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塵自知不敵,卻又對一微心存猜忌,因此竟不惜重金,覓得一枝千年老參,另外配上三色重禮,不等期到,先自登門拜訪「天山樵魔」鄧來陽,自執後輩之禮,乞求鄧來陽寬恕。一面偽造遺命,將一微永禁於寒山石洞。
這一段事蹟,一塵雖然記得簡略,但辭氣之間,不難推知真相。一微看完之後,面色灰白,長嘆無語。
侯陵卻是嫉惡如仇的脾氣,大為憤憤不平,向一微冷笑道:「哼!這就是你們少林名派的作為,我都替你們羞死了。」
一微搖頭不答,端的痛心疾首到了極處。
侯陵一半是不忿一塵的卑鄙,一半卻也愛惜少林聲譽,便慫恿道:「師兄,照我看,一塵犯了三大項罪名:第一,不遵遺命。第二,靦顏事敵,辱及師門。第三,擅禁師弟,同類相殘,又有何德何能,敢據此掌門人的大位。」
一微仍然不語,侯陵便又說道:「師兄何不召集僧眾公開宣佈一塵罪狀,取而代之……。」
語猶未完,一微變色叱道:「師弟莫非要陷我於不義?」
侯陵毫不畏怯,抗聲答道:「是他先不仁,又何怨師兄你不義?再說,光大門派,也正賴師兄的戒律武功,師兄也不想想,照一塵如此作風,亦真、亦玄兩位老前輩,在天之靈亦未見得不痛心吧?」
這話卻說到一微心坎中去,長嘆一聲道:「唉!話雖如此,老衲實不忍見少林的家醜外揚,更不忍見少林有內鬨之事。」
侯陵緊接著問道:「照師兄說,就在這寒山石洞中永不出世?只怕你為令師兄打算,令師兄卻容不得你。」
一微沉吟半晌,慘然說道:「看來只有各行其事了,師弟,我們走吧!」
侯陵一看如此情形,不敢多問,只隨著一微行事。
但見一微在石洞中略一收拾,走到那巨大石門之前,舉右掌,沿著石門縫隙,自上而下。輕輕一劃,隨手一拉,石門緩緩移開,門外那把灌了鐵汁的大鎖,連著鐵閂,碎成兩半,落在地上。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石洞,腳步看起來極其從容,實際上卻是飛快,不一會來到少林寺大殿前面。
少林眾僧,一看一微突然出現,無不驚奇,有些趕來參見,有些趕緊去通報一塵。
一微單掌當胸,作為答禮,腳下卻並不停留,直上大殿拜佛。
且說一塵聞報,說是一微無故出洞,後跟一人,即是昨夜大鬧方丈精舍之人,顯見兩事必有關連,千萬要小心應付,才可免去一場大辱。因此急急命首座大弟子道印過來,低聲囑咐了幾句。
道印受命趕了出來,正遇到一微和侯陵要進方丈的院子,當下躬身說道:「弟子道印,參見師叔。師父聽說師叔功德圓滿出洞,萬分歡喜,快請師叔方丈室相見。」
侯陵暗罵一聲:「好禿驢,真會做作。」
這裡一微卻擺擺手說:「不見也罷!」
說著,逕自往方丈室對面,那間掛著歷代高僧遺容的大廳走來。
道印不敢多說,隨侍在側。
只見一微向神龕參拜以後,取出度牒,就著燭火焚花,霎時熊熊火焰過後,將琥林仰望,禪門重視的少林出身,付之煙盡火滅。
這一舉動來得太為突兀,侍立僧眾,無不大駭,卻又不敢攔阻,侯陵亦自納悶,只不過此時不便詢問,怔怔的瞧著一微下一步動作如何?
哪知這少林高僧,已是情不能已,顫聲向神龕禱訴道:「恩師,恕弟子不孝。弟子不敢背叛師門,無奈弟子忍辱含垢至今,非去不可,如若不離少林,眼看牆禍起……」語聲未了,撲倒在地,痛哭失聲。
這一哭哭得天愁地慘,佛家子弟雖說四大皆空,但到底是人就有血性,一微見一塵如此對待,實已寒透了心,如若流連不去,一塵還不定使出什麼詭計,那時古剎蝶血,兄弟幾牆,說出去為天下恥笑,猶在其次,只恐平日與少林有嫌的幾個幫派,聯結一氣,趁機打擊,那時少林瓦解,才真是百身莫贖之罪。因而以壯士斷腕之心,寧肯牲犧小我,保全師門。這份委屈恐無人諒解,只好在涕泗滂沱中發洩了。
侯陵一看如此情形,又是難過,又是憤怒,枉說佛門廣大竟容不下自己弟子,不由得對道印而視。
當時情景,實是尷尬,道印除了極力慰勸以外,別無他法。
一微盡情哭過一陣,收淚起來,又換了一副堅毅的神情,掏出那本小冊,交給道印說:「煩你轉給你師父,並請轉告,但願好自為之,克保少林令名。」
說罷,又向侯陵微一揚手,說聲:「師弟,咱們走吧!」起大袖一抖,侯陵跟著飄起,翩翩如兩隻灰色大鶴,霎時間海闊天窆,走得無蹤無影。
這一微二次踏入江湖,縱橫三十年無敵手,可是從不妄殺一人,其間兩至天山收服鄧來陽,完成亦玄遺志。三上少室,解七派圍攻少林之危,義救一塵,又曾在高鄧湖獨擒水怪,保障一方生靈,完成俠義門中種種可歌可泣的俠義事蹟。
三十年以後,江湖元奸巨憝,死的死,隱的隱,一微倦鳥知返,這時少林掌門人已由道印繼承,數次叩請師叔回山怡養,那一微自覺不甚合適,堅持不肯,悄悄在伏牛山尋下一處石洞,以一鶴一猿為伴,閉門靜修,除了侯陵一年兩度去探望以外,江湖中人根本不知他尚在人間,不過盛名卻是二十年不衰,凡是年過花甲的武林前輩,每一提起「一微上人」四字,無不肅然起敬。
就在去年盛夏,侯陵上伏牛山避暑,與一微上人盤桓了半個多月,臨別之時,一微上人說出一件生死大事。原來一微上人,功行猛進,靜中神遊,默悟前因,有一段四世宿業未了,此一前世有緣之人,七年前中秋之夜,降生中州富貴人家,如能度化上山,解消宿業,功德亦說圓滿了。
話中之意,是想請侯陵代為尋訪此一有緣人,老友生死大事,義不容辭,侯陵慨然答就應下來。
這下可苦了閒雲野鶴,遊戲人間的九指神偷侯老俠。蓋因一微上人,不過朦朧參悟,到底此人姓什名準,降生中州何處?一概不知其詳。侯陵如大海撈針般,四處探訪富戶人家的幼年子弟,不是年齡不對,就是生日不對,日子愈長愈覺渺茫。
由於這一年多來,侯陵足跡始終不離開中河洛一帶,因此常到諸葛玉堂家盤桓。他愛諸葛玉堂秘製的百花佳釀,更愛諸葛玉堂瀟麗不俗,因此原來泛泛之交,倒結成了晚年的密友。湘青和藝兒這一對小兒女,更是與侯陵投緣,因此,每當踏破鐵鞋無覓處,心中煩悶異常之時,只要到諸葛玉堂處來大醉一場,逗弄逗弄這一雙娃娃,一切尤愁便都拋到九霄雲外。
這年夏天,侯陵從銅山沿黃河西上,直到潼關,再沿渭水西到咸陽,細細搜尋了一避,仍舊毫無蹤跡。由咸陽踅回長女,順道到黑珠崖來探望諸葛玉堂,正值重陽佳節,登高置酒,鬧談之中,侯陵提及當年與藝兒之父伏一睿,在泰山登高,分手以後,伏一睿不上兩個月,就在海南五指山誤飲毒泉而亡的往事,唏噓不止。那諸葛玉堂也黯然微嘆道:「老前輩可知,藝兒並非一睿的遺孤?」
侯陵聞言詫異,問道:「那麼藝兒又是什麼人呢?」
於是,諸葛玉堂停杯低語,說出藝兒一段神秘身世。
事在一年半以前,長安城內安平鏢局掌櫃,諸葛玉堂的三十年老友「銀槍神臂」胡勝魁,派趟子手丁四騎子快馬,來請諸葛玉堂去診治一宗疑難大症。
病人乃是一個幼童,據胡勝魁說,他從太原交鏢以後,回程在潼關附近的山澗中,發現這個孩子,渾身傷痕,但胸頭猶有一絲熱氣,江湖道上,講的是扶傾濟危,豈能見死不救,因此將他帶回鏢局,延醫診治。奇怪的是,孩子始終昏迷不醒,但又並不斷氣,請來的醫生都識不透其中道理,這才求教於不輕易下山出診的諸葛玉堂。
諸葛玉堂,果然名不虛傳,一看之下,微微笑著問胡勝魁況:「賢弟久行江湖,見多識廣,可知此子為何如此?」
胡勝魁欠身笑道:「正因小弟愚昧,才來請教老大哥。」
諸葛玉堂不再答話,開啟了藥囊,取出秘製的紫金奪命丹,調化開了,將那孩子身上傷處塗遍,白布包好。下餘之藥,撬開孩子牙關,和茶灌了下去,然後在他右邊肺底稍下,用兩分真力,使掌一推,孩子的手足一動,哼出聲來。
旁邊看熱鬧的鏢頭、趟子手、車把式擠了一屋子,一看孩子醒了,一齊高興的叫道:「好了,好了,果然諸葛大俠好手段。」
這時胡勝魁也已明白,便問:「這孩子可是讓人點了重穴?」
諸葛玉堂點頭回說:「正是讓人點了胸前的巨闕穴。可也虧得先點了穴,氣血一閉,內裡才不受傷害,要不然從出上摔到山澗裡,豈還有他的命在?」
胡勝魁一聽這話,不由孤疑,接下來又問說:「先點穴後摔落,那就不是失足,難道他小小年紀,就受人暗算?」
諸葛主堂罷手回說:「賢弟問得有理,回頭一問孩子就知道了,現在先救人要緊。」
說完,在八仙桌前坐了下來,提筆開了一張加減十三味的方子。胡勝魁趕緊叫人去抓了藥來,煎好讓孩子服下。
果然諸葛玉堂有起死回生的妙術,不消半月,那孩子便已復原,鮮蹦活跳,茁壯調皮。就有一樣,可煞作怪,問起孩子,姓什名誰?家住何處?一概都茫然不知。胡勝魁無計可施,只得帶了孩子,再來求教諸葛玉堂。
諸葛玉掌聞言也覺怪異,八、九歲的孩子,應已懂得人事,再說孩子沒有一個不要找父母的,這孩子在胡勝魁家一點都不認生,彷彿對他自己過去的一切,毫無印象,這其中必有原因。
於是諸葛玉堂將孩子帶入靜室,從頭至足,細加檢視,好久才出室問胡勝魁道:「說來慚愧,愚兄自問對點穴之道,精研四十年,江湖上少有對手,現在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那天竟未看出來。」
胡勝魁大駭急問:「怎麼?」
諸葛玉堂拉過孩子,指著他腦後說:「這裡是玉枕骨,名為腦戶穴,為督脈陽氣上升入泥丸的門戶,通十二經脈,如擊成重傷,七日必死。腦戶穴下一寸,即是啞穴,點傷成啞吧,無治。此子在腦戶穴與啞穴之間,被人以陰柔掌法所擊,所以過去記憶,盡皆喪失。」
胡勝魁又問:「那麼該如何解救呢?」
諸葛玉堂搖搖頭說:「愚兄可無能為力。」
胡勝魁方在沉吟之間,諸葛玉堂又問道:「動問賢弟,此子如何處置,賢弟想已成竹在胸?」
胡勝魁知道話裡有話,便反問道:「老大哥看,該怎麼辦?」
諸葛玉堂略停一停,莊容答道:「山居寂莫,湘青得找一個小朋友作伴,如果賢弟肯割愛,就讓愚兄我來撫養這個孩子,如何?」
胡勝魁一聽此話,正中下懷。原來他膝下已有五男三女,妻室劉氏本就在埋怨,自己的孩子還照料不了,又拾個野孩子來添麻煩,因此原有把這孩子送人的打算,此時一聽諸葛大俠願意收養,那真是千穩萬妥的好事,自然一口答應。
在諸葛大俠卻另有深意,說給湘青作伴,實是託詞。因細看這情形,這孩子乃是受人暗算,必有深仇大恨在內,如果仇家得知訊息,趕來強索硬要,豈不是平地風波,替胡勝魁招惹麻煩,因此才要把孩子帶在身邊,實是成全老友的一番好意。
從此這孩子就跟了諸葛大俠,起名藝兒,對外則宣稱是他的遠房表侄銀鞭大俠伏一睿的遺孤。
當時諸葛玉堂敘畢這番經過,侯陵也嘆息不置,說道:「看這孩子,根基極厚,不想幼年之間,就有九死一生的遭遇,現在連父母何人都不知道,豈非天倫骨肉之間一大慘事。回頭我倒要看看,或許能叫他恢復記憶亦未可知。」
諸葛玉堂微笑道:「不瞞老前輩說,其實要知道他的身世,也還不難。」
原來藝兒腦後所受一掌之傷。記憶盡失,諸葛玉堂並非無能為力,實怕藝兒記憶恢復之後,恐有什麼悲慘之事,充滿了小小心靈,反而斷傷天機,對孩子有害無益,所以故意聽其自然,待到藝兒成年以後,再看情形,斟量施為。
這一番用心仁厚的老謀深算,侯陵大為歎服。因心下關切便又問道:「自此以後,可曾聽說有人來找過藝兒?」
諸葛玉堂答道:「晚輩曾問過胡勝魁,始終沒有。」
侯陵說道:「想是窮家小戶的孩子,為歹人拐帶,丟了也就算了。」
諸葛玉堂搖搖頭答說:「不然,此子當初綾羅裹體,必是生長在富貴人家。」
這一句話,恍如焦雷轟頂,侯陵細想一想,頓覺如無邊黑暗中的一片光明,急急問道:「老弟臺莫不是故意誑騙老朽?」
諸葛五堂真想不透這位遊戲三昧的老前輩,又在搗什麼鬼?一時在那裡,答不上話來。
侯陵一陣大笑,聲震山谷,笑罷舉杯道聲:「請!」巨觥連於,痛飲過一氣,才笑盈盈的說道:「多謝老弟,這番大概算是找對了孃家了。」
當下把一年多來奔波之事,細說了一遍,只不過不便提及—微,僅說受一武林異人的重託。諸葛玉堂也覺藝兒的出身與年齡都算相符,只是生辰卻不知對不對?
他這一提,侯陵不免犯了愁,問說:「老弟臺可有什麼高見?怎麼才能知道藝兒的生辰?」
諸葛玉堂沉吟了一會,答道:「想來富家大戶,孩子出生以後,都要排算八字,老前輩何不從這方面下手?」
話猶未完,侯陵拍手叫道:「著啊!老弟臺真是指點迷津,好痛快!」說罷又引杯痛飲,直到新月初上,乘著酒興,連夜動身,去辦正事。
因為聽藝兒的口音,是出生在開封一帶,這也正合了一微上人默悟所得,此一「有緣人」生在中州的話,所以侯陵出武關,過廬氏,沿洛水取道洛陽,直奔開封,下榻在大相國寺前綢緞楊家。
綢緞楊家的主人楊守雲,四十左右年紀,為開封五大富商之一,豪爽好客,愛友如命,性好習武,善使一對護手雙鉤,因此江湖公稱「神鉤小孟嘗」。侯陵遊戲人間,曾故意喬妝做貧病交迫的老叫花,望門投靠,誰知楊守雲真個慧眼識英雄,請入內室,待以上賓之禮,侯陵感其誠意,結成忘年之交。當初,侯陵因為要找的「有緣人」生長在富家,自己既不便出面,耶麼委託楊守雲實是最理想的人選,這次一客不煩二主,自然仍以找楊守雲幫忙比較適當,所以一到開封,首先便到楊家。
當下一說經過,楊守雲也代侯陵高興,秘密計議了一番,叫來得力管家,放出話去,就說:楊家一個五歲的小姐,因為命宮犯煞,須得配一位於生八月十五的八九歲富家小公子,叫相家命館如有此等八字,快快拿來,每個八字,酬銀二兩,如果將來喜事成功,另有重賞。
這話不到兩天工夫,就已傳遍星相同行之中,送來了二三十個八字,逐一打聽,不是年歲不符就是身世有異,也還有冒充騙賞的,楊守雲素性寬厚豪邁,一律照賞不誤,花冤枉錢揚守雲不在乎,只是想出來的這條計策,毫無效果,心內不免怏怏。
倒反是侯陵過意不去,轉而說些寬慰的話,彼此愁懷不開,楊守雲便邀侯陵到酒樓去買醉。侯老俠一聽見酒,天大的事都可擱下,當即欣然應諾。
二人出了大門,信步往大相國寺閒遊。楊守雲家道素封,且又為人寬厚,因此一路走來,不斷有人招呼問好,侯陵頗覺厭煩,再說酒蟲亦已爬到喉頭,正待找一家酒樓,先喝它三盅,只聽有人叫道:「楊大爺,楊大爺!」
二人停步一看,面前正是一家星相館,上掛一塊黑底金漆招塊:「邢孟齊設硯候教。」叫「楊大爺」的人,正是那邢盂齊。
楊守雲一面招呼,一面向侯陵說道:「這邢孟齊排八字,開封有名,我陪老前輩進去看看。」
侯陵道聲「好」,跟著楊守雲進子命星館。邢孟齊殷勤萬分,敬茶敬菸,鬧過一陣,邢孟齊才說:「聽說小姐的八字有關煞,何不讓孟齊來細看一看。」
楊守雲故意淡淡的笑道:「這都是內人鬧的,小孩子家哪有這麼多講究?」
邢孟齊不以為然的答道:「楊大爺,子平一道,實有至理。」停了一下,又說:「可是說小姐要配一位八月十五生的八九歲小公子?」
楊守雲道:「倒是有這麼一說。怎麼不見你迭八字來,好歹也賺他個二兩頭!」
邢孟齊笑道:「開封官宦人家,富商巨戶的小少爺,在我於裡的八字倒也不少,就沒有一個像楊大爺所說的那樣的。找來找去,勉強找到一個……」
那孟齊的話未說完,楊守雲可就沉不住氣了,趕緊搶著問道:「在哪裡?」
邢孟齊搖搖頭答道:「楊大爺先別高興,沒用!第一,生日是閏八月十五。」
楊守雲道:「閏八月也是八月。你且說,幾歲了?」
邢盂齊掐指算了一算一會說:「該是九歲了。」
落地算一歲,九歲則生在八年之前,一微曾說生在七年前,那是去年的話,算來恰正相符。侯陵便插言問道:「邢先生,你這第二無用又是什麼?」
邢孟齊道:「第二,這位九歲的小公子不在開封。」
侯陵緊接著又問:「現在何處?」
邢孟齊答道:「這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去年春末夏初,舉家遷移,不知搬到何處,豈不是有也沒有?」
楊守雲說道:「你不管有用沒用,你只說是哪一家的孩子?」
邢孟齊道:「南門外祈總兵家二房裡的孫少爺,學名叫做祈煥的那一個。」
楊守雲臉上的神情微變,向侯陵使個眼色,摸出一塊碎銀子,擺在桌上,起身拱手,說聲:「真的沒用,我們不談也罷,改日見吧!」
邢孟齊方要謙讓,不肯收此銀兩,楊守雲已挽著侯陵撥長出門。
二人就在這大相國寺左近,上了一家大酒館,名叫得月樓,這時不過未末申初,午市已過,晚市未到,甚為清靜,楊守雲隨便叫了酒菜,揮走夥計。才悄悄向侯陵說道:「老前輩,怕是打對了。」
侯陵停杯微笑道:「看老弟的神情,我就知道不虛此行,想來老弟與祈總兵家二房有舊?」
楊守雲點頭答道:「正是。」接著又長嘆一聲道:「祈煥這孩子身上有一段父死母辱的血海深仇。」
楊守雲移一移座位,就著侯陵耳邊,細細訴說那家的悲慘故事,良久方罷。
侯陵聽罷,也覺慘然不歡。不過祈煥到底是否就是藝兒,卻還得中有真恁實據,才好作準。
楊守雲聽侯提出此間,也覺有理,稍一沉思,便欣然叫道:「這太好辦了。內人當初跟祈家二少奶奶原是走得很近的,祈煥身上也許有什麼特徵,內人或許知道,印證一下,便可明白。再不然讓內人到黑珠崖去一趟,一看也就瞭然。」
侯陵聞言大喜,顧不得再在灑樓貪杯,回到楊家,把楊守雲的夫人請了出來.一說根由,楊夫人想了一會答道:「好像這孩子足心上有粒紅痣,記不真切了,不過,孩子的相貌我是畫得出來的。」
楊守雲拍手笑道:「真是該死,我怎麼忘了這個了。」
原來楊夫人的父親,是開封知名的畫家,楊夫人家學淵源,亦稱丹青妙手。於是夫人款移蓮步,進入內室,不上頓飯工夫,手拈畫卷,笑盈盈走將出來,楊守雲接過畫卷。展開來掛一壁上一看,一幅白描的人物,聊聊數筆,神氣活現。
侯陵一看,向楊夫人一揖,說道:「弟妹好手筆!」
楊夫人趕緊襝衽還禮,問道:「可是祈煥這孩子?」
侯陵既悲又喜的答道:「不是他又是誰?一看弟妹的法繪,我覺得這孩子好像就站在我眼前。」
真相既明,侯陵再不耽擱,星夜趕回黑珠崖,向諸葛玉堂細說前因後果。
且說諸葛玉堂,聽侯陵敘畢經過,介面便說:「藝兒左足心果有一粒紅痣。」
這一來,藝兒即是祈煥,乃是千真萬確,再無可疑的事了。
這時諸葛玉堂暗暗欣幸,當初所料不差,藝兒果有深仇大恨在身,未曾冒昧救治他腦後一掌之傷,如果記憶恢復,以這孩子天性的淳厚,必定會吵著要見他母親,事情就難辦了。為今之計,只有仍然聽其自然,好在有蓋世高僧的一微上人,收歸門下,不愁將來無報仇雪恨之日。不過相處日久,愛如幼孫,就此別去,辭色之間,也實在有些割捨不得。
侯陵已看出他的心意,催問一句道:「老弟臺意下到底如何?可捨得將這孩子交與一微上人?」
諸葛玉堂趕緊答道:「老前輩說哪裡話,這是他一生大事,我豈敢私情自用,耽誤了他。」
侯陵滿引一杯,笑道:「這太好了,累我奔波一年多,總算辦成了這件大事。明天我先上一趟伏牛山,聽聽一微上人的意思,再來安排他上山,你道可好?」
諸葛玉堂正要答話,忽聽得叩門的聲音,心訝荒山寒夜,何來不速之客?趕緊親自去開了門,一看之下,不由驚喜交集,一面延客,一面笑道:「是那陣好風,把賢弟從滇南吹到這荒山中來?」
來客一躬到地,莊容答道:「早想來給大哥請安,苦恨不得機緣,今年俗務稍閒,專誠來看大哥。」
這位來客,乃是名震西南的大俠客景尚義,世居滇邊瀾滄江上,以家傳二十四式孟家拳,知名於世,更以藤甲緬刀,獨創一路柔中帶剛,專攻下盤的刀法,人稱「銀刀甲震天南」。十二年前路過大散關,宿仇「金川雙魔」,暗地伏擊,單刀力戰,堪堪不支之時,正好諸葛玉堂從青城山訪友歸來,經過此處,一掌解圍,由此訂下八拜之交。江湖道上,一旦受恩,終身不忘,故而景尚義對這位老盟兄,執禮甚恭。
這時諸葛玉堂且不忙暢敘離情,先將景尚義向侯陵引見,景尚義對「九指神偷」的大名,嚮往已久,不勝企慕,侯陵亦是不拘小節的豪邁之性,加以一微上人所託訪求「有緣人」的大事完成,心懷大暢,故而興致甚好,與景尚義一見如故般暢談痛飲,不知不覺,二更將盡。
那侯陵正談到昔年漫遊雲貴,智服生苗的往事,忽然停聲不語,側耳靜聽,諸葛玉堂與景尚義相顧錯愕,侯陵已一口氣吹滅了九蓮燭臺上的紅燭,低聲說道:「外面有人,玉堂,你去看看。」
諸葛玉堂輕答一聲:「是!」竄身至窗前,板窗微微一啟,人已到了屋外,舉頭遙望,半輪淡月,滿山秋響,雖無異狀,卻不敢造次大意,當下單掌護胸,朗聲說道:「那位高人光降,恕我諸葛玉堂迎接來遲。寒夜客來,幸有水酒,何不現身出來。同飲一杯?」
諸葛玉堂因不知來者是友是敵,故而先盡主人的禮數,一面暗運真力,嚴密戒備,同時目光遍掃,一眼看到一株黃梅樹上,黑忽忽掛著幾條身形,便又笑道:「樹上的朋友既不肯賜教,恕我諸葛玉堂有滇邊的遠要款待,不再奉候了。」
說罷,就空一揖,剛要轉身,只聽一陣夜貓子叫似的咭咭笑聲,隨後三條身形往下一落,有人獰聲說道:「果然景尚義在此。」
當三人往下落時,雖然輕如桐葉之墜,諸葛玉堂早已聞聲循影,看得清清楚楚。發話的那人,身高六尺有奇,暴睛蒜鼻,滿腔橫肉,一頭亂蓬蓬的濃髮,隨風亂飄,身穿一領土黃色的布袍,身後斜背一把映月生光的銀鏨月牙鏟,正是「金川雙魔」中的大魔,「七煞頭陀」太明。
二魔「五毒行者」太時卻生得又瘦又小,鼻塌眉稀,了無血色,一雙鼠眼,時露兇光,使一條比他人還高的禪杖。這條禪杖在黑道中甚具威名,太時每殺一人,必取指骨一節,裝飾禪杖,號稱「白骨杖」。
諸葛玉堂看他那條禪杖上,累累然掛著的指骨,怕不有三五十節,忿怒厭惡之心,油然而生。但表面上卻不能不以客禮相待,拱手說道:「真想不到‘金川雙魔’會光降荒山,但不知有何見教?」太明冷笑道:「諸葛玉堂,你不必裝傻賣瘋,我兄弟的來意,你豈不知?大散關前,一掌之恨,暫且擱下,先讓景尚義老匹夫出來吃我一鏟!」
景尚義早在門口聽聞多時,一聽這話,搶步上前,向諸葛玉堂說道:「大哥請退後,冤有頭,債有主,這兩個佛門敗類,萬惡淫賊,他不找我,我也要找他們。任恁他們七煞五毒,還有這位不知名的朋友,一齊上手,我景尚義只恁一把緬刀,替江湖除害。」
諸葛玉堂知道景尚義深恐一人難敵六掌,故意拿話點穿,想「金川雙魔」也是黑白兩道知名的人物,總不好意思合上,為江湖恥笑。又看到跟雙魔同來的那人,一身黑色勁裝,不似善類,但眉宇之間,別有英氣,一念憐才,另有打算,便不等太明開口,搶先說道:「兩位大和尚怎不替我引見令友,慢客之罪,諸葛玉堂可擔當不起。」
七煞頭陀太明原已被景尚義罵得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現見諸葛玉堂江湖過節,一步不錯,便不好馬上發作,忍氣答道:「哦,這位乃是武林後起之秀,青城門下的方長虹小俠。」
語聲未畢,黑衣少年已自搶步上前,抱拳當胸,朗朗說道:「在下方長虹,訪友三秦,不想中途患病,多蒙兩位大和尚仁義參天,慨賜援手。聞得兩位大和尚與景大俠,諸葛大俠尚有前緣未了,此正是武林末學瞻仰前輩身手的大好機會,因此不嫌冒昧,追隨兩位大和尚前來開開眼界,久聞諸葛前輩七十七手‘太極陰陽掌’,冠絕古今,還請不吝賜教。」
這番話說得頗有分寸,諸葛玉堂心知方長虹並非雙魔死黨,只以旅途受惠,以得不來幫拳,念頭一轉,便即答說:「兩位大和尚來意,諸葛玉堂現在算是明白了。江湖之上,冤冤相報,總非了局,當日景大俠與兩位大和尚結恨經過,無妨乘今天當著這位方老弟臺,說個明白,果然其曲在景大俠,諸葛玉堂情願代友陪罪,總以化干戈為玉帛,方是上策。」
景尚義在一旁靜聽,暗暗稱妙。心知諸葛玉堂想借機會折辱雙魔,讓方長虹聽聽是非曲直。正要發話,「五毒行者」太時一晃「白骨杖」,陰惻惻一笑,搶著說道:「江湖講理,但恁手下,勝者直,負者曲。久聞諸葛玉堂人情練達,想不到有此酸丁的口吻。」
原來當年「金川雙魔」在西南一帶,無惡不作,十二年前在寶雞採花做案,為景尚義伸手攪破,幾乎讓鳳翔府三班捕頭蔡九大撿便宜,因此「金川雙魔」對景尚義恨如切骨,暗暗跟綴,在大散關前出其不意,合手伏擊,這段結怨經過,說將出來,實在不夠光彩,太時深恐他師兄魯莽受愚,故而搶著拿話揭了過去。
諸葛玉堂與景尚義,哈哈大笑。方長虹雖不知他們結仇原因,但以生性機敏,也已看出誰是誰非,再一聽景尚義與諸葛玉掌二人,充滿了輕蔑的大笑,心中越發雪亮。
太明聽見這笑聲,卻不好受用,暴喝一聲:「呔,諸葛玉堂好猖狂!你既好管閒事,先還我一掌的公道,看你接得下幾招‘七煞烏龍掌’?」
說罷,兩手上舉,大袖褪落,露出兩條長滿黑毛的手臂,暗運真氣,兩臂帶手掌手指,暴脹一倍,而且發出黑色光亮,如兩支精鐵鑄成的棒槌一般。上身微側,左臂從空中劃過,一招「興雲佈雨」,只見右面樹林,枝葉紛披,海碗粗一株大樹,轟然倒落,驚起宿鳥,紛紛高飛,聲勢真個驚人。
景尚義微一變色,搶步擋住諸葛玉堂說:「大哥,殺雞焉用牛刀,待小弟來會這惡魔!」
那面太明嘿嘿冷笑聲中,方長虹已自告奮勇,微一躬身說道;「大和尚且請息怒,待我跟景大俠討教幾手孟家拳。」
太明稍一沉吟道:「方小俠,不必。」
話雖如此,太明眼中卻是彭勵的神色,皆以一別十二載,究不知景尚義的功夫長了多少,如果先由方長虹過招,可以看出景尚義的深淺高下。方長虹察言辨色,自然明白,便一躍上前,右掌斜交手,環胸而立,靜候進招。
太明的用意,諸葛玉掌瞭然於胸,一按景尚義肩頭。微使眼色,慢步向場中走去,拱拱手道:「方老弟臺請賜招。」
方長虹一看諸葛玉堂這付瀟麗脫俗,隨意自在的姿態,便知內家功夫,已達爐火純青之境,估量成名的前輩大俠,決不肯對後輩先行進招,便也不必假客氣,說聲:「放肆了!」雙臂一撤,分而複合,一招「撞彭鳴鐘」,直取諸葛玉堂前胸。
這自然是虛晃一招,待諸葛玉堂衣袖微拂,塌左肩避過,方長虹跟著欺身上步,駢指直點對方血門商曲穴。
那諸葛玉堂真是會者不難,待至逼近之時,倏翻右掌,往下直切,方長虹也料到有此一著,猛然撤招,腳下墊上一步,起左掌封住門戶,右掌往左斜打,這一招名為「回山環水」,表面上平淡無奇,實是青城嫡傳「先天玄都掌」中攻奪相生,體用兼備的絕招。因為對方若是躲過這一招,以下「九天閶閹」大開門,舒左臂反打,跟著回身以右掌平推,敵人連拆兩招,身形必成往後微仰之勢,這「回頭一笑」好比順水推舟,攻力差一點,就非仰天躺下不可。
諸葛玉堂見多識廣,自然不肯中計,避過方長虹的右手掌風,制敵機先,揚掌直取方長虹左腰志堂穴。
這一來,方長虹顧不得舒左臂反打,微一扭腰,左掌直下。猛覺背後一股勁風襲到,知道諸葛玉堂的太極陰陽掌已開始發揮威力,趕緊一墊左足,橫飄數尺,方始躲過此厄。
再看諸葛玉堂,面含微笑,氣定神閒,連拆數招,腳下寸步不動,不由得暗下佩服。
方長虹心內在想,手下卻也不慢,重行進步發招,緊守慢攻.極其謹慎。
諸葛玉堂自不敢大意,施展捧、履、擠、按、採、列、肘、告八法,見招拆招,但見淡月微星之下,勁風呼呼,輕影流轉,打得難解難分。
這樣三五十招過後,旁觀的「金川雙魔」,喜上眉梢,景尚義卻暗暗著急,皆因青城嫡派的功夫,累以善守耐攻見長,方長虹又正當年輕力壯,諸葛大俠縱然武功精湛,「太極陰陽掌」又是借力打力的上乘功夫,但畢竟上了年紀,耗時太久。終非吃虧不可。
方長虹亦是如此想法,他一上來就已領教了諸葛大俠的絕技,心知猛攻偷襲,一無用處,安心以正、反、奇、偶三十六招—百零八式「先天玄都掌」,與這位關中人傑,武林高手的老前輩,周旋到底。故而平矜去躁,真力內蘊,反覺得招式精沌,不知不覺中又長進好多功夫。
這時方長時的「先天玄都掌」已打到第三套,三十六招三十六式,招數簡單,可是奇中寓奇,乃是「先天玄都掌」法的精華所寄,依青城規矩,如這一套掌法仍不能屈敵取勝,便得俯首服輸,回山重新練功。
如是連過十招,諸葛玉堂毫無敗象,方長虹一想到不勝便須服輸,回山重新練功的規矩,禁不住心頭煩躁,咬一咬牙,左掌虛推,右掌運足真力,朝諸葛玉堂當胸打。
這一招「六了開山」,是「先天玄都掌」中奪命三招之一,諸葛玉堂見來勢太猛,不願以「雲手」便拆,揚雙掌「手揮琵琶」,側身卸脫。
方長虹見一掌落空,立即收回真力,左掌趁勢往後反圈,直捉諸葛玉堂右腕,這一招是虛勢,只待對方起左掌反擊,成為上實下虛之時,便拔起身形,以雙足猛踢對方腹部,本人卻借一蹋之勢,遠遠飄開,勝負之局,便可大定。
諸葛玉堂身軀一轉,疾如閃電,明明是側勢的「手揮琵琶」,忽然變為正面的「海底撈針」,緊封下盤,跟著掌隨身走,斜穿方長虹身後,左掌反揮,一股勁風,向他肋下拂去。
方長虹臨危不亂,自腰以上,往後一仰,施展「鐵板橋」的功夫還自不算,更怕諸葛玉堂趁勢進襲,左足微一使勁,往後倒竄丈許.雙手著地,一按一捧,輕巧巧站了起來,姿態美妙輕靈已極。
甫一站定,就聽見諸葛玉堂道:「不愧名門嫡派,好俊的輕功!」
那聲音又輕又細,但送入耳鼓,字字清晰,方長虹知道內家功夫練到登峰造極以後,才會有此「傳音入密」的神通,正在驚愕之間,又聽諸葛玉堂說道:「方老弟臺試一極點衣衫,看看有何異狀?」
方長虹伸手摸摸身上,並無發現不妥,以為諸葛玉堂故意戲弄,微微不悅,凝一凝神,重又欺身上步,發掌進招。
諸葛玉堂袍袖一展,交肩斜錯,方長虹忽然發現手中多了一樣極輕極軟的東西,細一分辨,卻是一小塊綢子。
轉身伸掌一看,可不是一小塊黑色綢子,趕緊一摸衣襬,果不其然,是諸葛玉堂不知何時以雙指作剪,生生剪下了這一角綢子,也算在他身上留了記號。
方長虹偷眼觀看旁觀的「金川雙魔」和景尚義,對這頃刻之間,已判高下的情形,似乎渾然不覺,他這才完全明白,諸葛大俠不但手下留情,而且有心保全青城的面子,這等用心,何其仁厚俠義?
這一想,方長虹立即跳開數尺,整一整衣衫,朗朗說道:「諸葛前輩,名不虛傳,今日之會,方長虹刻骨銘心,沒齒不忘。」
「金川雙魔」聽得此話,疑惑之中暗暗心喜,原來這雙魔誤會諸葛玉堂下了什麼絕情毒手,方長虹身受傷創,故而說出這兩句門面話來,如果青城派因此與諸葛玉堂結下樑子,明明有利於己,是以暗喜。
哪知方長虹接下來又衝他們兩人說道:「兩位大和尚拯我於旅途病危之際,這番恩義,方長虹將來也要報答,不過此時此地,在下實在無法奉陪了,還請大度海涵。再有一句話奉功兩位大和尚,冤家宜解不宜結,諸葛前輩乃是武林中的大賢,兩位大和尚休得自誤。」太明一聽,敢情是投降納款,滅自己威風,長他人志氣的洩氣事,這氣就不打一處來,大喝一聲,叱道:「住口,你這個忘恩負義,吃裡爬外的臭小子,吃我一掌!」說著,便要上前動手。
方長虹獄峙淵亭,站在當地.屹然不動。景尚義作色慾起,諸葛大俠亦加了幾分警戒,看太明究竟如何?
只有太時心下明白,方長虹輸得心服口服,說出這番話來,誠然丟人,但是這筆帳要擺在後來算,現在動手,徒然讓諸葛玉堂和景尚義坐山看虎鬥,何苦來哉!因而太時—伸手攔在前面說:「師兄,不必動怒,乳臭小兒理他則什?等料理了今天這一場,我弟兄順道到青城山找他上一輩講活,也還不遲。」
一面說,一面使個眼色。太明會意,一陣獰笑過後,說道:「這就是名滿天下的青城派子弟,灑家領教!」
方長虹聽他辱及師門,心下慚怒交併,但局面如此,萬無翻驗成仇,為江湖恥笑之理.只好忍氣吞聲,抱拳說道:「方長虹告辭了。」
「金川雙魔」揚臉不理,諸葛玉堂和景尚義,都回了一禮。
方長虹飛奔下山而去,瞬息間蹤影不見。
這裡太時已站了出來,將白骨杖在當地一插,冷冷說道:「景尚義,你拿命來吧!」
景尚義嫉惡如仇,性如烈火,一見太時那等狂妄,氣得咬牙切齒,一拔身軀,飄落場中,雙掌一分,揮出凌厲掌風,直取太時。
太時早有準備,暗下已運足內力,也想一動手就下毒著,當時兩下掌風相接,激起滿地沙土,各自震開一步。
未等兩人繼續發掌,諸葛玉堂倏然插身其間,高聲說道;「以地主之誼,理當由我奉陪。」
這非諸葛玉堂矜才逞能,實因看到景尚義為怒火所激,心粗氣浮,犯了打鬥過招的大忌,故而願意先擋一陣。
景尚義在剛才與太時接掌之時,已知對方功力今非昔比,真要比劃下來,不見得就能佔上風,何況憤怒之下,血氣浮動,真力不能充分發揮,不如讓諸葛玉堂先與太時過招,看看動靜虛實,較為得計,故而欠身退下。
五毒行者太時,嘿聲冷笑,道:「居士既以地主之誼,就請出招吧!」
太時嘴裡說要對方出招,他話聲甫落,一響「呼」的劃風銳響聲起,舉起白骨杖,一個「獨劈華山」之勢,已朝諸葛玉堂天靈蓋砸下。
諸葛玉堂早有防範,只一晃身,閃過白骨杖襲來的兇勢,雙掌翻飛,一招「順水推舟」,「太極陰陽掌」出手,左臂橫胸,右手屏指如戟,若切若點,疾落太時的肩窩。
太時急急落退一步,揚杖頭,坐杖尾,一式「橫架金梁」,直向諸葛玉堂右手掌指敲來。
諸葛玉堂一聲輕笑,石火電光之間變招易式,「撞鼓鳴衝」之勢,落向對方胸腹要穴。
太時不由一驚.估不到諸葛玉堂換招如此迅捷,挪身閃遐,白骨杖招走「疾風掃葉」,朝諸葛玉堂下二路直卷而來。
諸葛玉堂托地一跳,「太極陰陽掌」再招遞出。
兩人一來一往,杖掌交加,連戰二十餘回合。
五毒行者太時與七煞頭陀太明,西南江湖上有「金川雙魔」之稱,顯然身懷之學非等閒之流能比擬。
但諸葛玉堂卻是昔年名震武林的一位俠隱,一手「太極陰陽掌」震懾黑道。
雙方二十餘合過後,太時乙漸漸遮攔不住……
諸葛玉堂一聲薄叱,「太極陰陽舉」「金龍舒爪」疾吐,太時閃避不及,捱上一記,蹬蹬往後跌退。
諸葛大俠原本無意傷他,見此情形,也不進迫,只拿話點他道:「大和尚莫不是有放下屠刀,化敵為友,一證善因之心否?」
太時不動聲色的回道:「居士的‘太極陰陽掌’還得賜教幾招,才算不虛此行。」
諸葛玉堂笑道:「如此,就不必謙讓了。」
說著,探身發掌,「五毒行者」果然也非弱者,經這片刻調息,創楚已消,接招發招,毫不含糊。
這二度交手,兩人全以平生絕學,盡力施為,「五毒行者」一絲一毫不敢大意,身軀輕靈,掌力沉猛,滴溜溜繞著諸葛玉堂,專一乘瑕蹈隙,似乎存著不求有功,先求無過之心。
諸葛玉堂自然也不會因小勝而致驕矜,抱定以不變應萬變的宗旨,凝聚真力,運氣歸元,將七十七手「太極陰陽掌」的威力,雖未完全發揮,也已到了八成。
轉眼對拆了四十餘招,諸葛玉堂步法身形,一絲不亂,太時心知要告自己的掌法取勝,難如登天,然則不遠千里追蹤而來,不能濺血商山,又為的什麼?
惡念一生,計上心來。手下掌法一緊,猛攻猛打,頗似情急拼命的模樣。
諸葛玉堂不知是計,心想曠時持久,也非了局,既然要拼命,說不得也只好教訓你了。
這一來,諸葛王堂也就改守為攻,著著進逼。「五毒行者」一面抵擋,一面後退,待至切近「白骨杖」所插之處,「五毒行者」突起鴛鴦飛腳,諸葛玉堂揚左手摟開太時左足,右手握拳,進步指檔。
太時起飛腳時,早已覷準部位,趁諸葛玉堂左手摟足,進步指檔的勢子,右足往橫裡一滑,左足一旋,轉過身來,已將插在地上的「白骨杖」抄在手中,順勢用足勁道,向諸葛玉堂攔腰橫掃。
此時諸葛玉堂身形向前微俯,兩足前後錯開,後退不能,橫飄亦以勢子不順,而「白骨杖」迅捷如風,急切間竟然無法趨避。
除非練成佛門神功金剛不壞之身,這一杖下來,諸葛王堂不死也將重傷。
景尚義冒出一身冷汗,睜大雙眼,咬緊牙關,竟看傻了。
諸葛玉堂實未料到有此一著,急切問無法可施,直至「白骨杖」堪堪掃到之際,一咬牙,運足全身真力,「旱地拔蔥」往上斜飛而起,如一隻灰色仙鶴,飄在半空。
那「五毒行者」真個狠毒到了極處,一計不成,立生二計,把「白骨杖」當關王刀使就地舞開了大刀花。
「白骨杖」長八丈一寸,舞將開來,方圓十丈以內,都在杖影籠罩之下,硬是逼得諸葛玉堂無立足之地。
諸葛大俠原具有「龍湫三疊」絕頂輕功的身手,在空中以左足抵住右足背,借力拔起,勉度難關,但可一而不可再,第二次往下落時,「白骨杖」影,又自撲到,不由得暗歎一聲:「此番休矣!」(瀟湘子提供圖檔,xie_hong111oc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