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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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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檜嚇變了臉色,想逃已無處可逃,哀求著道:「燕頭領,這些年我待你不薄,你可不能恩將仇報……」

燕懷仙暗裡一驚,往年在秦府備受知遇的情景翻上腦海,腳步不由稍稍停頓下來。

「一刀殺了他,會不會有傷道義?」心中不免猶豫。

秦檜見狀,連忙又道:「燕頭領,我素知你為人正直,千萬莫被奸人所誘……」

燕懷仙淒厲的笑了起來。「我為人正直?正直之人豈會幫你這奸賊的忙?」手臂一伸,鋼刀指向秦檜頭顱。「你說!你為何處心積慮的想要殺害嶽大哥?」

秦檜這才弄清楚他是衝著此事而來,反倒定下了心。「燕頭領,並非我執意要殺嶽少保,實是他久蓄異志,早想謀反……」

燕懷仙瞋目喝道:「你胡說!」

秦檜道:「就算他並無意謀反,朝廷今日不殺他,明日也還是要殺他。」

燕懷仙楞了楞,還未及質問,秦檜已接著道:「岳飛、韓世忠二人驕橫跋扈,一味主戰,試問當今天下之人有誰還想再打仗?世局趨勢如此,為政者只有順向而已,逆流倒行之人貽害蒼生,萬死不足以贖其罪。治國當以民為本,豈容一、二獨夫為所欲為?

乃必違逆民心,不恤民情,耗盡東南財力,陷百姓於飢餓睏乏,方才罷休不成?只怕到時不僅朝廷要殺他,連天下百姓都必除之而後快!」

燕懷仙聽他這話,倒也不虛,暗忖:「如今人人厭戰,嶽大哥堅持規復中原的主張,確實已喚不起人心了。」想著想著,心中忽然一驚。「莫非我自己也早有這種想法,所以在病發之後,才會不自覺的投入主和派的陣營?」

一股撕裂的痛楚頓時在心底泛湧開來,燕懷仙不知自己該怎麼想,更不知自己該怎麼做,木立當場,手中鋼刀軟綿綿的垂向地下。

秦夫人王氏驀地尖叫道:「這根本不干我們夫婦的事,要殺岳飛根本是皇上的意思!

你有種就去把皇上殺了,否則休想救得了岳飛的性命!」

燕懷仙悶哼一聲,再地無法待在房內面對這兩人,一翻身跳出窗外。被風襲來,遍體冰涼,背上衣衫盡被冷汗浸透。

院落中空蕩蕩的不見半條人影,燕懷仙方自發楞,卻聽夏夜星在身後一聲呼喚:

「五哥!」

燕懷仙回頭只見孟起蛟、夏夜星二人站在屋簷下,侯氏兄弟顯然已被孟起蛟逐退。

「就是這小子,自己做的事不肯認帳麼?」孟起蛟臉上泛著一層陰森笑意。「不認帳倒也罷了,還想往我老頭子身上推,天理何在?我今日尚是首次見著這丫頭,想都想不到老早就有這麼多誤會。」

燕懷仙猛然一陣面熱心跳,十年前那個奇妙的夜晚歷歷浮現腦海。

「原來公孫大伯看見的那個與兀典‘苟且’的男子,竟就是我自己!我怎地如此糊塗,連這種事都記不住,平白錯怪了兀典十年?」愈想愈覺慚愧,幾乎無法抬起頭來面對夏夜星。

孟起蛟笑了笑,道:「這也怪你不得,‘寒月神功’陰毒至極,弄得人跟瘋子一般……」

夏夜星倒是面色坦然,笑道:「孟老爹,你也會完全不記得某段時間的事麼?這可奇怪?我怎麼都不會這樣?」

孟起蛟聳聳肩道:「大約每個人的症狀都不同,不能一概而論。」

夏夜星哼道:「只怕有些人是故意記不住,卻只拿來當做推搪的藉口。或許天下男人都有同樣的毛病吧?」

燕懷仙滿頭大汗,根本無從解釋起。孟起蛟卻一點頭道:「若果自覺於心有虧,確實有可能故意忘記。回想我從前老是認為炎黃子孫該當把蠻人趕盡殺絕,便極力排拒自己想要投降金人的另一面。搞來搞去,反而愈害苦了自己。」

夏夜星道:「孟老爹,難道你還未破解‘寒月神功’?」

孟起蛟苦笑道:「自從我不再抱持漢人獨尊的念頭,瘋倒是不常發了,但寒毒已深,難以拔除,發起冷來仍然鋸骨剮肉,一頭撞死還來得痛快些。而且,你們看看我,已經衰老成了什麼樣子?」

燕懷仙這才細細瞧了他一眼,心頭又是一陣緊抽,只見孟起蛟臉上皺褶深陷,滿布老人斑,皮膚又幹又癟,透出死灰顏色,簡直像極了一具活髑髏。

孟起蛟嘆道:「此功陰毒詭異,功力愈深,精神愈好,外貌卻衰老得愈快,不知到頭來還會發作什麼怪異症狀……」

燕懷仙聽在耳裡倒也罷了,夏夜星卻臉色大變,機伶伶的打了個寒顫。

孟起蛟又道:「其實我當初只要趕在龍虎交泰之前,把全身內力散掉,也不至於落到今日這等地步,只是我輩武人視內力為第一性命,捨不得將數十年的心血毀於一旦,遷延日久,如今任督二脈已通,想要自廢功力,可已辦不到了。」仔細望了夏、燕二人一回,又道:「你倆功力進展相仿,現在正在節骨眼兒上,還來得及廢去內力,一旦龍虎交泰,便是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你們了。」

夏夜星低頭沉默半晌,忽道:「孟老爹,你這輩子哭過麼?」

孟起蛟一楞,道:「沒有,你問這作什?」

夏夜星笑了笑,突然翻身上了屋頂。「孟老爹,留在這兒著實氣悶,要不要到太行山去看看你的徒孫梁小哥?」一句話說完,人已在百丈之外。

孟起蛟哼道:「這丫頭倔強得緊,什麼話都不肯講。」一瞟燕懷仙,搖了搖頭,喃喃道:「也難怪,被人冤枉了十年,滋味怎會好受?」驀地長身拔起,消失在夜色裡。

燕懷仙兀自呆了半日,一陣寒風吹來,方才聳然驚覺,四面望了望,暫且放下纏雜心頭的私事,縱身出了秦府,直奔皇宮大內而來。

宋帝趙構正在福寧殿中蹙眉深思,忽覺涼風撲面,燭影搖晃,一個人已直挺挺的跪在面前。

趙構嚇得直跳起身,正想開口呼救,卻只見來人好生面熟,定睛細瞧之下,記起此人便是十六年前曾在「崔府君廟」救過自己一命的八條好漢之一。

「請皇上開恩。」燕懷仙嘴裡說的雖是懇求之詞,語氣卻斬釘截鐵。

「壯士請起,有話好說。」趙構臉上露出隨和的神色。「難得故人相見,值此歲末,正好一敘舊情。」

燕懷仙靜靜端詳正值壯年的皇帝,紅潤富泰的表相下,難掩早歲風波勞頓導致的憔悴衰靡。

燕懷仙深夜犯闕的忐忑逐漸平復。「草民斗膽,但有一事相求。」

趙構笑道:「壯士何出此言?朕的性命都是你們救的,當初尚有結拜之情義,這些年來朕無時或忘。壯士姓燕是吧?」略想了想,道:「對了,桑仲也是你們兄弟夥兒的,還有楊麼……」倏地打住,改口道:「其餘兄弟都可好?」

燕懷仙道:「草民兄弟八人,如今只剩得三個。」

趙構欷歔一回,說了些安慰的話,又道:「燕兄弟有事但說無妨。」

燕懷仙道:「嶽少保一生為國盡忠,卻被奸人所害……」

趙構立刻擺了擺手。「原來是為了此事。嶽卿一片丹心,朕所素知,但就只一樁──年輕氣盛,偏好恃勇躁進,朕實深憂。」搖了搖頭,似有無限煩惱。「兵家不慮勝,唯慮敗耳,萬一小有蹉跌,那知後段如何?東南半壁江山,苟能保全,便是萬民之福。

嶽卿一味求戰,朕實不取。」

一番話說得圓不溜丟,竟教燕懷仙無法介面,頓了半日,力道:「嶽少保再有不是,也不能讓奸人壞了性命。」

趙構臉上一片訝異之色。「鄂軍中但有人密告張憲謀反,何干嶽卿?大理寺鞫訊嶽卿,無非求個真相而已,那會壞他性命?燕兄弟莫要聽信市井謠言。」

燕懷仙抬眼直直盯向皇帝。來此之前,他腦中兀自留存著當年那個率真單純少年的影子,而此刻他才發現,以自己二十多年的江湖閱歷,竟無法分辨眼前這人所說的話究竟是真是假。

幾經生死歷險,成年擔驚受怕,因而變得老於世故、圓滑練達,固可想象;但潛藏其中的那股深不見底的陰沉之氣,卻令燕懷仙感到即使面對絕頂高手也從未有過的恐懼與戰慄。

「要殺岳飛根本是皇上的意思!」秦夫人王氏尖厲的語聲再度穿入燕懷仙其中。

「你有種就去殺了皇上!」

剎那間,燕懷仙心底泛起一抹森冽獰惡。「一刀宰了他如何?」燕懷仙手心冒汗,摸向腰間短刀。

但聞趙構輕嘆了口氣。「朕與嶽少保名義上雖為君臣,情分實逾兄弟。這許多年來,朕只望他能韜光養晦,善自收斂,以免遭人之嫉。往後國步愈艱,要借重它的地方還多得很……」語聲中充滿了懇切、關注、慈愛與期盼。

燕懷仙緊繃著的心絃不禁倏地鬆軟下來。「他一口便能叫出咱們兄弟的姓名,顯見他的念舊不是裝假。」

直到他告別皇帝,出至皇城之外,兀自用不脫心頭的猶豫遲疑。

「他到底有沒有騙我?」

燕懷仙佇立風中,不知所措,遠遠傳來幾聲提早響起的鞭炮。

「再過兩天就是新年了。」燕懷仙忽然記起此刻乃是十二月二十九日清晨,便也不由感染上了一絲喜氣。「這種大好日子,總不至於有凶事發生。」心中如此相信,漫步走向臨安城外。

當天下午,岳飛在獄中被獄卒拉脅而死,時年三十九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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