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日正當中。
你若半躺在一張鋪著金絲氈的湘妃竹榻上,窗外濃蔭如蓋,風中帶著荷花的清香,手裡捧著碧玉碗,碗裡是冰鎮過的蓮子湯。
這時候,你心裡當然充滿了歡愉,覺得世界是如此美好,陽光是如此燦爛,如此輝煌,自己真是幸褔極了。
秦寶寶卻覺得這一切真是討厭死了。
他開始領悟到,這個世界也有不幸的一面。
其實他也不是真的天真到什麼世事都不懂,他知道有人很貧窮,住貧民窟,沒飯吃,更別談吃零嘴糕點,他也知道有的人常被人欺負,他還知道有些人會為了爭奪名利而殺害自己的親人………這些事,有些是自己看來的,有些是別人當說故事一樣說給他聽聽解悶。
現在他終於知道這些都沒什麼,最可怕的是失去自由,尤其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任由別人擺佈。
以前他也曾經被修真女道士因於九層塔裡,心情也消沉過,但一下子又忘得乾乾淨淨,碰上人就捉弄,因為他深信衛紫衣這個神通廣大的大哥,一定會想法子救他。
這就是希望。
一個人若連活的希望也沒有,還能算是人麼?
秦寶寶之所以得衛紫衣珍愛,除了緣份和寶寶本身的魅力外,也很能體諒衛紫衣做事時的心境,縱然如此,也還是替那些人可憐,雖然是他們先侵犯衛紫衣。
從昨天到現在,衛紫衣都不離他左右,也不解釋什麼,只是旁邊看顧。
不解釋,有時反而是最好的解釋。
秦寶寶也不問,只是悶在心裡。
衛紫衣專心看著手裡的卷宗,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秦寶寶終於忍不住道:「他們會不會死?」
衛紫衣淡淡的道:「那要看他們的骨頭硬不硬。」
秦寶寶好奇道:「若是硬呢?」
衛紫衣就好像在閒話家常一樣:「骨頭硬的人比較不肯老實吐話,就會多吃苦頭,甚至寧折不屈,死的機會比骨頭軟的人大。」
秦寶寶不服道:「其實那種忠貞之士才不該死。」
衛紫衣道:「我也是這麼想。」
秦寶寶道:「大哥若是問骨頭軟的人,一定可以得到更多訊息。」
衛紫衣苦笑道:「只是在未用手段之前,每個都喜歡充英雄,實在看不出誰的骨頭較軟。」
秦寶寶道:「試探一下,不是能明白?」
衛紫衣點頭道:「你很聰明,但是,你卻不明白,愈是忠貞之士愈能打入組織的核心,愈能得到組織的機密,那才是我們需要的訊息。」
秦寶寶嘟起嘴,道:「我看他們都那麼年輕,能知道多少?」
衛紫衣唇角牽動了一下,道:「對「金龍社」的一切,瞭解最多也最深刻的人是誰,嗯?」
秦寶寶順口道:「當然是大哥你啊!」
話說完,立刻就明白衛紫衣的意思──他是「金龍社」的魁首,最清楚社的鉅細事宜,卻很年輕啊!
「大哥,你會不會真的下令折磨他們至死?」
衛紫衣注視寶寶的孩兒臉,道:「你說他們該不該死?」
秦寶寶立刻搖了搖頭。
衛紫衣笑道:「那就不殺好了。」
秦寶寶臉上陰霾一掃即空,跳下竹榻,賴在衛紫衣身上笑道:「我就知道大哥是好人。」
衛紫衣莞爾,道:「那為什麼到現在才開口問?」
秦寶寶皺皺小鼻子,道:「我第一次看,心裡難免不舒服。」
衛紫衣道:「現在呢?」
秦寶寶猶豫半晌,道:「現在沒關係了,不過……」
衛紫衣溫柔道:「不管你的「不過」是什麼,大哥都會依你。」
滿足的笑了,秦寶寶道:「大哥會請人替受傷的人療傷,是不是?」
衛紫衣道:「你說得對,就這麼辦吧!」
秦寶寶忍不住好笑:「大哥不必哄我,不用我說,你早下令替他們治傷,記得一年前陳東昇叛幫那事,我親耳聽見大哥吩咐我方的人,不論敵友一律平等療傷。」
衛紫衣笑道:「那你又何必多此一問。」
秦寶寶笑吟吟道:「大哥是世上最好的人。」
原來想證明這個,衛紫衣試探道:「你不怕見到我殘酷的一面。」
秦寶寶想了想,拍手道:「如果對方是好人,我會提醒大哥得饒人處且饒人,如果對方是十惡不赦的奸徒,我會擊鑼敲鼓替大哥助興。」
衛紫衣心中充滿溫暖,雙臂一緊,柔聲道:「寶寶是個好夥伴。」
秦寶寶反而不好意思道:「其實我對江湖人認識不多,見識又淺,根本不清楚誰好誰壞,剛才只是說大話,以大哥的智略,難道還需要我在旁相助麼?」
衛紫衣放開他,不以為然道:「聖賢難免有錯,何況我等凡夫俗子。」
秦寶寶閃亮了一下:「向來都是大哥照顧我,有時也可以換我照顧你啊!」
嘴裡這麼說,心裡可不知要如何才能做到,衛紫衣好像一座永遠不會倒的山嶽,宛如一扇大屏風庇護著他,為他遮風擋雨。
衛紫衣也想不到這使他頭疼不知多少次的小寶貝,今天會說出這麼懂事的話來,驚訝的望著他,秦寶寶也凝視著,二人不知怎地,突然感到心跳加速,寶寶突然覺得賴在衛紫衣身上撒嬌好像不大對。
衛紫衣看出他心中不安,畢竟是善於抑制自己情緒的,人以玩笑的口吻豪氣笑道:「很高興你有這種想法,不過,等你長大點再說吧!」
秦寶寶馬上忘記剛才的不自然,抗議道:「大哥每次都拿我當小娃娃。」
衛紫衣逗他道:「難道這幾月你已有明顯長大?我怎地都看不出來?」
秦寶寶跳下地面,轉了一圈,道:「我沒有長高一些兒?」
衛紫衣上下打量一眼,道:「就算和我一般高,也不能代表你長大了;那是心境的成熟,而不是外表的改變。」
秦寶寶嘴翹得可以吊半斤豬肉,道:「太玄了,我看大哥還是跟以前一樣,沒有「長大」
嘛!」
衛紫衣忍不住哈哈大笑:「小傢伙又扯大哥後腿,該不該打?就依據這點,足以表示你還是小孩兒心性。」
秦寶寶鼻孔朝天,哼了哼,道:「小孩兒就小孩兒,長大了也沒什麼意思。」
衛紫衣知道這種事用嘴巴是爭不出所以然來,索性就此打住,秦寶寶想起什麼似的道:
「大哥,你這次辦的事有何發展,能不能告訴我?」
衛紫衣扳起臉道:「可以,但你須先把那碗蓮子湯吃了,從昨天到現在,你吃了幾顆米是可以數得出。」
秦寶寶邊吃邊嘀咕:「大哥的賊眼愈來愈犀利,什麼事都逃不出他眼底。」
衛紫衣不去理他,目光遊於窗外,發現趙芵蓉和皮伶不知什麼時候躲在遠處的石亭上聊天,看去好不親密,他不能不有所感慨:「人家有了女朋友都恩恩愛愛,我卻要像個老媽子一樣照顧他,唯恐不留神,讓他吹風又腹飢而生病。」
「大哥在想什麼?」
衛紫衣回神看見寶寶瘦弱的模樣,笑容卻那麼可愛又開朗,搖搖頭表示沒什麼,道:
「我只擔心你沒吃好。」
秦寶寶眨眨眼,道:「我在你身邊,沒有跑出去,大哥還不放心?」
衛紫衣也故意眨眨眼,道:「那就暫時放心好了。」
二人相視大笑。
衛紫衣輕咳一聲,道:「你以「軒轅尉芹」身份走江湖,攜帶一根綠玉杖,引起丐幫人注意,三個月後,麻煩就傳到總壇,就是前些日子跟你提過破壞長江生意的事,這牽涉到……」
「魁首──魁首──」
席如秀嘰嘰亂叫的跑了來進來,氣喘如牛:「大事不好了,火……火燒屁股了……」
衛紫衣叱道:「鎮定下來再說!」
席如秀那表情簡直快哭出來:「趙世保那該死的畜生居然背叛我們,不僅放了囚室的三十五名丐幫弟子,連馬泰、戰平都遭他制伏,我見機得快才逃來告訴魁首,現在分社跟隨他背叛的畜生和一大批乞丐化子都圍向這座園子,我的娘咧,人山人海………」
衛紫衣臉色很難看,打斷他的話:「你這次帶來的一百名好手呢?」
席如秀咬牙切齒道:「據他說在食物裡動手腳,全部沒用了,天殺的!」
衛紫衣突然排開他向視窗望出去,涼亭的一對戀人已不見蹤影,卻見漫天煙霧朝這座竹舍薰來,席如秀也看見了,叫道:「好歹毒,想放火燒死我們,魁首,屬下出去跟他們拚了,您帶著寶寶快奪路逃走。」
「住口!」衛紫衣顯得冷靜無比,叱道:「表忠心也要看時候,你出去找死!」
秦寶寶見火燒來,有點慌,卻不害怕,有衛紫衣在,他就宛如吃了定心丸,還打起火摺子燒帳幔,頑皮叫道:「他們燒,我們也燒,先燒掉他的老窩撈本再說。」
衛紫衣卻居然配合他的動作,不過他燒得更快,將油燈裡的燈油灑在易燃物上,然後點火,火勢漫延得極快,衛紫衣拉者寶寶疾竄,席如秀緊跟著翻出牆,道:「魁首想以火勢阻止裡面的人掩過來截殺?」
衛紫衣沒有回答,牆外有一大群丐幫弟子,也有以前跟他結怨的小幫會,聽聞或接到密告,過來幫殺,衛紫衣銀劍閃若寒芒,擋路者死!
席如秀鐵牌一打下去,腦破漿流,很快就死了。
秦寶寶本想勸衛紫衣少殺人,又怕他生氣,後來發覺衛紫衣出手不重,真正死的都是些面目猙擰的邪魔外道,而且腳下極快,很快就穿過人牆,一路上打打殺殺,有時來人武功高強,「幽冥大九式」中的一招使出來,來人就死得骨肉飛散,如此一來,有更多的人包圍過來,衛紫衣和席如秀都負惕,秦寶寶只是些微輕傷,三人邊打邊退,到了長江邊──「天馬行空」趙世保、趙芙蓉、「九環刀」皮伶、「獨目金雕」高士典、盛思連………席如秀誰都沒有看,只看見趙世保,語氣居然很平靜:「你身為一個分社的首腦,還是這麼糊塗,你難道忘了,叛幫的下場是什麼嗎?」
趙世保也很冷靜,笑道:「凌遲!就因為這樣,我只好趕盡殺絕。」
秦寶寶就一直被衛紫衣的左手牢牢牽住,他可以感覺得到,衛紫衣已經氣得要命,甚至得閉上雙目才能剋制自己不馬上衝過去大開殺戒,他也替衛紫衣生氣,可是衛紫衣的表情卻那麼平靜,他覺得要當一名領導者真不簡單,不僅要功夫好,還要有忍氣的本領,所以,他代衛紫衣問:「你背叛所得的代價,比之當趙首腦多出數倍麼?」
趙世保老實道:「沒有。」
秦寶寶道:「既然如此,又為了什麼?」
趙世保悠然道:「一個「名」字。以前不管我在這一帶或江湖上享有盛名,在別人看來,我只是「金龍社」的部屬之一,我的行動要受上級限制。」
他嘆口氣,又道:「其實魁首是人,屬下也是人,沒有人願意一輩子做別人的部下。」
秦寶寶叫道:「我卻很清楚大哥和席領主待你如一家人。」
趙世保道:「他們可以有這種想法,我卻不敢,不然旁人見了會譏笑怒罵,說趙首腦不識大體,所以我心裡一直不舒服。」
秦寶寶冷諷道:「現在你想必很舒服了?」
趙世保未言,趙芙蓉嫣然道:「現在就算我想打你,也不會坐實‘以下犯上’的罪名,這點就夠讓人舒服了。」
秦寶寶扮個鬼臉,道:「可惜你打不到,也沒有膽子過來。」
趙芙蓉笑道:「這世上只怕找不到幾個人有興趣打死人的臉。」
秦寶寶眼珠子一轉,嗤笑道:「沒想到你還會算命,算準了我們一定死?」
趙芙蓉道:「除了投江,任誰也知道你們無路可走。」
秦寶寶道:「投江,活命的機會很大。」
趙芙蓉搖了搖頭,道:「你有一個太過疼愛你的大哥,為了你的健康著想,不叫人將整條江水煮熱,他絕不會讓你跳下去。」
席如秀氣極反笑:「趙首腦有這麼善解人意的女兒,真是可喜可賀。」
趙世保但笑不語。
衛紫衣突然睜開雙目,精光暴射,卻隱泛著痛苦之色,一字字道:「誰是殺死「血丐」
孫淨孫長老的人?」
「獨日金雕」陰鷙的面容一片嘲弄:「他到處雲遊,怎麼會死?誰又殺得死他?」
衛紫衣冷漠的道:「狄化龍!」
高土典仰天狂笑:「那個懦夫,連蕭傲雲一個小輩也收抬不下,有這樣的幫芏,委實令人好笑。」
衛紫衣自顧道:「只有丐幫幫主的打狗棒法才殺得了孫淨。」
高士典冷笑道:「誰會相信你說的?人說衛紫衣的劍法已出神入化,相信你不遜於孫長老。」
衛紫衣道:「我沒有殺他的理由。」
高土典嘿一聲,道:「誰有殺他的理由?」
衛紫衣道:「作賊心虛的人,害怕被精明的孫長老查出綠玉杖的真相:只有一根綠玉杖,另一根的出現是假陰謀。」
高士典只是冷笑。
衛紫衣又道:「狄化龍早有侵佔長江下游生意的意圖。卻被孫長老斥回,他不希望丐幫為些利益而傷元氣,所以利用哈大離開丐幫的行為進行一連串的陰謀。
先支使哈大騎「一點紅」引發我的興趣,說出幫主的綠玉杖早已被他偷出,藏於抬棺木的木棍裡,還真的把它送到本社,原意是想讓綠玉杖落於我手,引起孫長老的不滿,認為我想佔領丐幫,先下手為強,甚至加把勁藉機扳倒「金龍社」,以孫長老的威信和人緣,必定人人賣命。
不料,陰錯陽差,綠玉杖落入舍弟手裡,以「軒轅尉芹」的身份出現,你們不明所以,只好再放暗箭,叫我南下,這時綠玉杖又回到幫主手裡了。」
高土典道:「幫主沒有綠玉杖,怎麼混?簡直一派胡言。」
衛紫衣淡淡的道:「裝病、失蹤、閉關練功……理由多得很。」
高士典又是冷笑:「大當家編故事的本領倒好。」
這點秦寶寶最贊同,每當他有什麼不愉快,衛紫衣就有一籮筐的故事逗他開心,不過他知道這次衛紫衣不是在編故事,不然表情不會那麼嚴肅。
衛紫衣轉問趙世保:「你什麼時候被收買了?」
趙世保道:「一個月前,高長老來找我談條件,他要你的命,進而奪取北六省的勢力,我則想保有長江下游水陸二地生意,可以自立為幫主。」
衛紫衣縱然心裡怒火直冒,表面上還是保持鎮定:「他殺了我之後,照樣可以殺了你。」
趙世保十分篤定的道:「這種江湖技倆,我自是明白,所以早有了防備,況且殺了你之後,丐幫當前大敵就是「金龍社」,相信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我很安全,當然會趁機擴充實力以自保。」
席如秀氣吼如山:「你的背叛弒主,總壇會放過你麼?」
趙世保笑笑,道:「多謝席領主提醒,今天的事,我不會讓總壇的各位頭子知道我參與在內,明日,我派人快馬傳信回去,一面假意和丐幫人拚命,等總壇和丐幫的人對上,我便抽腳開始擴大自己,到那時候,誰有閒情注意到我?」
席如秀,不得不服他的機警,嘆氣道:「當著你的盟幫說出這番話,不怕人家膽寒?」
高士典冷冷一笑,道:「不必想挑撥離間,席如秀,你也很清楚一個幫會想生存,需要龐大的金錢為後盾,你們「金龍社」太富有了,委實令人眼紅,花些代價和貴社爭奪地盤,也是值得的。」
席如秀冷笑道:「只怕花的代價,會使丐幫一蹶不振,讓宵小趁虛而入。」
高士典陰笑道:「我等自會招兵買馬,其至將「金龍祉」的吸收過來,而且這世上喜歡打落水狗的人實在不少,哈哈………」
「金龍社」的敵人的確不少,如果丐幫登高一舉,聲言要打倒「金龍社」,那些平日不敢單獨找上‘子午嶺’之徒,必會趁機加盟,或抽冷子。
衛紫衣低頭望者寶寶,秦寶寶感應到,抬頭笑道:「大哥,我們打不打得過他們?」
衛紫衣溫柔道:「你說他們該不該死?」
點點頭,秦寶寶道:「可惜這裡沒有鑼鼓,不能替你敲打助興。」
衛紫衣好像不願讓寶寶失望,道:「沒有現成的,可以自己做,看那個人的頭最硬,切下來當鼓,丐幫的打狗棒不少,正好拿來敲擊。」
秦寶寶充滿企望的道:「姓高的獨眼龍的尊頭最適合不過,而且他手上有我喜歡的綠棍子,大哥,我們選他好不好?只是,會不會太殘忍了點?」
衛紫衣笑道:「對敵人,永遠談不上殘忍,不然便是對自己殘忍:你選中他的頭,那是他的褔氣。」
秦寶寶睜大雙眼,道:「真的?他會同意給我麼?」
衛紫衣和悅的笑道:「誰忍心拒絕你這可愛的寶貝?」
秦寶寶眨眨眼,道:「我看他不太願意嘛!」
衛紫衣笑道:「那是不好意思,好比大姑娘上花轎,頭一次都會不好意思,其實心裡歡喜得緊。」
搖搖頭,秦寶寶道:「大哥別怪寶寶多疑心,萬一他真的不肯呢?」
衛紫衣泛起金童般的笑容:「沒關係,大哥不會讓他有說「不」的機會。」
秦寶寶突然嘆了口氣,感動道:「大哥對我實在太好了,真擔心被寵壞。」
這本來是別人該擔心的事,誰知道他先擔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