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香混雜著淡雅甜香傳來,雲仙娘娉娉嫋嫋走近床前,笑道:「你醒來了,好些麼?」
秦寶寶一見是她,整個臉就變成苦瓜,道:「原來我還在你們手上,真命苦!」
雲仙娘道:「我沒有害你之心,等你病好,我就送你回去。」
「真的?」
秦寶寶一笑,馬上又搖頭道:「不對,不對,你們那有這麼好心白白放過我,若是,早就放我回去了。」
雲仙娘道:「我只想用你去換兩名人質,我聽說了,我們這方的人不是被殺就是遭擒,只希望你能勸阻衛紫衣,不要再造殺孽了。」
秦寶寶冷道:「不要以為控制我,就是控制我大哥,若不是為了再見大哥一面,絕不受你們脅迫,哼,大丈夫死則死且,有什麼了不起了。」
雲仙娘突然掩起嘴愉愉笑著,秦寶寶瞪眼道:「笑什麼?」
哧哧笑著,雲仙娘道:「停」」」
秦寶寶道:「閒話休說,你好心替我熬藥,不喝不好意思。」
接過雲仙孃的藥碗,邊喝邊道:「真好喝,像喝蜜似的。」
雲仙娘道:「我怕藥太苦,你喝不下,所以加了蜂蜜。」
秦寶寶笑道:「你真好,少爺請你吃糖。」
左手伸進右袖,拿出木刻小金蛇,拔掉蛇頭,倒出數顆百年人參加蜂蜜研製的「省六頓」,雲仙娘苦笑接過,她不料這小傢伙隨身攜帶著糖。
見她不吃,秦寶寶道:「這種糖只怕你一輩子也難吃得一回,一小顆就須花費二十兩銀子才做得出來的。」
雲仙娘不通道:「小孩兒當面撒謊,那有這麼貴的糖。」
秦寶寶神秘笑道:「你可知道,為何我七天沒吃飯,五天沒睡覺,卻依然很有精神捉弄人?」
雲仙娘搖頭表示不知,秦寶寶向她手上的糖呶呶嘴,得意道:「就因為這些糖,我大哥總是緊張兮兮的生恐我出毛病,這種糖,我隨身都帶很多,嘴饞當糖吃,腹餓作飯吃,你說方不方便?」
雲仙娘羨慕道:「你大哥待你真好。」
秦寶寶奇道:「自己人對自己人當然好啦,有什麼好羨慕,難道你家人對你不好?」
雲仙娘黯然神傷:「佟叔叔和孟阿姨是我世上僅剩的二名親人,但如今落在你大哥手上,不知有無相會之日?」
秦寶寶聽得不由得心軟,安慰道:「我會替你說情,只是不知大哥肯不肯答應?」
雲仙娘激動的拉住寶寶雙手,道:「你一定可以的,張領主曾說過,衛紫衣最珍愛的只有你,你一定能救的。」
秦籫寶聞言心中欣喜,忖道:「那觀主因不肯服從我的計劃,以至落得這個下埸,害得少爺一直沒得玩,如今有這機會,不玩豈非呆瓜?」
眼珠子一轉,已有了主意,道:「拿筆墨來。」
雲仙娘聞言不明所以,依言取來文房四寶。道:「你想做什麼?」
秦寶寶露出頑皮的笑容,道:「交換人質的信啊,我念你來寫。」
咳了咳,道:「雲仙娘敬啟「金龍社」大當家衛紫衣:承蒙天助,而再劫走令弟秦寶寶,以作為交換人質之用,時間定於本月廿七日正午時修真廢觀,逾時不候,次日將請人送一口棺材上門,請多思量,甚幸!」
雲仙娘寫完看了一眼,道:「那就是明天了,怎麼泒人將這封信送去呢?」
秦寶寶想了想,道:「這幾日大哥會派人查出九層塔的機關秘密,是懷疑我會被移至別層塔關住,你派人將這封信送至那裡,自然會有人接應。」
雲仙娘感激一笑,將信套入封袋,急急走了出去,不一會兒,端著糕點進來,道:「你多吃些,免得你大哥見了,認為我虐待你,那就不好了。」
「怕大哥不肯交換人質?」
「不。」
「只是姐姐這樣對你,我總覺得於心不安。」
秦寶寶奇道:「你跟令姐的性情好像不相似,不是親姐妹?」
雲仙娘頷首道:「姐姐是爹的義女,十三歲被一名道姑妙靜收留在身邊,後來「七煞幫」
和「金龍社」交手,七煞僅剩二煞,姐姐離開妙靜師父,入「修真觀」,法號叫修真。
因她聰明機伶,又善於體貼人,前觀主去世前便將觀主之位讓與她,招撫爹的餘黨,開始計劃復仇,原本一個很溫柔的姐姐,卻變得那麼可怕、陌生,「仇」之一字,真是害人不淺。」
秦寶寶道:「大哥害死你的家人,毀了你的家園,你恨不恨他?」
雲仙娘道:「恨!但我終於醒悟,恨的結果只是害死更多的人,甚至連最後二名親人也將被奪去!
而今我只期望佟叔叔和孟阿姨能平安回來。
還有被捉去的那些人能夠放回與家人團聚,我不希望再看到一個破碎不全的家庭。」
低籲口氣,秦寶寶道:「你真偉大!我一定盡力說服大哥。」
雲仙娘道謝一聲,道:「明天我需要準備什麼?」
秦寶寶搖頭晃腦思想一陣,道:「要愈逼真愈有效果;第一,必須點住我穴道,以一把匕首架在我頸上,如此才不會有人輕舉妄動想劫人;第二,放人之前,須要求大哥不再找你們尋仇,大哥向來言出必行,一諾千金,有他的承諾,往後你們便可安心的活下去,而且我保證,沒人敢違抗衛大當家的命令;第三,大哥氣勢極強,千萬別讓他嚇軟了腳,總之,談判前,先想清你親人的處境,自然就勇氣百倍,成功了一半。」
雲仙娘想了一陣,道:「我懂了,一定照你的話去做。」
秦寶寶笑了笑,心中卻暗叫不妙:「這西洋鏡可萬拆穿不得,若讓大哥知道一切全由我指揮,寶寶啊,你的屁股就要遭殃了。」
「………」
xxx飽受劫難的「修真觀」,滿目瘡痍,涼風襲過,倍感淒涼。
衛紫衣等人早已候在此地,悟心大師和唐雷也在,看不見被「金龍社」所擒的人質,唐雷詫異道:「衛大當家,你們的人質呢?」
衛紫衣面無表情道:「不換!」
唐雷不敢置通道:「不換?那寶寶怎麼辦?好不容易有訊息,為什麼事到臨頭,你反而不珍惜呢?」
衛紫衣冷道:「「金龍社」這次吃的癟已夠大,老再屈服於對方脅迫之下,笑話就鬧大了,往後弟兄行走江湖道,頭也抬不起來,衛某人不能只為自己著想。」
唐雷張口結舌道:「那你是打算等著對方再送一口棺材來?」
衛紫衣心中絞痛,口上硬道:「這事不再是衛紫衣或某一人的顏面問題,而是「金龍社」
上萬弟兄的尊嚴,唐掌門亦是門派當家,應能瞭解我的苦衷。」
唐雷無言,悟心大師高喧佛號,道:「衛施主所言極是,為了寶寶這孩子,驚動江湖上無數高手,罪過,罪過!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就讓上天安排他的生死吧!」
衛紫衣拱手道:「多謝方丈大師諒解。」
陰離魂、張子丹、馬泰、戰平,及數十名同來的兒郎,全部跪倒喊道:「請魁首三思!」
衛紫衣避開跪禮,喝道:「全部起來,成什麼體統,不怕大師與唐掌門笑話!」
眾人不敢違抗,陰離魂道:「魁首對寶寶愛逾性命,若為了弟兄一時的尊嚴問題,而使魁首抱憾終身,鬱鬱不樂,屬下等人既使揚名天下,又有何樂趣可言?」
張子丹道:「魁首乃「金龍社」之魂,您一生不快活,屬下眾弟兄又怎會快樂?」
衛紫衣見眾人都蠢蠢欲言,道:「你們不用多說,這事我自有主張。」
張子丹等人心下嘆息,卻也無可奈何。
這就是在上位者的苦處與悲哀,要忍受人所不能忍的痛苦。
日偏正空,二條人影自遠處而來,被挾在腋下的秦寶寶眼尖,沒看著人質,小聲道:
「大哥若不肯換人,你就從原路回去,我另有一計。」
雲仙娘頷首,匕首架在寶寶頸上,在衛紫衣等人丈外停住,道:「人呢?」
衛紫衣見著寶寶,便忍不住心情激動,道:「你好麼?寶寶。」
秦寶寶俏皮道:「脖子上若少了這把刀,我就很好了。」
雲仙娘點住寶寶「啞穴」,道:「大當家,肯不肯交換人質,請說一聲。」
衛紫衣不得不承認自己看走眼,相處多日,居然看不出雲仙孃的底細,冷道「不換!」
雲仙娘心中激盪,刀子差點就割在寶寶脖子上,勉強定下心神,道:「為什麼?」
衛紫衣泠道:「始作俑者乃對方,「金龍社」絕不受威脅。」
雲仙娘道:「你便不顧秦寶寶的性命?我已知道他乃女兒身,女子最重容貌,你便不怕我在他臉上割幾刀?」
教她說話要狠的是秦寶寶,卻沒想到她會抖出他的底細,心中暗罵:「不會說就閉嘴,真討厭,說這些像什麼?」
衛紫衣等人卻緊張了,悟心大師合十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雲施主萬勿再造罪孽。」
霎仙娘道:「衛當家造的罪孽只怕比小女子多上千倍,大師為何不勸他?」
悟心大師無語,雲仙娘對衛紫衣道:「大當家真固執如是?」
衛紫衣的雙目停留於寶寶美絕的臉蛋上,好一會,方以平淡的語氣道:「不論寶寶變得怎樣,我的決心始終不變,他受到傷害,我會加倍補償。」
雲仙孃的心抖顫著,終於領悟沒有人能取代寶寶的地位,低頭見這頑皮的小鬼居然索性閉上眼睛睡覺,心中一暖,想起寶寶剛才吩咐的話,冷道:「明天到此地收屍吧!」
刀子緊緊貼住寶寶頸項,使衛紫衣等人不敢輕舉妄動,轉身離去。
陰離魂嘆道:「魁首當真不後悔?」
衛紫衣臉色黯然,他能說什麼?
唐宙頓足道:。
「若早知不肯交換人質,就該派人暗中盯梢,然後暗中把人劫回來。」
衛紫衣苦笑,他突然覺得心中那根支柱開始搖搖欲墜了。
xxx回到住處的雲仙娘,再也忍不住痛哭失聲,秦寶寶也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只好道:
「你再哭,我就不幫你了。」
雲仙娘慢慢止住哭聲,道:「沒想到他外表溫文儒雅,卻那麼殘酷。」
秦寶寶聳聳肩道:「沒辦法,大哥乃一幫龍頭。有時必須犧牲很多東西,不然社裡弟兄難以抬頭見人。」
雲仙娘詫異道:「你不怪他不肯救你性命?」
秦寶寶道:「我跟大哥相處已有一段時間,他心中的苦處,我很能體會,雖然初閒他無情的拒絕話,心中不免有點難過。想遠一點,也就沒有什麼了。」
雲仙娘見著怪物似的看著寶寶,良久,嘆氣道:「難怪他對你情有獨鍾,即使你被毀容,只怕他也會寶貝似地把你捧在手心上。」
秦寶寶哼道:「別說這些了,趕快派人訂口棺材回來,順便為我買一套女娃兒的裝束。」
雲仙娘驚道:「要做什麼用呢?」
秦寶寶狡黠一笑,道:「脅迫無用,只有動之以情了。
大哥有時是很仁慈的,想來想去,只有這招才能使他感激之餘,良心大發而放人。」
雲仙娘急道:「什麼法子?」
秦寶寶在她耳邊嘀咕一陣,而後喃喃道:「為了救人,只好犧牲色相了。」
xxx一口漆光湛然的棺木,躺在空闊的大地上,衛紫衣雙目含淚開啟棺蓋,卻吃了一驚,簡直不敢相信跟前所看到的事實,少林和唐門的人也一臉異色。
棺材裡有什麼古怪?
棺內鋪滿了百花,秦寶寶一身雪白的衣裙躺在花上,身上覆蓋著豔麗的牡丹、白梅、芙蓉……,發不再束起,披散於兩肩,神色是那麼安詳,嬌美中尚透著濃濃的稚氣與頑皮之色。
「這真是我認識的寶寶麼?」
衛紫衣簡直看花了眼,心中疑問著:秦寶寶失蹤的二月裡,他對其思念已難抑制,但他思念中的小傢伙是個愛惡作劇的小男孩,縱然早知他是女兒身,下意識仍當他是小男孩。
如今出現眼底的,卻是不折不扣的女娃娃,一時之間,真是難以接受。
其他人又何嘗不是,二隻眼睛都死盯住棺內的人兒,想看清楚這個會不會又是冒充的?
棺裡的人輕輕呻吟一聲,衛紫衣驚道:「寶寶沒死?」
連忙將秦寶寶抱出來,因為棺材實在是很不吉利的東西,衛紫衣撫著他面頰,是溫熱的,心中的驚喜就不必形容了,悟心大師拉著寶寶小手,激動道:「回來了,終於回來了。」
眾人七嘴八舌的紛紛發表意見,秦寶寶喃喃道:「好吵!又是那隻烏鴉在亂叫,小棒頭,拿我的彈弓把它射下來。」
群雄心情一鬆懈下來,聽了兒言,再也忍不住開懷大笑,悟心大師道:「阿彌陀佛!二月的劫難,並沒有奪去他純真的本性。」
「這就叫做江山易移,本性難改。」
「………」
「也許這二個月,吃苦頭的不是他,而是「七煞幫」的那些人。」
秦寶寶終於睜開眼睛,一見衛紫衣,喃喃道:「你真是大哥?不會又是做夢吧!」
衛紫衣雙臂一緊,道:「你一定吃了不少苦,怪大哥麼?」
搖搖頭,秦寶寶道:「那位雲姑娘對我很好,她姐姐就好壞,不過,我還是覺得大哥最好。」
衛紫衣明白寶寶已瞭解他不肯交換人質的苦衷,笑道:「你懂事多了,對你,總算放心了一點。」
秦寶寶扁扁嘴:「才一點?」
哈哈一笑,衛紫衣柔聲道:「快跟悟心大師和唐掌門等親朋舊友招呼一下。」
扶者秦寶寶起身,誰知寶寶要奔向悟心大師時,小男孩穿繡裙||可是第一遭,腳踩上裙襬,整個人向前撲了下去,衛紫衣手快,連忙扶住,道:「沒看清自己身上穿什麼,嗯?」
秦寶寶見眾人目光含笑,全集中於他身上,忙低頭細瞧自己,臉色大變,又摸摸長髮,「哇」的一聲,哭倒於衛紫衣懷裡。
群雄面面相覷,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神色。
衛紫衣最瞭解寶寶的心情,安慰道:「大家只是感到驚奇,並非笑話於你……」
「哇」」」
秦寶寶哭得更大聲,因為他只聽見「笑話於你」這四個字。
悟心大師走近,拍拍他肩膀道:「寶寶,你聽叔叔說,如今這身打扮,對你對禮教,都是相符的。」
秦寶寶抬起淚眼,注視悟心大師,又回頭望了眾人一眼,哭道:「我完了……我完了……」
眾人都不明所以,衛紫衣道:「你在擔心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