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瑤光道:「咱們人單勢孤,突圍只怕不易,依侄兒之見,咱們不如直奔王府……」
冷彥士道:「那不是自投羅網麼?」
冷瑤光道:「咱們一齣廢園,立即向東突圍,王府之人,想不到咱們會以進作退,突然撤走,在驟不及防之下,出圍也許有望。」冷彥士道:「好,咱們走。」
他們五人無一不是身負絕學,三面包圍的勁裝大漢不過剛剛現身,他們便向王府一端急馳而去。
躍出廢園,向東急奔,在朦朧夜色之下,只要馳出百丈便可安然脫險。
但一陣鼓聲倏然驟起,數十盞光線強烈的孔明燈,一齊向他們投射過來。
接著強弩劃空,箭如雨下,難以數計的箭手,向他們作集體放射,聲勢之猛,令人肝膽俱裂。
他們以長劍拔打箭雨,身形並未作半分停留,密驟雨的弩箭,只是加快了他們的速度而已。
鼓聲倏變,急如密雷,近百騎手勢長槍的馬隊,向他們左側猛衝而來。
冷彥士不愧為冷氏門中的智囊,形勢雖然險惡,仍能指揮若定。
他身形略滯,沉聲叱喝道:「搶馬!」
搶馬?除了是瘋子,不會下達這道命令的。
百騎奔騰,長搶挺刺,那份聲威,縱然是泰山壓頂也難與比擬。
但冷氏子弟似乎幹於服從,不管下令者是不是瘋子,也不管是跳火坑,還是下地獄,一聲令下,義無反顧,五人化作五條長虹向鄰近騎士猛撲。
兵刃折斷之聲夾著淒厲的慘吼,五騎駿馬向東北放蹄急馳,經過琉璃塔直赴城根,就以背拔身直起,向黃河南岸落荒逃。
他們的腳程十分之快,天色剛交三鼓,便已回到曲與鎮附近。
在一片蘆荻叢生的沙洲上,他們停了下來,冷彥士向隨行四人瞥了一眼,道:「武威王府大有能者,如果當真是他們在興風作浪,江湖之上只怕難有寧日了。」
溫訓道:「武威王府位極人臣,權傾天下,他為什麼要涉足江湖,掀起無邊風浪呢?」
冷彥士道:「榮華富貴集於一身,殷天鑑應該不滿足的,可是江湖之上,無奇不有,在沒有探查王府之前,咱們不宜妄下斷語。」
冷瑤光道:「四叔!侄兒想再去試試。」
冷彥士愕然道:「去王府?」
冷瑤光道:「是的,王府之人正在追拿咱們,侄兒此時前往,正好攻其不備!」
冷彥士道:「辦法可行,但你一人前往,似乎人單勢孤!」
索媸道:「大哥!我跟你去。」
冷瑤光道:「不,咱們是暗查,並不是明攻,人多了反而不便。」
冷彥士默然良久道:「好吧!千萬要謹慎一些。」
冷瑤光道:「侄兒知道。」
一陣低沉的吼叫之聲,由王府之中傳出。
它淒厲、冷酷、怒怖,有著震撼人心的力道而令人毛髮聳然。
冷瑤光進了王府,並被那股恐怖的聲浪吸引過去。
當他到達那發聲之處,目光所及,不由血脈憤張,從內心發出一陣戰慄。
那是黃瑜首次發現的王府監獄,其實它是一個比地獄還要恐怖幾分的所在。
人獸相拼,人獸相食,最後勝利的屬於野獸的,因為死一頭野獸,接著再來一頭,人是血肉之軀,總有筋疲力盡之時。
但天下之事,常有令人難以想像的例外,也有無法預測的奇蹟,那低沉的吼叫之處,就是一個例外,一個奇蹟。
這是一個縱橫五丈高的寬大牢房,一名髦發相連,衣不弊體的大漢,正與一頭猩猩在作生死搏鬥。
那大漢目如利刃,肌肉突出,粗獷之中,帶著一股豪邁絕倫的氣質,冷瑤光一目之下,就知道他是一個寧折不彎的血性漢子。
牢中遍佈獸屍,八成都是這位粗獷大漢的傑作,顯然,他已度過了不少險惡的難關,對他的生命,作過全力的掙扎。
每次的勝利都是屬於他的,他擁有令人難以想像的輝煌戰跡。
雖然他似乎豪邁未減,但功力卻已大不如前。
而且,這不是他最後的一次搏鬥,他縱能殺死這頭猩猩,另一頭更兇猛的野獸將會立即到達。
他明白最後一次是怎樣一個結局,但他不願去想,沒有現在,就不會有將來,殺死這頭猩猩,是他唯一的願望。
他沒有兵刃,所仗恃的只是一雙粗大的鐵掌。
他一掌劈出,風雷俱動,那頭兇猛的猩猩,時常被他打得怒吼不已。
牢房之外,除了在暗中伏伺的冷瑤光,還有兩名觀戰者,他們穿著王府家將的服飾,手中執著一條長鞭。
其中一人皺了一下眉頭,道:「朱兄,你看這小子是不是有點邪門?」
另一人道:「不錯,他殺死了四頭猛虎,三頭雄獅,看情形這頭猩猩依然對他無可奈何。」
語音一頓,向正與猩猩搏鬥的那人道:「赫連大俠,省點氣力吧!咱們王府養有十二頭猩猩,最厲害的能生裂虎豹,你赫連大俠連這頭最小的猩猩都鬥得如此艱苦,嘿嘿……咱們換一頭大的,就有你瞧的了,按鈴吧!赫連大俠,只要你按一下鈴,猩猩就不會再傷害你,咱們就變為一家人了,榮華富貴在等著你,你何必如此死心眼呢!」
那大漢一腳突飛,以電光石火的速度,踢在猩猩的左脅之上,猩猩慘呼一聲,接連退出五步。
如果對方是人,捱了這一腳絕無僥倖,但猩猩皮毛厚,它雖然受了傷,卻激起了它的兇性,一聲怒吼,縱身撲了上來。
只有最笨的人,才會激起野獸的怒火,但那個姓赫連的大漢,卻偏偏明知故犯,使得猩猩兇性大發。
這自然不能怪他,換了任何人也是一樣的,因為人獸之間是處於不能並存的地位,不是你死,便是我活,能夠傷到對方,豈有放棄之理。
但跟著而來的,是一場慘烈的無比搏鬥,連那兩名隔岸觀火的王府家將,也感到目眩神搖,神色一呆。
面對如此慘烈的搏鬥,他們只神色一呆,那就是說他們對人獸之鬥,已然司空見慣,且不管人死也好,獸死也好,對他們都是無關痛癢之事。
唯一關心的是冷瑤光,不論牢房之中關的是何等人物,他都不能讓慘劇繼續發展,這是名門正派的特點,也是冷瑤光的個性。
他從暗影之中走出,以穩重的步伐,走向那兩名王府家將。
人獸搏鬥的聲浪十分之大,但冷瑤光的出現,那兩人仍能及時發覺,他們霍的一分,四目炯炯,向冷瑤光迫視過來。
冷瑤光微微一曬道:「對不起,在下是看戲來的。」
立在左面的王府家將,向冷瑤光瞥了一眼,道:「你是誰?」
冷瑤光道:「兩位貴人多忘事,連在下也記不得了。」
那家將惑然道:「閣下能在王府之中隨意走動,必然是當今武林知名之士了,不過,此處是王府禁地,不論閣下認識誰,咱們兄弟都擔待不起。」
冷瑤光道:「連雙龍令也不能行麼?」
那家將神色一肅道:「此話當真?」
冷瑤光將那面飛虎腰牌向前一拋,道:「不信你就瞧瞧。」
那家將接著飛虎腰牌一瞥,面上神色立變,他向另一名家將道:「王侍衛八成就是這小子所害咱們拿他去見王爺。」
冷瑤光哈哈一笑道:「我還以為殺了一個小毛賊,敢情還是王府侍衛。」
在笑聲中,朔金指已急點而出,那兩名武功不弱的王府家將,連一招未出,便吭的一聲倒了下去。
冷瑤光不再管他們死活,朔金指急吐如風,接連向牢房中的猩猩點出兩指。
一代魔僧的絕學,果然不同凡響,猩猩皮毛雖厚,依然應指倒了下去。
他在家將身上搜出鑰匙,迅速開啟牢門雙拳一抱,道:「赫連大俠,請……」
姓赫連的大漢喘息半響,冷冷叱喝一聲道:「滾!告訴姓殷的狗孃養的,大爺不吃他那一套。」
冷瑤光微微一愕道:「赫連大俠不要誤會,在下並非王府中人。」
姓赫連的哈哈一陣狂笑道:「你也不打聽打聽,赫連達豈是一再受騙的人!告訴你的主子,大爺頭可斷,血可流,絕不作傷天害理之事。」
冷瑤光心中一動道:「原是名震關東的赫連大俠,冷瑤光當真失敬了。」一頓接道:「在下無意強迫閣下相信,也無暇著作停留,走不走全憑閣下,冷某可要先走一步了。」
不待赫連達答言,身形一晃,放步急馳,他實在未了之可尚多,不願再多作耽擱。
他剛剛奔出那幢地獄般的牢房,身後風聲震耳,赫連達已追了上來,道:「慢一點,姓冷的,要走咱們也該結個伴兒。」
冷瑤光腳下一停,道:「在下不願擔負騙人之名,咱們最好各自方便的好。」
赫連達道:「你太小家子氣了,小兄弟,就算老哥哥不對,我向你賠個不是,行麼?」
關東大俠赫連達粗獷豪邁,正氣磅礴,是一個忠肝義膽的血性男兒,他一生行道江湖,做下難以數計的俠義之事,不僅名震關東,幾乎是譽滿湖海。
他被騙到武威王府,表現了武林人的本色,富貴不取,威武不屈,最後被暗中下毒,關入那慘絕人寰的牢獄之內。
無情的迫害,不能搖撼他鋼鐵般的意志,他以超凡的內功,逼出了所中的劇毒,然後力戰猛獸,創下了駭人聽聞的奇蹟。
現在,他向冷瑤光賠不是,還兜頭來了一個長揖。
他的神態是那麼誠執,縱然是一上極端邪惡的人.也無法否定他的誠意,冷瑤光又怎能加以拒絕。
「不敢當,赫連大俠,在下只是另有要事。」
冷瑤光還了一揖,並對他不能等待作了一番解釋。
赫連達面色一整道:「縱然赴湯蹈火,老哥哥也得伸插上一腳,同意嗎?兄弟。」
不說救命之恩,只談為朋友赴湯蹈火,這正是赫連達的可愛之處。
冷瑤光卻微微一笑道:「這是小弟私事,實在不便勞動大駕,赫連大俠的盛意,小弟只好心領了。」
赫連達道:「這麼說兄弟是看不起老哥哥?」
冷瑤光道:「赫連大俠名噪四海,小弟怎敢那麼不知進退。」
赫連達雙眉一揚道:「不管怎樣說,我是跟定你了,要不你就將我送回牢獄。」
冷瑤光錯愕半晌,急地仰天一陣狂笑道:「好,咱們走,不過,小弟有一點不情之請。」
赫連達道:「不必顧慮,說吧!」
冷瑤光道:「在未得小弟同意之前,請不要隨意出手。」
赫連達道:「我記下了,還有事麼?」
冷瑤光道:「沒有了。」
孤燈映窗,燭影搖紅,一聲悠長而深沉的嘆息,在夜色之中緩緩傳播著。
候門一入深似海,王府之中難免有一些樓頭怨婦。
但,那聲嘆息,卻來自王妃居處,難道這位當朝命婦,也有什麼難以稱心如意之處不成?
人生原本是一枚苦果,不如意之事常八九,只不過紅樓閨怨,特別賺人熱淚而已。
在那聲嘆息後,一陣漫吟之聲又接踵而來……
「秋風秋雨,正黃昏,供斷一窗絕愁。
帶減衣寬,誰念我,難忍重城離別。
轉枕褰帷,挑燈整被,總是相思切。
知他別後,負人多少風月。」
這確是難以卒聽的怨婦之音,而字裡言間,對某人的相思已然表露無遺。
她是孟雙虹麼?除了她,這武威王府,還有誰如此幽怨?
因而,循聲而來的冷瑤光再也忍不住了,他輕輕推開樓門,晃身奔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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