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半城問道:「三領主可好?可又得了什麼美女?」
寶寶笑道:「三領主早已棄惡從善、改邪歸正了。」
餘半城訝然道:「難道這胖小子愈來愈沒有出息,居然被老婆管住了。」
寶寶幸災樂禍地道:「席夫人厲害極了,席領主這幾年的日子愈來愈不好過了。」
餘半城嘆道:「沒出息,沒出息,一個男人居然怕老婆,太沒有出息了。」
寶寶道:「一個人若是太胖,就會把膽子擠小了,三領主實在是太胖了。」
餘半城拍掌大笑,道:「有道理,有道理,幸虧我還沒有發胖。」
他忽然回身吩咐兩個女人道:「快去把劍埋了。」
寶寶奇怪地道:「為什麼要把劍埋了呢?」
餘半城道:「餘半城的劍居然只削了一隻鞋底,這件事傳出去,別人一定會笑死的。」
他牽著寶寶的手,復又嘆息道:「我那個娘們太沒本事,到現在一個屁也沒有放,她若是能生出像你這樣的孩子,我寧願去修鞋子。」
寶寶道:「伯伯又喝酒、又好色,哪裡有空去生孩子,怪不得嬸嬸的。」
餘半城啞聲道:「我喝酒的事情千萬不要讓你嬸嬸知道。」
寶寶奇怪地道:「難道伯伯怕她?」
餘半城挺直胸膛,昂然道:「我怎會怕她,只不過給她留個面子而已。」
他拉著寶寶的手,一定要帶著寶寶去青城山看一看。
餘半城的家就在山上,房子壯觀、漂亮。
上山途中,三三兩兩佩劍的人都避在一邊,恭恭敬敬地讓路。
餘半城回顧左右,道:「寶少爺,我是不是很風光?」
寶寶笑道:「他們都是你的弟子?」
餘半城道:「我連生孩子的時間都沒有,哪裡有空教他們,他們只不過是跟你嬸嬸學過幾手而已。」
寶寶驚訝道:「嬸嬸也會武功?」
餘半城道:「有空的時候,我也教她幾手,她居然就開始收起徒弟來。」
他嘆息道:「別的女人都喜歡穿衣、打扮,她卻喜歡動刀動劍,如果今年還不給我生個小子,我一定休了她。」
寶寶覺得餘半城真是又威風、又神氣,這年頭,不怕老婆的人是愈來愈少了。
走到半腰的巨宅前,大門卻緊閉,一個小門開著。
一個丫鬟打扮的人堵在門口,見到寶寶,歡天喜地將寶寶請了進去。
丫鬟的手中還有一塊搓衣板,餘半城一看到搓衣板,立刻就像霜打了的莊稼。
丫鬟冷冷地對他說:「你的事,夫人都知道了,你該怎麼做,恐怕不需要我來教你。」
回手一帶,小門關上,將餘半城關在了門外。
寶寶道:「為什麼不讓他進來?」
丫鬟道:「因為夫人生氣,夫人生氣的時候,他就必須跪在大門前贖罪。」
寶寶笑道:「原來餘掌門和三領主一樣是最怕老婆的。」
※※※
怕老婆的男人,大多都有一個很美麗的老婆。
男人怕老婆大多不是因為真正地像老鼠怕貓一樣,而是因為喜歡。
如果一個男人根本就不喜歡一個女人,就絕不會怕她。
餘夫人果然既美麗、又溫順,看上去也非常通情達理。
和所有第一次看到秦寶寶的人一樣,餘夫人對寶寶的相貌,表現出極大的震驚和讚歎。
她把寶寶摟在懷裡,左端詳,右端詳,好象永遠也看不夠。
寶寶自然有點不好意思,輕輕掙脫,道:「嬸嬸,該把伯伯放進來啦,他那麼大的人,跪在門口多難看呀!」
餘夫人笑道:「你以為他會那麼老實嗎?會乖乖跪在那裡?」
轉向窗外,輕叱道:「還不快給我滾進來?」
話音剛落,餘半城就笑嘻嘻地滾了進來。
餘夫人冷哼一聲,道:「今天有貴客降臨,姑且給你一個面子,下一次再借機酗酒,定罰不饒。」
餘半城忙笑道:「不敢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當下,餘夫人親自下廚做羹湯。
川菜本是又麻又辣,秦寶寶最怕吃,正在擔心如何不辜負餘夫人的好意時,菜已上桌。
餘夫人做的並不是川菜,而是正宗的維揚風味。
每次吃飯,都是寶寶最痛苦的時候,今天不知是因為興奮還是因為其它原因,居然每一樣菜都嚐了一點點。
秦寶寶忽地想起了什麼,叫道:「阿呀!糟糕!」
餘夫人關切地道:「怎麼啦?」她自始至終,眼睛都沒有離開秦寶寶片刻,目中深情無限,有時竟有痴迷之意。
秦寶寶向餘半城道:「那兩個被我打昏的人,是奉了張真人的命令來青城的,我正想問一問他們來的目的,偏偏遇見伯伯,將他們忘了。」
當下將東海妙峰觀張真人之事,細細地敘述一番。
餘半城道:「這有何難,在這城中不要說找兩個活人,就是找一根針也不是難事。」
餘夫人已經揚手,換上一名弟子,吩咐一番,弟子辭去。
如果吃飯的時候不喝酒,結束就很快,下人們上來收拾碗筷時,那名弟子急急闖入。
餘夫人道:「人呢?」
弟子道:「在外面。」
秦寶寶第一個衝到外面,外面沒有人,只有兩具死屍。
馬日成和宣同的死屍。
餘半城神色凝重,仔細地翻驗屍體,最後道:「這兩個人都是被一種極霸道的內力震碎了骨骼,這種內力,我從來沒有聽說過。」
秦寶寶立刻想起了邢雄之事,面前的這兩具死屍自然是謝靈均所為。
可是謝靈均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秦寶寶想不出他殺人的理由。
餘半城道:「殺人的人,是不是剛才那個高傲的年輕人?」
秦寶寶點頭。
餘半城冷笑道:「在我的地盤上殺人,這小子活得不耐煩了。」
秦寶寶道:「伯伯千萬不要派人去找他,除了伯伯之外,青城中無人是他的對手。」
餘半城道:「就這樣放過他不成?」
秦寶寶道:「他來青城,一定是有目的的,在不瞭解他的來意前,就算是殺了他,也沒有意思的。」
餘夫人道:「好啦!好啦!不要為這些事煩神,寶寶,吃過飯該去玩一玩,別讓食物存在肚子裡辛苦了腸胃。」
寶寶一聽到玩,興趣馬上就來了,興沖沖道:「這裡有什麼好玩的?」
餘半城笑道:「青城山天下絕秀,瀑布、山林無一不是遊玩絕境。」
※※※
從山上下來,寶寶累得有些吃不消了,可是愈累,就愈睡不著。
睡到半夜,忽聽到隔壁有哄孩子睡覺的聲音。
聲音聽起來分明是餘夫人,可是餘半城夫婦不是沒有孩子嗎?
除了哄孩子的聲音,又傳來餘半城煩躁不安的聲音,道:「好啦!好啦!該睡覺啦!好象真的是你的孩子似的。」
餘夫人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們的英兒要在,一定也有寶寶那麼大了,我生不出孩子,就不能抱抱別的孩子?」
餘半城嘆道:「你將人家的孩子偷來,他父母不知有多著急,還不將這孩子送回去?」
餘夫人嘆道:「我半夜偷來抱一抱,清晨就送回去,他的父母怎麼會知道?」
餘半城無奈的聲音:「總之我說不過你,反正我要睡了。」
不久,就傳來鼾聲。
寶寶更加睡不著了。
想來餘夫人幼子夭折,滿腔母愛無從宣洩,便夜入民宅偷別家的孩子,當上一夜母親。
這種行為固然怪異,但細想來,也在情理之中。
雙手抱頭躺在枕上,這時「它」又來騷擾。
「小傢伙,在想什麼?」
「對主人不可以這樣沒有禮貌,沒有家教。」
「嘻嘻,不過是兄弟而已,哪裡有主僕情分。」
「喂,你說餘夫人可不可憐?」
「可憐?哼,我看她多半神經不正常。」
「你才神經不正常,她思子心切,才喜歡抱抱孩子,也是人之常情嘛!」
「半夜入宅偷竊,也是人之常情?」
「去去去,不和你說,一點人的感情都沒有。」
「我本來就不是人,而是一個無形無體的魂魄而已。」
這時,外面有開門的聲音。
「喂,寶寶,是不是餘夫人去送孩子啦?」
「恐怕是吧!」
「想不想去看一看?」
「神經。」
「反正也是睡不著,不如去散散心吧?」
受不了「它」的慫恿,再加上好奇心切,寶寶悄悄起床披衣,從門縫裡看去,餘夫人纖細的身影在院子裡一掠而過。
秦寶寶悄悄開門,躡腳跟上去,卻發現餘夫人並不是奔向山下,而向花園中掠去。
寶寶心道:「莫非這孩子,是花匠雜役的孩子?」
本來已不準備跟下去,卻見餘夫人在一叢菊花前停了下來。
那叢菊花開得好生旺盛,秦寶寶站得遠遠的,他聞到被風送來的花香。
餘夫人蹲在地上,悽悽切切地道:「苦命的孩子,你死得好慘啊,我把你埋在菊花樹下,娘看見了菊花,就當看見了苦命的孩兒。」
秦寶寶被弄胡塗了,明明是別人的孩子,又怎會是你的。
「把你埋在菊花樹下。」
秦寶寶忽地打了一個冷戰,難道,難道,那孩子已經死了,餘夫人竟要把他埋了,這個想法太令人可怕了,秦寶寶簡直驚呆了。
他自出道以來,還從沒見過這麼恐怖的事情。
餘夫人蹲下身,以手挖土,很快挖出一個小坑。
她的臉在夜色下顯得蒼白而恐怖,在秦寶寶看來,那分明是一張魔鬼的臉。
寶寶不敢睜眼去看,更不敢動,他害怕到了極點。
就算他武功不錯,聰明絕倫,但畢竟是個孩子。
不知什麼時候,餘夫人已經不見了。
秦寶寶緩過神來,一掠掠到菊花旁邊,從鞋中抽出金匕首,匕首插入土中,果然觸到軟綿綿的東西。
把土抓開,一個白白胖胖的嬰孩躺在坑裡,一雙本來秀氣的眼睛現在如死魚般盯著秦寶寶了。
秦寶寶差一點就要昏過去。
壯著膽子,仔細地看,嬰兒身上青紫一片,臨死前受了不少折磨。
餘夫人這樣做,一定不是第一次了。
金匕首顫抖著往旁邊掘去,挖開土,一具小小的骸骨整整齊齊地躺在土中。
秦寶寶再也不敢挖下去,只覺得心跳劇烈,胸口煩悶。
忙不迭地蓋好土,像躲避瘟神一樣逃離了花園。
一進門,立刻反手關上門,摀著「怦怦」亂跳的心,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餘夫人原來是一個瘋子,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
無論如何,明天一定要離開這裡,再也不能呆下去了。
從胸口摸出火摺子,晃亮,點燃桌上的油燈。
油燈點亮,屋子裡一下光明起來,看到光,寶寶安定了許多。
他忽地看到一條長長的影子,投在地上,抬頭看去,赫然是餘夫人。
寶寶駭極而大呼,嘴巴卻被一隻冰涼的手蓋住。
餘夫人的動作就像鬼魅,根本讓秦寶寶不及反應。
秦寶寶睜著大眼睛,死死地盯著餘夫人蒼白的臉。
這本來是張很美麗的臉,現在卻變得有說不出的恐怖。
餘夫人在嘆息,這樣一個瘋子,居然在嘆息。
她嘆息著說:「你都看到了,你是不是認為我很壞?」
她把手放開,秦寶寶立刻點了點頭,很堅定地點了點頭。
餘夫人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她說:「我的孩子死了,你要我怎麼辦,我想我孩子,我要孩子呀?」
秦寶寶道:「可是你怎麼也不能殺人呀?」
說完,忽又後悔了,和一個瘋子,有什麼道理可講呢?
餘夫人道:「我的英兒若是還活著,一定也和你一樣大了。」
忽地又似發現了什麼,急急地道:「你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半城,我也不傷害你,我收你做我的兒子好不好?好不好?」
它的聲音變得急促,目中閃動著興奮的光芒。
寶寶道:「作夢。」
餘夫人並不失望,她興奮地道:「我一定會好好待你,以後也絕不去偷孩子,你答應我,千萬要答應我?」
她的聲音漸漸低沉下來,因為秦寶寶冷漠如冰的面容告訴她,她的想法太可笑了,是絕對辦不到的。
她淡淡地道:「你不願意?」
秦寶寶用沉默代替了回答,同時右手扣住了金匕首的柄部,握緊再握緊,忽地一刀刺了出去。
兩個人相距很近,何況秦寶寶的速度又很快,他原打算一招出手後,不管得不得手,立刻逃走的。
可是這絕不容易對付的一招,餘夫人輕描淡寫地就接下了,她的兩根玉指一夾,就夾住了匕首。
她還是淡淡地看著秦寶寶,冷冷地道:「拼著和衛紫衣結仇,我今天也不能放過你。」
美麗的手帶著優美的弧線,輕輕地飄了過來。
美麗,往往是致命的。
門就在這時被撞得四分五裂,一個人從外面破門而入,用最憤怒、最狂野的聲音叫道:
「臭婊子!」
這個人是餘半城。
餘半城的身上還披著睡袍,頭髮披散著,左手提著一柄精光閃動的寶劍,右手抱著一個嬰孩。
嬰孩的身上還帶著泥土。
餘半城的樣子,幾乎是要被氣瘋了,他大叫道:「臭婊子,你殺了那麼多孩子,還要殺秦寶寶。」
餘夫人很鎮靜,很鎮靜,她淡淡笑道:「想不到瘟貓也會變成一隻老虎。」
餘半城提劍大罵:「你整天罵我、氣我,我無所謂,可我是堂堂的大丈夫,怎能允許你做這種事。」
餘夫人輕笑道:「我做了,你能把我怎麼樣,你動手啊?」
餘半城沒有立刻動手,忽然間從一個狂怒得幾乎失去理智的人變成一個極端冷靜的人。
「他冷冷地道:「千招後我必為你所殺,可是你現在殺不了我,我走,我一定會回來的。」
他一把拉起秦寶寶轉身就走。
一直奔行到山下的街道上,餘半城仍然在拼命奔跑。
餘半城恨恨道:「這個臭婊子比我還天才,十年前我娶她進門時,她還不會武功,現在卻可以教我了。」
寶寶道:「就算這樣,也沒有必要這樣跑呀,她現在已經不知我們逃到哪裡了。」
餘半城道:「青城派子弟大多是她的徒弟,她只要一聲令下,頃刻間,全城都是殺我人們的人,趁她的命令來不及下達,我們必須趕快出城。」
他說得一點也不誇張,青城山上忽亮起一盞紅燈,紅燈一亮,全城立刻從沉睡中醒來。
寶寶道:「這一定是她的訊號了。」
餘半城咬著牙,不說話,他們這時已經衝到城邊了。
從城門邊的小衚衕裡忽然竄出三個人,厲聲喝道:「站住,是誰?」
餘半城腳步一頓,身體硬生生站住,大喝道:「是我,餘半城。」
三人道:「哦!原來是掌門。」
他們的語氣和神態,卻根本沒有把餘半城放在眼裡。
餘半城喝道:「你們在這裡,可看到有人逃過來嗎?」
「沒有。」
「好。」
「好」字出口,劍光如毒蛇一樣刺出,扭動,三個人剎那間死於劍下。
血光尚未落地,餘半城已經帶著秦寶寶衝出了城。
身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厲聲高呼:「不要讓餘半城跑了。」
城邊是荒草連天,密林遮空,一進入密林,聲音就小了許多。
一直走到密林深處,餘半城緊張如繃緊的弓的神經才鬆弛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寶寶笑道:「餘伯伯,你恐怕是天下最沒有權力的掌門人。」
餘伯伯苦笑道:「貪玩誤事,若非我沉緬於酒色,大權豈會旁落。」
寶寶道:「餘夫人畢竟和你是多年夫妻,不會把你怎麼樣吧?」
餘牛城啐了一口,道:「這個女人連孩子都殺,分明是一個瘋子,一個瘋子什麼事做不出來?」
他又笑道:「其實我早就煩透了,如此正好到江湖上流浪、流浪。」他又道:「寶少爺想去哪裡?」
寶寶道:「無所謂啦,我也是天生喜歡流浪,到哪裡就是哪裡。」
餘半城道:「我有一個朋友,多日不見了,如今正好去見一見他,你和不和我去?」
寶寶道:「你的朋友是誰?」
餘半城不由眉飛色舞,道:「說起我的朋友,武林中大大有名,便是唐門一代掌門,唐雷。」
「唐雷?」寶寶笑道:「原來你的朋友竟是他。」
餘半城道:「你認識唐雷?」
寶寶胸膛一挺,傲然道:「唐雷和我平輩論交,我怎能不認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