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一齣,眾皆譁然。「五臺三傑」之一的社太師哼道:「兄臺既是燕雲道上的,豈有不識‘河北大俠’之理?」
李名山微微一怔,隨即冷笑道:「燕雲自燕雲,河北自河北,我作什要認得他?」
「燕雲十六州」自後晉石敬瑭割給契丹,迄今已近兩百年,但人民多半仍心懷漢邦,綠林道上的好漢更一直與兩河豪傑來往甚密。這李名山竟全不知這層關係,只當冒充燕雲人氏,便可矇混得過,不料卻反而露出破綻。
另聽一個火爆聲音喝道:「那裡冒出來的渾球,存心搗亂不成?」話聲未落,火團般闖出一個人來,正是「太行八俠」的老麼「火哪吒」楊太。
李名山見他生著一張娃娃臉,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裡,微微一曬道:「你這黃口小子,瞎放什麼屁?」「嗆啷」一聲,寒芒閃射,楊太背上單刀已劈向他頭頂。
李名山沒防著他說幹就幹,險被削掉了半個腦袋,不由得驚怒交加,反手取出兵刃,「當」地架住了楊太狠狠劈下的第二刀。
眾人定睛看時,只見他手中兵器形狀之怪,簡直怪得出乎人想象之外——鐵桿長約三尺,杆頂形如人拳,拳中橫握著一支鐵筆,筆尖銳利異常;突出於另一端的筆尾則略顯圓鈍,竟彷佛與點穴撅一般用處。
群豪中雖不乏見多識廣之人,卻都看不出這兵器到底是個啥玩意兒。與「五臺三傑」
同行的那個面有青記的和尚,眼中突地精光一閃,脫口道:「筆捻抓!」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筆捻抓」本是由西域傳來的外門兵刃,幾經嬗變,才有如今之形狀,但中原人氏依舊鮮少使用,以致在座群豪皆只耳聞,未曾親睹。
那青面和尚又哼了一聲,道:「當年‘十三太保’李存孝曾將此兵器用於戰陣之上,衝鋒突蕩,犀利無匹。李存孝乃沙陀國人,擅用此物自是不足為奇,不料這位李兄竟也使得滿順手,倒真令人驚訝。」
大夥兒楞了一楞,正自思索他言外之意,卻見與李名山同來的三個兄弟之中,大步走出一人,同樣生得圓面細目,把那青面和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沉聲道:「這位大師好眼力,在下李名水,敢問大師如何稱呼?」
青面和尚苦笑了一下,搖搖頭道.:「山僧無名無姓,沒頭沒臉,不說也罷。」
場中二人在這幾句話的時間裡,已走了二十多個回合。李名山手中的筆捻抓奇招送出,又點又刺,似乎蘊蓄著無窮變化,反觀楊太手中單刀卻是守多攻少,簡直有點招架乏力的模樣。
夏夜星發急道:「楊麼哥不妙了!那臉皮青青的和尚既知古怪兵刃的來歷,必定也知破解之法,咱們快想個法兒,叫他提撥麼哥一番!」
燕懷仙但只用心觀戰,神態一片輕鬆。「你莫大驚小怪,那傢伙不是老麼的對手。」
夏夜星聽他說得如此篤定,自然放下了大半顆心,只是眼見楊太險象環生,仍忍不住為他捏了滿把冷汗。
卻聽那李名水還在不停的追問青面和尚的姓名,「五臺三傑」之一的呂善諾不耐道:
「你這人夾夾纏纏的是何道理?不說就是不說,再問一萬遍也還是不說!」
李名水怒道:「凡人便有姓名,為啥不敢說?莫非竟是豬狗畜生不成?」
青面和尚微微一笑,道:「灑家不說,總比有些人隨便報個假名字好吧?」群豪不禁益發懷疑那「燕雲四英」的身分。
李名水臉色一變,還未答言,忽聽一陣朗笑自半空中傳下:「楊統制,沒想到你也出家為僧了?」人影雙晃,單從谷外掠進兩個人來,一胖一瘦,一高一矮,一僧一道,正是大樹道長和枯木和尚。
燕懷仙那夜目睹他們被夏紫袍擒住,這一年多來,偶爾還會記掛他們的安危,此刻眼見他倆已安然脫困,自也欣喜不已,轉念卻又想起這兩個傢伙曾經誆騙師父盜刀,害得眾師兄弟團團轉,便不由打消了上前招呼的念頭。
只見大樹道長顛著高大肥胖的身軀,施施然走到青臉和尚面前,打了個躬道:「楊統制,本還當你已戰歿沙場,未料竟是看破紅塵,遁入空門,真正可喜可賀!」
群豪兀自發楞,「草上飛」武淵腦中靈光先閃,失聲叫道:「‘青面獸’楊志?」
青臉和尚不禁浮起一絲尷尬之色,嘆了口氣道:「敗軍之將,何勞各位尊口齒及?」
這「青面獸」楊志本乃「宋江三十六」之一,驍勇善戰,馬步皆長。當年宋江一夥人被張叔夜招安之後,統統編入太尉童貫麾下,任後軍偏裨之將,跟隨大軍,往徵江南劇寇方臘,幾場激戰下來,三十六個頭領陣亡大半,其餘的也無什作為,獨有楊志頗立功勳,遂為童貫賞識。得勝班師途中,宋江因暴病身亡,童貫乃拔擢他為統制,一時間頗有官運亨通,青雲直上之氣象。
後來童貫伐遼,派他做東路軍選鋒正將,卻敗於白溝,因諸路軍皆敗,朝廷也未加罪責;去年朝廷命种師中往援太原,又派他任選鋒,由土門橫越太行山,下井陘至榆次,金兵乘閒衝突,楊志命諸軍以神臂弓射退,欲賞射者,卻無物可賞——原來朝廷中盡是些酒囊飯袋,根本不習戎裡,只知一味催促种師中進兵,以至糧草輜重犒賞之物,俱未帶過山來。
楊志麾下本多昔年橫行河朔時的舊黨,眼見無米可炊,無賞可領,愈發怨憤朝廷那些不知兵機的狗頭胡亂處置,當不得強盜習氣又犯將起來,一聲吆喝,就地作鳥獸散。
楊志喝禁不住,數千精兵頃刻間化為烏有。金兵乘虛殺入,圍住中軍,統帥种師中力戰身亡。
楊志仗著一身好武藝,死戰得脫,卻那敢回朝覆命,只得再度步上了昔年老路,流亡于山區之中,回想自己大半輩子顛沛困頓,起起僕僕,到頭來竟鬧了這麼個莫大恥辱,實在愈想愈覺心灰意懶,乾脆剔掉頭髮,遁入五臺山為僧。
這回聽得朝廷號召兩河義土組織「忠義巡社」,本無心再捲入亂局之中,偏被龐僧正半哄半騙的拖上鷹愁峰,終究覺得無顏見人,一再閃躲,未料還是被人認了出來。
燕懷仙心忖:「牛鼻子好不曉事,既知人家有難言之隱,盡揭瘡疤作什?」
但聞場內一聲斷喝,沖天寒芒一閃即滅,接著就見李名山疾退五步,筆捻抓「當」
地掉在地下,卻變成了鐵桿兩端都是人拳形狀,原來右手自手腕處早被楊太斬斷,手掌兀自握著杆尾不放。
「燕雲四英」其餘三名霍然色變,齊撲楊太而來,三柄一式一樣的筆捻抓分襲楊太上中下三路。燕懷仙早在留意,豈會讓他們得手,縱身一跳,躍至楊太左側,左手長刀斜卷,將一柄筆捻抓磕得倒翻回去;「翻江豹子」張榮也已搶來,大斧兜頭劈下,逼退右側敵人。剎那間,便只剩下李名水一人正對楊太正面,李名水唬了一跳,一擊未發,先自退出一丈開外。
群豪在旁看得暗暗欽佩不已:「‘太行八俠’個個有手絕活兒,真還不是吹牛的哩!」
大樹道長哈哈笑了兩聲,道:「眾位賢侄真是愈來厲愈害了,但咱們老不死的可也沒閒著,就陪你們玩兩下子如何?」
梁興等人一聽這話,都不禁呆住了。大樹、枯木二人十幾年來一直都是鷹愁峰上的常客,簡直可說看著他們八個長大的,那知他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竟會出言叫陣。
「九頭鳥」桑仲搶出兩步,笑道:「牛鼻子師叔恁愛說笑,咱們做晚輩的那敢跟您動手哇?」邊向立在場中的三個師弟打眼色,叫他們一齊退下。
大樹大剌剌的道:「既然如此,這盟主之位就先讓貧道與老禿驢兩個噹噹,其餘諸位可有異議?」
群豪素知他倆能耐,倒也不敢胡亂答言,「河北大俠」公孫羽乾咳道:「二位俱是方外之人,何必撿這苦差使幹呢?巡社成立之後,自有務須借重二位長才且又不必太過操勞之處……」
大樹一翻白眼,冷冷道:「抗金大業,人人有責,分什麼方內方外?老夫手底下有的是本領,好歹總比那些黃口豎子強得多!」愈說愈口沫四濺,竟將自己的人品武功,機智謀略都吹上了天去。
燕懷仙搔頭不已,尋思道:「十五年不曾見過的嘴臉全都露出來了,這兩人竟也是師父一流!師父貪財,還有理可說,他二人卻貪圖什麼,若貪的是權勢,兩河‘忠義巡社’這種組織吃苦有分,享福沒門,有什麼好爭的?」
卻聽身邊夏夜星咕嚕道:「這兩個傢伙,那時看著就知不是什麼好人。你們漢人哪,好東西真的不多!」
燕懷仙只能勉強應了聲:「人嘛……」心底直覺得世間最不可思議的莫過於「人」
了。
大樹道長好不容易吹噓完畢,吹得連自己都信以為真,陶醉不已。「五臺三傑」之一的社太師卻重重哼道:「大樹,你我之間素無瓜葛,本不該與你為難,但此次組織巡社對抗金國是何等嚴重之事,豈能容你輕率亂攪?」
大樹眼中隱隱湧出一股凶氣,冷笑道:「你們幾個一心擁護葉帶刀師徒,卻又是何意?難道就不嫌輕率?」
杜太師道:「葉帶刀師徒在兩河一帶的聲名,用不著我多說,大家心中自然有數。
至於手底下的本領,誰高誰低,根本無關緊要。」
大樹眼見群豪紛紛點頭,心知若不露點顏色給大家看看,決計無法服眾,當下掣出背上長劍。「杜太師,你我習武之人,怎能說功夫無關緊要?顯是敷衍詭辯之詞。今日之會,若無人能勝過我手中長劍,我這盟主是當定了!」
杜太師脾氣本就不好,那看得過他如此目中無人,一領禪杖,走入場中。大樹道人劍勢早起,猶如一把飛針,分從十三個方位襲向杜太師周身大穴。
眾人僅只瞧他這一劍,便已目瞪口呆,夏夜星卻哼道:「只會胡吹大氣,那天碰到我爹,還不跟個乖兒子一樣?」
自從她來到鷹愁峰之後,燕懷仙還是首次聽她提到她爹,忽地心想:「夏紫袍如今卻在作什?會不會正在到處找他的女兒?」
卻聽夏夜星又低呼一聲:「五哥,你快看看那牛鼻子老道的劍法!」
燕懷仙依言望去,只見大樹劍勢連綿不斷,驃狠之中仍不失靈動意味;杜太師的禪杖則又重又長,揮灑開來,聲威甚是駭人,但戰局若拖欠了,再強的氣力也非衰竭不可。
燕懷仙雖然從小便認得大樹道人,卻未見識過他的劍法,此刻細細一瞧,也不由大感納悶。
夏夜星道:「他這路數竟跟師父有點相像……」
燕懷仙猛然想起那夜大樹、枯木喚夏紫袍做「二師兄」之事。「這其中究竟有何牽扯?」隱約覺得一股怪異之感襲上心頭,又不禁接二連三的打起寒顫。
場內大樹道人一劍快似一劍,盡朝杜太師禪杖織成的網中去鑽。仕太師禪杖愈使愈慢,劍尖穿刺出的破洞便愈來愈大。龐僧正、呂善諾二人心焦如焚,又不好出手相幫,只急得原地跳腳。
另聽大樹暴喝一聲「著」,長劍劍脊貼住禪杖下緣,遊蛇一般直滑進去,杜太師只當他想削自己握杖手指,忙運力下壓,不料劍尖藉著杖身輕輕一彈,反指向他左脅,正是死角所在,說什麼也解救不了。
卻見一丸黑影疾射而來,正撞在劍身上,緊接著就聽得一聲大吼:「牛鼻子,你給我滾遠點!」
眾人錯愕回望,只見後方的一個窯洞木門一開,大步走出「流星飛龍」葉帶刀,鐵胎彈弓兀自擎在手中。
眾人原都以為他身患重病,所以才不出來見人,不料他竟突然現身,雖然亂髮蓬鬆,神情委頓,眼中盡是血絲,卻並無半分病容。
智和心道:「還以為他快病死了哩,原來只是躲著,老小子的花樣可真不少。」
大樹、枯木臉色齊變,互打了個眼色,大樹便哼笑道:「葉兄,咱們也不是外人,這盟主讓你當或讓我當,還不都是一樣嗎?」枯木立刻陰森森的接了一句:「若硬是想跟咱們爭,咱們嘴裡可說不出什麼好轉的話!」
群豪均暗自好笑:「這和尚倒天真,誰還怕你罵人哪?」但燕懷仙、桑仲、梁興聽在耳中,卻只覺此言隱有威脅之意。「莫非他倆也知師父的底細?萬一真抖出來,師父可完啦!」
卻見葉帶刀布滿血絲的眼中射出兩道兇狂之光,盯住他們好一會兒,忽然戛戛大笑:
「不好聽的話人人會說,我還怕輸給你們不成?」
這話也似別有所指,燕懷仙不禁又忖:「他們兩個難道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把柄落在師父手中麼?」
但聞葉帶刀破嗓大喝:「別的都休提起,你們要看本領,我就讓你們看個夠!」棄弓在地,右手一翻,猛然間光華亂射,直將正午陽光都衝開了一道裂縫。山崖邊兩隻老鴉正自昏睡,驀地驚醒,撲翅向空飛去,卻突然斷作四丬。葉帶刀刀勢不歇,橫掃而過,大樹、枯木連忙向後躍退,腳落實地,才覺肚皮涼颼颼的,低頭一看,原來衣衫已被橫割開了一道口子。
大樹罵道:「你他奶奶……」話說了一半,只覺得褲子直往下掉,忙伸手扯住——竟連褲帶都被刀風割斷,肚腹肌膚更是隱隱作痛。
群豪並不知此刀來歷,卻都是識貨行家,早被這一刀之威唬得楞住了,隔了好一會兒,方才哄雷般爆出一片驚異讚歎之聲。
大樹、枯木臉色灰敗,雙雙一跺腳,轉身出谷而去。
葉帶刀收刀入鞘,稍稍回覆了些飛揚樣態,大聲道:「我葉某人年老力衰,今日強出頭,決非為了自己想當盟主……」
眾人紛紛搶道:「葉飛龍名震兩河,誰不服您老人家,您老莫再推辭了!」
葉帶刀有意無意的望了桑仲、葉懷仙一眼,搖搖頭道:「諸位美意,葉某人心領。
葉某另有一法,內舉不避親,就讓咱的大徒弟梁興暫行盟主之職,將來若有更佳的人選……」
群豪愈發搶著鼓掌高呼:「那還會有更佳的人選?梁小哥站出來,就是你啦!」
「翻江豹子」張榮轉眼一看,那「燕雲四英」不知何時竟已離去,心中正疑惑不定,卻見「青面獸」楊志移動著粗壯身軀,悄悄走出谷外。
張榮敬重他為人,趕緊追了出來,叫道:「楊統制,請留步。」
楊志只得停住步伐。張榮道:「晚輩本是梁山泊漁人,早年也曾見過統制幾面。不料當年橫行河朔的眾位前輩都落得如此下場,好生令人感慨。」
楊志苦笑道:「咱們三十六人本都是凡夫俗子,終究難成正果。」頓了頓,又道:
「現今時局,梁山水泊倒真是臥虎藏龍、練兵磨劍的上好所在。小兄弟不妨回老家去號召水泊義士,必能有番作為。」
張榮謝過指點,又問:「統制可看得出那‘燕雲四英’的來路?」
楊志冷笑道:「如我猜得不錯,那四人必是‘西夏國派來的奸細,本想臥底‘忠義巡社’,藉兩河豪傑之力,反去幫助西夏’對抗金軍。宋、金、西夏三國早就互相牽制,如今宋金惡戰正酣,西夏豈無漁翁得利之心?」
張榮暗暗佩服他的見解,忙道:「統制胸懷韜略,比我們這些草莽漢子強勝多多,巡社初興,正須仰仗統制長才……」
楊志嘆口氣道:「我早已身敗名裂,留在世間但只苟延殘喘而已,還有何顏鎮日在天下英雄面前丟人現眼?」
谷內群豪慶賀梁興榮登盟主之聲,兀自雷動不已,楊志彷佛失了一回神,面上流露出極端蒼涼蕭索的神色。「雁過留聲,人過留名,人生在世,最重要的莫過於一個‘名’字。小兄弟,你還年輕,奉勸你一句:身可死,名不可毀,否則只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罷了。」言畢轉身而去,不再回頭。
張榮呆立谷口,目送他高大的身形消失在崗巒之間。兩隻大雁掠過長空,雁唳聲聲縈繞張榮耳際,良久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