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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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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明心喪膽落,回頭一望,火光中奔來兩騎,兩根繩索凌空而降,一纏頭、一裹腳,把他橫七豎八的拽翻在地,馬上騎士齊聲吆喝,又向前飛馳了幾十丈遠方才站定,早將霍明拖得遍體鱗傷,連天上地下都搞不清楚了。

夏夜星此刻稍能壓制陰毒,縱馬奔來,吩咐手下牽過一匹空馬,把霍明橫綁在馬背上。

青面夜叉見已破了霍明大寨,愈發抖擻精神,率隊直撲「金水門」下。

金軍守兵早聞得嘗訊,紛紛登城守禦。汴州城樓十四年前曾經宗澤修葺,堅固異常,匈奴兵一向輕裝驃騎,既無攻城器械,更不懂得攻城之法,只有乾瞪眼的份兒。

夏夜星直到現在還不願與女真族徹底決裂,忙道:「嚇唬嚇唬他們也就算了,久戰不利,還是趁早退兵方為上策。」

青面夜叉一點頭,正要下令撤退,卻見兀朮出現在城樓上,圓瞪怪眼,厲聲大叫:

「兀典,你這吃裡扒外的賤婢!我早知你這流著漢人血液的孽種靠不住……」

夏夜星心中不禁一陣酸楚,尋思道:「原來他早就對我存有疑忌,我卻還一直死心塌地。」嘴裡冷笑道:「四叔,我最後一聲叫你四叔,我本來喜歡當女真人,但今日才發覺我其實什麼人都不是。」把手一揮,掉頭便走。

青面夜叉猛然策馬上前,起手一箭,疾若鬼火,「當」地正中兀朮頭盔,眾匈奴兵齊聲吶喊,又是一排勁箭射來,兀朮兩旁親兵忙用團牌擋下。青面夜叉仰天大笑,率隊尾隨夏夜星而去。

暗夜之中,月聞兀朮擰厲的語聲遠遠傳來:「兀典,不管你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碎屍萬段!」

夏夜星心頭一凜。「從今以後,我就再也不是女真人了;我跟漢人作戰了這麼多年,自不能回到漢人那兒去;這些匈奴兄弟又被我害得團團轉,白忙了十幾年,我還有臉做他們的首領,或甚至只做一個匈奴族人麼?」剎那間,只覺得天涯悠盪,竟無存身之處,人海茫茫,只就沒有半個同胞。

夜色深沉,寒意沁骨,身後匈奴兵的馬蹄笑語似乎響在千里之外,夏夜星策馬狂馳,彷佛奔入了一個純然孤絕悽迷的世界。

忽聽青面夜叉在耳邊道:「統領,這霍明要怎麼處置?」

夏夜星倏地回神,只見青面夜叉牽著背默霍明的馬匹,來到身邊。

夏夜星接過韁繩,沉吟了一會兒,連鞘取下背上的「大夏龍雀」,遞了過去。

青面夜叉一楞,隨即會意。「你不跟我們回家去?」

夏夜星苦笑了笑。「那裡有家?」

青面夜叉皺著眉頭,望了‘大夏龍雀’一眼。「這刀並不重要,‘大夏國’若無法重建,再有十把‘大夏龍雀’也是多餘。」

八百年前的預言並未實現,手持‘大夏龍雀’的白衣天人,終究不能興復「大夏」

後裔夢魂中的故國,此刀雖利,又有何用?夏夜星不禁一陣慚愧,默然不語。

青面夜叉本還想再勸她幾句,但轉念想了想,卻又咽回肚內,只說了句:「將來到‘統萬城’來看我們。」帶轉馬頭,率隊朝西而行。

夏夜星勒馬道旁,望著匈奴兵的隊伍漸漸遠去,心頭感慨萬千。「但願‘大夏’重興,眾兄弟也都能成家立業,終生不再受征戰之苦。」

數月後,青面夜叉率領族人回到塞外故地,與佔領該處的「西夏國」抗爭,屢敗敵兵。西夏皇帝鬧得沒法,派遣當時尚依附於「西夏」,後來才投奔「南宋」的一代名將李顯忠率兵討伐。

李顯忠經騎疾進,趁夜掩襲,匈奴兵大潰,青面夜叉被擒斬首,再建「大夏」之夢終成泡影。

夏夜星重新背上「大夏龍雀」,牽著馱載霍明的馬匹,一路向北。訣別夥伴的感傷在心中攪成一團,濃得無法化開,猛然間,陰寒之氣又再度衝起,不由得渾身顫抖。

霍明趴在馬背上,不知她要把自己帶到那兒去,鼓起勇氣,哀聲懇求道:「夏統領,我今天在四太子面前所說的話,決無害你之意……咳咳,你當然曉得四太子的脾氣,我身為漢人降將,今日吃了個大敗仗,他不殺我才有鬼。我本以為你是女真貴族,四太子決不至於把你怎麼樣,沒想到你竟也是咱們漢人一脈……實在,嘿嘿,大水衝翻了龍王廟,咱們原都是自己人嘛,何必將那一點小冤小仇放在心上哩?」

夏夜星勉力剋制寒氣,頭也不回,淡淡道:「我正是要把你帶回到自己人那兒去,你還不感謝我嗎?」

霍明一聽,嚇得屁滾尿流,忙道:「夏統領,你莫說笑。你要害我,我無話可說,但你也該為你自己著想一下,你雖是漢人,卻替金國打了這麼多年仗,漢人一向心胸狹窄,怎會輕易放過你?」

夏夜星道:「這我倒不擔心,我有八個漢人結拜兄弟,不但會好好的招待我,也一定會好好的招待你。」

霍明只當是真,心忖:「難道她竟是宋國派來的奸細?」嘴上忙道:「如此倒是我瞎疑心了,夏統領,其實我一直心懷大宋,只是苦無機會反正,夏統領若見著你那些結義兄弟,千萬替我美言幾句……」

夏夜星道:「我那幾個結拜兄弟,你大概也見過其中的幾個。」

霍明道:「夏統領英武過人,結義兄弟自然也都是英雄蓋世之輩,小人緣薄,又是上不了檯盤的小角色,實在不敢說認識他們,但只耳聞大名也就心滿意足了。」

夏夜星笑道:「不提別個,單說我那二哥好啦,我二哥雖早已被奸人所害,當年在荊襄一帶卻是大大有名……」

霍明聞言,希望更加深了幾分,忙道:「小人曾為郢州守將,荊襄一帶的宋國將領,多半都是舊識。」

夏夜星冷冷道:「我二哥曾做過襄陽、鄧、隨、郢州鎮撫使,姓桑名仲,你可聽說過麼?」

霍明如遭錘擊,慘叫了一聲,便再也說不出半個字兒來。

夏夜星道:「姓霍的,‘太行八俠’的梁興、李寶、燕懷仙正在衛州等著你,你千萬不要先就嚇破了膽,他們還要用你的心肝去祭桑二哥呢。」

霍明魂飛魄散,叫苦不迭,拚盡腦汁思索脫身之計,怎奈周身繩索捆得跟鐵箍一樣,絲毫動彈不得。忽見騎在前面馬背上的夏夜星一陣顫抖,差點倒撞下馬去。

霍明尋思道:「那賤人好象己身負重傷。老天保佑,說不定還可逃得性命。」心中燃起一線生機,偷眼打量四下地形。

夏夜星忽然回過頭來,濛濛月光下,只見她白如羊脂的臉上竟泛著一層陰冷濃冽,有若地獄磷芒般的青氣。

霍明嚇了一跳,暗忖:「這賤人是怎麼回事?裝神扮鬼的嚇唬我不成?」

夏夜星帶住馬匹,緩緩下了馬背,遊魂也似輕飄飄的走到霍明面前,俯著臉,眼皮眨也不眨的盯住他盡瞧。

霍明勉強抬頭看去,頓時驚駭得毛髮倒豎,只見她兩隻眼眶空空洞洞,竟似連眼珠子都不見了。

「莫非她根本是個鬼?」倏地閃過的念頭,使霍明愈發冷汗狂流,從胸腹直涼到背脊。

卻見夏夜星又是一陣顫抖,臉色逐漸變成一片慘紫。

霍明再也按捺不住,殺豬似的尖叫出聲:「你走開!你這個女鬼……我有菩薩護身,你走開……求求你,放過我,我一定請高僧替你念經超生……」

夏夜星卻全未聽見他的話,兀自凝立不動,臉龐上又透出一種比橘子還要鮮豔的橙黃色澤。

霍明目毗欲裂,不敢看她,卻又不能不看著她,渾身扭動,拚命掙扎,但聞夏夜星幽幽的道:「五哥,是你麼?」一股冰冷寒氣,直接吹到霍明臉上。

霍明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不是我!我在家排行第二,我家也沒有老五……」

夏夜星依舊不停嘴的叫看「五哥」,又伸手去摸他的面頰。「五哥,你可想我?」

手掌比冰塊還要寒冷,弄得霍明心頭長出千萬根硬毛,大叫道:「我不想你!誰想你這個鬼?」

夏夜星猝然後退兩步,面容又轉變成深藍顏色。

霍明忽地心忖:「那五哥莫不就是‘太行八俠’的老五‘鐵翼銀鵰’燕懷仙?今日在衛州城外大戰之時,有人看見耶律馬五被燕五郎生擒而去,難怪這賤婢見死不救,原來他倆早有勾搭。」只是想不透她何時竟變成了鬼,此刻也顧不了許多,嚷道:「燕五郎已有別的女人,他再也不要看見你了!」

只見夏夜星臉上猛然衝起一股黑氣,雙眼發白,往後便倒。

一陣冷風吹過,霍明連打了幾個寒顫,暗夜寂寂,天地無聲,兩匹馬似乎也被嚇呆了,連聲鼻息都不敢出。

霍明眼見夏夜星不再動彈,才慢慢放下心來,暗忖:「這女鬼恁地痴情,一聽心上人移情別戀,便一命嗚呼去啦。自古紅顏薄命,不料標緻的女鬼竟也活不長久……只不知鬼死了之後會變成什麼?」反倒有點憐憫起她來,繼而一想:「糟糕!手腳綁得如此之緊,怎生脫困?」不禁又把她詛咒了上千遍。

月亮從天上掛落一襲紗幕,地下的一切彷佛都不是真的,恍惚之間,夏夜星穿著白衣的身軀好象正在逐漸融化一般。

霍明尋思道:「鬼死化煙,果然不差。可恨她化煙之前,竟不先替老夫鬆綁。」

正胡思亂想個沒完,忽聽夏夜星幽幽嘆息一聲,接著便挺坐起來,兩眼撐得鬼大,射出恨毒的光芒。

「糟糕!她要來找負心郎算帳了!」霍明弄巧成拙,連連暗罵自己的祖宗十八代,嘴裡乾笑道:「好妹子,我沒有別的女人……」

夏夜星十指戟張,緩緩朝他走來。「燕五!你還我爹的命來!」聲若梟啼,在黑暗中益顯淒厲。

霍明沒想到事情愈弄愈糟,暗暗叫苦:「怎地又扯上她爹了?她和燕五郎到底有著什麼古怪關係?」連忙殺豬似的告饒:「我又沒拿你爹的命,怎麼還?不干我的事,你莫找我……」

夏夜星根本充耳不聞,雙手猛地扼住了霍明的脖子。

霍明哭嚷道:「好妹子,你不是挺愛我的嗎?」

夏夜星陰冷顫抖的聲音,彷佛響自地底:「燕五,我恨你……五哥,我愛你……燕五,我恨你……」話語反覆不斷,雙掌愈摳愈緊,掐得霍明臉若豬肝,舌頭垂到胸前,連眼珠子都突了出來。

霍明正自絕望,忽又聽夏夜星一聲大叫,雙手鬆開,往後栽倒下去。

霍明狗喘半日,逐漸回神,尋思道:「打死我也再不應她半句話了。」驚魂稍定,只覺一股臭味撲鼻,原來剛才全身失禁,屎尿齊流,弄得下半截又溼又黏,髒腥不堪。

霍明暗罵:「想我十數年南征北戰,何嘗有今日之狼狽?真是虎落平陽被鬼欺!」

思忖未已,可又聽夏夜星吹笛子似的一嘆。

霍明心驚肉跳,連連暗叫:「姑奶奶,我服了你,以後每天給你燒一百炷香,磕一百個響頭,只莫再整我了!」鼓起勇氣,凝目望去,只見她臉色居然又回覆成平日的桃李顏色,雙目炯炯放光,一骨碌翻身站起,若無其事的走到自己面前,笑道:「忍耐點,沒剩多少路啦。」吐氣如蘭,體香芬鬱,那還有半絲陰森鬼氣?

霍明想斷腦筋也想不通她在搞什麼花樣,不禁目瞪口呆,生平首次屈服在不可測的造化之下。

戛夜星跳上馬背,繼續前行,拂曉時分來到衛州城外。

義軍昨日一場大勝,出足了怨氣,但金兵終究人多勢大,難以長期頡頏。梁興黎明即起,吩咐部屬整裝,準備撤出衛州,退回太行山大本營。

李寶尚因昨日沒能逮著霍明而嘀咕不休,卻見遠方兩騎馬緩緩馳來,待瞧清時,不由大叫出聲,燕懷仙在旁更看得楞住了。

夏夜星翻身下馬,口呼:「小哥、三哥。」按照漢人禮節,伏地便拜。梁與虎目中湧出淚水,上前一把抱住,久久無法言語。

李寶笑道:「小師妹,多謝啦。聽五郎說,若不是你,可還抓不住那耶律馬五哩。」

夏夜星連望都不望燕懷仙一眼,道:「桑二哥、龔六哥當初對我最好,他們的仇,我沒一日不放在心上。」

李寶一把提起霍明,夾手劈了幾記大耳光,罵道:「狗東西,撐著點,在還沒上到‘鷹愁峰’之前,千萬則先冷了。」吩咐部屬押了下去,和耶律馬五囚作一處。

梁興當即下令開拔,義軍浩浩蕩蕩的出了衛州城,向北撤退。

夏夜星仍舊不理燕懷仙,不管他三番兩次投來疑惑、希冀,甚至帶著哀求的目光,只一徑把眼望向別處,或扯著李寶談笑風生。

李寶說起師父「流星飛龍」葉帶刀壯烈成仁之事,夏夜星不禁默然良久,殺父之仇這些年來雖時刻懸繫於胸,但有時又顯得無比遙遠。

「他自己死了也好。」夏夜星喃喃自語,心頭一陣悵惘失落,卻同時感到一股解脫的生機。

李寶、梁興二人完全不知葉帶刀、燕懷仙與夏氏父女之間的糾葛牽纏,兀自滔滔不絕的敘說師父的種種好處,又問:「小師妹,有件事兒倒一直搞不清楚,師父向把‘大夏龍雀’視若至寶,又怎捨得送給你?」

夏夜星淡淡道:「這當然是他的一番好意,但如今我再也用不著了。」解下背上寶刀,便塞入李寶手中。「三哥,你愛刀如命,這刀交給你保管,自是最恰當不過。」

李寶皺了皺眉,正想推辭,然而心念一動,卻又立刻一點頭,道:「也好,暫借幾日,我正有用處。」寶貝一樣的收在身邊。

馬行疾疾,那消半日便已進入太行山區,梁興沿山麓部署下防線,只和李寶、燕懷仙、夏夜星押著囚人登上「鷹愁峰」正中窯洞內的神位已增至六個,夏夜星至此也不禁一陣心酸,滾滾落下淚來,體內寒氣頓時又抒解了一些,索性放聲大哭。

梁興等人拜完神主,牽過耶律馬五、霍明,按翻在地,用刀剖開胸膛,取出心肝肺臟,供在神位之前,師兄弟三個伏身又拜,泣不成聲。

夏夜星孤零零的站在一邊,忽地心忖:「他們的大事已了,我呢,我還有什麼事?

我還留在這裡作什?就算這些漢人肯容我,我又怎拉得下臉皮硬賴著不走?」悄悄踱到屋外,下了山峰,取回馬匹,卻不知該行向何處,瞪著眼睛茫然四顧,連一步都踏不出去。

卻聞身後李寶的聲音笑道:「小師妹,怎地不聲不吭的溜啦?你若嫌五郎討厭,不願見他的面,倒不如跟我回老家去走一趟。我那兒子已長得跟頭小熊一樣了,你不去瞧瞧,定會遺憾終生。」

夏夜星只覺胸口一熱,笑道:「想必也是一個愛撒潑的傢伙?」

李寶頓了頓,道:「小師妹,我實在看不懂你跟五郎在搞些什麼。你們兩個都不小了,他今年三十六,你也二十九了吧?兀自不脫小兒女樣態,未免令人好笑。」

夏夜星面色一暗,搖頭不語,李寶自不便再說,率領河東路義軍出了太行山區,取道向東,一路餐風露宿,擊潰了幾支前來攔截的金軍。

這日行至「濮陽」城外,只見迎面奔來一隊騎兵,為首金將方自喝問:「什麼人?」

李寶拈起硬弓,拍馬上前,只一箭把那金將頭顱射了個對穿,嚷道:「俺是興仁府的潑李三,叫那徐大刀滾出來見我!」

徐文得著警訊,立即披掛出城,指著李寶罵道:「狗養的死賴皮,上個月吃了一次教訓還不夠,還想來送死麼?」

李寶笑道:「莫吹大氣,該死的還不曉得是誰哩。」

徐文大怒,掄起五十斤重的大板刀,縱馬衝來,李寶翻腕握住「大夏龍雀」,「嗆」

地一聲龍吟響徹天地,萬丈光華直貫日月。

徐文雙眼發花,還未搞清怎麼回事,就覺手上一輕,打遍大江南北未逢敵手的潑風巨刀,已如草稈一般斷作兩截。

徐文心喪膽落,伏鞍而逃。李寶縱聲長笑,揮動神刀殺進金軍陣中,直若虎狼入雛雞之群,攪得屍堆滿地。

「真是好刀!」戰鬥過後,得意洋洋的李寶將「大夏龍雀」還給夏夜星,夏夜星卻搖了搖頭,道:「就算是我送給侄兒的見面禮吧。」

但李寶卻未能在老家興仁府見著妻兒鄉親,受到金國地方官吏的壓迫,他們早向東逃到海邊去了。

李寶率隊趕至嵐山頭附近尋著鄉人之時,秋季已盡,寒冬降臨,義軍也終於得到宋國完全終止北伐行動的訊息。

「他孃的,白忙了十五年。」李寶悻悻說著,實在不甘心就此罷手。

淮東宣撫使韓世忠久聞潑李三之名,特地派人前來表達歡迎之意,李寶左思右想,畢竟不能不顧成千鄉人的生路,只好忍痛做出渡江南歸的決定。

夏夜星道:「不再打仗就是好事,三哥,你們好好的去吧,依我如今看來,老死病榻還真是一種難得的福氣呢。」

李寶知她不願也不能返回漢人聚居之處,不禁替她擔憂。夏夜星道:「我先回小哥那兒去一陣子。以後怎麼樣,反正誰都說不準,操心也是無益。」

李寶點了點頭,但只說了句:「莫再瞥扭,去找五郎。」

翌日天空飄下片片雪花,一大清早,李寶便手提「大夏龍雀」,帶著夏夜星來到海邊,只見幾十條壯漢已建起一個大灶,在底下生起火來。

李寶脫掉上衣,抽出「大夏龍雀」,放入灶上大鍋,笑道:「此刀雖是絕世神品,但一把刀永遠都只是一把刀而已,能將它變作千萬把刀,才見它的真正用處。」右手抓起一柄大鐵錘,重擊在刀身上,清音陣陣,直傳到大海之外,礁岩上海鷗驚起,尖叫盤旋。

夏夜星這才明白他原來竟要毀掉「大夏龍雀」,一探當初西域匠人鑄造它的奧秘。

想起此刀跟隨了自己十幾年,不免一陣心痛,然而轉念又忖:「此刀本是不吉之物,若沒有它,許多事情便不會發生,我今日也不至悽苦到這步田地。」終於不發一言,站在一邊靜靜觀看。

只見海濤奔崖,浪花千朵,岸上一片銀白,大雪飄落眾人頭頂,灶下火舌熊熊燃燒,搖動的火光映在周圍壯漢古銅色的皮膚上,糾結筋肉突突跳動。

李寶精赤上身,手握鐵錘,喝道:「兒郎們,給我拉起來!」

幾十個風箱同時拉動,發出澎湃的怒吼,火焰頓時轉為亮青顏色,鍋中沸水翻揚騰滾,熱氣白煙把雪蒸成了霧,極熱與極冷混作一處,混沌週轉。

「大夏龍雀」在鍋裡發出激越清亮的銀吟琤琮之聲,李寶忽然把刀抽起,直接塞入灶下火堆,刀身彈出一道彎曲的鳴叫,火光立刻閃現無數種顏色,不停的流動變換。

李寶目注火焰,臉上一片狂喜。鋒銳絕世的「大夏龍雀」逐漸溶解成鐵汁空氣,然而卻並未消失,它已進入李寶心中,凝鑄成另外一把刀。此後二十年間,李寶更將冶鐵的奧秘發揮到極致,麾下士卒載具之精利冠於宋軍。紹興三十一年李寶大敗金主完顏亮南侵水師,威震膠西,宰相陳康伯特將李寶所制兵器交與軍器監,依樣鍛造,「大夏龍雀」果如李寶今日所言,由一把刀變成了千萬把刀。

海風呼嘯,浪湧千疊,火圈外大雪依然紛飛,李寶忽然開聲唱了起來:「古之利器,吳楚湛盧,大夏龍雀,名冠神都……」

夏夜星站在一邊,望著神刀漸漸化作灰燼,腦中忽然想起十五年前燕懷仙臥底金軍,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逼迫父親夏紫袍交出寶刀的情景。

「是怎麼樣的一段孽債?」當夏夜星心底發出哭泣般感喟的同時,「大夏龍雀」響起最後一聲龍吟,越過礁岩,彈向大海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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