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半城笑了,想不到可愛的寶寶也會吹牛。
其實寶寶一點也沒有吹牛。
寶寶的父親「萬邪醫聖」秦英前輩,對唐門第一高手唐老爺子唐竹有救命之恩,所以寶寶的年紀不大,卻是和唐雷平輩。
別看唐雷已是鬍鬚儼然,寶寶也不過叫他一聲「老哥哥」。
餘半城自然不知這其中有這些個關節,他認為寶寶在佔他的便宜。
和寶寶在一起,不吃虧是不可能的,不過就算是吃了虧,恐怕也沒有人會生氣餘半城沒有生氣,這麼可愛的秦寶寶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又有什麼可生氣的呢?
寶寶也的確想到唐家去一趟。
唐諒的暗器練到了什麼境界?唐八公子唐光是不是還是永遠沒有不開心的事?唐容是不是又胖了?唐卓是不是還是那樣一本正經?
還有脾氣最暴躁的唐虎,現在還喜歡打架嗎?
一想起這些人,寶寶恨不得一步踏入唐家室。
※※※
衛紫衣和席如秀日夜兼程,就在今夜來到了青城。城門已在望,衛紫衣道:「不知寶寶還在不在,真想不通他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席如秀哈哈笑道:「寶寶的心思就像和尚的禪機,反正我是猜不透的,所以從不想。」
衛紫衣道:「所以我有時候很羨慕你,不用費盡心機去猜寶寶的心事。」他又苦笑道:
「而我卻是他的大哥。」
席如秀笑道:「反正這個包袱你要背一輩子了,好好受用吧!」
笑聲中,催馬飛奔,從城門內,忽地衝出來一群人。
這些人都穿著一色的青衣,手中執著明晃晃的長劍。
席如秀立刻勒馬,馬人立而起,衛紫衣已經趕到。
人群中有人喝道:「什麼人?」
衛紫衣道:「你們是什麼人?」
有人大怒,喝道:「不管你是什麼人,馬上給我滾下馬來。」
席如秀驚訝地對衛紫衣道:「大當家,我是不是聽錯了,居然有人叫我們滾下馬來?」
衛紫衣淡淡地道:「你沒有聽錯,的確有人叫我們下馬。」
席如秀一聲怪叫,膝蓋一點,座下馬如飛衝出,左手一探,抓向一個人的衣領。
立刻有七八柄長劍齊向席如秀這隻手刺來,席如秀若不是收得快,手上就要多七八個血洞了。
他大叫道:「厲害,厲害。」
閃電般右手一探,抓住一個人的衣領,立刻打馬而回。
人群立時衝了過來,他們立刻就看到了一片耀眼的劍光。
劍光閃動處,七八柄長劍齊齊地從中而斷。
人群立刻停下,後退,這時他們看清了面前的人。
紫巾、紫衫、紫布鞋,俊美如金童的臉龐沒有一絲笑容,冷漠得就像無情的劍鋒。
可他的手上並沒有劍,剛才那片劍光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衛紫衣冷冷地道:「你們是青城派餘半城門下,餘半城在哪裡?」
忽然有人嘆息,道:「餘半城瘋了。」
衛紫衣訝然,他實在是驚訝極了,活蹦亂跳、能喝能嫖的餘半城,怎麼會瘋了呢?
說話的是一個女人,現在這個女人已經站在衛紫衣的面前。
這是一個美麗的女人。
衛紫衣拱手道:「餘夫人。」
這個女人就是餘夫人,她嘆了一口氣,道:「大當家來得遲了,若早來幾日,半城就不會走了。」
衛紫衣滿腹懷疑,道:「餘兄真的是瘋了?」
餘夫人潸然淚下,衛紫衣不必再問,有些話是不適合在外面說的。
※※※
席如秀的脾氣一向很好,你就算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會生氣。
現在他卻氣極,餘夫人的敘述簡直讓他氣瘋了。
他一拳砸在桌上,破口大罵:「餘半城,老子瞎了眼,居然交你這樣一個狗屁朋友。」
餘夫人唉嘆不已,道:「這件事何嘗不怪我,平日我若是多觀察他些,多寬慰他些,他也不會做出那種事了。」
餘半城如此時在場,一定會氣得當場吐血,因為在餘夫人口中,那個殺害嬰兒的瘋子竟變成了他。
餘夫人哭得傷心悽切,席如秀禁不住眼圈也紅了。
誰說女人是呆子,那他就是不折不扣的呆子,女人天生就有演戲的本能,餘夫人更是天生的好演員。
席如秀道:「大嬸不要傷心,餘半城已經瘋了,傷心也是沒有用的。」
餘夫人嘆息道:「我現在擔心,怎樣向那些死者的親屬交待。」
衛紫衣自始至終一直沒有說話,一直到餘夫人為他們安排的房間裡,衛紫衣才道:「如秀,你真的認為餘半城瘋了?」
席如秀道:「這個女人在說謊,就算割下我的腦袋,我也不相信餘半城這個渾球會做出那種事。」
衛紫衣點頭,道:「餘半城不在,這裡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寶寶一定來過,我擔心──」
席如秀同樣擔心,是否餘夫人會把寶寶像其它嬰兒那樣殺了?
這個想法太可怕了,連想都不敢想。
衛紫衣道:「餘半城一定是和餘夫人為這件事鬧翻,所以走了,令我奇怪的是,餘半城難道怕她?」
席如秀道:「我看她行動敏捷有力,目中精光閃動,武功一定很不錯,也許餘半城不是她的對手。」
衛紫衣道:「餘半城以前也曾說過她會武功,我以前只認為她只知皮毛,想不到她居然是個高手。」
席如秀道:「女人如果專心做一件事,往往比男人還要強的,所以有很多自以為很了不起的男人,大多數栽在女人手裡。」
衛紫衣笑道:「寶寶也是個女子,她專心調皮搗蛋,果然比男孩子厲害。」
席如秀道:「所以你以後的日子一定過得很有趣,我真是嫉妒極了。」
衛紫衣苦笑道:「這是幸災樂禍,典型的幸災樂禍。」
無論在何時何地,何種情景,只要一提起寶寶,話題就變得輕鬆愉快得多。
衛紫衣笑了一笑,道:「餘夫人編故事給我們聽,一定是有企圖的,我們今夜要提防著一點。」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一種極輕但又很奇怪的聲音。
對衛紫衣和席如秀這種江湖大行家來說,這種聲音太熟悉了。
那是一名輕功很好的夜行人,踏動屋脊的聲音。
衛紫衣淡淡笑道:「來得好快。」
說到第三個字的時候,他還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第四個字的聲音還沒有消失,衛紫衣卻消失了。
席如秀嘆息道:「一遇到動刀動劍的事,他總是比我快。」
其實他也不慢,他從屋裡衝出時,還能看到衛紫衣紫色衣袍一角在屋脊上一晃而沒。
席如秀知道那個夜行人很快要倒霉了,衛紫衣對付敵人,絕不會像自己心慈手軟。
院子裡光線很好,因為明亮的燭光正從一間敞開大門的屋子中傾洩出來。
那間屋子是餘夫人的臥室,難道夜行人是餘夫人。
席如秀一步撲到了門前,很快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夜行人不會是餘夫人,因為餘夫人在屋中。
第二,餘夫人死了。
第三,自己應該用一件薄被蓋住餘夫人的身形。
餘夫人的身體半裸,橫躺在床上,漆黑雜亂的頭髮,恰好蓋住豐滿的胸膛。
席如秀慢慢地踱進了房間,雖然屋子的主人已經死了,他不必很講禮貌。
餘夫人穿衣服的時候,已是個美人,不穿衣服的樣子是不是更誘人?
事實並不是這樣,席如秀髮現,餘夫人的身體以一種怪異的方式扭曲,就像全身沒有一根骨頭。
她看上去,就像一個被頑皮的孩童扭曲的變形玩具。
席如秀驚訝地發現,她的全身骨頭沒有一根是完整的,本來秀美儀容也因骨骼碎裂而變得十分可怕。
這是一種何等可怕的內力,席如秀從來沒有聽說過。
他將薄服拾起,蓋在餘夫人的胴體上。
現在他有了兩個疑問。
第一,餘夫人竟能將餘半城趕走,武功可想而知,為何她死的時候,屋中沒有一點動手的跡象。
一個武功高手,不會睡得太熟,尤其是一個單身女人,更不會睡得很沉。
那麼答案便是,兇手是她很親近的人,她根本就想不到他會動手殺人。
和她最親近的人是餘半城,難道兇手是餘半城?
席如秀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他幾乎打了自己一個輕輕的耳光。
自己太不夠意思了,怎能無端地懷疑老朋友。
餘夫人既不容餘半城,自然是有情夫的,殺她的人,自然是她的情夫。
第二個疑問是:以衛紫衣的身手,為何到現在還沒有回來?
他望著床上的死屍,忽然覺得有一絲不妙,至於不妙在哪裡,他卻想不起來了屋子裡忽然明亮了起來,本來很靜的院子也一下子變得很熱鬧。
莫非有一群睡不著覺的人打著火把在夜遊。
席如秀回頭一看,院子裡果然有很多人,有些人手中拿著火把,每人手中都有一柄劍。
他們的樣子又兇又惡,好象恨不能將席如秀吃了。
席如秀看看這些人,再看看床上的死屍,終於明白自己陷入困境。
屍體在床上,自己在屋中,死者是個美麗的女人,自己是個男人。
誰都會想到兇手是自己,至於殺人的動機,恐怕每個人不用想都能想出來了。
席如秀苦笑,他只有苦笑。
院子裡的人倒好對付,擔心的是這件事要是傳出去,且不說其它,光是夫人那邊就不知如何交待了。
一個人喝道:「殺了他,為夫人報仇。」
席如秀沒有退,反而衝進了人群。
最前面的三四柄劍從不同的角度刺了過來。
這些都是小意思,席如秀現在想的是,該如何應付這種局面。
這些人為主報仇,理由正當,自己當然不能殺他們。
這些人都是餘半城的徒子徒孫,所以自己連傷都不能傷他們。
看來自己的唯一選擇,就是儘快地離開這裡。
他本來認為,從這些人手下逃走,就像喝開水一樣容易,漸漸地他發現,開水很燙。
人群並不是一擁而上,而是很有規律地走動,怖成了一個劍陣。
席如秀連連叫苦,想不到餘半城的徒子徒孫倒真有些玩藝。
自己有刀在腰,卻不能用刀,因為刀劍無眼,極容易傷人的。
自己偏偏又不能傷害他們。
席如秀第一次遇到這種進退兩難的情況。
衛紫衣為什麼還沒有來,莫非他追敵累了,跑到一個地方吃宵夜去了。
本來進退有序的劍陣忽然亂了,因為一個渾身上下如一團火一樣的人衝了進來,這個人手中有劍。
劍光閃動處,必有人倒下,劍陣立刻亂了。
席如秀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一下子衝出了院子。
紅衣人並沒有跟出來,席如秀也希望他不要來。
紅衣人雖然幫自己解除了困境,但他殺了餘半城的人,所以自己無論如何也要和他打一架的。
可是和救命恩人打架未免太不合情理,所以席如秀希望紅衣人千萬不要跟來。
紅衣人沒有來,並且想必已經走了,因為餘半城的徒子徒孫正如潮水一樣湧出來,來追自己了。
席如秀嘆了一口氣,施展平生最快的輕功,像一陣風一樣掠了出去。
現在他漸漸有些擔心,衛紫衣是不是遇到了麻煩?
※※※
用劍的高手,必是輕功高手。
衛紫衣無疑是當今世上用劍的絕頂高手,他的輕功當然頂好。
他對自己的輕功也一向很自負。
今天卻有一個小小的意外。
前面黑色的人影明明離自己只有三十餘丈,自己偏偏很難縮短距離。
這不是因為衛紫衣的輕功不高,而是因為對手的輕功也很不錯。
一道黑色,一道紫色,兩條人影在夜色中飛奔,在夜色中,幾乎無法分辨。
一個夜行人在馬路上急急地走,他忽然感到有兩陣風從身邊掠過。
他好象看到了兩個人,又好象沒看到。
在這種情況下,他很容易地得到一個結論自己一定是遇到兜了。
據說這個人因而得了一場大病,並且從此後再也不敢走夜路了。
它的妻子為丈夫的這個變化感到開心極了。
這件事衛紫衣當然不知道,現在他心中已燃起了一團火。
自從當上「金龍社」的大當家以後,衛紫衣很少做爭強好勝的事。
因為那樣很不適合自己的身份。
今天他卻起了好強之心,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今天他也一定會追下去的。
可惜青城的地形他並不熟悉,而他的對手卻很熟悉。
黑影在巷子中三縱兩躍,就再也看不到影子了。
自己久不入江湖,想不到近年來出了不少高手。
這時他才想起席如秀,以席如秀的本事,知道自己不會出事,不過他一定等得很急了。
衛紫衣已經決定折返回頭,這時他忽然看到屋簷下的黑影中站著一個黑衣人,正用一雙發亮的眼睛盯著自己。
兩個人對視了很久,誰也沒有將目光離開。
黑衣人淡淡地道:「剛才我們比的是輕功,現在你想不想和我比試一下兵器?」
衛紫衣反問道:「你殺了餘夫人?」
黑衣人一點也不否認,他淡淡地道:「是。」
下面已經不需要說話了,兇手已經確定,已到了用劍的時候。
衛紫衣冷冷地道:「報上你的名字。」
黑衣人道:「我叫謝靈均。」
他忽然伸出手指,在身邊的牆壁上寫下他的名字。
三個字龍飛鳳舞,居然寫得很不錯,每個字都深有二寸。
謝靈均道:「這樣你的手下就可以找到報仇的人了。」
他的意思是說,衛紫衣死定了,而那三個字,是提供給「金龍社」的人報仇的衛紫衣從來沒有遇到這麼狂妄的人。
如果說,剛才他只不過是想給謝靈均一個教訓,現在卻已有了殺心。
兩個人各自站在屋簷的黑暗中,誰都沒有說話。
他們都明白自己今天遇上了平生最可怕的對手。
「嗆」的一聲,謝靈均拔出了刀,夜色中,刀如星光一樣閃動。
衛紫衣沒有拔劍。
在沒有把握刺入對手咽喉的時候,他是不會拔劍的。
謝靈均忽然出刀,刀揮動時,彷佛天上的月亮變成了他的刀。
衛紫衣一退就退到了牆邊,身體深深地隱入身後的牆壁中。
一刀逼退衛紫衣,任何人做到這一點足夠用一輩子的時間炫耀了。謝靈均卻很不滿足,他的第二刀更快更急地揮出。
這一刀刺入了牆壁上被衛紫衣撞出來的洞中。
就在這時,一柄像筷子一樣細,彷佛也像筷子一樣脆弱的劍,忽地從牆壁中刺了出來。
衛紫衣人已在屋子中,劍卻從牆壁刺了出來。
衛紫衣的劍鋒,永遠都指向一個目標──咽喉。
謝靈均大驚,急退。
他的動作一點都不慢,甚至可以說是快極了,可是劍鋒仍然刺破了咽喉的肌膚劍鋒入肉並不深,只有半分。
這並不足以致命。
謝靈均立刻向劍出手的方向丟擲了手中的刀,同時身子一退退到了一個巷子中。
咽喉的傷口很痛,萬幸的是,並沒有刺進氣管。
謝靈均一直逃到一個自己認為安全的地方,這時他才發現,身上的衣衫已經溼透了。
剛才雖只是兩刀一劍,但卻像一場激戰。
謝靈均摸著咽喉,感到心臟到現在還沒有平靜。
他的刀法很快、很奇,可惜他的經驗還是不夠。
利用地形進行作戰,這是靠血汗換來的經驗。
謝靈均所欠缺的,無疑正是這些。
一時之間,他感到沮喪極了。
衛紫衣也很沮喪。
自己的劍明明已刺中對方的咽喉,只要再加上一點點的力量,就可以斃敵於劍下。
可是當時,自己已用了全力,那一劍剌出時,全身所有的力氣,都集中到那閃電一刺中去了。
更令人沮喪的是,自己居然沒有把握接下謝靈均的刀,居然沒有把握在謝靈均出刀的瞬間出劍。
這種事絕對是第一次。
若非自己充分利用了似乎絕不可能利用的地形,死的人很有可能就是自己。
也就是說,自己已經到了不得不利用經驗的地步。
衛紫衣忽然感到寒意,那不是風寒,而是心寒。
不進則退,這些年來,他究竟用了多少心思在武功上?
這種局面無疑是絕不能夠再發生的了,衛紫衣仰天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