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榮只覺心頭一熱,哈哈大笑。「不枉咱們師兄妹一場!」捧起酒壺猛灌了一口酒。
夏夜星卻又道:「不過以私情而論,我還是認為你在金國反而能伸得開手腳……」
張榮道:「那年在‘太行大會’上,‘青面獸’楊志頭領曾跟我說過一句話:‘身可死,名不可毀’,的確,人生在世,短短幾十年罷了,但只求掙個千秋美名,實在毋須計較一時的境遇如何。」
夏夜星道:「話是不錯,但四哥你想想,你當年立下那等大功,如今宋國卻還有幾個人記得你?」
張榮凜然道:「史書自有公評。」
夏夜星低著頭,半晌才道:「是麼?」捧起酒壺一飲而盡,站起身來。「四哥,我走了。」
張榮心知今日一別,兩人再難見面,不禁黯然神傷。「小師妹,多多保重,早日尋個好婆家。男人能把打仗當成事業,女人可不行。」
夏夜星展顏一笑,張榮卻在其中看見了一絲悽苦,遲疑著問道:「你近來可有遇見五郎?」
夏夜星搖了搖頭,轉身走了幾步,淡淡道:「你們漢人常說‘女人心海底針’,其實男人的心有時竟比海底針還難捉摸。」說完,再不回頭,翩然走出帳外。
張榮望著她修長的身影翻上馬背,絕塵而去,驀地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寂寞。秋天的風中寒意蕭蕭,剛才與夏夜星的一席對談兀自縈迴腦海,兩隻大雁掠過長空,雁唳聲聲,彷佛在泣血一般。
「雁過留聲,人過留名」,那年楊志的話語,卻只能給此刻的他帶來無盡的愁悶。
回到帳內,酒意洶湧上來,脫去上衣倒頭便睡,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一名親兵在耳邊道:「啟稟統制,酈太尉率兵經過,想見統制一面……」
張榮翻起身來就是一個大巴掌。「什麼酈太尉,分明是個降賊的狗頭!」抓起大斧,精赤上身跑了出去,果見酈瓊領著一隊騎兵正打從營盤西邊經過。
張榮喝道:「姓酈的,你還有臉來見我麼?」
酈瓊揮手止住隊伍,滿面推下笑來。「張兄弟,不必如此,我也是不得已,朝廷逼反……」
張榮冷笑道:「朝廷又逼反了你?朝廷倒可真是照顧你嘛?」
原來這酈瓊少時為盜,後歸宗澤東京連珠寨,與岳飛、李寶、桑仲等人都是舊識,宗澤死後又叛為盜,而後又被劉光世招降,不料如今又反,反反覆覆簡直比翻書還要容易幾分。
酈瓊乾咳一聲。「劉相公無端被罷斥,朝廷又出爾反爾,不派嶽兄弟來領軍,卻弄了個窩囊廢呂祉來監軍,什麼都不懂,偏還要成天頤指氣使,倨傲凌人,真叫人無法忍受……」
宋帝趙構罷黜劉光世之初,本有意將淮西軍交付岳飛節制,怎奈當時又再度升任左相的秦檜從中作梗,陰言岳飛驕橫難制,恃才傲物,一旦手掌全國三分之二以上的兵力,後果恐難逆料。
趙構本是個軟耳朵,想想也對,竟而取消成命。岳飛一氣之下,上奏請辭,並不待朝命下達,便徑行離職他去。朝廷那少得了他這個獨當一面的大將,頓時鬧慌了手腳,連忙曲意慰留,但君臣之間畢竟已首度出現裂痕。
張榮心忖:「酈瓊素來只服嶽大頭,他二人又是同鄉,皇上若不食言,將淮西軍交給嶽大頭統領,也不至發生今日之事。」
酈瓊嘆了口氣,又道:「趙宋一向重文輕武,雖因有太祖不得擅殺功臣的誓約,兩百多年來尚未有大將橫遭屠戮,但我輩武人實在也夠憋慌得緊。張兄弟,我看你這些年也是蛟龍困淺水,鬱郁不得志,不如咱們一起投奔‘大齊’,也好立一番功名。當年大戰‘縮頭湖’之後,嶽大頭官位猶在你之下,如今他卻已位極人臣,你自己想想看……」
張榮圓瞪怪眼,喝道:「酈瓊,我‘翻江豹子’不是反覆無常的小人,不會跟你做些連狗都不如的勾當!」
酈瓊手下紛紛色變,怒罵著就想策馬衝來,酈瓊揮手阻住,冷笑道:「張榮,我敬你是條好漢,才指點你一條生路,別這麼不識抬舉!你有什麼了不起?你以為你還有當年之勇不成?看看你那些部下,一個一個跟豬一樣,又懶又肥,人家‘大齊’還不一定要收留你們呢!」
張榮放聲大笑。「酈瓊,你和我同袍六年,卻還未見識過你張爺爺的手段,今日且叫你開開眼界。」
猛然拔身而起,利斧揮斬,將身側三丈開外的一棵大樹攔腰砍作兩截,樹身上半段斜斜飛起,張榮左掌擊出,「啪」地一聲響,竟把兩人合抱的樹幹打得四分五裂,碎屑疾而般射向酈瓊人馬,恰似滾湯潑老鼠,灑得眾人哇哇亂叫。
張榮一振巨斧,喝道:「你們可想用身體來試試看麼?」
眾人見他如此神勇,盡皆失色。酈瓊乾笑道:「張兄弟,咱們又無深仇大恨,何必以性命相拚,人各有志,你既不願投奔‘大齊’,當然隨你的便,我本也沒有勉強你的意思。」說完,徑自催促隊伍向前進發。
暮色中,四萬名叛變的宋兵多已渡過淮河。張榮回到營盤,只見自己的部下也逃散得只剩一、兩百個。
張榮惡狠狠的往地下吐了口濃痰。「這幾年真他孃的過得窩囊!把那劉光世撤掉也好,換個象樣的人來領軍,我就不信咱們這些梁山好漢不能重新振作,再給金狗一點顏色看看!」
當他這麼想著的時候,三千精騎已悄悄來到營盤後方,他們奉了酈瓊之命,一路掩襲不肯叛降的部隊。
三千支精鋼鐵槍的槍尖連綴如龍,在微弱昏蒙的天光下吞吐著暗紅色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