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水漲的時候,這兒的蘆葦便只能怯生生的探出半個頭,隨著水波無奈的搖晃,順著那無數港汊,一層又一層,一波又一波的一直推擠過去。
千百條隱秘的水道,在尖芒芒的蘆葉叢下縱橫交錯,似斷還連,即便生長此地的人們都未必搞得清這迷宮的來龍去脈,經常小船劃呀劃,一個沒防著,便猛地迷失在一片蘆花蕩中,急得滿頭大汗。
可今年旱得早,才不過三月末,湖水便已低落下去,把蘆葦的根兒都露了出來,卻也使它們排列的迷宮變得更復雜了。
難看的褐色瘢痂裸露在蘆葦腳底,魚鱗也似沿著湖岸蜿蜒伸展,看似乾硬的表面下,暗藏著又深又黏的淤泥。
幾天來,「翻江豹子」張榮一直忙著督促部屬挖開淤泥,用木板、樹幹鋪出一條條直達湖面的通道,兩端都插上枯木以為暗記,然後再把淤泥重新覆蓋上去。
數百條古銅皮膚的精壯漢子,精神昂揚,賣力幹活,空氣中迸發著萬馬奔騰的氣味。
張榮偶爾抬頭望向南方,眼神沉靜犀利,不帶半絲波動,卻令跟隨在他身邊的燕懷仙時時泛起一股期待的興奮,然而,興奮之中也不無憂慮。
從梁山泊順著錯綜水道輾轉南下的四千多名好漢,一年多來縱橫淮東,神出鬼沒,如今又在這「縮頭湖」畔,佈下了迎擊金將撻懶大軍的水寨陣勢。前些天,張榮派出的細作回報,說是金軍中彷佛混雜著一隊服式怪異的番兵。
「如果九師妹也隨同金軍上陣,我可是顧不了她的。」張榮當時便對燕懷仙如此說道。
燕懷仙深知四師兄的個性——他若在戰陣上與夏夜星相遇,必然會毫不猶豫的舉起斧頭砍進她的腦袋。燕懷仙深切希望她別在撻懶軍中露臉,但同時卻又希望能見上她一面。
從杭州城內的大火中脫困,至今又已過了一年多,燕懷仙時刻掛念夏夜星的安危,到處尋找她的蹤影,而當他終於得著一些蛛絲馬跡的時候,卻寧願這訊息不是真的。
傍晚時分,義軍築在湖岸東側的茭城中,來了一位不速之客——「河北大俠」公孫羽,一見張、燕二人的面,就忍不住流下淚來。
燕懷仙心知必有慘痛之事,一時竟不敢開口詢問,張榮卻冷靜依舊,緩緩道:「大伯,有話慢說。」
公孫羽吸了口氣,道:「河北本有七十多個山寨,這一年來幾乎全被金兵攻陷,七師侄‘奪命判官’劉裡忙在易州界接山的山寨,也在年初陷落……」
燕懷仙忙問:「老七他人呢?」眼見公孫羽搖頭不語,神色慘黯,便早有了數兒,不由得心如刀割。
張榮仍然不動聲色,但只冷冷一笑道:「金狗可惡!」倏地起身走出屋外。
燕懷仙極力壓下心頭悲痛,又問:「小哥那邊的情形還好麼?」
公孫羽道:「也是艱苦得很。太行山方面的梁小哥,趙雲、石子明,與京西方面的翟興等頭領,幾乎都在孤軍奮戰。自從‘草上飛’武淵、‘鐵秤鉈’齊實和‘一響雷’賈敢那三個混帳東西變節降金,卻被金國處死之後,便再也沒有人投降,但畢竟糧秣不繼,山寨數目愈來愈少,再這樣下去,只怕都要撐不住了。」說時,臉上浮起氣憤之色,一拍桌子道:「朝廷無力救援,大家心中也都明白,沒一句怨言,偏偏聽說近日朝中竟起了一種怪論,說什麼‘南人歸南,北人歸北’,這可不是把咱們北人全都出賣給金國啦?」
燕懷仙最近也聽得有此傳聞,搖搖頭道:「皇上一心只想偏安江南,便總會有些沒骨頭的文士處處迎合上意……」
公孫羽道:「恐怕還不止如此而已。發此議論之人,姓秦名檜,靖康年間為御史中丞,因反對金人冊立張邦昌為帝,被金人劫擄北去,當時大家都當他是個忠臣,不料後來他卻在撻懶帳下當起‘參謀軍事’,去年九月金兵攻破楚州,聽說便是他出的計謀。
再又不知怎地,撻懶竟於十月間放他迴歸宋國,你說怪不怪?一回來就大放厥詞,依我看,這狗頭多半在那幾年間,受了金國的收買,成了金國的奸細。」又一巴掌拍在案上。
「我這番南下,便是要刺殺這狗頭,免得他日後若在朝中掌起大權,咱們北人可全都要變成金人的奴隸了。」
正說間,忽聞房外響起一聲怪笑,吱吱嘎嘎的令人聽著好不難受,緊接著又陰惻惻的道:「公孫老兒,憑你也想?」
燕懷仙喝道:「什麼人?」身如閃電,早已飛縱出去。他身法之快,並世無儔,然而房外那人的動作竟與他相差無幾,但見暮色下人影一晃,便已躍出茭城,沒入南側樹林。
燕懷仙暗自吃驚,見他直朝金軍駐紮之處掠去,心內更加疑慮,當即施展全力,緊跟不捨。兩人一前一後,猶若流星趕月,奔雲追風,轉瞬便跑出數里,金軍營寨竟已遙遙在望。
燕懷仙猛一吸氣,驀地衝前數丈,逼近那人身後,昏蒙中只見幽靈也似的黑袍逆風飄動,頓令下燕懷仙腦中浮起一陣似曾相識之感,心頭立刻大跳起來:「莫非是師祖‘戰神’孟起蛟?」愈發加勁追趕,眼看著就將追上,那人卻狠狠一縱,宛若一顆彈丸離弦飛出,隱沒在金軍魚鱗櫛比、綿延數里的營寨之中。
燕懷仙生怕驚動敵軍,不得不停下腳步,轉念尋思道:「既然來了,打探一下訊息也是好的。」當即伏低身形,躡足潛入金軍營盤。
四太子兀朮於前年年底、去年年初雖曾橫掃江南,但金人生長北國極寒之地,連年伐宋都是秋冬征戰,春夏收兵,怎奈得了南方的氣候水土,再兼義軍蜂起,到處襲殺金兵,以致兀朮未能達成消滅南朝、統一中國的野心,便倉卒退兵,又在黃天蕩、建康兩地,被韓世忠、岳飛大殺了兩頓,狼狽不堪,終於去年五月退還江北,又因南宋知樞密院事張浚在秦中調兵遣將,意圖大舉,金國乃將兀朮麾下大部分的軍隊調往陝西,只留撻懶經營淮東。
這撻懶漢字姓名完顏昌,乃金太祖阿骨打的堂弟,兀朮的堂叔,也是金國頂尖的將領。
時人嘗論兀朮「乏謀而粗勇」,撻懶則是「有謀而怯戰」。此時久掌兵權的粘罕已漸失勢,軍機大權落在他倆手裡,但兀朮一味主戰,撻懶卻心機深沉,計謀毒辣,主張「以和議佐攻戰,以僭逆誘叛黨」。去年七月,金國冊封曾任大宋濟南知府的叛臣劉豫為「子皇帝」,國號「大齊」,大半便是出自撻懶的計謀,果然招得不少流寇土匪,助齊攻宋,金國則樂得坐收漁利,靜觀漢人自相殘殺。「河北大俠」公孫羽懷疑撻懶放秦檜回宋國,乃是派他回來當奸細,自非無因。
偽齊初立,兵力畢竟不強,都部署在京東、京西一帶,淮東前線則仍由撻懶親率金軍攻戰。去年八、九月間,他集結重兵二十萬,先後攻陷了揚、承、楚各州,僅存通、泰二州未下。當時張榮駐紮在通州附近,鎮守泰州的則是近年來逐漸在戰陣上嶄露頭角的猛將岳飛。
撻懶一心想再下江南,自然非得先拔除這兩個眼中釘不可。因岳飛曾在建康打敗過兀朮,撻懶乃決定先對付他,於去月十一月揮軍猛撲泰州。岳飛抵敵不住,一再敗退,最後被迫撤到了長江以南,江北便只剩下張榮這支由梁山好漢組成的隊伍。
張榮見通州形勢不利,率眾轉移陣地,沿著湖泊與湖泊之間隱秘通運的錯綜水道,迂迴繞至撻懶大軍背後,逼使撻懶不得不暫時放棄過江打算,反過頭來應付這群行動飄忽、神出鬼沒的傢伙,雙方於是在「縮頭湖」畔形成了對峙的局面。
時當紹興元年三月。宋帝趙構即位後,以「建炎」為年號的四年裡,幾乎每天都在躲藏奔逃之中度過,宋軍每戰皆敗,即使偶有幾場小勝,也無補於大局。改元「紹興」
是否能替宋國帶來好運道?現在還看不出任何徵兆。
在這和暖的春夜裡,撻懶軍中到處洋溢著傭懶歡樂的氣息,似乎沒人把對岸那群全都是漁民出身的雜牌軍放在心上。雖無人縱酒,但夜彷佛比酒還濃;雖無人高歌,歌聲卻彷佛縈迴在每個將睡未睡的腦袋之中。
這決非大戰前夕應有的氣氛。燕懷仙潛行於各個營帳之間,再也感不到五年前臥底金軍中時,曾令他深深戰慄過的肅殺嚴整之氣,反倒是最近幾天在水寨中的梁山好漢身上聞著了那味道。
「氣候變了。」燕懷仙心中不住冷笑。「金人如此輕敵託大,恐怕要嚐到宋金開戰以來從未嘗過的苦頭!」
燕懷仙四處兜了一轉,尋不見那黑衣人的蹤影,正想抽身回去,忽聞左首帳棚內傳出一陣人聲,嬌脆響亮,宛若銀鈴串動,可正是那令他日夜思念,刻骨銘心的聲音!
燕懷仙心頭一陣狂跳,身上的每一滴血、每一根經脈都顫抖起來,略一定神,挨近前去,湊著縫隙往內一瞅,卻又不禁逆血衝頂,手腳冰涼。
夏夜星與完顏亮正並肩坐在帳內飲酒調笑,放恣淫蕩的聲浪如同尖刀一般剜著燕懷仙的心臟。
燕攘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一年多來的瘋狂追尋,竟換得這般不堪入目的景象。「她上次若是為了氣我,才故意和迪古乃親熱,倒還說得過去,但這次卻又是為什麼?」只覺得一陣被欺騙的憤怒與屈辱湧上胸腔,反手拔出鋼刀,就想衝入帳中。
卻聽後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道:「你還想怎麼樣?」
燕懷仙大驚回首,只見一名黑衣人立在身後三丈開外之處,果正是四年多前曾在「大名府」附近見過一面的「戰神」孟起蛟。
燕懷仙訥訥道:「師祖……」
孟起蛟彷佛比四年前蒼老幹癟了許多,臉色依然蒼白如雪,眼睛猶如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他站在那兒,就像一條鬼魂、一團空氣,一個虛無縹渺而又無所不在的東西。
「你來這裡幹什麼?」飄雪一般的語聲,「悉悉嗦嗦」的若斷若續,似遠似近。
「你也是來投降的不成?」
燕懷仙腦門被針紮了一下似的大叫出聲:「你已向金狗投降了?你……你不是一向最痛恨番人的嗎?」
孟起蛟空洞的眼窩裡忽然亮了起來,一時間竟教燕懷仙分不清那究竟是冰的光,還是火的光。
「我想投降!」孟起蛟陰森森的道。「打什麼仗,簡直無聊!」
燕懷仙萬萬想不到昔日號稱「戰神」的勇士,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不禁愣在當場。
孟起蛟驀地放聲大笑。「我想投降!我想投降!」一個倒縱,穿入夜空之中。
燕懷仙只覺體內寒氣又開始泛湧上來,腦中一陣暈眩,幾乎站立不住,恍惚間,一股銳急金風從背後迎頭劈下,既狠又辣,充滿了一刀斃命的恨意。
燕懷仙心神雖正渙散,但多少年鍛煉出來的敏捷反應已近乎本能,身形一側,在間不容髮之際,險險將這一刀避過,轉頭一看,出手偷襲之人,卻是剛剛聞聲趕出的夏夜星!
燕懷仙方才眼見她與完顏親暱,固已憤恨難當,但此刻的驚怒疑惑卻更甚百倍,脫口叫道:「兀典,你幹什麼?」
完顏亮本也已手挺利刃,奔出帳外,但一眼瞥著來人竟是那不畏烈火,殺人如惡鬼的「鐵翼銀鵰」燕懷仙,只嚇得眼珠暴突,五內俱裂,一溜煙跑得不見蹤影。
夏夜星卻毫不放鬆,又是接連三刀狠劈而來,邊喝道:「姓燕的,你這狗賊,上次饒了你,你竟還敢來送死?」
燕懷仙見她出手毫不留情,只得極力騰挪閃躲,腦中卻不斷浮起一年前在杭州「海潮寺」內兩人纏綿的情狀。
「這娘兒們究竟是怎麼搞的?」
燕懷仙並未能迷惑多久,因為四周營帳裡都住著匈奴兵,聽得統領在外頭厲聲叫喊,早紛紛手持弓箭,奔出帳來。
燕懷仙見勢不妙,連忙翻身躍退,十幾只勁箭已尖嘯射至,燕懷仙舞刀護住全身,堪堪擊落第一波來箭,第二波更急更密的箭陣又緊跟著射到。
燕懷仙連連後躍,再借著各個帳棚遮掩,抽身出了營盤,但聞營內呼喊四起,亂成一團。
燕懷仙心頭滴血,竟不辨東南西北,在黑暗中瞎撞瞎闖,也不知狂奔了多久,腦中方才逐漸清明過來,尋思道:「兀典如此反覆無常,莫非是因‘寒月神功’之故?她上次對我好,正是‘寒月神功’發作之時;今天看來並未發病,所以依舊恨我入骨。難道她今生今世都要在發病的時候才會對我好不成?」
燕懷仙簡直不敢再想下去,念及原本被自己視為救星的「戰神」孟起蛟,則只有更加喪氣。「師父還以為他已破解了」寒月神功’,豈知他雖保住了性命,卻仍然心神錯亂,否則今天怎麼會說出那樣的話?」
燕懷仙停住身子,只覺無邊黑暗壓入胸中。「我呢?我是不是也已經開始發瘋了呢?」
每當燕懷仙回想自己過去一年的行跡,總覺得其中似乎遺漏了些什麼,而他完全無法想象自己在那遺漏的部分中是個什麼樣的人,或做過什麼樣的事。
燕懷仙猛然一驚。「會不會是因為我在不知不覺中,又做出了對不起兀典的舉動,才使得她那麼恨我?」
對自己毫無把握的感覺,甚至比體內那股隨時都會發作的寒氣還要可怖。燕懷仙沉在黑暗裡,一瞬間竟希望黑暗能將自己吞沒,永遠別再出現於光天化日之下。
然而,光亮卻是躲不掉的,沒招著,晨曦已遍灑四野,燕懷仙這才發現自己站在湖畔東南角的一座小丘上。移目下望,湖光粼粼,波平似鏡,銀色的光暈隨煙而起,好象一個銀色安詳的夢。
幾十艘小船滑出東岸茭城,輕快曼妙的溜過湖面,直朝金軍營寨駛去。
「縮頭湖」上的大戰已拉開序幕。
燕懷仙當即打起精神,奔下土丘。
茭城中異常寂靜,人都不知到那兒去了,只剩下一、二百名漢子在默默忙碌。「翻江豹子」張榮見他匆匆趕回,也不多問,吩咐部屬又撐出一艘小船,帶著燕懷仙登上船頭,一舟似箭,向南飛駛。
張榮目注遠方,不放過半點動靜,邊自沉聲道:「五郎,‘太行八俠’露臉便在今朝,咱兄弟倆好好幹他一場!」
燕懷仙見他神色堅定,胸中也隨之漲滿了鬥志。
張榮卻又嘆了口氣,道:「咱們兄弟八人已死了兩個,桑老二和楊老麼又弄得不像回事,咱倆若再不爭氣,‘太行八俠’的名頭便算毀了。」
燕懷仙想起「九頭鳥」桑仲和「火哪吒」楊太近來的作為,不禁黯然無語。
桑仲雖於去年八月間,受任為襄陽、鄧、隨、郢州鎮撫使,其實卻仍跟個土霸王差不多,朝廷的號令愛聽便聽,不聽就當放屁,只顧擴張自己的勢力,已號稱有眾三十萬——比當年給他相命的術士所言,還多出十萬。
偏偏他舊日的頂頭上司——手創「八字軍」的王彥,也就任金、均、房州安撫使。王彥一向剛愎頑固,那容得下昔日部屬在自己眼前囂張,兩人頓成水火,放著京東、京西一帶的偽齊軍不管,自己先行拚鬥起來,雙方各有勝負,僵持不下,民族大事早已置諸腦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