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田狼心」劉喬,正在持劍威脅,語聲未落,突覺腦後有微風指到。
劉喬心念電轉,隨手將秦玉陽往後一拉,想將他做個擋箭牌,但已不及,左肩捱了一杖,鎖骨打斷,痛澈心肺,同時全身一麻,已被點了穴道。
這意外的救援,使得嶽胄和孫仲武,都大感意外。
他們只見一個姿容絕世的紫衣少女,手持一枝長可三尺,雪白如銀,頭上鑲著一個黑黑龍頭的奇形兵刃,從劉喬室中電閃一般出現,卻不認識她就是潘七姑的愛徒諸葛湘青。
接著從屋上飄來幾條身影,正是潘七姑、諸葛玉堂、逍遙子等人。
嶽胄大喜叫道:「七姑,你老真是‘追命俏羅剎’,來得可真快呀!」
當下各人匆匆打過招呼,這邊孫仲武拿解藥讓嶽胄服下,那面由逍遙子下手,將秦玉陽的穴道解開,他雖傷勢較重,但仍掙扎著向師父及諸人行了大禮,叩謝救命大恩。
再下來就要處置劉喬了。
依孫仲武之意,恨不得一刀將他了賬,但以他的身份地位,自然不便擅作主張。
論在場的人,自然以潘七姑年高德劭,一切該她作主。
她知道劉喬和「玄蜘教」和在場的人,大多有仇,此事極難料理,而且在客店中耳目昭彰之地,也不便料理眼前的事,因而向大家使個眼色道:「咱們走!」
店門外,早有永茂騾馬行陳掌櫃備馬等侯,一行數眾,由潘七姑領頭,帶著被點了穴道動彈不得的「粉面狼心」劉喬,向城外疾馳而去。
途中,嶽胄問起潘七姑,怎會趕到太谷?才知胡六自嶽胄和孫仲武從沁縣動身以後,用「雞毛報」傳遞訊息到臨汾,潘七站立即率領眾人,翻過太嶽山趕來赴援。
到太谷,進城打聽訊息,永茂陳掌櫃一說經過,隨即來至「大興」客店,正趕上劉喬持劍威脅,如從正面端現,深恐劉喬情急之下,真個殺害了秦玉陽,因此,潘七姑才命湘青從劉喬房間的後窗進入,果然奇襲奏功。
嶽胄嘖嘖讚道:「七姑,你真好福氣,收這麼個好徒弟,將來怕不青出於藍,在‘武林六強’的後起之秀中,佔個第一把交椅!」
潘七姑在馬上大笑道:「小一輩的,第一把交椅已經有人人。」
嶽胄問道:「誰?」
潘七姑道:「一微上人的弟子祈煥藝,剛出道就被江湖上封做‘俊劍王’」停了一下又滿懷欣悅的笑道:「不過那也不是外人,他跟湘兒是一起長大的,幾時我請你做現成大媒,跟諸葛玉堂說說,把他們完了花燭吧!」
嶽胄大為高興,連連說道:「妙極!妙極!這才是金童玉女,人間少有的好姻緣。」
這兩老高談闊論,早羞得湘青雙頰生霞,佯作沒有聽見,玉手一拍馬頭,跑了下去。
嶽胄還在逗她說道:「湘姑娘,你跑什麼?還不先謝謝我這大媒?」
這一說,越使湘青不好意思,一霎時走得無影無蹤。
潘七姑等人,亦都催馬趕上。轉過一片樹林,只見湘青正站在一座古廟前,向潘七姑叫道:「師父,這廟沒有人。」
潘七姑點頭說道:「好,咱們就在這裡辦事。」
眾人紛紛下馬,孫仲武在殿前掃幹一塊地方,潘七姑居中坐下,眼光向四周掃了一遍,厲聲向「粉面狼心」劉喬說道:「劉喬,你忘義背信,所作所為,那還顧得江湖道上,半點規矩?你自己說,該怎麼辦?」
劉喬淒厲的慘笑道:「已經落到你手中,我還說什麼?七姑,你也是成名的前輩,趁早給我一個痛快,若是拖泥帶水,可別怨我說出不好聽的來!」
潘七姑冷笑道:「小子,你別打歪了主意,我潘七姑手下不殺無名小輩,也罷,且擱下我這一段,先算別人的帳。」
說到此處,轉臉對逍遙子說道:「逍遙道長,玄蜘教擄辱貴派弟子,承鶴年道友不棄,託老身出來,慚愧得緊,老身效勞不周,多虧嶽老身大俠和孫少俠將劉喬截住,倒替我圓了面子,就此交差,劉喬該殺該剮,逍遙道長也該有句話。」
逍遙子肅容靜聽,等潘七姑話一完,趕緊抱拳作了一個羅圈揖,感激的說道:「小徒被擄,武當受辱,多虧潘老前輩、嶽大俠、諸葛大俠、孫少拔刀相助,雲天高誼,永矢不忘。只是小徒內傷甚重,貧道一點私意,想先帶小徒回山療傷,同時將經過情形,上達掌門師兄,各位盛情,必當補報,至於‘玄蜘教’欺人太甚,自然也不便緘默,只是此刻貧道無法作主,劉喬賊子任聽潘老前輩發落。」
潘七姑聽罷,微一點頭,說道:「逍遙道長太客氣了,既然如此,再請教嶽大俠的高見?」
北鞭嶽胄帶了女兒婉貞奔波江湖,就是為了要揭開愛婿石守襲暴斃去世之謎,上次在長安「安平鏢局」曾聽伏虎將陶世泉說,有種歹毒無比的「摧心脂粉彈」,守雄可能喪命在這門暗器之下。
而這門「摧心脂粉彈」暗器,卻是「玄蜘教」陰陽脂粉判耿瀆所有。
嶽胄心裡有了這樣想法,見潘七姑視線投向自己這邊,就向「粉面狼心」劉喬問道:「劉喬,你師父耿瀆使用何種暗器?」
「粉面狼心」劉喬早已把自己這條命甩開,見嶽胄問出此話,陰惻惻一笑,道:「嶽老頭兒,不用拐彎抹角的問了,我現在乾脆告訴你就是,你女婿‘白馬銀鞭’石守雄,就是死在我師父‘摧心脂粉彈’下的。」
嶽胄聽得髦眉皆張問,他抑下心頭怒火,又問道:「劉喬,你師父‘陰陽脂粉判’耿瀆與我女婿守雄,昔無冤,今無仇,因何要用‘催心脂粉彈’將他置於死地?」
劉喬簡短的回答道:「滅口。」
嶽胄聽來驚詫不已,道:「我女婿石守雄正正堂堂,武林俠義門中一條漢子,跟你們‘玄蜘教’並無索絲攀藤之事,何來‘滅口’二字?」
劉喬嘿嘿一笑,道:「嶽老頭活是那麼說——可是我師父在石守雄跟前洩了身份,底細……邀他入夥,遭他所拒,這檔事宣揚出去,對‘玄蜘教’有失光彩!」
諸葛玉堂想到愛子天龍與兒媳孟昭儀身上,介面道:「劉喬,‘摘星攀虹’諸葛天龍,‘金枝寒梅’孟昭儀夫婦二人,一夕間在商邱‘東昇客店’雙雙暴斃去世,也出於你師父耿瀆的手?」
「粉面狼心」劉喬落在眼前情況下,知道自己想活也活不成,見諸葛玉堂此間,嘿嘿嘿連聲冷笑,道:「諸葛玉堂,別婆婆媽媽問了……你兒子媳婦們如何死的,跟嶽老頭兒女婿石守雄,一模一樣那回事!」
北鞭胄見劉喬乾淨俐落地說出這些話來,聽進他耳裡卻是激怒膺胸……一卷大袖,踏前一步,慘聲獰笑道:「劉喬,你說來倒是輕鬆,難道我女婿石守雄這筆血債就此算了不成……反正你們‘玄蜘教’沒有一個好東西,我先斃了你,再找你惡師算帳!」
語聲一落,右掌起處,帶起一股凌厲掌風,嚴如寒冬之霜,疾如六月奔雷,直向劉喬當頭擊下。
就這時,另有一道掌風,斜刺裡橫截過來,並有一人急急叫道:「使不得!」
語聲中,兩股勁急掌風,一激一撞,站立不住,捲起滿院沙石,聲勢極其驚人。
嶽胄猝不及防,足下吃橫截的掌風一撞,趕緊左足往前橫著一撐,方始站住。
定睛一看,發言攔阻的,卻是諸葛玉堂。
嶽胄好生不悅,怒衝衝剛要開口責問,諸葛大俠已拋來一個眼色,同時說道:「嶽大哥,冤有頭,債有主,劉喬既非殺害令婿和小兒天龍兒媳昭儀的人,你我不可鹵莽,反為江湖道上恥笑。」
說罷又擠一擠眼,嶽胄外聞諸葛玉堂智謀過人,料他這樣的態度,必有深意,便故意憤憤的向劉喬說道:「便宜你這狗賊,若非諸葛大俠阻攔,叫你活不過今天!」
這時潘七姑朗聲說道:「既然武當願意有帳以後再算,諸葛大俠和嶽大俠,又是寬宏大量,我老婆子索性人情做到底,也不用你留下記號,只不准你從此再踏入關內一步,還不快滾!」
掌隨話到,潘七姑使二成真力,虛空一擊,劉喬立刻穴道解開,手足能動,頭也不回,往廟外而去。
這潘七姑不愧一幫之主,察言觀色,心知諸葛玉堂想找「陰陽脂粉判」耿瀆算帳,但以耿瀆隱秘行蹤,極為難找,放了「粉田狼心」劉喬,好利用他作一個帶路之人,所以加上一條限制,不准他再踏入關內一步,這一來,就逼著劉喬非摸上「玄蜘教」老巢不可了。
潘七姑和諸葛玉堂配合得天衣無縫,這「粉田狼心」劉喬雖然狡猾萬分,卻也沒有識破諸葛玉堂的真意。
等劉喬一走,逍遙子帶著玉陽,亦即告辭,自回武當。
餘下諸人,一番計議,諸葛玉堂帶著湘青,孫仲武陪作嶽胄分途釘緊劉喬。
潘七姑本不放心湘青入虎穴,但她的父母之仇,不能不作個交代,而且她祖父作主,自然不便勸阻,只好諄諄囑咐,自己帶著富貴幫的人轉上歸程。
這邊,諸葛玉堂計算劉喬由山西回陰山的途徑,與嶽胄兩人,一個守候「殺虎口」,一個守候「得勝口」,由孫仲武負責聯絡,可說是萬全之計。
哪知道,劉喬出了雁門關,行至晉北重鎮的大同,就逗留下來,對潘七姑來說,雁門關亦是關外,不算違背了她的「不準踏入關內」的禁令。
這一來,諸葛玉堂也只好在大同,悄悄住店,明查暗訪,注意劉喬的行蹤。
諸葛玉堂的修養已在爐火純青之境,自然沉得住氣,只有湘青焦急不耐,加以諸葛玉堂怕她露了蹤跡,劉喬有所防備,故而輕易不准她出外,這下,更是把湘青在客店中關得悶悶不樂。
這一夜,祖孫兩人正在燈下閒談,忽聽窗外有人輕叫:「小姊姊!」
湘青耳朵尖,早已聽清,驚喜的叫道:「是藝弟弟!」
一面說,一面翩若驚鴻的移步去拔閂開門。
門外閃進一條身影,身穿藍衫,腰懸長劍,在燈下如玉樹臨風一般,正是「俊劍王」祈煥藝。
祈煥藝一見諸葛玉堂,立即跪下地去,叩頭道:「爺爺好!」
諸葛玉堂滿面笑容,一把將他扶了起來,祈煥藝轉身又向湘青說道:「沒想到在這兒看見小姊姊。」
一面說,一面伸手去握著湘青的柔荑。
一個月的小別,湘青已積下無限相思,要向情郎細訴,但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只拿一雙秀目,脈脈含情的註定祈煥藝。
諸葛玉堂越看越愛,想起潘七姑託嶽胄做媒的話,不覺心懷大暢,「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才使湘青驚覺,奪手轉過臉去,羞得連耳根上都紅了。
祈煥藝也有些窘,訕訕的說道:「爺爺跟小姊姊怎麼到了大同?」
諸葛玉堂把經過情形略斜一遍,反問祈煥藝怎麼到了此地。
祈煥藝離武當,走榆林,直到漢南第一大埠的包頭,一路打聽,不知「陰陽脂粉判」究在何處?由包頭迤邐東行,打「得眭口」進關,來至大同,因此地市面繁盛,龍蛇混雜,希望能夠探出訊息,連日在客店寺院等處暗訪,不想意外發現諸葛玉堂相湘青,這才現身相見。
這一夜燈下團聚,直至四更,方才各自安歇。
第二天,湘青吵著一定要上街逛逛,諸葛玉堂磨不過她,只好應充。
但祈煥藝並未同行,因諸葛玉堂怕孫仲武來聯絡行蹤,特命他留守,湘青自然怏怏不樂,諸葛玉堂只好稍作讓步,約定中午在東門外御河邊的「天樓祥」酒館見面,一起歡敘。
到了午牌時,祈煥藝如約而往。
「天祥樓」店面極其整齊,買賣也很熱鬧,祈煥藝上樓找了一副座頭,叫夥計先泡來一壺茶,慢慢喝著,等侯諸葛湘青二人。
不久,走上來一個白衣少年,朱唇皓齒,俊美非凡,手中持著一枝金色皮馬鞭,意態瀟灑的往中間空桌上一坐。
這時,只見跑堂的滿臉堆笑,走至那白衣少年面前,神態極其尊敬。
祈煥藝心想:是了,這是個紈絝子弟,故而茶樓灑館,最是有人趨奉。
白衣少年低低囑咐了幾句,跑堂喏喏連聲去了,片刻間,點心餚饌擺了一桌子,祈煥藝看他果然是個紈子弟,不看他也罷,管自己別轉頭去,看那欄外滾滾河水。
但心中卻總是把那白衣少年的影子放不下,按捺不住,悶頭偷看一眼。
不道白衣少年也正自拿一雙俊目偷覷著他,四條視線相撞,各自趕緊收攏,祈煥藝就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臉上微微紅燒。
就這時,猛然聽得一聲擊桌之聲,有人暴喝道:「周老四,你到底怎麼說?有錢還錢,沒有錢照你自己說的話辦!你說話像放屁,我胡三爺難道是好惹的?」
祈煥藝回頭一看,只見一個獐頭鼠目,滿身衣服花緞閃亮的中年漢子,手裡揚著一張紙,戟指怒罵,被罵的那人,像是個不第的寒儒,眉目倒還清秀,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破藍布大褂,瑟瑟縮縮,滿面畏懼,想來這人就是週四,發脾氣的那人就是胡三了。
週四抱拳哀求道:「三爺,你再寬我十天限期,利息加倍計算,你老放心,十天以後準有……」
胡三雙目一翻,罵道:「準有,準有,有你媽的個屁!你要說話不算話,老子拼著這二十兩銀子不要,告到縣大老爺那裡,託刑房張七爺一頓板子你兩條狗腿!」
祈煥藝一聽這話,便已經明白,天生俠義心腸,便站起身來,走至胡三面前,拱拱手說道:「胡三爺請了,這位兄臺可是欠了足下的銀兩,小弟尚有餘資,替他還了就是。」
說完,一掀衣襟,取出十兩一錠黃澄澄的金元寶,放在桌上。
胡三鼠目一瞪,好像一時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呆呆的說不出話來。
那週四卻還在客氣,連說:「不敢當,不敢當,這位兄臺的好意,在下週四維感激莫名,只是……」
一語未完,胡三向祈煥藝怒喝道:「媽的,你來多管閒事,誰要你的臭錢!」
一面說,一面拿起金元寶往外一丟,落入街中。
祈煥藝禁不住生氣,剛要發活,只聽背後有人說道:「這就奇了!」
語聲入耳,祈煥藝不由得心下一動,回頭一看,正是那白衣少年。
只見他指著胡三說道:「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有人替這位兄臺還債,你高興還來不及,為什麼發橫?」
週四維介面答道:「兩位有所不知,胡三爺不是要錢……」
說到這裡,遲疑不語,含著帶愧的低下頭去。
白衣少年,微一遲凝神,慢慢說道:「不是要錢,哦,難道要人?我看!」
細長潔白兩指微伸,電光石火般把一張借據從胡三手裡搶了過來。
胡三大怒,一掌劈來,口裡大罵道:「你這小兔二爺……喔唷唷……。」
身子歪了下來,一看那白衣少年,不知使什麼手法,把胡三一支大拇指扭了過來,疼得他冷汗直流。
祈煥藝大為不忍,拍拍白衣少年的肩道:「兄臺,別跟他一般見識!」
白衣少年彷彿十分怕癢,祈煥藝舉手一拍肩頭,他趕緊側身一縮,扳著胡三的那兩支手指也即鬆開。
胡三甩了兩下手腕,又想發狠,白衣少年俊目一瞪道:「你再敢嘴裡不乾淨,看我不把你摔在江裡喂王八!」說著伸食指微按桌面,只聽「噗」的一聲輕響,桌面上出現了指頭大一個小洞。
胡三一看,始而呆若木雞。繼而拱肩縮臂諂笑道:「好,好!你這位小爺,既然肯替我週四弟出面料理,我胡三謹遵臺命就是。」
白衣少年鼻子裡「哼」了一聲,問週四維道:「本利一共是多少?」
週四維答道:「一共是四十二兩六錢。」
白衣少年看看據冷笑道:「四個月功夫,對本對利有餘,好個重利盤剝。不過既然的闊少爺出手大方,我也不必擋你的財路。目下市面,金子十二換,十兩金子合一百二十兩銀子,還掉四十二兩六錢,該找七十七兩四錢,這位闊少爺善財既拾,自然也不想再收回去,送了給這位週四兄吧!話已交代,找銀子來!」
胡三苦著臉說道:「金子丟到河裡了。」
白衣少年長眉微揚道:「你自己去撈呀!河面上又沒有蓋子,誰還攔著你不成?」
此言一齣,四座客人禁不住鬨堂大笑。
祈煥藝出來打圓場說:「兄臺,算了。我另外再送週四兄十兩金子就是!」
白衣少年擺出兄長的姿態,責備道:「什麼?金子一送人十兩!你家裡掘到金礦了嗎?真是紈垮子弟,不知莊稼之艱難!」
祈煥藝心想:這倒好,我說他紈垮子弟,他也說我紈垮子弟!
就這時,樓梯上登登一陣暴響,眾人一齊注目,只見奔上來一個稍長大漢,濃眉大眼,鼻直口方,生得好不威武,但舉止神態,卻似有些傻里傻氣。
白衣少年一見之下,立即背轉身去,悄無聲息。
那大漢在額上抹了一把汗,兩眼骨碌碌掃一遍,忽地眉開眼笑,向白衣少年這裡走來,嚷道:「嗨,小師妹,一眼不見,你又溜了,讓我到處找!」
眾人一聽,這白衣少年,大剌刺的擺出長兄姿態責備人,敢情是個妞兒,不由得哈哈大笑。
「白衣少年」,羞得滿臉緋紅,惱不得,笑不出,那副尷尬神色,益增嫵媚。
那大漢尚待前拉拉扯扯,白衣少年,杏眼微瞪,怒道:「你儘量跟我搗亂。」
大漢一伸舌頭,做了個鬼臉,傻嘻嘻的窘笑著。
祈煥藝看不過意,上前悄聲說道:「小姐,看小弟的薄面,不必動氣。」
白衣少年回嗔作喜,嬌笑道:「咦,這倒奇了,他是我師哥,我們是一家人,何用著你的薄面?」
祈煥藝吃她咄咄逼人一問,窘得無話可答。
「白衣少年」又是一陣掩口葫蘆,粉靨生春,十分嬌媚,說道:「好吧!就看你的金面,我把這檔子閒事管了以後,馬上跟我師哥回去。」
說罷,轉臉一看,又待發怒,原來胡三的腿滑,早已趁機溜走了。
週四維趕緊上前,說道:「兩位兄臺,古道熱腸,俠氣凌雲,小弟週四維有生之年,決不敢稍忘雲情高誼。兩位兄臺尊姓大名,仙鄉何處?尚請明示,以便銘睹心版。」
這一陣文縐縐酸溜溜的談吐,白衣少年聽得早皺了眉頭,祈煥藝卻很誠懇的答道:「小弟姓祈名煥藝。些些小事,何足掛齒,周兄千萬不要說什麼銘諸心版的話。」
祈煥藝心想,俗語道:救人救澈。特從隨身行囊中,又取出十兩金子,送與週四維道:「周兄寒窗苦讀。可敬可佩,這些須微物,略助周兄膏火,請收下了吧!」
週四維那裡肯收,推來推去,那大漢這時已聽旁人說了適才的經過,便有些不耐煩了,大聲說道:「他有錢送你幾兩金子使,算不了什麼,幹嘛推個不了?你要不收也可以,把他剛才替你還帳的金子一起算還他!」
這一說,週四維才沒奈何,千恩萬謝的收下金子。
白衣少年抿嘴對大漢說道:「師哥,你那來這麼大的火氣?讓你這一頓訓,把別人的好處都給折了。」
大漢委委屈屈的說道:「你又派我的不是,好了,該走了吧!」
白衣少年摸出一塊銀子來丟在桌上,向祈煥藝揚一揚手,翩若驚鴻般下樓而去。
不一會,那大漢又登登跑—上樓來,向祈煥藝說道:「喂,小兄弟,我師妹在樓下,要跟你說話。」
祈煥藝依言走至樓下,那「白衣少年」在一棵大樹下等候,見他走近,問道;「你是‘俊劍王’祈煥藝?」
祈煥藝答道:「我正是祈煥藝,請教姑娘芳名?」
白衣少年道:「我叫孔美鸞。」
又指著那壯漢道:「他是我大師哥陳盈山。」
祈煥藝素性謙恭,聽說,便很有禮貌的,重新叫過一聲「孔姑娘」和「陳大哥」,然後問道:「不知孔姑娘有什麼話吩咐?」
孔美鸞低聲問道:「你可是想到陰山去找‘陰陽脂粉判’耿瀆?」
祈煥藝十分驚疑,因為他的行蹤十分隱密,報仇之事,更是少人知曉,何以當前這位小姑娘竟能洞若觀火!不能不叫人奇怪?
但轉念又想,大丈夫來去分明,行藏既已被人識破,也不必再加隱瞞,便慨然說道:「小弟正是想會一會‘陰陽脂粉判’,孔姑娘由何得知?」
孔美鸞道:「五福莊一戰,名震江湖,今天看到你待人接物,愈加欽佩,你的血海冤仇,我略微曉得一點,苦於不便詳行……。」
說到此處,祈煥藝又驚又喜,深深一揖,哀懇道:「祈煥藝一想到父仇在身,如坐針沾,姑娘既知其洋,千乞賜告,我沒齒不敢忘懷大德。」
孔美鸞方在躊躇,陳盈山在旁插言道:「師妹就是這樣,話說一半,弄得人心癢癢多難受!既然不能說,又把別人找來幹什麼?」
孔美鸞原是對祈煥藝,生了好感,情不自禁,但話到口邊,又覺其事關係不小,得要慎重,這時聽陳盈山心直口快一說,不覺微感羞窘,嬌嗔道:「你又想聽新聞不是?我偏不說。」
陳盈山急忙說道:「好,好。你別找我,我躲開你。」
說著,管自己走到一邊,睹氣不理。
孔美鸞這才微然一笑,慢然斯理的說道:「其實我也知道不多,大致是這樣,當初‘陰陽脂粉判’創立‘玄蜘教’時,令尊曾經參與其事,立下誓約,如有背叛洩漏情事,任憑制裁,死無怨言。」
「後來,令尊因見‘玄蜘教’倒行逆施,漸萌悔意,終於攢帶令堂逃亡。」
「耿瀆得知訊息,命人追殺令尊全家,所派的人,即是‘佛心青獅’杜萊江。」
「杜萊江不但是令尊的朋友,而且知道耿瀆蓄意要殺令尊全家,乃是另有私怨,這就是說,令尊在‘玄蜘教’中即使不逃亡,性命也將難保。」
「杜萊江因此不忍下手,但如他不聽耿瀆的惡命,全家老少,亦將不保,故而迫不得已,保得奉令行事。」
「這以後,杜萊江越起越覺心寒,便在耿瀆面前,屈意奉承,日漸取得寵信,然後以‘玄蜘教’欲成大事,必須結納江湖為言,獲得耿瀆應許,至川南一帶經營商業,事實上是趁此作退身之計。不過不敢公開背叛,所以暗中仍受節制約束。」
「自杜萊江敗在你手下,自盡身亡,耿瀆深恐洩漏底細,另派武當不肖弟子馮森白,脅迫杜萊江的女兒,一切需要聽命行事。因此,誰是殺害令尊的真兇,恐怕你也未必全然清楚。」
「最近,我聽說你到過包頭一帶,又聽說劉喬綁架武當弟子玉陽,為潘七姑救出等等事情,湊在一起看來,想必你已知道耿瀆與你的關係,正在找他。苦於不得其門而入,是不是?」
祈煥藝急忙答道:「正是如此。孔姑娘想必知道耿瀆幽居的所在,尚求見告,感德不盡。」
孔美鸞道:「此去陰山,並非容易,待我畫張圖與你,回頭送到你所在住的客店就是。」
祈煥藝大喜謝過,又問道:「小弟一段血海冤仇,孔姑琅何以知道得如此詳細?這非是,小弟有所懷疑,恐將來在陰山遇到與孔姑娘熟識之人,手下也好留意。」
孔美鸞道:「實不相瞞,家父與杜萊江杜大爺,是極好的朋友,杜大爺曾向家父痛哭懺悔,等他死後,家父才將此中原委,詳細告知,以為誤入歧途者戒,至於‘陰陽脂粉判’耿瀆,對家父,亦甚禮過,只是家父嫌他人不正派,不大理他。兩年之前,耿瀆再三修書派人來邀家父,意欲羅致他老人家為‘玄蜘教’效力,家父不肯應允,只是帶了我到他那裡去拜訪過一次,所以陰山的途徑我還識得。」
說罷,作別自去。祈煥藝雖還有許多話要問,但恐諸葛玉堂等得太久,故亦轉身仍回酒樓。
這一來,祈煥藝獨探陰山,龍領遇險,虎洞認親,竟有意想不到的奇遇。
這時,諸葛玉堂已帶著湘青來到酒樓,因為耽誤時間過久,湘青等得不耐煩了,嘟起小嘴正生悶氣,一見祈煥藝先埋怨了一頓。
吃飯中間,祈煥藝有事在心,默默不語,諸葛玉堂察言觀色,已知其中別有隱情。
飯罷,湘青還待再到各處逛逛,諸葛玉堂推說睏乏,要回客店休息,這下,正中祈煥藝下懷。
回至客店,諸葛玉堂暗將祈煥藝叫來一問,祈煥藝一字不遺,照實說出。
諸葛玉堂微帶驚喜的說道:「照此看來,這孔美鸞的父親,必是山西英豪‘玉柱擎天’孔期山。」
祈煥藝問道:「爺爺與孔期山可熟識?」
諸葛玉堂道:「此人是武林中一大怪傑,為人介乎邪正之間,我跟他雖不熟識,卻見過幾次。」
祈煥藝從恿道:「爺爺何不桉江湖道規矩,登門拜訪?」
諸葛王堂道:「這反不好,孔期山一生行事,任性而為,給了別人好處,不願別人見情。這‘陰陽脂粉判’的情形,或許是授意孔美鸞告於你,亦未可知,咱們先看看再說,這事你先不必告訴湘青。」
在諸葛玉堂是老謀深算,知道這些秘密越少人知越安全,怕湘青無意間在神色之間流露,反易引起意外。
祈煥藝卻正在躊躇,他本待告訴湘青,又怕她引起意外猜疑,上次與玉陽比劍後,提到杜採頻,她就老大不快,這一次如又聽說又是一位少女扮男裝的麗人與他打交道,不定會思到那裡去?因此,一聽諸葛玉堂叫他對湘青保行秘密,自然忙不迭的答應。
這夜諸葛玉堂叫湘青早早睡了,自己悄悄來與祈煥藝一屋,熄燈靜坐,等侯孔美鸞。
四更過後,月斜星稀。
忽聽窗稜上輕輕一響,祈煥藝開窗一看,暗處正有人向他招手。
祈煥藝問頭看了一下,諸葛王堂輕說一個字道:「去!」
祈煥藝更不多事逗留,一探身,如離弦之箭,無聲無息的穿出窗外。
前面孔美鸞施展小巧的輕功,像頭狸貓樣踏瓦越脊而去,祈煥藝以「大幻步」無上輕功,不徐不疾的緊跟在後。
走至荒野無人之處,孔美鸞站住腳等候。
祈煥藝緊上一步,躬身問道:「去陰山的路程圖,孔姑娘帶了?」
孔美鸞道:「帶來了。」
語聲中取出一張折得小小的白紙,遞了過來。
祈煥藝伸手接過。孔美鸞將紙片慢慢放在他手中,涼涼的纖白手指,卻不馬上收回去,似乎想與祈煥藝握一握的意思。
月光下,孔美鸞秀目半凝,櫻唇微張,神情非常微妙。
祈煥藝心神一蕩,趕緊接過紙片,眼觀鼻,鼻觀心的說道:「多謝姊姊成全,等小弟陰山回來,再來拜謝。」
孔美鸞道:「陰陽脂粉判的武功,深不可測,此去小心,免得人惦念。」
說到這裡,孔美鸞心知把話說漏,羞得耳根都紅了。
好得她靈心慧質,便又掩飾道:「要不然,我送你這張圖,豈非變成了害了你,於心何安?你說是不是?」
祈煥藝急忙答道:「多謝姊姊關切,小弟一定定當心。」
孔美鸞又說道:「這圖上有一處註明‘虎洞’的地方,你必得去一下,當有奇遇,不可忘記!」
祈煥藝說道:「姊姊指示,小弟一定遵辦,只是不知什麼奇遇?姊姊可否見告?」
孔美鸞道:「到時自知,現在告訴你,反而徒亂人意。」
兩人到此均感有話想說,卻又想不起該說什麼話?只在月光下彼此有意無意的凝視對方。
好久,孔美鸞問道:「跟你在一起的那位小姐是誰?」
祈煥藝從實答道:「她叫諸葛湘青,祈煥藝從幼即離父母膝下,多虧諸葛爺爺撫養。」
孔美鸞說道:「那麼你們是青梅竹馬的伴侶了,怪不得形影不離。」
說罷笑了起來,但笑聲非常勉強?
祈煥藝無話可答,又是深深一揖,說道:「姊姊請回吧!」
孔美鸞停了一下,說道:「陰山回來再見吧!你只住原來的客店。我自然會來找你的!」
語聲未終,人影已遠,看來孔美鸞的功夫,不在諸葛湘青之下。
祈煥藝一路如飛回店,一路心神盪漾,他暗暗想著,自出道以來,不過大半年的功夫,所遇到的三個俠女,仕採頻、諸葛湘青,孔美鸞,無不是儀容絕世,功夫超人,真令天下鬚眉,慚愧得太多。
這時他又想到杜頻,由仇人變成朋友,以後遇到秦玉陽,卻又良緣難詣,迭遇驚險,都是為了自己而起,現在玉陽雖已救回,但違犯清規的羽士,武當門中決難容留,以後不知如何?了局。
為了自己的殺父仇人,牽連得好人受累,這一切都由於「陰陽脂粉判」倒行逆施而起。
這樣想著,他把他母親臨死的遺訓,暫時收起,他想,母親只說「此仇非汝能報」,卻並沒有說此仇不該報,只要自己的力量夠得上報仇,自然非報不可。
他又想到孔美鸞的話,說「陰陽脂粉判」跟他父親有「私怨」,不知是何私怨?
同時,杜萊江既然奉命殺他全家,何以又把母親送到白衣庵中去住?
這些都是疑團。
這些疑團只有到了陰山,才有希望知道內情。
因而,他的想到陰山去跟「陰陽脂粉判」見個高下的意念,強烈得幾乎一刻不能忍耐。
突然,他聽得一聲蒼老的聲音叫道:「藝兒!」定睛一看,原來是諸葛玉堂。
他不放心藝兒,故而特意出來接應,在半途相遇。
藝兒急忙取出孔美鸞所贈的紙片,祖孫二人,就在月光下,細細觀看。
上面所畫去陰山的途徑,和「陰陽脂粉判」所住的「玄蜘教」十分詳細,顯見得孔美鸞花了一番功夫。
兩人細細看罷,祈煥藝說道:「爺爺,我想明天一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