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已死了數十年嗎?死了那麼久的人也能復活嗎?是這中年人道行高深,以煉精化氣,煉氣化神,化腐朽為神奇,而使她復活的嗎?
這當然會有答案的,只是要稍延後而已。
且說兩個年輕的公羊見,好久不見十面觀音回來,就停止打鬥,楞小子道:「公羊見,你今年幾歲?」
堅毅的公羊見道:「十八歲!」
楞小子道:「我也是十八,你可真會魚目混珠呀!連年齡也照仿不誤,那你是幾月生的?」
堅毅的公羊見道:「正月十五!」
楞小子「啪」地一聲,拍了自己的腦後勺子一下,大聲道:「小子,你太厲害了!連生日時辰都沒錯。你說說看,你為什麼要叫公羊見?」
堅毅的公羊見肅然道:「因為我是公羊旦的兒子,而武林中又沒有第二個公羊旦。那你呢?為什麼也叫公羊見呢?」
楞小於道:「因為公羊旦是我爹呀!不信打聽打聽,爹還有亂認的嗎?你娘是什麼人?你知道嗎?」
堅毅的公羊見道:「不知道,我是由黑如墨老婆婆撫養長大的。」
楞小子又大力拍了後腦勺子一下,道:「巧極了!你是黑婆婆養大的,我卻是由白婆婆撫養長大的……」
堅毅的公羊見低吼了一聲,道:「的確很怪,咱們兩個人應該是有點關連的,那個黑婆婆沒有說出我的身世,那白婆婆也沒有說出你的身世嗎?」
楞小子道:「沒有,她只告訴我,我是公羊旦的兒子,名叫公羊見。」
堅毅的公羊見道:「那‘反手功’又是誰傳給你的呢?」
楞小子道:「白婆婆傳我的。假公羊見,你我不必再等那女人了!你還看不出來,十面觀音不是好人,和她在一起絕不會有好下場的。」
堅毅的公羊見雖也相信十面觀音善善惡惡,有時是非不明,但卻相信她無害己之心。道:「她的行為怪誕,倒是真的,卻未必有害人之心。當然,對那些武林中的壞胚子,卻永不妥協的。」
這兩個公羊見肌膚一黑一白,堅毅的這個,由黑婆婆撫養長大,皮膚較黑,被白婆婆撫養長大的這個皮膚較白。
黑公羊見渾厚憨直而英挺,白公羊見也頗英挺,但表面看來憨直,實際上卻又未必。
黑公羊見領先出發,一路向北賓士,回頭一看,白公羊見跟在後面,亦步亦趨,他道:「你要去那裡?」
白公羊見道:「你要去那裡?」
黑公羊見道:「我要去何處不便告訴你的。」
白公羊見道:「是啊!我要去的地方,也不便告訴別人。」
黑公羊見道:「那你為什麼老跟著我呢?」
白公羊見道:「這就不對了!我也覺得,我往那裡,你老是擋在我的前面,又不好意思叫你走開。因為路是大家的,不能不許別人走啊!」
黑公羊見語結,只好繼續趕路,卻偏向東北方奔行,約盞茶工夫,再回頭望去,嘿!楞小子又在後面。
黑公羊見心想,也許正巧他也要去這方向吧?反正我也沒有急事,乾脆試試他是不是故意釘梢?
於是他轉向西北,而且奔行加速。
那知半個時辰後回頭望去,白公羊見仍然緊跟不捨,這下子黑公羊見可就光火了。還說不是跟我,天下那有這麼巧的事?
較上了勁,就全力施為,一口氣奔了大半天,由早上趲趕到傍晚時刻,向後望去,不見了白公羊見。
他此刻的奇經八脈已通,功力深厚,雖奔行一天也不感疲乏,只是一天未進飲食,倒是感到肌腸轆轆了。
日薄崦嵫,夕陽無限好,他四下一打量,左前方數里外樹木掩映中,似乎有一片大莊院,數十里內恐怕沒有人煙了。
於是他向那一片莊院大宅奔去。
果然這是一家大戶,只是在鄉間,不論任何大戶,總是以務農為本,但這一家似乎不像是種田的。因為大宅附近沒有菜園和曬穀場,更未養有牲口。
公羊見本以為這兒總會有數十戶人家,有住戶就必有小飲食店或客棧,那知只這麼一個大戶。
他站在門外,望著那黑漆漆大門及門上的獸環,這工夫大門開啟,自大門內走出一箇中年文士,抱拳道:「這位可是公羊見少俠嗎?」
公羊見一楞,道:「在下正是公羊見,不知兄臺高姓大名?何以知道在下的身份?」
中年文士朗朗笑道:「俠盜公羊大俠,誰人不知,而少俠面貌又十分酷肖令尊,一看便知。少俠如不見棄,何不請進來讓敝居停略盡地主之誼?」
公羊見抱拳道:「兄臺如此好客,令人感動,但不知貴居停是……」
中年人道:「敝居停是作綢緞生意的,在下柳長春……」
黑公羊見道:「柳兄盛情,卻之不恭,但素昧平生,怎好打擾……」
柳長春道:「公羊少俠太客氣了!古人說:海記憶體知己,天涯若比鄰。少俠肯賞光,也是敝居停的榮幸,他是一位十分好客之人。」
公羊見被引進大宅的客廳中,柳長春道:「公羊少俠稍待,在下請敝居停出來相見。」
這工夫僕人已端上了茶點,柳長春到內院去了。
不久,柳長春陪著一位年約五旬,衣著考究,相貌不俗的中年人進入大廳中。中年人抱拳,道:「公羊少俠光臨敝舍,小女就有救了……」
柳長春道:「看來是小姐五行有救,遇上了貴人。」
公羊見莫名其妙,不知他們在談什麼?道:「在下趕路過了宿頭,只希望莊主行個方便讓在下免於露宿,但不知在下來此,與令嬡有何關鍵?」
中年紳士笑笑道:「凡是高人,大多深藏不露,少俠家學淵源,醫道天下無匹,你也就不必客氣了……」
公羊見心想,我自己的身份迄今還不知道,這主、僕二人又怎說我家學淵源,醫道天下無匹呢?真是太可笑了。設若那老公羊旦確是我的父親,他也不精通醫道呀!
公羊見抱拳道:「莊主想必是聽到流言,以訛傳訛,在下實在不通醫術,上一代也非此中翹楚,莊主亮察,……」
莊主朗笑道:「國手之後,果然是謙虛過人,又豈是那些器小易盈之輩可比?在下呂伯庭,人稱‘撥雲見日’,久仰公羊大俠及令堂的俠名,今夜得能一瞻他們二位後人的丰采,也是有幸,來人哪!」
一個漢子在門外應聲道:「莊主有何吩咐?」
呂伯庭道:「交待廚房,速辦上席一桌待客,越快越好!」
「是!」漢子應聲而去。
公羊見過去沒聽過呂伯庭之名,由「撥雲見日」這綽號聽來,必是武林中人,柳長春為什麼說他是作綢緞生意的呢?
公羊見以前從未聽別人談及他的母親,但呂伯庭卻提起他的母親,且暗示他的母親是醫道高手。
他本想追問一下,可是一個人連自己的母親是什麼樣子?是生是死?有否武功?會不會醫道都弄不清,豈非大逆不道?予人笑柄?
席間賓主言談甚歡,飯後柳長春道:「呂爺,公羊少俠已經酒足飯飽,可以請他為小姐治病了吧?」
呂伯庭道:「公羊少俠乃武林名宿之後,濟人危難,諒不至後人。正所謂:醫者父母心也!……」
公羊見道:「呂大俠,小可初出茅廬,技薄藝淺,更不諳岐黃……」
呂伯庭道:「少俠客氣,將門出虎子,名醫世家子弟,那有不通醫道之理?」
公羊見急得臉紅脖子粗,道:「小可確實不通醫理,絕非謙遜,呂大俠莫把此事當作兒戲。」
這工夫柳長春自一邊的巨大古磁瓶中取出一個紙卷展了開來,道:「公羊少俠忒謙,這難道不是少俠的墨寶嗎?」
公羊見望去,那是一張告示(告白或招貼),上寫:
「敬啟者,茲因小女罹患怪疾,名醫束手,藥石罔效,如有仁人君子,精於岐黃,自信可愈此疾者,請即移玉前來,果能愈此沉痾,必當重酬,絕不食言……。」
在這數段告白之後,居然寫了「區區公羊見可療此疾」字樣,而且仿他的字型十分傳神入骨。
黑公羊見幾乎是啼笑皆非,誰在惡作劇?這玩笑怎可亂開?正自發楞,呂伯庭兜頭一捐,道:「老朽知道,凡是名醫妙手,都不喜歡受到干擾,不過公羊少俠既已在招貼上寫明可療小女之疾,還請偏勞……」
說著,就連推帶拉,把他請到內宅。進入一個幽靜的院落中,這兒有極精美的庭園佈置,和奇花瑤草。
柳長春在院門外停止,呂伯庭直接把他讓入正屋內間中。這是少女的香閨,才撩起珠簾,香風已撲面而來。一張梨木精雕牙床上,側臥著一個清麗可人的少女,皓腕半裸,配上那水蔥似的玉手,其他就不必多看了。
呂伯庭低聲道:「小女已入睡,如少俠能在她未醒之前為她試脈,更是再好不過了。」
公羊見的確略通岐黃,記得黑婆婆說過,她的醫術學自他的長輩,由於黑婆婆常為人治病,公羊見耳濡目染,也學了不少。
事已至此,又不願多浪費辱舌。好在他打量這美豔少女,氣色頗佳,並不像是有重病的樣子,就坐在床前為她試脈。
奇的是,根據脈象,這少女根本沒有重病,是他的脈理不夠精湛,抑是這少女生的是一種怪病,在脈理上試不出來?
他過去未聽說過這種怪事,也就想不通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是什麼人冒他之名在招貼上留字?而且仿他的筆跡唯妙唯肖?
試脈已畢,本來他還可以看看病人的舌苔和眼球,由於脈象正常,也都免了!主要是怕驚醒這少女,又要大費周章了。
他站起來往外走,呂伯庭跟了出來,在外院中道:「公羊少俠,小女到底是什麼病?」
公羊見道:「依小可的脈理分析,令媛無甚大病,可能是自幼嬌生慣養,一點小恙,被渲染成不治之沉痾了!
依在下看來,不過是受了點風寒而已。」
呂伯庭道:「果真如此,那是太好了!公羊少俠,請到客廳處方吧!」
公羊見實在沒有什麼把握,只是被纏上了,不得不虛應故事罷了!這工夫柳長春已在為他研墨,呂伯庭取來了處方箋和「湖平點水」名筆。
他有一種被打鴨子上架的感覺。
好在他認為試脈之下,那少女無甚大病,反正一般人如無大毛病,十之八九必是傷風引起的症候。於是他提筆寫了「四小引」處方:
「神曲、麥芽、檳榔、山楂」四味藥。
這可以說是最最普通的治傷風的偏方,幾乎每個成年人都知道這「四小引」的四味藥材的效用。
所謂「四小引」,主要是下藥之後,能使病人出汗,出了汗,病往往能霍然而愈。
他以為開出這方子,呂、柳二人必然會笑他技盡如此,這方子誰不會開?但是出乎意外地,呂、柳二人都沒說什麼,柳長春立即帶走方子去抓藥。
雖說公羊見相信那少女無甚大病,畢竟是有生第一次為人看病處方,他被安置在西跨院中住宿,卻不敢上床睡覺。
大約是二更左右,他忽然聽到院外傳來了呂伯庭和柳長春的交談聲,只聞柳長春道:「呂爺,小姐服了藥的情況如何?」
「不得了……」這句話使公羊見心頭一震,以為下氏了藥,那少女一定出了岔子。
只聞柳長春道:「呂爺,小姐怎麼啦?」
呂伯庭喟然道:「過去幾乎請遍了大江南北的名醫,都不見起色,人家公羊少俠一劑‘四小引’,就立愈沉痾,看來‘掃眉扁鵲’的後人果然是名不虛傳哪!」
柳長春道:「的確,這不就是化腐朽為神奇嗎?呂爺打算如何處理這件事?」
呂伯庭道:「呂某說過,能治癒小女沉痾的年輕人,即為小姐的終生伴侶,絕不食言。現在我就要去告訴公羊少俠,若是一切順利,十日內可以為他們完婚,也可了卻我一樁心事。」
柳長春道:「呂爺一言九鼎,由這件事即可見一般,在下佩服之至,這也算是一件門當戶對的好姻緣哪!」
公羊見乍聽這一段交談,立刻發了毛,心道:「我不過是一時情急,以為她無甚大病,才開了一張‘四小引’處方,居然歪打正著,治癒沉痾,我公羊見怎可居功?」
再說,那少女雖美,畢竟未談過話,不知她的為人如何?況且他才十八歲,成家太早。總之,他絕對不想與那少女成婚。
也許他不想的原因,還有另一因素,他腦中一直有個影子晃來晃去地,儘管他有時深責自己的想法荒謬,可是由不得人,那心頭的影子抹之不去,驅之不散。
這工夫已有人在敲院門門環,道:「公羊少俠,公羊少俠睡了嗎?如果尚未睡著,呂某有要事相商……」
這時柳長春補充道:「公羊少俠,請開開門,我們呂爺要向你宣佈一件喜事,偏勞你開開門好嗎……」
屋內沒有回應,呂、柳二人在院外敲了好一會門,一直無人應門,立即越牆而入,不久發出了驚噫聲,因為客人已不告而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