長安東南,丹江上流,地名商縣,乃是秦嶺中四塞的名邑,商山縣得名,卻由商山而起,漢韌四位年高德面的布衣,隱居於此,極受帝王尊重,世稱「商山四皓」,人傑地靈,美傳千古。
商山號稱七盤十二峰之勝,其中有一處地名黑珠崖,在那人跡罕到之處,有一片片不大不小的平陽之地,三楹精舍,避風而建,雖是竹籬茅茨,卻佈置得一塵不染,門雖設而常關,只懸著一掌寬,尺許長一塊白松木牌,一筆瘦硬通神的簧山谷書法,上寫:「諸葛玉堂醫廬。」
諸葛玉堂實是一位退隱的大俠客,二十年前「關中三極」名震武林,「太極陰陽學」諸葛玉堂,尤為箇中翹楚。早年本為裘馬翩翩的獨世公子,家財鉅萬,多在結交四方豪客,扶恤孤寡貧黎中,暗暗銷盡。但卻學得一身驚人的絕藝和一手起死回生的歧黃妙術。中年以後,遠走江湖,豪情氣概,不可一世,誰知曉境卻甚慘涼。
諸葛玉堂膝下單丁一子名「天龍」,武林中有「摘星攀虹」之稱,一身武技盡得乃父所傳,妻孟昭儀也是一位身懷絕藝的巾幗女傑,是以江湖上冕她一個「金枝寒梅」的稱號。
夫婦兩管鮑雙修,劍樊合籍,遊俠江湖各地,誰知那年在商邱旅次「東昇客棧」,卻是禍起滿牆,就在一夕間雙雙暴斃去世。
那時諸葛玉堂剛歸隱黑珠崖,接得噩耗,星夜趕來商邱,奔進東昇客棧客房看時,子媳二人已魂歸地府。
諸葛玉堂抑下晚年喪子之痛,細細察看研判,發覺此事好不蹊蹺!
如若愛子急病而亡,兒媳昭儀又如何會追隨丈夫同時去世?若是仇家寅夜來犯,除非人身懷之學,亦難解難分不如此輕易就範瑟纓留渤裝祟並未聽到爭論打鬥之聲。
如果天龍夫婦二人,真是喪命身懷絕技高手之手,則對方又是何等樣人物?
起於何種原因結下此仇,才使天龍夫婦二人一夕之間雙雙死去?
諸葛玉堂雖因愛子兒媳驟然去世,心頭傷痛至極,但覺得此事撲朔迷離,百思不解,沒有留下絲毫蛛絲馬跡可循,不得已之下。只有把天龍夫婦安葬,自己暫且歸山,慢慢再探詢查訪。
如是轉眼之間,匆匆已五年過去。
這天節氣已交小雪,山高天寒,黃昏時草堂生起一盆熊熊的炭火,諸葛玉堂正取出秘製的百花酒,一隻手一捲書,一隻手拿著酒杯,淺斟低酌,清興不淺。
地下站著兩個孩子,正在猜豆子玩,那兩個孩子,一男一女,都在八、九歲的年紀。小姑娘眉目如書,白得出奇,梳著兩個小小螺髻,雪青寧綢札腳長褲,杏黃蜀錦夾襖,習武人家,女孩多不纏足,一雙纖瘦天足,穿一雙百蝶繡花紅鞋,打扮得華麗嬌貴,不似山窪裡的姑娘。
男孩生得威武非凡,星目劍眉,通關鼻樑,手腳都比常兒來得長大。臉上笑容不斷,一口一個「小妹妹」,兩小無猜,親愛已極。
原來女孩名喚湘青,是諸葛玉堂的孫女,也就是天龍、昭儀夫婦倆的女兒。男孩小名藝兒,卻非諸葛大俠的親骨肉。
這是,正是湘青猜錯了藝兒手裡豆子的單雙,嘟起小嘴,伸出粉嫩的小手,準備讓藝兒打手心。
藝兒笑道:「我打重了,你可不許哭。」
湘青鼻翅兒哼了一聲,沒有理他。
藝兒又假作威嚇說:「我可要打了。」
湘青小嘴一撇,嬌嗔道:「討厭,要打就打,別廢話。」
藝兒起了個壞心眼,心想拿起那隻又軟又香的手,好好聞一聞。哪知湘青比他更乖覺,猛一抽手,藝兒收不住勢,自己打了自己一鼻子。
湘青笑得花枝亂顫般,好半天才停下來,說:「活該!你那個臭鼻子想聞我的手,也配!」
這裡諸葛玉堂聽得笑聲,不免停杯注視,眼看這一對粉裝玉琢的小兒女,如此可愛,自然高興,但一想到老的老,小的小,後路茫茫,不知如何了局?又不禁深鎖雙眉,黯然無語了。
正在沉思間,忽然聽得掙然一響,聲音極輕而極清越,少停又是掙的一聲,趕緊站了起來,親自去開門。
門外涼月高掛,一條黑影,飛般而來,轉眼已到門前。諸葛玉堂高聲問道:「寒夜客來,可是侯老前輩?」
來人煞住勢子,一面緩緩行來,一面答說:「正是老朽。」
這位武林前輩,江湖異人,「九指神偷」侯陵,外號又稱「三不知」,一不知行輩多高,只知當今武林七派十三幫的長老,對他都執後輩之禮。二不知師承所自,各派各幫的淵源歷史,說起來如數家珍,可是卻看不出他的武學得自哪派哪幫。三不知功夫多深,在江湖上從未走過下風,這還不算奇,最奇的是,無論何人獨創的絕門秘藝,他都有辦法偷到手,「神偷」之名,即由此而來。
當下諸葛玉堂趕緊垂手肅客,等侯陵一跨進門,只聽湘青、藝兒,同喊一聲「侯爺爺」,雙雙撲了上來。
侯陵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一手一個抱起兩孩子,晃著滿頭白髮的腦袋,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高興得說不出話來。
首先是湘青撒嬌道:「侯爺爺,您真不好,那天故事沒有講完,您就走得沒有影兒了。」
侯陵還未答言,藝兒又搶著問道:「侯爺爺,您答應給我的彈弓呢?」
侯陵忙不迭的答說:「有,有,都有,先給湘青講故事,再給藝兒做彈弓。」
等這—老兩小鬧過一陣,諸葛玉堂早已叫人添了杯筷,相將落坐,滿滿斟了一杯百花佳釀,雙手送到侯陵面前說:「千里奔波,老前輩辛苦了。」
侯陵接過杯來,一飲而盡,先讚一聲好酒,然後才道:「總算不虛此行。」
說罷微笑,神情中透著滿意。
諸葛玉堂長眉一軒,急於想知道詳情,可是一看孩子在旁,便暫且不言。對湘青和藝兒說道:「你們還不進去吃飯?回頭又該挨姑婆婆的罵了。」
原來諸葛玉堂中悼亡,便未再娶,自從歸隱黑珠崖後,就把一個守寡而兒女的妹妹,接來主持家務。這位老姑太太持家極嚴,對湘青、藝兒愛是愛,管是管,一雙小兒女,一聽說姑婆婆要罵,都乖乖的回到後面,剩下主賓兩人,正好款款深談。
諸葛玉堂一面替侯陵斟酒,一面問道:「看老前輩的神情,莫非……」
說到此,住口不語,抬眼四顧,似深怕隔牆有耳,被人偷聽了去。
侯陵微笑點頭,拿筷子蘸酒在桌上寫了—個「藝」字。
諸葛玉掌驚問:「果然是他?」
這位遊戲人間的奇人異士,收起平日嬉笑滑稽的臉色,莊容答道:「一點不錯,這可是他天大的福緣。」
諸葛玉堂聞言心頭一喜,但不知何以會是天大的福緣?暗下沉思,久久想不出個道理來。
這面侯陵卻又問道:「老弟臺,知道是何託我尋訪此人?」
諸葛玉堂陪笑答說:「晚輩實在不知。」
侯陵掀髯一笑,又用筷子蘸酒寫出四字:「一微上人。」
這一下,讓諸葛玉堂驚得合不攏口,好半天才說:「這位老人家還在人間?難道是他老人家要度化此子?莫非有什麼宿緣不成?」
諸葛玉堂一連三問,倒搞得能言善道的侯陵,不知從何答起,且舉杯就口,緩一緩氣再作長談。
一微上人八十年前出身少林門下,德行武功冠絕同門,恩師亦真大師走火入魔,閉關靜養,由一微師叔亦玄掌門亦真大師門下七人,一微行二,大師兄一塵功夫不如一微,卻十分工於心計,心知少林家規,立賢不立長,將來掌門大任,準免落在一微肩上,因此一塵以首座大弟子,總管全寺庶務的地位,刻意市恩上下,培植黨羽,準備師父師叔圓寂以後,與一微爭奪掌門人的寶座。
其時侯陵出道未久,在開封振遠鏢局當一名與趟子手不相上下的小鏢頭,總鏢頭「銀鞭鐵掌」賀開慶對這個小兄弟倒頗為契重,閒下來常常指點指點他的功夫,侯陵也能虛心愛教,論兩人的關係,可說是在半師半友之間。
這年臘月二十幾,賀開慶保一票紅貨由開封到武昌,路過桐柏山,與當地一霸金刀王七山一言不合,兵刃相見,交手之下,賀開慶一條左臂,生生叫王七山斫斷,一世英名,付之流水。還且不說,那票紅貨價值二十萬兩銀子,乃是河東總督衙門赫赫有名的鄔師爺託保,說明要趕元宵以前送到武昌,遲一天都還不行,現在整個兒把鏢丟了,怕不連累東家傾家蕩產,當時急怒攻心,一暈而絕。
幸得侯陵急救得法,賀開慶悠悠醒轉.一看這個不了之局,便欲引刀處裁,手下人拼命將刀奪下,送回振遠鏢局。賀開慶一見東家,雙淚交流。真是「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偌大英雄,作出婦人女子之狀,叫人看了最是慘不過。
這下振遠鏢局,可真是籠罩了一層愁雲慘霧,一面要替賀開廢醫傷,一面要商量如何討鏢,另外還得當心,不能走漏一點風聲,若有三言兩語傳到鄔師爺耳朵裡,動用官兵緝捕,這票紅貨就不用打算要回來了。因為江湖規矩,江湖事江湖了,「六扇門」裡的人一插手,有理都會變成無理,再按規矩拜山討鏢,可就晚了。
振遠鏢局的東家,邀請有頭有臉的大鏢頭,關起門來密議,侯陵悄悄躲在窗下偷聽,這才知道王七山手底下的功夫。原來稀鬆平常,最近不知道怎麼得了一把削鐵如泥的寶刀,硬砍砍猛打,賀開慶才吃了大虧。
眾鏢頭你一言,他一語,議論紛紛,說來說去,王七山有寶刀在手,事情更不好辦。侯陵心想,久聞少林寺有一把鎮山寶劍,可以切金削玉,吹毛斷髮,劍上鑑有七個小孔,迎風一舞,其聲嗡嗡,名為「雷音七星狀魔劍」,若能將此劍得到手中,何愁不能制服王七山為賀總鏢頭報仇討鏢?
初生犢兒不怕虎,侯陵想到就做,全未想一想少林寺鎮山之寶,豈能讓你這個初生茅廬的雛兒給盜了去?當下興沖沖星夜撲奔登封縣少室山少林寺,剛一踏上藏經閣。就被人一腿踹了下來,跟著點了肩井穴,口舌能言,四肢動彈不得。
這人正是一微,這天恰巧輪到他擔任總巡之職,當時喝問侯陵擅闖佛門禁地,意欲何為?
侯陵十分乖覺,心知真人面前不說假話為妙,便一五一十把來意敘明,說到傷心憤恨之處,虎目中不禁流下淚來。
一微愛他一身上好輕功,更敬他一片俠義之氣,心生一計,卻不說破,替侯陵解開穴道,拔出身後寶劍扔給侯陵,故意作勢威嚇,說長侯陵以兵刃對他一雙肉掌,如能十招不敗,便放他過去,否則就要送官府辦他竊盜之罪。
侯陵聞言好生奇怪,轉念一想,有劍在手,怕他何來?好歹數衍過十招,便可脫身而去,其他不必多問。
於是,按劍莊容問道:「大和尚說話算話?」
一微單掌當胸,宣一聲佛號說:「出家人不打誑語,你請出招吧!」
侯陵更不答話,一式「舉火燒天」,左足踏開半步,揮劍分心便刺。這自然是虛勢,等一微晃肩避過,身隨劍走,「玄鳥劍沙」,順勢往一微右臂斜砍,口中輕叫道:「第一招。」
一微大袖一翻,錯步轉至侯陵身後,微推一掌,不待勁風拂到,侯陵已經兜轉身來,「金龍戲水」轉化「鳳凰三點頭」,劍芒起處。刷刷刷一連三劍直指一微面門及兩肩,口裡喊道:「大和尚,又是兩招過去了。」一微微笑不語,身形卻是靈迅已極,一飄一閃,猛然低頭,伸右指直點侯陵左腰章門穴。
侯陵大驚,他萬想不到一微赤手空拳,竟敢欺身走此險招,趕緊左足後退一步,劍斜切一微右腕。這下來勢既猛且疾,一微如不趕緊撤招,眼看就要血流五步。
哪知侯陵手中劍剛一轉向,一微疾伸左手。如電光石火般,倏然握住侯陵右手手腕,食中兩指扣住脈門,微微使力一扭,侯陵疼得豆大的汗珠直冒,萬般無奈,只好撒手,嗆啷一聲,把劍拋在地下。
一微看見侯陵交劍,便一鬆手。侯陵滿面羞慚,暗下尋思,若真是經官府,這個人可丟大了,連帶振遠鏢局的面子也一掃無餘,不如找個空,溜之大吉。
正在暗打主意,心神不定之際,卻不料一溜寒光,緩緩撲來,定神一看,仍是那把寶劍,順手一抄劍把,接在手中,怔怔的看著一微,不知是何用意?
只聽對面一微又輕喝道:「貧僧要打你個心服口服,來,來,再賜教幾招,讓貧僧開開眼界。」
侯陵如墜五里霧中,不知是兇是吉?細看一微臉色,帶著詭秘的笑容,再一回想剛才交手的情形,心中一動,精神復振,滿面笑容的回說:「好,好,難得有機會領教大和尚的絕學,在下侯陵先告罪了!」
說罷,右手捧劍,環胸斜搭左掌,靜侯一微進招。
一微識得這是青城嫡派「先天玄都劍」的起手式,心中更添了一份好感。原來少林、青城兩派,素稱交好,動手過招,無形中會情讓三分。因此微微笑道:「原來是青城弟子,貧僧倒失敬了。」
侯陵一聽這話,不覺耳根發燒。原來侯陵並非青城出身,他這套「先天玄都劍」,仗著心性靈敏,是從賀開廢那兒偷學來的。不過當時不便說破,含含糊糊說一聲:「不敢。」混了過去。
一微說聲:「有僭了。」僧衣飄拂,揉身發掌。侯陵一撤右手,一式「白猿獸果」,劍尖直指一微下頦。
一微身形往後一仰,不待侯陵撤招,起右足,「平地樓臺」直取侯陵小腹分水穴。這一招看來陰險,實是虛招,等侯陵一吸小腹。閃身後退,一微立即腰上一墊勁,上身仰起,右足跨出,順勢一掌,直擊侯陵前胸。這一招名為「逆水行舟」,威力非凡,一微有心要試一試侯陵的功力,看看他能招架得了招架不了,故而招式雖兇,掌力卻輕,只不過才用上三成真力。
就這樣已震得侯陵身形一晃,暗叫一聲慚愧。更不敢稍有怠忽,一領劍訣,一式「分花拂柳」,重又撲身向前。這一交上手轉眼二十招過去,侯陵這套「先天玄都劍」,雖說偷學而得,卻也招式精純,不粘不脫,一時劍影滿地,雙掌生風,打得難解難分。
一微看看是時候了,喝聲:「侯施主儘管施展絕學,看貧憎接不接得下來!」說罷掌風一緊,逕取侯陵全身之三十六大穴。
這下逼得侯陵不能不全力應付,一式「三山半落」,抖起碗大劍花,當頭刺去。但招式不敢用老,右手撒劍,左腳上步,「白鶴亮翅」,自下而上,斜砍一微左肩。
好個一微,捷如猿猴,不待劍到,先已退步,然後擰身一竄,來至侯陵左面,一跺腳喝道:「當心了,看我奪劍!」
侯陵口雖不言,心卻不信,正待以一式「縱虎歸山」,回劍封住門戶,那一微已起右拳直搗面門,侯陵心神一分,右手手腕不知怎麼已在一微左手掌握之中,只覺得他使勁—抖,手中劍把握不住,第二次墜落塵埃。
這剎那間,侯陵顧不得腕痛如割,只緊緊記住一微的招式,如何擰身閃避,如何虛晃右拳,如何同時伸左臂捉自己的手腕,如何捉住手腕使勁一抖。
一微可已鬆了手,右掌拍出,喝道:「還不快走,下次再犯在我一微手裡,可不拿這一式‘赤水屠龍’治你了。」
侯陵心想,居然連他自己的法名和招式的名稱都告訴了,心中感激萬分。
當下就著一微的掌風,順勢滾了一個跟頭,翻身而起,一揖到地,朗聲說道;「侯陵敬承大教,此時不敢言謝,將來總有報答之日。」
說完,以「龍行一式」往前一竄四五丈,施展絕頂輕功,飛奔下山,去辦自己的正事。
一微抬起寶劍,眼望黑影漸漸沒於萬山夜色中,不由得浮起一陣舒暢的笑容。原來兩次過招,乃是一微有心暗傳少林獨門秘藝,傳者有情,受者會意,這也算是人生遇合的一快了。
且說這手秘藝,乃是第一等的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當年一微的師祖天通大師,深以出家人江湖行道,身帶兵刃,諸多不便,而如遇強梁之徒,兵刃又為防身所必需,為求赤手空掌得以制服兵刃在手的惡徒,故而博採各家空手入白刃功夫的長處,參以新意,苦心研求,經歷五栽之久,才創出這門秘藝,名為「護身三妙手」。
「護身三妙手」共為三招九式,第一招,「赤手屠龍」,可以奪腕。第二招,「大千微塵」,兩指輕彈,借力使力,可使敵人兵刃脫手而去。第三招,「如磁引鐵」,不論任何兵刃,伸兩指便可夾住刃尖。「大千微塵」和「如磁引鐵」兩招,非具有絕高內功,不宜輕學,學不好,兵刃無眼,無益而有害。數當時少林好手,除了亦真、亦玄和兩三長老以外,後輩子弟中,只有一微獨擅「三妙手」。就連一塵,也不過對「大千微塵」偶爾一試,「如磁引鐵」的功夫,實在差得遠了。
一微因愛才一念,並知侯陵功力尚淺,故而授以「赤手屠龍」的奧義,幸虧遇著玲瓏七竅心的侯陵,不負他一番苦心,自感欣然。至於侯陵得此不傳之秘,隻身上桐柏山,以一雙肉掌等於發揮「雷音七星伏魔劍」的功用,大敗金刀王七山,討鏢復仇,揚眉吐氣,從此名震武林,只好一言表過,不再多敘。
且說那一微幹了這一件慈悲為懷,稱心愜意之舉,自以為人不知鬼不覺,縱有人知亦無愧於心。那知道另有寺中輩分高、身手好的和尚,看得一清二楚,詳詳細細,告到一塵面前。
在一塵,這可是大做文章的好題目,假借僧眾名義,一狀告到掌門人亦玄面前。告一微的罪名,一是「勾結匪類,竅盜本寺重器」,二是「未得掌門允許,私傳本門秘藝」。
這兩款罪名,只要有一項成立,一微就該逐出師門,一塵工於心計,深知打草驚蛇的道理,平日決不輕舉妄動,一動就如打蛇在七寸,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已,故而所告罪狀事實,有頭有尾,無可抵賴。少林掌門人亦玄,對一微這個師侄,萬分契重,私下把他找來一問,一微直認無諱。這讓亦玄可是痛心之極,明知一微本心不壞,只是一時之錯,倘因此而把這樣德行武功,冠絕同門的弟子,逐出山門之外,於公於私,實在都不忍心。可是以掌門之尊,必以執法為重,既犯少林家規,何可庇護?何況告狀的人,乃是一微的大師兄,少林寺總管蔗務的首座大弟子,其中用意實不簡單,更需要番慎將事。可憐七十高齡的亦玄、竟為此彷徨繞室,澈夜若思。第二天清晨,悄悄去叩訪病廢已久的師兄,也就是一塵、一微的恩師,亦真大師。老哥兒倆促膝淡了兩個時辰,亦玄才回到方丈室。
跟著,鳴鐘撞鼓,召集全寺僧眾.齊集大雄寶殿,亦玄高聲宣佈,說面承師兄亦真之命:一微不聽教誨,幽閉寒山石洞十年思過。
一微本人,亦在隨班侍列之中,聽到這一法命,心怨師尊執法太嚴,及至一入寒山石洞,才知恩師格外成全,明為十年思過,實是有意造就。
那寒山石洞,地處少林寺後山,鳥徑相通,人聽不到,但有一條秘道直通少林寺方丈的香積廚,日常飲食,供給並不困難。洞中一大一小兩間石室,小的一間作為打坐靜修之所,大的一間,既是書房,又是習武的所在。石匱所藏,除了本門武功「羅漢拳」,初創十八手,斷分龍、虎、豹、蛇、鶴五形共一百二十八手的圖形,和少林內功不傳之秘的易筋經以外,還有亦真大師和歷代高手,在此靜修參悟的筆記,故而這寒山石洞,實是萬分秘密的少林武庫,非等閒人所能到此。
那些典籍圖形,文字簡單隱晦,影像更是拙劣如小兒塗鴉。但俗語說得好,「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各人」,這些粗陋的文字圖畫,外行看來一錢不值,在行家眼中,指點迷津,如無價之寶。一微稍一涉獵,便驚得目瞪口呆,當下雙膝著地,遙叩師恩,從此手不釋卷,一意進修。這寒山石洞簡真是他的安樂鄉,山中無甲子,渾忘歲月長了。
轉眼十年過去,奉命出洞。其時亦真大師早已圓寂,亦玄和尚,年高八旬,名為掌門,實際上禪房避囂,已不大管事,大權均落在一塵手中。一微叩見掌門師叔以後,立刻奉到法諭,下山普度有緣,廣行功德。
一微心知是大師兄不喜歡他在眼前,才有此舉。當時也不說破,欣然下山,遍訪武林前輩,名山寶剎,較藝談禪,一時黑白兩道高手,提起少林寺一微,莫不既敬且畏。
出山以後,到第十二年上,得知資訊,亦玄老和尚已歸西方極樂。一微星夜趕回少林,老和尚戒體業已火化,大師兄一塵果然如願以償,接替掌門大位,可是言詞神態間,冷談異常。一微心知一塵尚存猜忌之心,便自請再入寒山石洞靜修,一塵樂得允許,只是表面不動聲色,暗地裡卻在另打主意。
這次一微入洞,原有一番大志,立意想光大少林武學,遍歷江湖,深知武功一道,畢竟要恁內力,因此日夕以達摩所傳正統心法,苦苦研求,好在一微元陽未洩,心無雜念,加之天賦宿慧,早年又得明師薰陶,故而他人中年練功,進展不易,一微卻又不同,功力日增,終於突破最後一關,以本身真力,打通任督二脈,煦煦元氣,周遊十二重樓,全身血脈微梢,真氣無所不達。他這一喜非同小可,但以素性堅毅過人,不敢稍有自滿,仍是一意修為,猛進不已。
這寒山石洞,構造異常精巧,石洞大門,乃是一塊萬斤重,兩尺來厚的長方巨石,安上奇巧門樞,推動並不費力,通香積廚的出口,卻是一個一尺見方的小洞,以備傳遞飲食之用,大小石洞之間,石壁頂上,五尺方圓一個大洞,直透山頂,形如煙囪,其長不下二三十丈,這根「石煙囪」有兩樣好處,第一是透氣,第二是光亮的來源。及至一微入洞,更多了一樣好處,原來一微未出家以前,是個飽學之士,深通天文,參修之暇,在「石煙囪」下,依據日規原理,刻下週天分度,從此晴天月夜,就可以日光月影的移轉,測知時刻,另外在石洞四周,暗暗鑑於幾處水道,如有雨水,便可由此宣洩出去。
「石煙囪」出口之處,極為隱秘,向為人跡所不到。一夜,正是天心月滿時,一微忽聽得「石煙囪」上有人問道:「洞天福地,可容方外俗客打擾?」
不問可知,來者乃是武林高手,因一微所聽得的語聲,入耳雖輕卻字字清楚,正是內功練到化境才能施為的「傳音入密」的功夫。
當時一微好不驚奇,心下思忖,來人語音生疏,不知是友是敵,正在沉吟時,聽得上面又有聲音傳來說:「想是大和尚在入定,異日再來拜訪吧!」
一微心想,這口氣不像是來尋仇的,就是來尋仇,自己也決無畏懍之理,反而閉洞不納,不像待客之道,因此,也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回答道:「那位檀越光降,請現身相見!」
一微的話剛完,只聽一陣清越的笑聲過後,石煙囪中飄飄然如燕飛鷹飆般,落下一條瘦小人影。到地以後,便即下拜,口說:「師兄可好,想煞小弟了。」
來人感激一微「護身三妙手」一招相傳之恩,故對一微以「師兄」二字相稱。
一微不願受人大禮,雙手虛虛作謙讓之勢,一陣勁氣將來人扶住,拜不下去。
來人又是一陣響亮的笑聲:「師兄好功力,可還記得小弟侯陵否?」
一微這才記起,悲喜交集,趕緊下了石榻,笑道:「真正想不到,竟是侯師弟光降,二十多年的故人,難得,難得。」
兩人在「石煙囪」下面,就著如銀月色,殷殷話舊。
原來侯陵在這二十年中,迭遇異緣,一身功夫與昔日有天壤之別,在江湖道上,神出鬼沒,出山不到五年,就享了大名。這一次專來拜訪一微,一來敘舊,二來叩謝當年那一番暗中傳藝之恩。及至一到少林寺,細一打聽,才知一微因他受累,並又知道一塵對一微竟然不顧同門親如手足的情誼,作出異常陰險卑鄙的舉動,因此,把原來公然登門拜晤的打算,改成月夜私下探訪。
敘過一番別後離衷,和各人的武學心得,侯陵動問道:「師兄閉洞參禪,難道從此不出山了?」
一微笑道:「目下尚無打算。」
侯陵道:「當今武林,群魔並起,師兄身懷絕學,難道不肯以慈悲為懷,出山整頓一番?」
一微讓他說得怦怦心動,但細想起來,也有一層難處,心知師兄一塵,猜忌過甚,如果自動請求出洞,恐又將引起不安。自己的打算,只望這番潛心隱修,不問世務的苦心,能夠感動一塵,泯沒猜嫌,到那時出洞,才是最適當的時機。
侯陵聽他說完心意,一聲冷笑:「師兄如想由貴派掌門人一塵仁法師,自動來請師兄出洞,恐怕此生休想了。」
—微詫異道:「師弟此話,從何而來?」
侯陵遲疑的看了一微一眼,問道:「師兄自己切身主事,竟無所知?」
一微回道:「實在不知,是老衲什麼切身之事,師弟何不見告?」
原來一塵對這位師弟,猜忌過甚,始終怕一微會將他的掌門人的地位,取而代之。幾次想下辣手,將一微除去,苦於武功不敵,再說少林名派,如鬧出內訌醜劇,亦為天下恥笑,思來想去.機緣湊巧,想出一個移花接木的絕戶計來。
一年以前,召集全寺憎眾,公然宣佈,說奉前代掌門人亦玄大師遺命,一微敗壞少林清規,應予永錮寒山石洞,私下卻由親信弟子,嚴厲告誡全寺僧眾,不得將此訊息,告知一微。
全寺僧眾,原知亦玄圓寂以前,確曾手書遺命,指示一塵應於三年以後開拆,照令行事,因此,對於一塵的宣佈,信以為真,各無閒言。
一微聽侯陵說完這段經過,不由得百感交集,慘然說道:「既有前代掌門人遺命,老衲自然敬謹奉行,只好在這寒山石洞中,了卻餘年了。」
侯陵趕緊說道:「師兄千萬休作此想,我看其中必有蹊蹺。」
一微苦笑回道:「先師叔遣命確是有的,老衲四年前回山之時,便聽說過。」
侯陵說道:「遺命是有,遺命的內容,不見得就如一塵所說。試想,如果令師叔遺命真是要將師兄永錮寒山石洞,一塵何不將那遺命面交師兄奉行?更不必叮囑全寺僧眾,瞞住師兄,這就顯見得其中有詐。」
一微心想不錯,而且亦玄師叔一向對自己另眼相看,想來亦不致會無緣無故對自己加以這樣的重罰,這事情倒真難說了。
侯陵見他沉吟不語,便又說道:「師兄實不必把此事看得太嚴重,照小弟想來,亦玄大師圓寂之時,已達八十以外高齡,年紀太大,難免悖晦,縱然遺命內容如一塵所說,那也是臨危的亂命,並無遵守的必要……。」
話尚未完,一微已經合掌當胸,高聲說道:「罪過,罪過!侯師弟不可侮辱少林上人。」
侯陵看見一微如此迂腐,知道空口相爭,並無用處,便說:「照師兄所說,你準備在這寒山石洞了卻餘年,甘願讓一身絕學與草木同朽了?」
一微輕閉雙目,回道:「師命不可違!」
侯陵緊接著問道:「若是師命並非如此呢?」
一微睜開雙眼,目中兩道湛如寒泉的精光,直注在侯陵臉上問道:「侯師弟問這話可有別故?」
侯陵趕緊笑道:「沒有,沒有!」心中卻另有主意,不過表面上聲色不露,談了些別的閒話,便即告辭。
一微也不挽留,只辭色之間稍現躊躇,按待客之禮應開石洞大門相送,但既是奉命永錮石洞?那麼私啟石門便是犯禁了,因此左右為難。
侯陵卻已看出他的心意,微微冷笑道;「石門外面早巳貼了封條,加了鎖,鎖眼裡還灌了鐵汁,真是不打算讓師兄你出來了,不過一塵也不想想,這就能把人給困住了嗎?」
一微斂眉低首,悄然不語,心中卻是萬分難過,如果永錮石洞真的不是師叔遺命,那麼同門學藝受戒的嫡親師兄,這詳以防範重囚的方法相待,未免也太過分了些。
這裡侯陵早把一微的神情,冷眼看透,但一時不便說破,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五個打磨得雪亮的康熙制錢,正待施為,只聽一微一指右面石壁上的小洞問道:「侯師弟可會縮肌卸骨之法?」
侯陵知道一微在替他籌劃離開石洞的門路,微帶傲然的說一聲:「不用!」右手一揚,一串寒星直往「石煙囪」上飛去。
一微心中一喜,心想侯陵竟能用「五星聯珠」的手法打錢鏢,可見功夫到了家,只不知他打出這一把錢鏢的用意何在?
抬頭一看,只見五枚康熙制錢在「石煙囪」的下半部,每滿丈把就有一枚嵌在石壁裡面,一半在內,一半在外,內家功夫能練到這樣地步,真是飛花摘葉都可傷人了。最難得的是一手五錢,距離不同,並且由下而上,勢道相逆?居然拿捏如此之準,用力輕重各都恰到好處,恐怕要自己來施為,也許都不能辦到。
正在這樣想著,侯陵抱拳一揖,口說:「小弟暫且告辭。」語聲甫畢,圈著的雙手,往後一撤,身形一拔數丈,如沖天一鶴,半空中左腳尖往那嵌了一半在石壁的制錢上面一點,借勢發力,再往上一竄,到第二個制錢附近,如法泡製。同時右手一揚,又是一枚錢鏢嵌在第五枚制錢之上的石壁裡面,這樣一面上聳,一面發鏢,片刻之間,已到了山頂,這身輕功,實所罕見。
且不說一微如何在寒山石洞嗟嘆不止。那侯陵離開石洞以後,稍為停頓了一下,便往右前方少林寺方丈起居所在撲奔而去。
少林寺方丈住處遠離大殿之後,單有一個四合院子,西面精室三楹,是一塵的禪房,東面一座五開間的大廳,內藏曆代高僧的法物遺澤,侯陵此來的用意,自然是想盜取亦玄的遺命。
那少林寺為佛門古剎,武要重鎮,習武僧人,少說亦有上千,每日晚間起更之後,派出得力弟子輪值總巡山之職,各處要地如大雄寶殿、藏經樓、武器庫、方丈室等處,更有專人防守,侯陵因為在江湖道上名高望重,雖有「神偷」之稱,但學下三濫的毛賊,於此盜竊的勾當,傳出去未免丟人,因此不願驚動少林寺僧人,仗著一身詭異莫測的輕功,避過各處暗樁,不一會來到方丈的院子裡。
一塵的功夫雖不如一微,但畢竟是一派掌門人,少林本門武功,已極精純,「九指神偷」一絲一毫不敢大意,看清四面無人,自屋脊微起身形一翻,面上背下,成了「臥看牽牛」之勢,起右手輕往詹廊上木架一搭,雙足勾住,臨空貼在詹瓦之下。
身旁恰好有個開著的氣窗,侯陵扭頭一看,裡面有月光映照,看得十分清楚,只見那間大廳,打掃得十分潔淨,四壁掛著歷代高僧的遺容,一個個都生得慈眉善目,靠壁放著大大小小的架子,上供各種法器、圖畫、一時也看不周全。中間一個神龕,供著無數塊金漆木牌,上面字跡,卻看不清楚。神龕上面,單有一個朱漆木箱,落入侯陵眼內,心中一動,暗說一聲:「怕就是在這裡了!」
當下「九指神偷」把四下形勢,估量一番,施展「縮肌卸骨」之法,只聽骨節一陣爆珠般響,身形暴縮,穿過氣窗,自梁間蛇行過去,伸手拉住木箱銅環,拿過來一看,不免躊躇起來。
原來木箱上面,扣著一把白銅九簧鎖。侯陵早年原有黑道朋友送的一個「百寶囊」,開鎖毫不費事,但成名以後便已棄之不用,此時有心用重手法捏開了鎖,又怕外表損壞,易於為人發覺。
想了好半天,才想到一個辦法,暗運內家真力,聚於食指指尖,往鎖眼中微微一點,只聽「咔喳」一響,外表無損,內裡鎖簧卻已斷了。
開啟木箱,內中果然存的是歷代掌門人的法諭遺命,可是翻遍了也打不到亦玄的遺命,深為失望,轉念一想,一塵既然偽造遺命,當然不會把真的遺命收儲起來,自己留下證據。說不定亦玄的遺命,早就為他毀去,再找也是白找,這隻能另想別法了。
侯陵把木箱放回原處,那把白銅九簧鎖照舊扣著,外表一無異狀。這才由氣窗中回了出來,遠處寒雞啼曉,不便再作逗留,加快腳程,不消一個時辰便回到登封縣西關連升客淺,推開窗戶,回到自己屋裡,悄悄坐功調息。
一會天亮,侯陵略略漱洗飲食,出了店房,便是西關大街,在估衣鋪買了一身乾淨衣履,又買一個「朝山進香」的黃布香袋,就在那裡換上,把舊衣服寄存在估衣鋪裡,閒步出了城廂,一看四下無人,立即施展輕功,取道山間僻徑,不一會便來到少林寺附近,這才放緩腳步,請了香燭,入寺拜佛。
燒香拜佛已畢,少不得隨喜一番,一腳便來到一塵所住的那個四合院,剛要舉步入內,門旁閃出一箇中年和尚,單掌當胸,一面施禮,一面說道:「施主請止步!」
侯陵不便硬闖,含笑說道:「喔,喔,恕在下遠來,不知寶剎規矩,誤闖禁地。」
那和尚趕緊說道:「施主言重了。這裡倒也不是什麼禁地,只是敝寺方丈習靜之所。方丈有了年紀,無法應酬施主,千乞諒宥。」
侯陵問道:「貴寺方丈可是一塵大師?」
那和尚恭聲答道:「正是上一下塵。」
侯陵趁此機會,沒話找話,跟那和尚在院子門外談了半天,一面冷眼旁觀,只見有兩三個火工下人,不時出入,端著飯盤等物,似正伺候一塵吃飯。侯陵看了一會,不便久留,告辭出寺,另作盤算。
山門之外,一條碎石鋪的長街,兩旁皆是商鋪,有賣香菸的,有賣土產的,有賣碑貼古玩的,也有茶店飯館,侯陵信步找了一家乾淨飯鋪,要了一壺酒,四盤下酒菜,盡是豆乾麵筋之類的淨素茶餚,侯陵皺了皺眉,無可奈何,姑且自斟自飲,聊以排遣。
正在一面獨酌,一面尋思之時,忽聞得一縷肉香,侯陵肚裡的饒蟲,頓時造了反,便把夥計叫來,問說:「有肉為什麼不端來我吃?」
夥計是個愣小子,翻著白眼說:「我們這裡不賣葷菜,要吃葷上城裡去。」
侯陵好不生氣,怒喝道:「明明有葷腥,為何不賣與客人,你這是哪門於的規矩?」
這時掌櫃的趕緊上前,斥退了夥計,向侯陵陪笑道:「老客請勿見怪,因為小店領的是少林寺的本錢,一向規矩,在這裡開飯鋪,不準賣葷腥。老客聞到的肉香,是舍下自己打牙祭,原該請老客一起來用,只是這一來讓寺裡曉得了,小店就開不成了,千萬請老客體諒,改天城裡有緣相遇,一定請老客好好喝一杯,以陪今日之罪。」
侯陵一聽這話,只得罷了。不一會,店中閃進一人,正是在少林寺方丈禪房前所見的火工下人,當時使留神觀看,只見那夥下人跟掌櫃的咕噥了幾句,相偕往後而去,好久未見出來。
侯陵忽然心中一動,心想:原來如此。藉著小解,繞到屋後,往窗戶中一瞧,果不其然是那火工下人跟掌櫃對面而坐,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一陣陣肉香酒香,撩撥得侯陵怒火上衝。正待進屋去質問,忽又動念,心頭狂喜,心想:這真是天賜機緣了。
想著,已從身邊摸出一大塊碎銀子,推開屋門,把銀子往掌櫃面前一拋,笑道:「我來作東!」
那火工下人嚇了一跳,掌櫃更是驚喜交集,一看那塊銀子,不下四五兩之多,反倒不知這位老客是真的出手豪爽,還是故意開玩笑,呆呆立在當地,說不出話來。
侯陵笑道:「掌櫃的,且請收起銀子,再拿酒來。」
這下掌櫃才相信真的遇見了闊客,好在不是在店堂之中賣肉給客人吃,也不算犯了少林規矩。隨即殷勤招待,侯陵對那火工下人甚為客氣,喝酒的人最容易交朋友,一會工夫,兩人就很熟了。侯陵得知他姓徐,是一塵身邊的侍者,更加用心結交。
這姓徐的,原是在寺裡吃齋吃得嘴裡淡出鳥來,故而偷偷勾結掌櫃,十天半個月來打一次牙祭,匆匆吃畢,意猶未足,臨走時抱怨道:「今天的酒喝得不盡興,喝多了又怕臉上紅紅的,讓老師父知道了有麻煩。」
侯陵一聽這話,悄悄跟了出來,扯了他一把衣服,輕聲說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老兄什麼時候有空,我請你喝個痛快。」
姓徐的喜逐顏開,回說:「後天該我歇工,不過叨擾您老,真不好意思。」
侯陵說道;「那算不了什麼。後天一早,我們在山門口那株大櫟樹下見面,不見不散,可好?」
姓徐的一疊連聲答道:「好,好,不見不散。」
第三天一早,侯陵備了兩匹馬等在山門外面,辰牌時分,姓徐的果然出現,相互寒喧數語,各自認鐙上馬,出了山道,刷的加上一鞭,八蹄翻飛,直奔登封縣城。
就在連升客棧,侯陵備下美酒佳餚,讓姓徐的開懷暢飲。兩人都是海量,酒到杯乾,從近午時分直喝到起更,方始罷手。
喝酒中間,侯陵把一塵的身邊瑣事,打聽了個詳細,據說,一塵有一本三寸寬五寸長,連史紙訂成的小冊子,貼肉珍藏,片刻不離身,侯陵猜想那上面必記有隱秘之事,如能盜得到手,亦玄遺命疑案,或有端倪亦未可知。
這天晚上,姓黎的醉得動彈不得,侯陵挾他上馬,送到少林寺前,敲開前日來過的那家飯店,將人交與掌櫃。回馬進城,秘密佈置了一番,第二天晚上,重又現身少林寺。
時當初夏,天氣已熟,這可就看出少林寺戒律精嚴,除了有職司的和尚以外,一應僧眾,按時歸寢,沒有一個貪圖涼快在屋外逗留的。侯陵天生神目,四下留神,避過影影幢幢在各處巡邏的和尚,施展絕頂輕靈的身法,蹦高竄低,安然貼近一塵所住的那個四合院子。
西面精室三楹,隱隱有旃檀香味,隨風輕送。靠北面那間,一盞明晃晃的萬年長命油燈,在雪白的窗紙上映出光暈,侯陵猜想定是一塵的禪房,悄悄掩至後窗下,用手指蘸了唾沫,輕點窗紙,開了豆大一個洞孔,湊上去一瞧,只見一塵盤腿坐在禪榻上,面前一張木幾,上供香爐,並有一本攤開的經卷,看樣子正在做夜課。
那一塵身材魁偉,面如滿月,倒是好一副莊嚴實相,側面看去,太陽穴微微隆起,足見內功亦見不凡,侯陵不敢大意,屏聲息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痧藥瓶,小心翼翼拔開瓶塞,趕緊用手指撳住,然後拈出一粒芝麻樣的東西,扣在指甲之中,打窗紙上那個豆大的小孔中,往裡一彈。
當侯陵在掏鬼時,自己都覺得皮賴得可笑。原來那痧藥瓶裡所裝的,是他花了二百文錢向東獄廟老叫化賈米的跳蚤。這一彈彈了進去,費不了一盞茶的工夫,只見一塵不住縮脖子在衣領上蹭癢。侯陵一看此法見效,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從痧藥瓶裡又弄出兩隻,彈到一塵身上。
這一來一塵的罪可受大了,佛家定力,全然無用,站起身來,解衣寬頻,露出半身白肥肉,走到一邊開箱取出一件白布乾淨僧衣,又打換下來的那件貼肉汗衣上,一個小口袋中取出一本薄薄小本子,待放到乾淨僧衣的口袋中去。
俠陵心頭狂喜,腳下更不怠慢,平地一頓,一個「乳燕投懷」之勢,撞得窗稜嘩啦啦一陣暴響,生生破裂木屑碎片落得滿地,身子已到了一塵跟前,伸右掌臨空一抓,巧運真氣,把那小本子硬吸到手中,此乃是九指神偷秘創的獨門功夫,名為「空空手」。
說時遲,那時快,侯陵剛把小本子搶到手中,一陣凌厲無匹的掌風,亦自襲到。原來一塵一見滿載隱秘私事的筆記為人奪去,急怒攻心,這一雙有四十年功力的「少林劈空掌」,用是十成真力,縱然把來人立斃掌下,亦所不措。侯陵猝不及防,可就吃了大虧,踉踉蹌蹌跌出去數步,只覺眼前金星亂舞,胸口火辣辣地發燒,喉嚨口甜津津的,暗說一聲「不好」,忙運一口真氣先自封住穴道,勉強拿樁站穩。
這裡一塵搶步上前,又自一掌發到,口中低喝道:「你是何人?還不快快拋下手中之物,遲一步悔之晚矣!」
侯陵受了內傷,那還敢硬接一塵這一掌,仗著身法輕靈,一側身避過一塵掌力,猛起雙拳,一招「推窗望月」,直取一塵面門,其實卻是虛勢,趁一塵起掌往上格拒之時,雙臂一長,走一個險招「巧越刀圈」,堪堪從一塵肋下穿過,直撲窗外。
一塵哪裡肯放,擰身上步,一招「蒼鷹搏兔」,凌空撲了上來,侯陵閃身避過,一看四面,聞警趕來的少林和尚,已按九宮八卦的方位,密密佈滿,不由大吃一驚,心想:「此番休矣!」
有道是人急智生,侯陵畢竟見多識廣,處此重重包圍之下,臨危不亂,仍有過人的機智,當下回身喝道:「好不要臉的賊禿,在此清靜禪房,竟敢私藏良家婦女,看你這副德行。有何面目見少要弟子?」
四下僧眾,聞言一愣,一齊注目去看方丈,一塵亦自醒覺,如此赤身露體,實在有失體統。就這遲疑錯愕之間,侯陵見機而作,直往東南方巽門奪路。守那一方的和尚,乃是一塵第四個弟子道悟,手下原本不弱,只因心無二用,直等侯陵撲到跟前,方始發覺,要想攔阻,已自不及。
侯陵雖喜脫出重圍,但所受內傷甚重,又知少林寺和尚,勢力不小,懸衙門裡,多有結交,此番一塵失去秘件,必在城內大搜,連升客棧,亦不能免,自己負創在身,極須調養,沒有精神跟他們嚕嗦,還是不回去的為妙。
盤算了一會,覺得還是一逕去找一微,最是上策。主意打定,又怕少林僧人暗地跟至,便饒道而去。來至寒山石洞附近,看清四面無人,才往石煙囪中一飄而下,及至到地,業已精疲力盡,只有喘息的份兒。
那一微正在坐功,神靈湛明,落葉皆知,一聽有人闖入,微睜星目,雖在暗影中仍然看得極其清楚,趕緊下了石榻,扶起侯陵一看,已是面如白紙,手足冰冷。
侯陵正緊閉著一口氣,不敢開口說話,只是用手指指胸口。一微心知是受了極重內傷,便點點頭,將侯陵抱至石榻之上,點燃松脂,解開衣服一看,不由得臉上變了色,問道:「師弟此傷從何而來?難道是我師兄……」
原來侯陵胸前有一紫色掌印,這是為「少林劈空掌」所傷的特殊痕跡,所以一微入眼即知。
侯陵微一點頭,又指指衣袋,一微伸手進去,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心下好不納罕。不過此時救人要緊,不及細看,將那本子放在一邊,取過一塊虎皮褥子,鋪在石榻之上,將侯陵扶起,盤腿坐定,接著取過一粒恩師所賜的「護心保魂丹」,納在侯陵口中,然後說道:「師弟,鎮定心神,且請調息,待老衲與你化解內傷。」
說著,盤腿坐在侯陵身後,微搓雙掌,緊按侯陵後背「靈臺穴」,輕輕揉摩,兩手交替運用,摩過一百零八次,移到他腰股之間,兩手分按「命門」、「賢門」兩穴,如法施為。
那侯陵在「護心保魂丹」納入口中時,只覺一股清香,微帶暖氣,直透丹田,當下神氣一清,隨後覺得後背一股陽和熱氣,逐漸透達四肢,心知一微不惜耗損本身真力,為他補氣活血,心下好不感激。可是不敢過於激動,極力維持心神鎮定,調勻鼻息,順著一微傳送過來的內家真務,緩緩運轉,起初覺得一陣陣的痠痛,但痠痛過後,立即感覺身心輕快,神閒氣爽。
如是過了不知多少時候,只聽一微輕喝道:「師弟,張口!」隨即在他後背上輕拍一掌。
侯陵喉間一陣痰湧,慌不迭張了大嘴,就在一微輕拍一掌之際,一大口紫色淤血,直噴到對面石壁上。
一微走下地來,滿頭大汗,但臉上掛著欣慰的笑容,說道:「不妨事了!師弟再好好調息息幾個時辰,就可復原。」
說罷,他也不看侯陵帶來的本子,逕自走到對面另一張石榻上,閉目靜坐調息。
侯陵也不多說,照一微指示,靜坐調息。
須臾天曉,兩人都已行功完畢。侯陵試著一運氣,但覺真力增加了不少,便笑著向一微說道:「多謝師兄,我倒是因禍得福了。」
接著,他把這幾天如何定計盜此秘本的經過,詳詳細細說了一遍,說到侯陵暗彈跳蚤,和用詐語汙賴一塵私藏良家婦女,一微也忍俊不住的笑道:「師弟真是淘氣!」
侯陵也笑道:「莫說我淘氣,我對令師兄還真不敢相信,且看看他這本子上,可有記著私養粉頭的風流豔跡?」
於是兩人並坐同看那秘本。
那本子形似日記,但非逐日而記,其中大部分所載,乃是一塵對其弟子及少林寺中負重要職司的和尚的考語,這卻不關重要。
另有一部分,乃是一塵與各幫各派掌門人及重要人物交往的記錄,從這些記錄看,一塵頗有意結納修好,用意在光大少林門派,卻也未可厚非。
但是,其中有一條,終於揭開了亦玄遺命之謎。
原來亦玄有一年朝拜藏邊大雷音寺時,曾與「天仙樵魔」鄧來陽無意間結下樑子,鄧來陽被亦玄一劍削去兩指,當時訂下二十年後的生死約,彼時兩人皆已六十開外,如一方壽元已盡,應命下一輩踐約,了此前因。
亦玄圓寂那年,離踐約之期,尚有一載,因而留下遺命,說明經過,命一塵踐約,但以冤家宜解不宜結,此去不是力拼所能了事,必須有過人的武功,使其知難而退。可是鄧來陽為報那兩指之仇,近二十年來,苦心孤詣,專練隔空識穴的功力,能夠兩手齊發,十步以內致人於死命,所以一塵如自識不敵,便應用本門信符,將雲遊在外的一微召回,示以遺命,令其代為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