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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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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此人肩寬腰細,身量適中,左手手持一柄精鋼長刀,右手提著三顆金兵頭顱,輪廓分明的臉上橫著兩道凶神也似的濃眉,雙目如炬,燒灼著冷冷的火焰,但在眼眸底層,卻時時飄浮著幾絲旁人不易覺察的虛無、厭倦與譏嘲。

龔楫輕聲道:「這就是咱們的老五——‘鐵翼銀鵰’燕懷仙。」

「九頭鳥」桑仲在金兵陣中哈哈大笑。「老五,回來晚啦,快殺光了!」

燕懷仙也不答言,插回長刀,將頭顱隨地一擲,懶洋洋的走到一邊,竟似這兒所發生的一切全然與己無干。

戰鬥已近尾聲,「火哪吒」楊太和「翻江豹子」張榮一前一後,刀斧雙劈,將最後兩名金兵連人帶馬從中砍斷,江風捲起,裹住滿岸血腥,久久無法散去。

桑仲收妥流星錘,拍拍雙手,笑道:「好殺好殺!來來來,慶祝一下。老五,酒呢?」

燕懷仙解下背上葫蘆,遞了過去,哼道:「你倒真會坐享其成。為了這壺酒,足足跑了五十里路。」

其餘幾人高叫歡呼,齊往廟內行去。聾楫卻向蕭構、張昌二人笑道:「此處距渡口尚有數里之遙,二位何不先歇息歇息,再作過江打算?」

蕭、張二人那敢推辭,只得唯唯諾諾,隨著「太行八俠」入廟席地坐定,桑仲早把葫蘆開啟,眾人傳來傳去,就嘴痛飲。此時正值二月,河凍初消,天氣甚是嚴寒,河流發出劍戟交擊的琤琮之聲,一陣陣傳入廟來。桑仲大灌一口酒,嗆得連連咳嗽,兀自挑起大拇指表示夠勁兒。

那張昌轉了半天眼珠子,忽然起身出門,復又捧了個褡褳進來,取出數十錠白銀,放在眾人面前,邊道:「行旅在外,財貨不多,簡慢之處,尚望各位海涵。」

「太行八俠」俱皆一怔,還不及答言,那「火哪吒」楊太已猛然伸出手去就地一揮,將銀錠揮得四下亂飛,嘴裡喝道:「誰貪圖你們這些銀兩,未免太小覷咱們兄弟夥兒了吧?」

張昌沒想到弄巧成拙,驚得縮成一團,梁興忙攔道:「老麼,休得如此,人家也只不過是一番心意,不收就不收,何必動怒?」

楊太重哼了哼,指著張昌罵道:「我早就看你這傢伙鼠頭鼠腦的,顯是奸商一流,只當天下人都跟你一樣心迷財貨,咱大宋江山就是斷送在你這種奸商奸臣的手裡!」

老大龔楫趕緊喝道:「莫要胡說!大宋江山何嘗斷送?金兵已成強弩之末,指日便可逐退……」

不料楊太愈說愈大聲,攔下話頭,叫道:「就算今日退去,明日卻又來,那些酒囊飯袋又怎能奈何得了人家?滿朝昏君昏臣、昏將昏帥,只知欺壓百姓,殘害忠良,事到臨頭,連半點計較也無!」

他這邊罵一句,那邊蕭構的臉便黑下一分,「九頭鳥」桑仲忙向老七使了個眼色,「奪命判官」劉裡忙當即站起,攙住楊太胳膊,笑道:「老麼,廢話少說,咱們去撿點柴來生火才是正經。」

楊太本還沒罵過癮,吃那劉裡忙死拖活曳,百般不情願的出門而去,暴詈之聲兀自遙遙傳來:「我看那個什麼蕭構、小狗,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梁興歉然道:「咱們這老麼性烈如火,二位請勿見怪。」

蕭構輕咳一聲道:「眾位恩公重義輕利,叫人好生敬佩,若蒙不棄,願與眾位恩公歃血焚香,祭告天地,結為異姓兄弟,他日也好互相扶持,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眾人聽這話兒來得突兀,都不由一楞。龔楫心忖:「想他必是眼見咱們粗野兇悍,雖不要錢,卻難保三言兩語翻臉相向,乃想出這條保身活命之計,雖比那張昌高明得多,但卻不知咱們江湖兄弟要講結拜是何等嚴重之事,那能這般草率?未免太天真了一點。」

只聽「神彈子」梁興淡淡道:「荒郊野外,卻往何處置辦牲禮?大家在此亂局之中見面投緣,確屬難得,有這個心也就是了,不必太過拘泥。」

當下各人敘了年齒,老二老四亂叫了一回。梁興看看天色不早,便吩咐龔楫、桑仲護送蕭、張二人過河。待他們去後,卻才問燕懷仙道:「東京情況如何?」

燕懷仙大搖一下頭,滿臉俱是譏誚無奈之色。「老麼剛才講的一點都沒錯,滿朝文武沒一個不是酒囊飯袋,區區六萬金兵,就把咱們偌大一個‘大宋’弄得搖搖欲墜,連皇帝老兒都坐不穩寶座,禪位給了太子,如今金兵金銀也拿夠了,三鎮也得了,再外加一個肅王當人質,以後還要叫人家‘大金國’做伯父哩。」

梁興等人聽了,都不禁咬牙切齒,大罵「混蛋」。劉裡忙恰與楊太撿柴回來,怪問:

「原先不是康王和張邦昌二人留在金營為質嗎?怎地又換成肅王了?」

燕懷仙聳了聳肩膀。「聽說金將斡離不見康王氣度英武,懷疑他乃將門之子,冒充宋室親王為質,所以才要朝廷另派一個親王前去,將原先二人換回。」說著望了梁興一眼,卻不作聲,微微一笑而已。梁興等人臉色陡變,竟有點怔住了。

唯有那「潑虎」李寶毫未察覺,兀自絮聒不休:「好個乖侄兒,伯父說什麼,侄兒就做什麼,以後咱們漢人見了女真蠻人可都要磕頭啦。」又問:「那‘大夏龍雀’的訊息可探聽出來沒有?」

燕懷仙搖搖頭道:「大勢不妙。金國居然已知宮中藏有這麼一把寶刀,硬逼著皇帝老兒把它交出,大約已送到斡離不軍中去了。」

李寶慘叫一聲,皺臉摳胸,屁股在地上顛個不已,惹得眾家兄弟盡皆捧腹,齊聲怪叫:「可惜!可惜!」

李寶跺腳道:「豈止可惜,簡直……唉呀呀,我肏他個祖宗……」嗟嘆不已,喃喃念道:「‘古之利器,吳楚湛盧,大夏龍雀,名冠神都。可以懷遠,可以柔逋,如風靡草,威服九區。’唉,好個如風靡草,威服九區,該有何等鋒銳犀利……真不知那刀怎生模樣,我這輩子就算只能見上一見,死了也甘心……」

梁興笑道:「老三隻是個刀痴,尚且如此,師父若知道這個訊息,不氣昏才怪!」

「火哪吒」楊太唉道:「師父近幾年真有點失心瘋了,怎麼會老以為那把刀藏有什麼寶藏呢?根本沒來由嘛!」

梁興道:「這也難怪。想當年‘大夏天王’赫連勃勃雄霸關中一十九載,金銀財寶自然蒐括得不少,番人多疑,往往將之藏匿在隱蔽之處,若能尋得,當真是富可敵國了。」

赫連勃勃乃匈奴人,生當晉朝五胡亂華之世,初事後秦,為驍騎將軍,鎮朔方,後叛秦自立,偽託大夏之後,稱大夏天王,建統萬城,進據長安,僭稱皇帝,極盛時期疆域南及秦嶺,東至蒲津,西收秦隴,北越黃河,建國共二十五年,為吐谷渾所滅。

梁興等人口中提到的龍雀大環百鍊鋼刀,即為赫連勃勃督造,相傳此刀刀刃與漢人刀匠所鑄不同,刃邊有暗形鋸齒,系刃內各種金屬自然凝合之奇異效果,因而切金斷玉如同切菜剖瓜一般,乃刀中至尊。刀身有天然珠簇花紋,視之可見,捫之無痕,日照月映,光華直貫牛鬥,刀上刻有銘文,就是李寶剛才所念的那幾句。

燕懷仙冷笑道:「師父這想頭,到底還是太過荒唐。都該怪那‘大樹’牛鼻子老道和‘枯木’老禿驢兩個,沒事跑到太行山來一陣天花亂墜,無中生有,逗得師父信以為真,也不想想自己年紀已經一大把,即使真得了那筆財富,又有何用?」

正說間,桑仲、龔楫二人已回返廟中,梁興忙問:「那兩位已過河去了?」

桑仲道:「過了。」卻往楊太腰上踢了一下,悠悠道:「麻煩意大啦,小子!」

梁興嘆口氣道:「桑老二果不愧‘九頭鳥’之名,我們剛才還是聽見燕老五得來的訊息,才稍稍猜中一二,不料你先用眼睛看看,就什麼事情都知道了。」

桑仲笑道:「一雙賊眼嘛。」頗有點洋洋得意的樣子。

楊太冷哼一聲。「我怕什麼麻煩,剛才就殺了他們兩個,也沒什麼了不起。」

桑仲道:「殺了倒好,就怕沒殺。你口不擇言,詆譭朝廷,來日必把你滿門抄斬,雞犬不留。」

眾兄弟也有擔心的,也有不當回事的,燕懷仙微笑而已,「翻江豹子」張榮則自始至終不作一聲,唯獨李寶根本不知他們在說什麼,詫問:「打什麼啞謎?」

梁興道:「我們正在猜剛才那兩人是否就是康王和少宰張邦昌。斡離不疑心康王不是宋室親王,將他放還,可能後來又反悔了,派兵來追,卻正好給咱們碰上……」

李寶「噗」地笑出聲來,道:「我還當什麼要緊事哩,原來竟是這些雞零狗碎。咱們住在太行山上的,只知太行山的土地公最大,管他什麼親王不親王,少宰不少宰,統統滾到一邊兒去!」

眾人拍手大笑。「還是潑李三爽快!」

李寶續道:「我正在猜的事情可重要多了——想那大金國姓完顏,必跟七百年前的赫連勃勃是親戚,所以金國才會想要那把刀。」

桑仲失笑道:「可會鬼扯!赫連勃勃是匈奴人,金國是女真人,天南地北,那會是什麼鳥親戚?」

李寶堅持道:「反正都是蠻人,而且完顏、赫連,念著還押韻呢。」

眾人又取笑一回,見天色已黑,各自就寢,翌日又分頭前往東京打探訊息,眼看宋廷昏懦,將士怯戰,莫不痛恨。隔不幾日,金將斡離不需索已足,引兵滿載北歸,京師解嚴,滿朝文武松得一口氣,竟又驕奢淫佚起來,照舊歌舞昇平,嬉遊無度。

梁興向眾兄弟議論道:「情勢如此,非亡國不可,咱們再憂心也是無用,師父交代尋刀之事又已無望,與其留在此處看那些傢伙胡攪瞎搞,不如回太行山去算了。」

桑仲沉吟了一會兒,道:「斡離不剛去不久,軍行途中或有機會可以下手盜取寶刀……」

一面說,一面盯住「鐵翼銀鵰」燕懷仙,眼珠子骨碌碌的亂滾。

燕懷仙微微一笑道:「二哥有何分派,小弟無不照辦。」

桑仲笑道:「明人!明人!不點也亮!燕五郎輕功天下無雙,這趟差使非你不可,咱們只有從旁相助的份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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