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提及公羊旦和清虛老尼被丟擲屋外,接著十面觀音大笑道:「難得大家齊集在一起,大家來乾一杯,結束這場是非如何?」
火爆場面立刻停止了。
因為場中除了百邪人魔和堅毅的公羊見,誰也不敢招惹十面觀音,何況堅毅的公羊見又和十面觀音站在一邊。
須知公羊旦數十年前即以「反手功」名聞武林,而清虛老尼的身手之強,更不必說了,兩個人居然被人家制住甩了出來。
就憑這一手,百邪人魔自忖:來硬的討不了好去,就算和「五華三義」聯手也不例外。所以他才領先住手,他一停手,「五華三義」自然不會再拚了。
門外,影影綽綽地站著一個人,道:「‘五華三義’要拚命還是聽我的,由你們自己決定。」
這顯然是十面觀音的聲音。
「五華三義」雖是結拜弟兄,卻是貌合神離,不過為「利害」二字。此刻「利害」關係一致,一交眼色就有了默契。甘乃常道:「十面觀音,咱們同為武林同道,別用‘聽你的’那種字眼,精鋼寧折豈為鉤,士可殺而不可辱,有什麼事不妨打個商量。」
十面觀音笑道:「別往臉上貼金哩!今夜順我者生,逆我者死,有誰不服,自管表示出來。」
一些老傢伙都抱著好漢不吃眼前虧的主意,但那堅毅的公羊見卻冷冷地哼了一聲,表示她的口氣太狂妄了。
但十面觀音故作未聞,道:「這麼說各位是願聽我的了?」
一聲雷甘乃常道:「能力所及,濟人之意,本是吾輩所當為,如果力有未遂,你也不要見怪才好。」
十面觀音道:「甘乃常,你也不必把話說在前面,我如果有所差遣,必定量才而用,絕不會叫你們去辦些無法辦到的事。」
雲開太惻惻地一笑,半邊臉陰笑,半邊臉有如冰封,道:「那就請姑娘說出來聽聽。」
十面觀音道:「你們三個再加上一個百邪人魔,去辦這檔子事兒一定能成,除非你們故意藏奸,未盡全力。」
口角春秋卜來道:「姑娘這就太不信任我們了!想我等三人,雖在武林中小有薄名,較之姑娘,卻不啻螢火與皓月之比,姑娘能信得過在下兄弟三人,也是我兄弟的榮寵,老實說,武林中要是有那個不開眼的傢伙想觸我們三人的黴頭,嘿嘿!只要他們知道我們和姑娘有點關係,就不啻是‘太公在此,諸神退位’了……」
這些話說得固然是謙卑之極,甘、雲二人卻也不反對,因為他們恐怕十面觀音翻了臉,把他們如法炮製,點子穴丟到院中。
要捉摸十面觀音的意向,實在是太難的事。
十面觀音道:「好極了!老邪你呢?」又向百邪人魔望去。
百邪人魔本以為有「五華三義」合作聯手,十面觀音雖厲害也大可一拼,如今他們矮了半截,只剩他一個人,正是所謂「一掌獨拍,雖疾無聲」了。
可是要這老邪聽十面觀音擺佈,無論如何難以拉下臉皮來,一時之間,老臉上陰晴不定,所有的目光都投往在他的身上。
楞小子道:「我說齊天道前輩,你要是自信能行,就當場出手,勝了她當然不必聽她指揮,要是自忖不成,就學乖點吧!看到沒有?那公羊旦和清虛老尼都躺下了呢……」
楞小子剛剛被老邪扣住了脈門,聲言要喝他的血,幾乎成為事實,自然恨極了百邪人魔。他雖楞卻非真傻子。
百邪人魔何等身份,想不到今夜栽了這麼大的跟斗,要是拒絕,十面觀音絕不會放過他,如果屈服了,宣揚開去,這老臉往那裡放?
百邪人魔道:「老夫不著興和女流之輩打交道,下不為例,僅此一次,僅此一次……」自嘲地乾笑著,就連堅毅的公羊見也替他尷尬。
就連老邪也屈服了,「五華三義」自然好過些,論身份,百邪人魔比他們高了一輩。這工夫十面觀音道:「既然各位都答應了,就先聽我調派。」
陰陽笑道:「姑娘請吩咐就是了!」
十面觀音道:「你們‘五華三義’和百邪人魔立刻兼程去救一個人,合你們四人之力,相信當今一流高手,也招呼得了!」
甘乃常道:「不知要救的人是誰?他有什麼危難?在什麼地方?」
十面觀音道:「兩個月內,必須到達崑崙頂,至於說要救的是誰?他有何危難?到了地頭一看便知。」
「五華三義」還要問,百邪人魔冷冷地一揮手,道:「走吧!到了那兒自然知道……」
他首先穿窗而出,但一縷香風如電瀉至,伸手就抓齊天道的肩頭。齊天道駭然,但也不甘示弱,晃肩扭步,堪堪卸開一爪,那知這是虛招,另一手自另一腋下戳來。
這一戳要是中了「鑽心穴」不死必殘。
好個齊天道,集平生之力,力貫「湧泉」,只聞「卜」
地一聲,足下射出無數泥塵之箭,雙足竟陷入泥中足有一尺多深,堪堪又避過了這一戳。
然後,上身子在搖擺中,向斜刺裡投射而出,而且同時向她踩出一腳。
這幾乎是無法閃避的一擊。
然而,誰也不知道,就在這兩三天之內,十面觀音的功力又增加了將近五成。
本來齊天道和她在伯仲之間,只是她的金牌霸道,齊天道尚未悟出破解之法,所以齊天道自信這一腳絕不會落空,而噙著一抹陰笑時,萬沒料到一隻手軟得像章魚的腳,輕巧地往老邪的小腿上一纏,然後一拉一送……
老邪在驚駭中,身不由主地平飛出去,竟把一堵牆撞倒,差點昏了過去,尚幸他及時以單掌在牆上按了一下,卸掉了大半力道。
十面觀音手捏著金牌道:「老邪,我就知道你是口是心非,絕不肯就範,那好!我先打發了你再說——」
「慢來,慢來……」齊天道連連揮手道:「姑娘,且聽我說句話,你既要差遣我等為你辦事,卻又不說出是救何人?誰會相信?甚至我們不能不想,會不會是誆我們去上當,或者借刀殺人要我們去送死……」
十面觀音冷笑道:「這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老邪一生中從未守住一個‘信’字,所以才會以為別人也像你一樣,我要害你們,又何必繞那麼大的彎子?」
甘乃常道:「齊大師,我們走吧!人丟了,面子也沒有了。說什麼都沒有用,識時務者為俊傑,來日方長哪!」
齊天道這才點了頭道:「救了人之後,在何處能見到你呢?」
十面觀音道:「端午節,就在西湖畫舫上見。」
四人走後,十面觀音走向躺在地上的公羊旦及清虛老尼,連踢兩腳,為他們解除了重要穴道。但仍無法站起,她道:「公羊旦,這兩個小子都稱是你的兒子,你以為那一個是真?那一個是假?」
公羊旦想了一下,道:「我以為那個楞小子是假的。」
十面觀音道:「這麼說另一個是真正的了?那你為什麼對他漠不關心?形同陌路?」
公羊旦道:「老夫昔年行為不檢,羞為人父,是以沒有勇氣相認。這也是報應,在下沒有怨言。」
十面觀音道:「即使是自慚形穢,對他的生死安危,也不能毫不關心呀!」
公羊旦道:「那是因為,他也一直沒有對我產生孺慕之情,我有什麼資格享這天倫之樂呢?」
十面觀音道:「由此看來,你還有點人味兒。亡羊補牢,猶未晚也,現在還不能算太晚。」
公羊旦道:「要我承認這個兒子,必須先找到我的原配陸儀鳳,才能證明這兒子是真是假?」
十面觀音道:「這也是個辦法,你馬上去找陸儀鳳吧!
她是不是數十年前名噪一時的‘掃眉扁鵲,步步生蓮’?」
公羊旦道:「正是她,昔年因意見不合而分手,是否仍然健在?就很難逆料了!」
十面觀音道:「她仍然健在,只不過,她是否會理你那就很難說了。」
公羊旦道:「可否讓這公羊見與我同行,到時候也好認親?」
十面觀音道:「不必,你只要找到了她,我必會適時趕到,你請吧!」
公羊旦看了堅毅的公羊見一眼,出發而去。
這工夫清虛老尼站了起來,像這種人物,今夜栽得如此之慘,要是有志氣,早就該自絕了,所以清虛老尼板著臉一言不發。
十面觀音道:「清虛,我知道你雖是跳出三界,不在五行的出家人,但對公羊旦仍不忘情,人非太上,無可厚非,你就帶著令徒,暗暗協助公羊旦吧!」
清虛冷漠地道:「你派公羊旦去找他的原配妻子,貧尼去湊什麼熱鬧?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十面觀音道:「你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如果公羊旦此去十分兇險,有性命之憂呢?」
清虛道:「公羊旦又非三歲稚童,他應該能保護自己的。」
十面觀音語音一冷,道:「我派你去保護公羊旦,你到底去不去呀?」
清虛道:「既然如此,貧尼只好勉為其難。」站起身,就往外走,而甘妮卿卻在戀戀不捨地望著堅毅的公羊見。
堅毅的公羊見卻在打量另一公羊見,他以為公羊旦不認他們,卻相信他正是他的生父。而他們的姓及武功,甚至兵刃全和他一樣,所以他們必有淵源。
因而,他對那楞小子產生了手足之情。
甘妮卿見公羊見一直未看她一眼,跺跺腳跟清虛老尼走了。
十面觀音望著兩個公羊見,久久才道:「你們兩個公羊見,分明是一真一假,要分別真假,最好拼個你死我活,我在一邊觀察,真偽立判,絕對難逃我的法眼。」
楞小子道:「姑娘,我是真的,這小子一定是假的,用不著拚命。」他看出堅毅的公羊見身手了得,自己絕非敵手。
十面觀音對堅毅的公羊見道:「他說你是假的,你怎麼說?」
堅毅的公羊見道:「是真是假,連我自己都摸不清,所以也不便怪他。不過我相信他也摸不清他自己是真還是假的?」
楞小子道:「誰說我不知道?我是真的,因為我長得像老公羊旦。」
十面觀音淡然一笑,道:「你們兩個過過招讓我看看,我也許能看出孰真孰假來。」
堅毅的公羊見木然不動,楞小子道:「試試看也無妨,反正咱們可能有點淵源,點到為止,不可動真。」
堅毅的公羊見仍然搖頭,但楞小子都撤出了金絲軟鞭,沒頭沒腦地罩下。
堅毅的公羊見為了自身安全,不能不出手,卻未撤出兵刃,閃過三鞭,發現對方口說點到為止,卻是招招要命,式式追魂,十分不解。
就在這時,十面觀音卻悄然離去。
她很關心堅毅的公羊見,卻知道他是有驚無險。她此刻又來到那石洞之中。
為了印證那玉面聖母,也就是她的師父小腹上的字跡,決定入洞弄個明白,她想不通的是,果真小腹上有秘學,老公羊旦和那屍體相處如此之久,為何不學?
設若他已經學了,今夜在動手的緊要差別頭,他必然施展出來,可是他並沒任何跡象學過那玄奧的武功。
當然,玉面聖母是她的師父,而骷髏夫人又是玉面聖母之師,一脈相傳,「先天一氣」秘笈,落入她的手中自是理所當然了。
萬沒料到,轉了幾手的秘笈重現,而巧的是竟又落入她的手中,只是有一點她不放心,此秘學有沒有人偷偷學過?
洞中的「蝕骨消肌丹」對她無用,通行無礙,卻意外地找遍了各處,沒有找到那玉面聖母的遺體。
她當然不知道,這洞中還有個秘密的地窖,下面十分寬敞,而且,由地窖可以自另一齣口進出,必要時可以脫身。
十面觀音本想看過師父小腹上的秘笈後,把師父安葬,入土為安,找不到也只好離去了。但是,這個遺體卻仍然在此洞中。
地下室溫暖如春。
當然,這兒也是春色無邊的。玉面聖母,不,現在仍應稱她為「玉面如來」。她的肌膚細膩光澤,白裡透紅,混身曲線畢現。儘管她雙目緊閉,胸部毫無起伏現象,予人的印象,卻絕不像個早巳死去的人。
在花崗石床之前,站一個神色冷漠,儀表堂堂的中年男子,他作了一些很單純,也極緩慢的動作,像是在作太極的推手。
大約盞茶工夫之後,由他的口鼻中射出三道淡淡的白氣,然後又匯成一股,到了玉面如來面前,再分成兩股,進入她的鼻孔之中。
任何人看到此情此景,都可能駭得尖叫,因為僵臥的玉面如來的眼皮動了起來。
假如十面觀音在此,饒她膽大,也會大叫出聲。這工夫,她的雙目微張,射出清微而冷寒的光芒。
而這中年人卻閉上眼,繼續以白氣輸入玉面如來鼻中。於是,玉面如來愈來愈像個活人,而中年人卻越來越像個面色枯槁的死人了。
大約兩盞茶工夫,玉面如來的雙目突然全睜開來,胴體上任何一個部位都像充滿了生機,雙乳更堅挺,玉腿更是膩滑、紅潤而活色生香。
生命是一切美的源泉,靜物的美,總不如活生生的美更能動人心絃。她的美眸中有極為不善的神色,似乎不該是她目前所應有的,更不是對救命恩人所應有的神色。
但中年人似已無暇去觀察她的神色,雙目緊閉,吐出的白氣已越來越淡,最後坐在地上……。
而石床上的玉面如來卻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