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時辰之後,冷瑤光終於瞧出了一點眉目,這一下子可糟了,一連三天,他不分晝夜,廢寢忘食,那些圈圈點點,幾乎使他變成了一個呆子。
三天之後,他終於吁了一口長氣,回頭侍立身側的索媸道:「媸兒,我餓了,快去給我找點吃的。」
索媸唸了一聲佛號:「菩薩保佑,你終於知道餓了。」
一頓飽餐,使得冷瑤光精神煥發,他瞧瞧天色,才不過午初時分,他正想與索媸出去觀賞一下嵩山景色,血刀門的蒙驁匆匆奔來道:「冷兄弟,我正要找你。」
冷瑤光一怔道:「二師兄不是去到牡丹堡的麼?可曾見到雲姑娘她們?」
蒙驁道:「見到了,憑雲姑娘的機智,已找出兩個殷天鑑的臥底之人,可惜他們至死不悟,枉送了兩條性命?」
冷瑤光道:「只要找出奸細就好惜花帝君可曾答允與咱們合作?」
蒙驁道:「他已答允了,但要你與他較量較量。」
冷瑤光道:「那是為了什麼?」
蒙驁道:「還不是你闖的禍,他說你破壞牡丹堡的聲譽,故始終心有不釋。」
冷瑤光一嘆道:「估不到惜花帝君的度量是如此狹窄,好吧!二師兄歇一會兒,我去稟告我娘一聲。」
冷夫人答允了,並囑他如果日期迫近武林大會,就叫他歪到洛陽白馬寺去集合,瘋、駝兩位大師,到時也會到白馬寺聚齊的,冷瑤光應了一聲,逐偕同蒙驁向牡丹堡馳去。
牡丹堡在郭店,距嵩山十分之近,他們放步急走,至夜色迷濛之際,已經趕到了那牡丹堡。
舊地重遊,冷瑤光依然感到有點陌生,何況牡丹堡中與他交過手的不在少數,他的行動就不得不謹慎一些。
好在血刀門下及雲裳,都是牡丹堡的貴賓,禿子跟著月亮走,他只好藉藉光了。
離莊門還有一箭之地,左右花相首先迎了上來,這兩位在牡丹堡頗有權勢的人物,對冷瑤光似乎已另眼相看,他們雙雙抱拳為禮,簇擁著他走進莊去。
雲裳、黃瑜,由海棠花後宛星星伴著在莊門相迎,三宮六院十二軒,以及八駿八傑旗下的弟子,由莊門擺到內廳,形成一片人牆。
這是什麼原因?迎賓嘛,太過隆重了一點,示威嘛,實在大可不必,不管怎樣,既然來了就只好隨遇而安,他含著淡淡的笑意,昂首闊步,逕向內廳闖去。
由莊門至內廳有一段不算太短的距離,左右花相與冷瑤光閒聊著,似乎怕冷落了這位貴賓似的。
廳門之前立著三人,除了崔六三、石琪,另一個身材修長,儀表不俗的紫衫中年,八成就是惜花帝君石三絕了。
崔六三赴前了兩步,雙拳一抱道:「辛苦了,冷兄弟,這位就是惜花帝君,你們兩位,多親近親近。」
冷瑤光抱拳一拱道「在下冷瑤光,見過石大俠。」
惜花帝君哈哈一笑道:「冷少俠龍姿鳳表,果然名不虛傳,請。」
主人側身讓客,冷瑤光也就不客套了,道了一聲「有僭」,便舉步跨入內廳。
廳內陳設豪華,不亞帝王之家,中間擺著兩桌酒席,八名青衣丫環,在一旁伺候著。
石三絕兄妹分任兩桌的主人,左男右女,分別肅客入座。
酒過三巡,崔六三咳了一聲道:「當族子孫披髮左衽,淪為奴隸已經數十年了,元人更變本加厲,想一網打盡民間潛力,此等險惡的居心,實在令人難以忍耐。」
蒙驁道:「九嶷山主水韞玉更是死有餘辜,他為了個人私慾.竟不惜出賣同胞,殘害同道。」
黃瑜道:「兩位師兄說的是,好在帝君已答允仗義相助,咱們的前途還大有可為。」
惜花帝君哈哈一陣豪笑,說道:「賢兄妹如此一唱一合,這挽救武林噩運的責任,我說什麼也擺它不脫了。咱們武林中人,一言重於九鼎,我既然已允諾,自然要與殷氏父子,及水韞玉周旋到底,不過……」
崔六三道:「帝君還有什麼指示?」
惜花帝君道:「冷少俠曾兩度前來敝堡作客,咱們卻緣慳一面……」
冷瑤光道:「在下也久欲對龍虎雙英傳言之誤,向帝君有所解釋。」
惜花帝君面色一整道:「一個人活在世間,除了生命,最重要的應該是名聲了,當初冷少俠對龍虎雙英含糊其詞,可曾為牡丹堡的名聲著想?」
石琪「咳」了一聲道:「大哥哥,冷少俠並非有意,而且你答允我不再追究了的。」
惜花帝君面色一霽道:「好,好,大哥哥說了話自然算數,不追究就是了,聽說冷少俠身兼三派之長,大哥向冷少俠討教討教總該可以了吧?」
冷瑤光遜謝道:「在下只是一個武林末學,怎敢與帝君動手過招。」
惜花帝君道:「石三絕好武成癖,少俠千萬不要客氣。」
他說話之際,已立起身來,道:「咱們點到為止,少俠請。」
冷瑤光見惜花帝君比武之意甚堅,崔六三也向他含首示意,心知這場比試決難避免,只好雙拳一拱道:「帝君既如此吩咐,在下恭敬不如從命。」
他跟隨惜花帝君來到練武場上,再度抱拳一禮,「請帝君手下留情,在下獻醜了。」
惜花帝君道:「少俠請。」
他們雙方都是徒手過招,並未使用兵刃。不過,一個功力已臻絕頂久人,舉手投足之間,均可置人於死地,不用兵刃同樣可以招招殺著,式式兇險。
冷瑤光雖然見過不少驚心動魄的場面。但與惜花帝君這般高人過招他還是破題兒第一次。
他知道惜花帝君不會先出招的,逐提足全身功力,平胸一掌拍出,掌式十分緩慢,但勁力疾湧,隱泛風雷之聲,出手一招,他便使出登龍掌力。
瘋、魔二僧以畢生精力所創的掌法,堪稱武林絕學,他只是使出了一招,而這一招掌力卻已充塞於天地之間,令人有無所不在的感覺。
惜花帝君面色一變,他已運用幾種身法,但都無法避過這一記威力無邊的掌力。於是他一聲長嘯,揮掌疾吐,一股重如山嶽的暗勁,隨著掌式向冷瑤光撞了過去。
既然避無可避,惜花帝君不得不採用硬碰硬的打法,以他數十年的精湛修為,與登龍掌力別別苗頭。
「轟」的一聲巨響,如同天崩地塌一般,兩股掌力所逼出的氣勁,不僅使觀戰者立身不住,連附的的房屋也像遭到地震似的在簌簌顫抖著。
以風流、武功及土木之學號稱三絕的惜花帝君,這一掌硬拼的結果,微微佔了一點上風。原因是冷瑤光雖然使出奇絕千古的掌法,但在修為上他卻較石三絕相差頗遠,結果對方退了兩步,他卻退了三步之多。
一個後生末學,能夠一掌將惜花帝君震退兩步,這實在是一件駭人聽聞的事,因此,這位威武林的一代霸主,興起了爭名好勝之心,他身形一晃,雙掌疾拍而出。
這兩掌連施,可當得奇詫無比,掌緣所帶起的罡風,更如天河倒洩,向著冷瑤光壓頂而來。
他這威力驚人的一招式,依然無收到克敵制勝的希望,冷瑤光足踏靈胎九影身法,藍衫飄飄,從容不迫的閃避開去。
一聲清嘯,第二招登龍掌再度使出,依樣畫葫蘆,他們又硬拼了一掌。
他們的打法似萬變不離其宗,冷瑤光必須以靈胎九影身法閃避惜花帝君的攻勢,惜花帝君也必然要硬碰硬才能接下冷瑤光的登龍掌力。
五十招過去了,惜花帝君略佔上風,但他知道縱然再打一百招,還是對冷瑤光無可奈何,而這一代宗師的額頭已然暴出了豆大的汗珠。
然而羞刀難入鞘,他無法就此罷手,掌力在逐漸的加重,他要以一身所學作孤注一擲。
他的面色在變,由鐵青變為漆黑。
他的雙掌也黑氣隱隱,全身三萬六千根毛孔,都射出一股駭人的殺機。
這是惜花帝君壓箱底的看家本領,也是他一生之中第四次使這一威懼群倫的「黑」掌力。
他第三次使用黑掌,毀掉了三個馳譽武林的絕頂高手,為牡丹堡奠定了令人聞名喪膽的不朽霸業。
現在他第四次運起了他從不輕用的獨門絕藝,而對手卻只是一個年紀輕輕的武林末學。
在他來說這是情非得已,但觀戰者卻認為他大為不該。
第一個發出尖叫的是黃瑜,夫婦一體,她不能見死不救。
其次是石琪,這位媚態撩人的姑娘,對冷瑤光似乎情有獨鍾,而且她是說愛就愛,在言行上毫無保留,已往是如此,現在更表現得淋漓盡致。
另外一個自然是雲裳了,她沒有發出半聲輕哼,而一雙秀目卻射出了無邊殺機,如果冷瑤光當真受傷在惜花帝君的黑掌下,牡丹堡也就結下了一個生死強敵。
她們不分先後的搶了出去,黃瑜寶刀連閃,以疾風暴雨之勢,向惜花帝君一連劈出三刀,每一刀都是血刀門的不傳之秘,每一刀她都盡了全力。
石琪並未攻擊乃兄,她是奔向冷瑤光,在她縱身而起之際,纖掌一揚,發出兩粒彈丸,那是極為強烈的烈火炸彈,它在空中爆炸,用以阻擋帝君的黑掌力。
身法最快的還是雲裳,她搶向冷瑤光,想將他帶出黑掌的掌力範圍,同時揚掌疾揮,向惜花帝君擊出一股迦葉神罡絕世功力。
她們雖然是三名女人,但一身功力,都足與當代一流高手一爭長短。
現在三人一起發動,任是何等功力之人,也無法悍然相抗。
那一團狂飆似的黑霧,快得如同電光石火一般,以難以捉摸的速度,直奔冷瑤光的前胸了。
黃瑜、石琪、雲裳,全都如中巨雷,她們身形一震,呆呆的發起怔來。
在如此情形之下,冷瑤光必然難以倖免。這是不必等待瞧看結果,就可以確切肯定的。
因此,黃瑜橫下心腸,寶刀再舉,煞氣橫生,她不想活了,要與惜花帝君同歸於盡。
陡地……
「瑜妹妹,你怎麼啦!切磋武功是一件平常之事,你緊張些什麼?」
黃瑜猛一旋身,雙目之中還含著兩泡淚水,粉頰之上卻已綻出了笑容。
呼叫她的正是冷瑤光,惜花帝君的絕世掌力,竟未能使他受到半點傷害。
這是奇蹟,除了冷瑤光沒有人能予以解答。
最震駭的要算惜花帝君了,當他擊出掌力之後,他本來是感到十分後悔的,因為傷了冷瑤光將是一個難了之局。
第一個他那位任性的胞妹,就不會與他善罷干休。
但當那團黑霧在冷瑤光的身側繞體而過之時,他幾乎目瞪口呆,認為這是絕無可能的之事,甚至他幾乎不想承認這一親目所睹的事實。
「大哥,俗話說,人上有人,天外有天,你總該服了吧?」
石琪容光煥發,以興奮愉快的口吻,來責奮她的兄長,不過她是善意的,語氣之中顯得十分親切。
惜花帝君慨然一嘆道:「小妹慧眼識英雄,大哥早該服了。」
舉世無雙的黑掌力,沾到冷瑤光的一絲衣角,而且憑他惜帝君的蓋代英名竟瞧不出對方使用的是什麼武功,他不僅服了,還有一股落寞的感覺。
冷瑤光倒有點過意不去,亟趨前數步,向惜花帝君抱掌一揖道:「帝君功力通玄,堪稱當代罕見,如果不是家師逼著在下限期習會小乘玄玄心法,在下早已敗在帝君的神功之下了。」
惜花帝君道:「好說,令師是那位高人?」
冷瑤光道:「家師是少林長老,上嘉下祥。」
惜花帝君愕然道:「是瘋大師?」
冷瑤光道:「是的。」
惜花帝君道:「瘋大師佛法高深,是百年來武林中的第一人,冷少俠既是一代聖僧的傳人,無怪能有如此驚人的成就。」
冷瑤光長長一嘆,說道:「神州蒙塵,局勢日非,在下縱然習得一點武功,也難以挽回既倒的狂瀾!」
惜花帝君豪放的一陣大笑道:「不要灰心,少俠,牡丹堡這點力量雖然微不足道倒願意襄助少俠與魔崽子們周旋周旋。」
冷瑤光見惜花帝君能夠放棄爭名之心,為挽救武林浩劫盡上一份力,不由大喜道:「那麼在下代表武林千萬同道,先謝謝帝君的德意。」
惜花帝君握著冷瑤光的手腕一陣搖撼道:「不要客氣,兄弟,你願意認我這個大哥?」
冷瑤光一揖到地道:「小弟拜見大哥。」
直率、豪放、守信義、重言諾,這就是江湖兒女的本色。
自然,惜花帝君的雍容氣度,也是促成他們握手言歡,義結金蘭的重要因素。
牡丹堡洋溢著歡樂的笑聲,人們陶醉於暫短的現實。
歡樂是可愛的,然而歡樂卻時常變為悲哀,帶給人們難以磨滅的無邊遺恨。
以這一群歡樂者來說吧,他們之間,就有幾張異於常人的面頰。
海棠花後宛星星,寵擅專房,深受惜花帝君的喜愛,按說她是應該附和惜花帝君的意旨打從心眼裡歡樂才對。
不錯,她也在笑,而且舉杯祝賀,談笑風生。
但,她的面色卻陰晴不定,還偶爾之間,露出一股凌厲的眼神。
其次是雲裳了,她的歡樂絕無虛情假意,只是顯得心事重重,有點心意無法專注似的。
歡樂的時間最易消逝,在夜色深沉之中,牡丹堡終於靜了下來。
約莫三更時分,全堡之人都已進入了夢鄉,只有更鼓在「當、當、當」的響著。
也許適才的歡樂,未能洗滌雲裳的內心陰影,人們全都歇息了,她還在後園中獨自的徘徊。
倏地,一條人影捷如鷹隼,由內廳向後園匆匆奔來,看她那惶急之狀,像是遭到了什麼危難之事一般。
雲裳彈身橫躍,攔住來人的去路,及舉目一瞥,她竟是海棠花後宛星星。
令人訝異的,是她全身勁裝,手提長劍,劍鋒之上,還沽有觸目驚心的血漬。
雲裳心頭一震道:「宛星星,你殺了誰?」
宛星星退後一步,長劍一橫道:「我殺了誰關你什麼事?」
雲裳冷哼一聲道:「有我在此,就不能容許你撒野!」
宛星星撇撇嘴道:「可是我已經撒過野了,你又能怎樣?」
雲裳面色一沉道:「你最好是說實話,否則你就別想離開!」
宛星星冷冷道:「你敢麼?」
雲裳道:「我為什麼不敢?」
宛星星道:「因為你跟我一樣,咱們都是元人,叫開了咱們誰都別想討得好去。」
雲裳道:「你忘了,我爹是漢人?宛星星,你最好識相一點!」
宛星星面色一就,道:「你當真要背叛咱們皇上?」
雲裳道:「少廢話,你倒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