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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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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統萬城」到此處,少說也有上千里路,且都是黃沙漫漫的不毛之地,沿途還要避開人煙稠密的地區以及金兵的巡邏。燕懷仙眼前彷佛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白髮蒼蒼的小老頭兒,肩上扛著一隻數千斤重、金光閃閃的大駱駝,不畏烈日風沙,十數年如一日,千里迢迢往來於巉崖縱谷之間。燕懷仙簡直不知是該大哭一場呢,還是大笑一頓。

葉帶刀道:「如今總算搬完了,可該我好好享福啦。」言下十分得意。

燕懷仙忍不住道:「你若想享福,還得再把它們搬到江南去才成。北地全是金人天下,一旦得知你有這筆財富,不全部沒收充公才怪。」

葉帶刀一陣錯愕,搔了搔頭,喃喃道:「怎麼著?宋金兩國的仗還沒打完哪?可真會打!」

燕懷仙愈發啼笑皆非,暗忖:「他一心搬運財寶,這些年根本是活在另外一個世界裡,天塌下來都還不一定知道呢。」

卻見葉帶刀用力甩了甩頭,甩去了在失神瞬間隱約浮起的空虛之意,笑道:「我管他孃的,小事一樁,我就不信有錢沒地方花。」盤腿席地而坐,不知從那兒摸出了一罈燒刀子,拍拍身邊地面。「五郎,太久沒見,先喝兩口再說。」

燕懷仙傾耳細聽,剛才在後追趕的金兵迷失方向,早已追到另一頭去了,然而心中掛念陝州忠義兵馬安危,不免猶豫。

葉帶刀笑了笑,道:「怕我用毒酒害你不成?五郎,咱們好歹師徒一場,當年我若真要害你,你還走得出‘統萬城’麼?」

燕懷仙聽他如此說,不得不勉強坐下,捧起酒罈,猛灌了一大口酒。

葉帶刀笑道:「這才是我的好徒弟。五郎,我當初根本沒有害你的意思,誰知你竟會誤打誤撞的學上了‘寒月神功’,看你的氣色還不錯,大約受害不深……」

燕懷仙不願再提這些年來所受的折磨,只得苦笑而已。

葉帶刀又道:「你尋著了你師祖孟起蛟麼?那老小子不知怎樣了?」語中仍有著濃厚的戒懼之意。

一句話又觸中燕懷仙心中痛處,垂首不語,腦中卻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兀典莫非是因要破解‘寒月神功’之毒,所以才和孟起蛟行那苟且之事?我怎地全沒想到她這些年來也深受‘寒月神功’之害?她的苦處又有誰能知曉?況且陰毒一旦發作便形同瘋癲,根本不知自己幹了些什麼,旁人又怎能責怪於她?」想起五年前在洞庭湖曾口出惡言,臭罵了她一頓,心中不禁大為不安。

葉帶刀見他悶聲不吭,以為他仍在怨恨自己,忙說了許多安慰的話,又道:「五郎,錯已鑄成,後悔也是無益,但我總有補償你的地方,」指了指那些黃金雕像,笑道:

「這筆錢我一個人用怎麼也用不完,將來還不都是你們八個的?」

燕懷仙尋思道:「他還當他有八個徒弟呢。」強忍下心頭驀然泛起的悲苦,又大喝了一口酒。

葉帶刀仰面躺下,以臂枕頭,望著天空無數星辰,悠悠道:「這些年搬東西的時候,腦袋空著,反倒想了很多。也許有人會覺得我很可笑,竟然財迷心竅到這等地步。其實,就算我勞碌了一輩子,到頭來連半文錢都享用不著,又如何呢?我還有八個徒弟,我的徒弟享福跟我自己享福,不都是一樣的麼?」

扭頭望了望燕懷仙,竟未察覺他臉上愈顯濃厚的淒涼,繼續緩緩說道:「這些日子,我只要腦袋一空下來,就會想起你們八個,想起當初咱爺兒們在‘鷹愁峰’上苦哈哈的歲月。」葉帶刀蒼老的臉上漸漸浮起一抹溫暖之意。「我葉某人無妻無子,但有你們的這些徒弟,卻比兒子還要好,我一生沒幹過什麼好事,就只教出了你們這些好徒弟。」

又望了望燕懷仙,道:「梁小哥、桑老二他們都還過得不錯吧?最近愈來愈想念他們,我大概已經真的老了……,昨天做夢還夢到桑老二,嘿嘿,小時候的桑老二。長得一張圓圓臉,跑來跟我說:‘師父,師父,你什麼時候回來?’……」

燕懷仙再也忍耐不住,哽咽著道:「師父,你不曉得……你根本不曉得這場仗是怎麼打的……十五年了,師父……」

葉帶刀臉上的笑意慢慢凝結成一塊比濁灰還要難看的顏色。「他們怎麼了?」

燕懷仙抱著頭,死命搓揉著頭髮。「他們都死了,老二、老四、老大、老七、老麼……

只剩下小哥、潑李三跟我……他們都死了……」

葉帶刀不再說話,也不再動作,盤石一樣的躺在地下,夜風吹過,萬千高梁「刷刷」

作響,星光陰冷而沉默,天地間隔著一層難解的氤氳。

燕懷仙只覺得葉帶刀愈來愈像團空氣,好象正在逐漸消失一般。燕懷仙完全沒想到他老來竟會這麼懷念徒弟,不禁懊惱萬分,後悔自己不該把實話說給他聽。

遠處傳來一陣經微響動,燕懷仙耳尖,早聽出那是大隊人馬悄悄挨近的聲音。

「糟糕!侯信人馬摸過來了!」

燕懷仙翻身站起,急急向葉帶刀說明原因,葉帶刀也不知聽見了沒有,一徑木頭似的躺著不動。

燕懷仙再顧不了他,縱身朝南面掠去,一邊放聲大叫:「小心金狗埋伏!」

耶律馬五躲在暗處,眼見敵兵一步步踏入陷阱裡來,正自心喜,不料燕懷仙一聲叫喊,陝州忠義兵馬立刻警覺,停止前行,兩翼迅速擴充套件開去,布出了防禦的陣勢。

耶律馬五氣了個頭昏,發下號令,催動部下從高梁地裡殺出。

侯氏兄弟只來了老大侯信、老二侯溫和十六郎侯秦,三人各率一隊人馬,守住一面。

黑暗中,誰也看不清誰,刀砍槍刺,瞎打一氣。

燕懷仙越過高梁稈頭,從側翼殺入金兵陣中,鋼刀揮處,慘叫連連,人體猶若草皆,四下飛濺。

侯信騎在馬背上,隱約看見敵軍西北角上陣勢大亂,人潮兩面分開,一團寒芒滾騰躍動,恍若生著鋸齒的雪球,滾到那兒,那兒便倒下一片。

侯信見這威勢,心下也自駭然,高叫道:「那是燕兄弟麼?快過來!」

燕懷仙本想徑闖耶律馬五中軍,卻苦於不知金兵部署,只好盪開人叢,奔入侯信陣營。

侯通道:「金狗有備,怕他們還有埋伏,且戰且走方為上策。」傳令向後撤退。

不料話還沒說完,就見高梁地裡破空響起一聲既像人笑,又像獸嚎的怪叫,天際猛然跟著亮了起來。

血金色的光芒先是尖針一樣戳上天空,繼而濡染揮灑,剎那間便在半壁蒼穹上搭起一座華麗絢爛的宮殿。

交戰雙方驚呆半晌,大火熊熊蔓燒之聲方才傳入耳際。燕懷仙眼見火起地點正是葉帶刀藏身之處,不禁暗暗發急,正待趕過去一探究竟,卻見另一個火頭又在正西方向燒起。

但聞葉帶刀淒厲的笑聲不斷,忽東忽西,忽前忽後,每到一處便竄起一股火苗,億萬火星飄搖直上夜空,高梁果實「劈啪」炸裂,皆稈帶著火焰四散飛落,熱氣著地捲起旋風,將火苗向天推去,化為山丘似的雲朵。

藏伏在高梁地裡的金兵,一個個狼狽異常的逃了出來,燥熱得滿地亂跳,被煙嗆得咳嗽不止。

侯信見機不可失,忙揮軍回頭,萬箭齊發,金軍後路已全被大火遮斷,進退失據,頓時亂成一團。

就在宇宙沸滾,天地翻騰之間,忽見一名亂髮披肩,形如厲鬼的老頭兒從火裡走了出來,空洞的雙眼內映著血紅色的烈焰,筆直走向金兵眾多之處。

燕懷仙見他臉上神情以已陷入半瘋狂狀態,不禁大為憂心,匆匆飛趕過去。

葉帶刀卻已行入金軍陣中,大喝一聲:「狗!」手起刀落,將一名金兵劈成兩丬。

周圍三名金兵急忙挺槍來刺,葉帶刀連嚷:「狗!狗!狗!」連續三刀砍下,把那三人連腦袋帶肩膀都砍不見了。

眾金兵已無心戀戰,繞著高梁地邊緣往東西兩方向潰逃。葉帶刀提著刀只顧趕,盡撿人多的地方去殺,只一眨眼便隱沒在一片喧雜混亂之中。

燕懷仙被潮湧般的敗兵擋住,一時接應不上,急得狂吼不已,舞動鋼刀,拚命向前。

侯秦叫道:「燕大哥,莫要孤身犯險!」怎奈燕懷仙置若罔聞,混在金兵退卻的浪潮裡不見蹤影。

侯信又指揮手下,兩頭追殺了一陣,直追出五、六里遠方才收兵,略一點計,金兵少說死傷千人,己方卻才只折損五十不到。

侯溫嘆道:「若非燕五俠,此刻躺在地下的恐怕是咱們。」

侯通道:「那老頭兒也不知是誰。」

大火已燒向遠處,附近的高梁地已被燒成了一塊焦炭,濃煙兀自團團冒上天空,捧著剛剛露臉的一輪紅日,分外悽豔。

侯氏兄弟懸心燕懷仙安危,騎著馬一路尋去,行了大約十里左右,才見燕懷仙低著頭站在一具白髮蒼蒼的屍體前面。

侯氏兄弟一字不說,翻身下馬,朝那屍體磕了幾個頭,方才問道:「燕兄弟,這位老英雄是誰?」

燕懷仙半晌不答言,不知在想什麼,終於抬起頭來,望了望四周,臉上一片令人發冷的平靜。「他是我師父,‘流星飛龍’葉帶刀,一生忠義雙全,英雄蓋世。」

濃煙緩緩飄向天邊,逐漸散滅,唯有燕懷仙的語聲久久迴盪在古老蒼莽的黃土地上:

「他是我師父,‘流星飛龍’葉帶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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