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火哪吒」楊太在三年多前回返「洞庭湖」老家之後,很快就組織了一支隊伍,加入當時盛行於洞庭西南岸的「拜爺教」中。
這「拜爺教」的教主名喚鐘相,自稱「老爺」,又稱「天大聖」,甚受當地居民崇拜。去年年初,金軍偏師騷擾長沙,鐘相乃命教徒結寨自保。不料金人退去後,卻又來了一支半官軍半土匪的隊伍,由「湖南北捉殺使」孔彥舟率領,一路無惡不作,殺到澧州附近,眼見此地富饒,乃大肆搜掠,魚肉百姓。
鐘相忍無可忍,起而反抗,竟被朝廷視為盜賊。鐘相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自立為「楚王」,與孔彥舟相持了幾個月,被孔彥舟設計擒殺,但他手下的各個頭領卻奉他的兒子鍾子義為太子,繼續與官軍周旋。其中以楊太、楊華、黃誠率領三支隊伍最為驍勇善戰,攻佔了洞庭湖西岸的大部分州縣。
楊太時年二十三,年紀最輕,大家叫得口順,都喚他做「楊麼」,已逐漸成為朝廷眼中十惡不赦的劇寇。
燕懷仙搖搖頭道:「老麼性烈如火,本就對趙官家不滿,只是沒想到他竟公然造起反來,這麼一搞,真不知要如何收場?」
說時,小船已盪出港汊,駛到湖面寬廣之處,最先派出去的幾十艘小船已直逼金軍大寨。燕懷仙站在船頭,遙遙只見那些泡沫似的小船一字橫排在敵方巨龍也似的營柵之前,雖然胸有成竹,心頭仍不免七上八下跳個不住。
金軍始終低估了這群漁民雜牌軍的能耐,絲毫未曾覺察梁山好漢設下的圈套。撻懶在中軍得到敵兵逼近的訊息,還以為此乃一舉消滅對方的大好時機,立刻命令自己的女婿蒲察鶴拔魯與大將完顏忒裡領軍迎戰,自己則率夏夜星與完顏亮居後策應。
蒲察鶴拔魯和完顏忒裡用幾艘大戰艦作前導,數十隻小船隨後,浩浩蕩蕩的向敵軍衝去。
梁山好漢的小漁船當然抵擋不了大船的撞擊,交手沒數合,便紛紛掉頭逃跑。
撻懶老謀深算,心知若想攻佔江南,必得有一支水軍不可,早在去年年初進據淮東之後,便強行調集一批漢人工匠,大造戰船,以鶴拔魯與忒裡為統領,日夜操練水戰之術。這兩人也著實花了一番功夫,終於練出一支有模有樣的水軍,只是直到如今還未打過一場真正的大戰役,今日出師,本來就滿心希望大顯身手,此刻眼見敵軍不堪一擊,自然得意萬分,引著大艦小船隻顧趕去。
不料宋軍船雖小,速度卻快,在湖面上劃出幾十道銀白閃亮的波紋,猶若貼水飛行的水鳥,眨眼間便滑出老遠。
蒲察鶴拔魯一意立功,拚命催促船艦加速行駛,竟未發現敵軍忽快忽慢,根本沒有甩脫追兵的意願。
蒲察鶴拔魯見他們不朝東岸茭城去奔,卻一徑向東南角上撤退,但只尋思:「看他們想往那兒逃?這群笨宋狗,生怕逃回去衝亂了自己的陣勢,卻來跟咱們兜圈子。湖就只這麼大,咱們一圈追不上,多繞幾圈也就追上了。」愈發卯足勁兒追逐。
只見宋軍小船東拐西彎,直鑽進港汊裡去。
鶴拔魯瞧這港汊還算寬廣,兩岸平闊,乾土片片,蘆葦叢距離岸邊尚有數丈之遙,諒必不致有何埋伏,當即放心追趕。
但見前頭宋軍忽然紛紛將船靠岸,七腳八腳全都跳到了岸上,跨過岸邊乾土,鑽入蘆葦叢中。
鶴拔魯心忖:「這群宋狗的死期到了,若在船上交鋒,還真沒把握,一旦上了陸地,可不全是咱女真人的天下?」立刻命令部屬登岸追殺。
跟在後頭的幾十艘小船上滿載金兵,個個奮勇爭先,鼓譟著跳下船來,卻只聽得「波滋」聲響不絕於耳,看似乾硬的岸土一經人腳踐踏,馬上就崩裂開來,露出下面深不見底、黏如流沙的淤泥。
眾金兵雙腳都已陷了進去,那還抽拔得出,愈是使勁,便陷得愈深、黏得愈緊,河邊頓時響起一片叫嚷怒罵。
鶴拔魯和忒裡兩人怎麼想也想不透,為何宋軍行走如飛的地面,金軍一踩上去就變成了淤泥?
他們那知梁山好漢早在此處埋下了數十條用樹幹、木板鋪成的通道,表面上看來一樣,其實底下卻暗藏玄機,剛才宋軍靠岸都選擇做有暗記之處,自然能夠如履平地。
但聞一聲梆子響,蘆葦叢裡蝗蟲也似鑽出一、兩千名宋兵,由「河北大俠」公孫羽率領,一半手持弓箭,另一半則人手一支丈八長槍,矇頭蒙腦一陣箭射槍刺,先將金兵幹翻了幾十個。
餘人見不是勢,拚命拔腳,卻依然拔之不動,剛才的怒罵之聲立刻變成了一片哭喊哀號。
鶴拔魯忙令還未下船的金兵放箭還擊,命令方自出口,小船上的金兵卻也亂了起來,爭相叫嚷:「漏水了!船底漏水了!」
轉瞬間,小船紛紛打起轉來,咕嘟咕嘟的直往下沉,性急的金兵跳船逃命,一頭栽入水中之後,卻再不浮起,只見一團團血沫子翻上水面,原來水底下還藏伏著不知多少熟識水性的梁山好漢。
蒲察鶴拔魯此時方知這些打漁的厲害,正想把船靠過去救那些可憐兮兮的部屬,卻見船頭波浪一起,分水衝上一個人來,直如水中冒出了一頭黑狗,喝聲:「先喝口水再說!」一把扭住鶴拔魯的脖子,往下一扯,鶴拔魯立足不住,「噗通」掉入水裡,張口吐了幾個氣泡,便即不見蹤影。
完顏忒裡魂飛膽落,趕緊掉轉船頭,想要退出港汊,又見一條人影從蘆葦叢中飛出,宛若翔天神鵰,早登上甲板,鋼刀一閃,從完顏忒裡左頸根斬入,右脅下透出,屍體上半截斜斜飛起,掉進湖中。
艦上金兵忙挺槍來刺,被燕懷仙一連猛劈狠砍,十不存一二,剩下的寧願赴水而死,也不敢再領教那惡鬼也似的刀法。
「翻江豹子」張榮掀起被水灌昏了的鶴拔魯,拖到岸上,五花大綁綁了,丟在一旁,傳令下去,只留一千名好漢在此料理那些陷在淤泥中,如同箭垛子一般的金兵,其餘人眾一概登上小船,往攻撻懶大寨。
燕懷仙縱身躍上張榮與公孫羽乘坐的小船,笑道:「金人水師這回一敗塗地,再想窺伺江南,恐怕得要好幾年以後才行了。」
幾十艘小船如飛出了港汊,直駛金軍營壘。
公孫羽道:「五師侄,剛才看你出刀,威勁十足,功力已與你師父不相上下,你這幾年的進展著實驚人。」
張榮卻望了燕懷仙一眼,道:「殺氣太重,鬼氣森森,五郎,你是怎麼搞的?可要小心點了。」
燕懷仙心中一驚,出了一身冷汗,「戰神」孟起蛟陰陽怪氣的模樣更如一片魅影,重重罩住心頭,使得胸腔內倏地黑了下去。
船陣眨眼間已逼近南岸。撻懶兀自安坐中軍大帳等待捷報,不料外頭戰鼓打雷也似響起,嚇得他一跳三丈高,緊接著著便見完顏亮氣急敗壞的奔入帳內,嚷嚷:「宋軍殺來啦!」
撻懶盔甲都來不及穿戴,衝出大帳,爬上馬背,只見兩、二千條精赤上身的漢子,狼虎般搶上岸來,見人就殺。
張榮喝道:「休教走了一個!尤其不能放過撻懶那狗頭!」手揮利斧,與燕懷仙、公孫羽一路殺奔中軍大帳。
完顏亮麾下兵卒抵敵不住,紛紛敗逃。張榮遙遙望見一名狼狽不堪的老漢正由數十名親兵護衛著向南退去,心知必是撻懶無疑,當即奮起神威,單人突入金軍陣中。幾名金兵拚命死來攔,被張榮手起斧落,砍得支離破碎,殺出一條血路,徑奔撻懶馬前。
完顏亮見他來勢兇猛,早不知躲到那兒去了,護衛親兵也四散逃竄。
張榮喝聲:「老狗領死!」縱身而起,一斧劈向撻懶頂門,眼看著就要把這金國數一數二的人物一劈兩半,卻只覺一股洶洶大力從旁湧至,勁道之強,生平罕逢,兼且陰寒難當,有若冰山山頂刮下的旋風。
張榮心下驚異,趕緊偏身避過,扭頭望去,一張絕美臉龐撞入眼簾,竟是九師妹夏夜星!
「這丫頭那來如此深厚詭異的功力?」張榮完全不知包藏在「寒月神功」裡的駭人原由,不禁楞了一楞,撻懶已趁隙策馬奔出十數丈。
張榮喝道:「丫頭,站開點,否則休怪我不客氣!」身形一長,欲待再追,夏夜星卻又是一掌劈來,嘴裡笑道:「四哥,這麼久不見,也不給小妹留一點情面?」
張榮被她擋了這兩擋,撻懶已奔出老遠,眼見追之不及,不由得心頭火起,反手一斧斜斬夏夜星頸項。夏夜星的內力雖然深厚,搏擊技巧卻根本不入流,仗著手腳靈便,險險躲過一擊,張榮緊跟著又是接連幾斧劈下,殺得她東倒西歪,縱有掌力也派不上用場。
卻聞燕懷仙連聲急叫:「四哥,饒她一命!」如飛般趕來。
夏夜星瞋目嚷嚷:「姓燕的,你滾遠點,誰要你來求情?」
燕懷仙可已趕到身邊,一把抓向她肩頭。「兀典,你已瘋了,咱倆一齊想個辦法來化解這‘寒月神功’。」
夏夜星怒道:「放屁!我好得很!」一掌擊向他胸膛。
燕懷仙打定主意要抓住她,右手虛晃,逗得她將身一側,左手早捏住她右臂。
夏夜星叫道:「你這混帳東西!」又是一掌劈來,但燕懷仙功力比她還強,陰寒之氣也比她還重,那會把她的掌力放在眼裡,右手一扭,早把她牢牢擒住。
夏夜星尖嚷道:「你放開我!混蛋!」
燕懷仙笑道:「看你這回往那兒跑……」一語未畢,冷不防「颼颼」聲響,數支勁箭疾射而至,燕懷仙連忙躲過,只見數百名匈奴驍騎由東馳來。
匈奴兵本被派駐東面,防備梁山好漢從旱路來襲,此刻聞得大寨已破,趕緊馳援,恰正撞著夏統領情勢危急,個個奮不顧身,蜂擁搶來,支支利箭直朝燕懷仙、張榮二人身上招呼。
燕懷仙左手一提,將夏夜星舉起,正想喝止匈奴兵繼續前衝,卻聽夏夜星嘶聲道:
「燕的,你不要臉!又想用我來挾制別人麼?」
五年前以夏夜星為人質,逼迫夏紫袍交出「大夏龍雀」的往事,倏地浮上燕懷仙腦海。「兀典就因那一次,恨我直到如今,我還要她更加恨我不成?」只一猶豫,夏夜星已抽冷子反手擊中他胸膛,不由得氣血一窒,手掌鬆開,往後退了兩步。
匈奴兵見統領脫身,紛紛吶喊,疾箭更如雨般射到,鬧得燕懷仙、張榮手忙腳亂。
夏夜星得隙奔出數十步,匈奴兵早牽著一匹空馬打橫裡衝至,夏夜星只一翻身,早已穩穩坐上馬背,冷笑道:「燕五,咱們還有見面的時候!」把手一揮,領著部屬向南撤退。
燕懷仙見她上了馬背,心知便是大羅金仙也休想把她弄下來,只得廢然長嘆,怔怔望著她絕塵而去。
張榮搖搖頭道:「五郎,你腦袋不清楚!」徑自回身料理殘局去了。
燕懷仙發了一陣楞,悶悶不樂,返轉來時,水泊好漢已將未及逃走的金兵殺俘殆盡,大夥兒歡呼著登上小船回至東岸茭城,陷在淤泥中和散逃於蘆葦叢裡的金兵卻還未殺光。
公孫羽道:「這回殺敵多則一萬,少則六千,真是宋金開戰以來最大的一場勝仗!」
鎮夜只聽得沼澤地裡的金兵慘叫不絕。宋軍的捕殺行動持續了兩、三天,方才告一段落,張榮即刻揮軍南下,直指泰州。那撻懶已被殺破了膽,再顧不了愛婿鶴拔魯尚在敵人手裡,倉皇率眾繞道北遁,不敢稍作逗留,一直撤到了淮河以北。
淮東屏障江南,最是重要不過,如今既已收復平定,四年多來東奔西跑的宋國小朝廷終於有了立足之處,滿朝文武得知這捷報,莫不歡天喜地,雀躍萬分。
宰相呂頤浩上奏列舉歷次戰役,獨稱此戰為「大捷」,宋帝趙構也頒下詔令,將「縮頭湖」改名為「中興湖」,以紀念這中興宋室的第一戰功。
又過幾天,朝廷任命張榮為忠勇軍統制兼泰州知州,歸大將劉光世節制,手下將士四千零二十九人統統進官受賞。
朝命到達泰州時,張榮軍中正大開慶功宴,數千梁山好漢痛飲正酣,聽得這不倫不類的任命,都不禁暴跳起來。「張四哥立下了這等大功,卻才派他做個知州,究竟是何道理?那劉光世又是什麼東西,從去年八月開始就一直逗留不進,躲在鎮江府呵卵,如今卻來撿現成便宜。朝廷如此處置,真是他孃的混蛋透頂!」
營中一片喧譁吵嚷,不平之氣直透夜空。張榮坐在大帳內,卻仍鎮定如昔,與公孫羽、燕懷仙放懷暢飲。
公孫羽可按捺不住,嘆口氣道:「你我出身江湖,朝中無奧援,本就吃虧,眾家兄弟又都是漁民,把持朝政的仕宦大族一向對他們有所忌憚。此等安排,早在意料之中,四師侄也不必太過介意。」
張榮笑道:「我一不求官,二不求財,今日大戰‘縮頭湖’,但只青史留名,於願足矣。」
燕懷仙尋思道:「朝中若無文士繼續吹捧、大做文章,想要青史留名只怕也不容易。」
忽聞帳外一個陰冷冷的聲音道:「這世上的事情全都是假的。你想求什麼,就得不到什麼,你們這些小子還是別白費心思了吧!」
燕懷仙早聽出是「戰神」孟起蛟的聲音,人隨語尾而起,飛掠出帳外。
孟起蛟森森笑道:「這回趕得倒快了!看你追得上我不?」一個翻身,倒縱出去。
燕懷仙心忖:「他雖未完全化解‘寒月神功’,但總已有不少心得,兀典和我還是非得靠他不行。」下定決心追他到底,任憑他東閃西晃,硬是緊追不放。
兩人一前一後,向南疾奔,決不停留,竟一直渡過了大江。燕懷仙腳程雖快,耐力卻是不如,一連趕了三天三夜,早不禁頭暈眼花,孟起蛟可已不見蹤影。
燕懷仙疲憊之餘,只覺體內寒氣漸盛,腦中也開始恍恍惚惚,思緒如風箏亂飄,一下子想這,一下子想那,全無半絲脈絡可尋。偶爾稍微清明之時,雖會極力提醒自己:
「快回泰州去,否則真要晃不見了!」然而雙腳卻不聽指揮,遊魂一般到處亂走。
這一日竟來到天子駐蹕的「紹興府」,燕懷仙猛地尋思:「我來這裡幹什麼?若在這裡闖了禍,怎麼得了?」愈是不斷警告自己,寒氣便愈衝入腦中,使得視線都模糊起來。
「糟糕!」燕懷仙佇足大街,茫然無從。迷濛間,依稀看見一頂八人大轎由十數名僕從簇擁著,從大街那端湧來,一路嗚騶唱啊,前有認牌開道,上書「秦府」兩個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