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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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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棟坐落在山腰上的房子,房子不大,也不能形容成鳥窩般小,總之,住個六、七人是沒問題的。

房子是以一棵棵二人合抱的松木築成,原始風貌保留得十分徹底,樹皮未刮也未上漆,陰溼天氣所遺留的蘚苔東一塊西一塊,二樹之間的空隙處,也未用木層填滿,所以,通風設施很完善,屋頂亦是原木所造,陽光從木縫間穿透入內,採光亦不差,因此,屋主索性將窗子省了,只開了一扇門。

房子四周雜草叢生,而且距離市鎮很遠,很偏僻,附近簡直可以說是荒無人煙,距離這屋子最近的,是一間屋主自搭,看來搖搖欲墜的茅廁。

風雅之士每每喜愛為居處取個超俗名字,此屋之主顯也是此輩人物,唯一的大門上題著二個濃黑的草體大字,如蛇舞蟲蠕,仔細辨認,依然能認出題的乃「勤鄉」二字。

此時正六月!陽光正盛,毫不留情的照出這棟房子的灰敗,蟲蛀樹身,凹凸洞洞隨處可見,顯然這屋子已經很有年代了,若是夜色朦攏之際自遠處望去,倒有那麼股清雅出塵,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

有一條羊腸小徑通往山下,這時——

有人從這條快被雜草湮沒的小徑飛掠上山,瞧相貌是四十許中年人,適中身材,輕功不俗,不一會已掠至木屋,瞧清了上所題大字,不禁嘴角上翹,冷冷自語道:「你雙惰秦生、秦勞若夠得上勤之一字,草莾江湖豪傑,豈不全成了趕屍的?」

那人清了清喉嚨,不再嘀咕,朗聲道:「生意上門,秦大俠能否開門一敘?」

門沒有開,也無任何聲響,那人煩躁的又喊一遍,一方寬尺餘的泛黃白布不知用何戲法,突然垂在門上,蓋住「勤鄉」字跡,布上寫著「不懂規矩,滾!」

那人既然找上門,自然知道屋主的怪規矩,又朗道:「這筆生意非同小可,家主囑咐小人須當面與秦大俠說清楚,秦大俠可否壞一次規矩,小人回去好交待。」

一方陳舊紅布從天而降似的,蓋在泛黃白布上,黑字紅底書著「天下烏鴉一般黑,何權特殊哉?」

中年漢子目及紅布,禁不住抖了一下,屋裡怪人以紅布表示他已動怒。在江湖上闖過幾天的人都知道,在不知名的山腰,有一間正常人不會去住的木屋,有一對年約四旬的堂兄弟住在那兒,一名秦生,一名秦勞,江湖號稱「秦門雙惰」,惰者,懶也,堂兄弟二人以懶出名,甚至老婆都不願娶,省得煩人,「能躺絕不坐,能坐絕不站」,是他們堂兄弟最好的寫照,無人能勉強他們做不願做的事。

當然,凡事難免有意外,即是傳宗接代的大事。

其高曾祖父一代有堂兄弟廿九人,均因不願被女人纏絆一生,至「秦雙惰」一代只剩堂兄弟二人,人丁單薄,為免愧對祖宗,抽籤結果,由秦勞娶妻生子,為此,秦勞懊惱不已,生下一子,對妻從此不再聞問。

他們就是這種怪人,以殺人為業,就因為他們的懶性,為求殺人少費工夫,均練就一身出神入化的殺人絕學。

江湖恩怨何其多,殺手這門行業也就應運而生,「秦門雙惰」是其中佼佼者,代價自是嚇人,奇怪的是,二人依然兩袖清風,住在四壁通風的木房子,啃著硬硬的槓子頭,有時甚至餓得面黃肌瘦,殺起人來依舊毫不含糊。

懶人通常有許多不成理由的理由偷懶,眼前就是一個——

木門終年緊閉,生意都是自動送上門的,不論王公貴人或阪夫走卒,他們一概不見,理由是「保持神秘感」,說穿了一文不值,堂兄弟倆最怕有人囉唣,要求殺害之人該不該死,任你舌能翻江覆海,他們充耳不聞,只相信自己親身打聽的訊息,既然如此,雙方見面就成了多餘,依他們規矩將銀票及要殺之人姓名壓在門側大石下,三天後再來巡視,東西不在,自然能夠安心回去等訊息,東西不動,即表示他們拒絕這筆生意,要你另請高明。

這樣的規矩自不是人人所能接受,因此,莫非到不得已的地步,很少有人找上門,對於他們的避不見面更是不滿,秦生、秦勞也諒解這點,早已準備好紅布書上墨字,告訴你,他們快生氣了,要你識時務為俊傑。

今日上門的中年漢子明瞭他們的規矩,跺跺腳,將一小包東西壓在大石下,頭也不回反掠下山。

良久——

屋內突然傳出一聲輕輕的嘆息,繼而隱約傳出聲音:「俺的爹與堂伯又上那兒風流快活了?留我一人獨撐局面,萬一給人拆穿,秦家豈不絕種?當真不孝之至!」

天下居然有晚輩辱罵長輩不孝之人?

聽他口氣顯然是秦勞滿心不甘願所生下的兒子,懶洋洋的聲音又從屋縫傳出:「阿爹與阿伯又非不知俺不比他們勤快,獨留我應付那些阿飛阿草,好生沒良心,俺真是命苦!唉!」

過了好半晌,一聲打哈如雷轟傳出,可見那人喉嚨不小,那扇題著「勤鄉」的木門突然飛上半空,轉啊轉的幾圈墜落地面,門不再是門,成了一小段一小段木頭。

一名二十上下,面孔瘦削,亂髮披散兩肩,嘴邊有短短渣胡未刮的男子,宛似幾天沒吃飯,又好像老婆被人搶了似的,一付無精打采,滿臉不高興的慢踱出門,伸個懶腰,陡地雙目精光暴射向不遠處的巨石,寒聲道:「兀那老頭還不快滾,惹得俺性起,將你橫切直豎擺成三十六個不同的樣子。」

「滾!」

年輕人暴喝一聲,躲在巨石下之人才敢相信他說的是自己,身子好似千斤重難以立穩,原來是方才的中年漢子。

看清喝聲之人是位年輕小夥子,中年漢子大膽喝道:「臭小子,此乃‘秦門雙傑’禁地,你在此吆喝呱叫是吃了豹膽熊心?料你也是無名小卒,為何如此不要命?」

「秦門雙惰」是罵人的話,江湖上可沒有幾人敢當他們的面或在他們地盤上吆喝此名,均以「秦門雙傑」稱呼。

年輕人模樣兒夠懶,性子卻似乎很火暴,喝道:「聽你口氣應該懂得此地規矩,再不快滾,待俺放下黑布,這裡就是你養老之所。」

「秦門雙惰」對於上門料纏不清之人,即在紅布上疊以黑布,上頭以白漆繪以奪魂攝魄的「殺」字,表示二人已動殺機,任你江湖巨擎,也難以抵擋其凌厲攻勢。

中年漢子聞言身子一陣顫抖,小心道:「閣下是秦生大俠,亦是秦勞大俠?今日得見尊顏,真是三生有幸,將來人前人後說起,我也有面子多了。」

說著尷尬笑著,心裡可在打嘀咕,「秦門雙惰」殺人出名已近二十年,眼前這小子若非滿嘴鬍渣未刮,最多隻十八九歲,難不成打從孃胎就會殺人?

外表懶散之人,性子大多溫吞,彷彿天塌下來也無動於衷,但是,眼前這位年輕屋主卻例外,性子剛烈得很,看來好像沒費多大力氣,聲音卻大得嚇人,道:「秦勞是俺阿爹,秦生是俺阿伯,你若上門求他們殺人就摸錯時間,二位老人家均失蹤,東西拿回去,然後滾!」

中年漢子忽然神秘至極小心的問道:「你不會是冒牌貨吧?以江湖耳目之雜會不知‘秦門雙傑’有了後代?再則以他們二人懶性豈會走出這屋子?」

年輕人拖著千斤似的腳步向屋側大石若有似無的踢了一腳,大石一個翻滾,現出中年漢子壓在石下的油紙小包,看也不看它一眼,又輕輕抬了抬右腳,油紙小包似乎身懷絕頂輕功,居然在雜草草尖上滑行,不偏不倚往中年漢子滑去,至他腳前,中年漢子一手將它抄起,笑了笑道:「這手‘草上飛’就足以證明你是秦門中人,尊姓大名?」

年輕人落座於石上,火氣就小了點,道:「秦快!認識的人就稱俺一聲‘阿惰’,隨你叫吧!」

中年漢子對老的很畏懼,小的就不在乎,很輕鬆道:「貴門的遺傳可當真古怪的緊,可有什麼來源?」

秦快倚在木牆上,雙目合閉,大概想以沉寂代下逐客令,中年漢子等了半晌不見回答,只好嘆聲反掠下山。

六月還不算酷熱,風徐徐吹來,含帶絲絲熱氣吹得人昏昏欲睡,秦快打個哈欠,雙手交插前胸,頭靠在牆上,居然就這麼睡著了。

時間並沒有因他的貪睡而停止,待他張開眼睛,已是黃昏時刻,遊目望向右側丈外的大樹,西天一片燦紅,由樹縫間望著天空,憑添幾許畫意,秦快搖頭晃腦吟道:「草滿山坡水珠滴,山銜落日浸絳英,西天乍紅美人顏,咕咕亂叫俺肚皮。……唉,阿爹與阿伯平日耳提面命說著懶人的好處,如今俺可體會出箇中奧妙,至少偷懶睡上了一覺,可以省下一餐,倒也划算。」

摸了摸肚皮,餓扁扁的,伸懷掏出一個厚硬的槓子頭細細咀嚼,敢情他懶得連糧食也隨身攜帶?

幾個銅板一大塊的槓子頭自然難以嚐出其色、香、味何在,但總算能填飽肚子,秦快也似乎將它當作山珍海味,啃完一個,意猶未盡正待掏懷再取,陡地——

一個油紙包從天而降至秦快眼前,烤鴨香撲鼻,秦快卻彷若未聞,依舊掏出槓子頭細嚼,好像天下美味莫過於此。

怪事突然發生——

秦快手中未啃完的槓子頭突然鬆手掉落地面,人也咕咚歪倒在地,莫非鴨子有問題?還是突然發羊癲瘋?

油紙包裹的烤鴨,他已做到目不斜視的地步,甚至它是由誰拋來均不聞不問,居然還出了事?

荒無人煙的山上一片寂靜,突然一串銀鈴般的笑聲打破沉寂,一位貌美少婦不知何時躲在方才中年漢子隱藏的巨石下,此時娉娉嫋嫋的走來,火紅的輕紗宮裝映著西天燦紅夕陽,成熟嫵媚之外憑添一股誘人的氣息。

美貌少婦蹲在秦快身旁,審視他面容,喃喃道:「雖然稱不上英俊,卻有十足男人味,跟那冤家簡直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豈是那些繡花枕頭所能比較?」

「唉,也是前世冤孽,我與姊姊居然同時愛你爹和堂伯,卻沒想到他已有你這麼大的兒子,算了,只要我愛他,這點我能忍受。」

又看了秦快幾眼,忽然反手打他二個耳光,恨聲道:「可恨那二個白痴居然對我姊妹無動於衷,今日若非姊姊相思病倒床上,我白紅娥豈會自己送上門?本待捆了秦生那老小子回去,沒想到這二隻縮頭烏龜居然先躲起來,活該你這小子要倒楣,捉住你小的,還怕老的不上門?」

突然又忍不住一陣嬌笑,瞧著烤鴨自語道:「姑奶奶十分明瞭以殺人為業之人,絕不吃別人送上門的東西,所以迷藥撒在鴨上,隨風飄散,沒想到你這小子成了代罪羔羊,怪只怪你太過生嫩,呵呵……」

貌美少婦笑聲突然頓住,她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著了人家道兒,被制住「軟麻穴」及「曲泉穴」,只好軟塌塌的跌坐在地,一臉的不相信與驚疑。

秦快居然又安坐石上,美人當前拾起掉在地上的槓子頭,覺得沒什麼髒,又慢慢細啃起來,看也不看美人一眼。

美麗的女人最不能容忍的大概就是男人的無視其存在吧?

貌美少婦杏眼圓睜,咬緊銀牙,良久才一字字道:「你跟你那該死的爹一樣可惡、無恥、下流,只會用這種卑陋手段暗算人。」

秦快嘴巴沒空爭辯,索性揚起右掌劈拍反手賞了貌美少婦四個耳光子,方才無表情道:

「你以迷藥暗算一個未出江湖之人,不僅卑陋、無恥、下流、可惡,栽在一個後生小子手上,更是丟臉!」

貌美少婦被譏的無言以對,但秦快以方才辱罵言語反送回去,實令她氣得銀牙一挫,雙頰的疼痛使她大吼:「你敢打我?‘大冥府’永遠不會放過你們。」

「‘大冥府’?」秦快一怔,微微一笑道:「敢情你就是江湖人聞之膽顫的老妖婆的小女兒?聽說‘大冥府’中女子專權,尤其是你們母女三人更是將男人棄如敝屣,何以會看上俺阿爹與阿伯?真乃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可惜呀可惜!」

美貌少婦又是一怔,那有人如此形容尊親的?

秦快也不讓她有多想的機會,又道:「女人應該溫柔點,別當男人都是騎虎的,尤其是喜歡竭斯底理的母老虎,更是不討人喜歡,難怪阿爹與阿伯聞虎嘯色變,收拾細軟連夜逃走,連兒子都不要了。」

他說話總是一本正經,連譏刺人也當說書般正正經經緩緩道出,聲音充滿磁性,悅耳動聽,損人的話卻又令人聽了火冒三丈,美貌少婦怒火大熾。

秦快懶洋洋靠在牆上很舒服,一絲火氣也無,又道:「俺明白你恨不得將俺生啖才甘心,俺也不含糊,賞你四個耳光是十分客氣,兩下是回敬你賞俺的耳光,另二下是代阿爹教訓你辱罵之罪,別未過門就趾高氣昂以為誰都該聽你的,最好弄清這兒並非‘大冥府’。」

美貌少婦白紅娥向來嬌縱,何時吃過這種癟,以「大冥府」在江湖上的勢力,誰敢說她一句不是?更別談劈劈叭叭賞她四個耳光,只氣得破口大罵,所有她能想像出惡毒的話通通出籠,那顧得了保持高貴的外麥。

秦快認為自己說得太多,慰勞似的啃著槓子頭充飢,對於白紅娥的斥叫破罵充耳不聞,聚精會神填肚子。

白紅娥罵了半刻,見對方不為所動,也自覺沒趣不再開口,一雙鳳目卻噴著怒火,這火若真具有實際威力,十個秦快也被燒得屍骨無存。

啃完二個槓子頭,秦快滿足的起身伸個懶腰,自語道:「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俺做過幾次了?阿爹跟阿伯果真這麼有女人緣?一個去一個來,俺吃不清,而且一個比一個兇,有後母如斯,俺命苦也!」

嘴上輕輕抱怨,心裡可絲毫不擔心,秦生、秦勞若想娶妻也不會等到現在仍光棍一杆。

低頭看了痴情的白紅娥一眼,秦快搖搖頭,朗聲道:「阿爹、阿伯,這女人俺已經制服,再縮頭不出來,俺就放她進去捉你們出來……」

話未說完,二條人影從屋內閃出,四旬左右,一樣的高大威猛,面容有幾分相似,亂髮垂肩,一臉懶散中透著冷漠,乍看之下宛如雙生子,右嘴角生著一顆小黑痣的即是秦快堂伯秦生,秦勞則習慣性的摸著幾天未刮的發渣。

二人實在夠不上英俊,卻有十足的男性魅力,也難怪眼高於頂的「大冥府」雙姝動了凡心。

白紅娥想起自己剛才潑婦罵街之相定給二人從屋縫看個清楚,不由得羞憤難抑,面紅耳赤,又想起秦快告之二人已卷細軟逃逸,才知自己被耍,當眾出了大丑,對秦快不禁恨得牙癢癢,將所有的怨忿全移到他身上,也不想秦快亦是受害者,父命難違啊!

秦勞拍拍獨子肩膀,右眼一眨,意思是:「阿惰,真有你的,也多虧你了。」

秦快明白二位老人家不愛費力說話,相處久了,一個動作或一個表情都足以使他明瞭尊長之意,此時見父親如是說,不禁沒好氣的抱怨道:「這是第幾次了,老爹?」

秦勞與秦生同聲嘆息,一臉苦相,秦快見此,也知這種事不能怪他們,以他們每次出門均像火燒屁股般急著趕回來,根本不可能去誘惑任何女子,怪只怪他們均遺傳祖先一副充滿磁性的好嗓音,不開口則已,否則不知將迷倒多少多情女子,這也是他們不喜歡開口的原因之一,襯以魁梧的體魄,那個姑娘不動心?雖年屆不惑,又以殺人狠毒出名,依然使面首過的江湖女子念念不忘。

秦生見來人是中意堂弟的白紅娥,跟自己沒關係,樂得坐在石上作壁上觀。

秦快則認為自己責任已盡,況且這種事外人難以插手,也選塊大石歇歇腿。

秦勞見他二人如此,也不服輸找塊最大石塊舒服坐下。

白紅娥可看傻了眼,忍不住問道:「你們這是做什麼?佛家坐禪?」

秦生瞧向秦勞,秦勞又望向秦快,秦快只好道:「現在你該知道你愛上的是怎樣一個人了吧?你自問受得了這種人麼?死心吧!回去告訴令姊這種愛永遠沒有結果,她相思病倒太不值得了。」

秦生、秦勞雖被說得有點不是滋味,卻也明瞭唯有如此才能令她死心,哼也不哼,算是預設。

白紅娥一雙美目在他們臉上溜來溜去,又嗤笑道:「關於‘秦門雙惰’的性子,傳說平日我也聽了不少,不想果真如此貼切,不過,愛是全心包容的,我與姊姊自然有法子改變你們的懶性,就算改不過來,我們也認了。」

為了病倒在床的姊姊,白紅娥只好大膽說出愛慕之意,但姑娘家畢竟臉薄,說到後來聲如蚊咬,嬌臉浮滿紅雲。

秦門三人聽了一怔,不想慳緣一面,她們用情就如此之深,一時束手無策。

秦快輕笑一聲打破沉寂,向父親與堂伯拱手道:「恭禧阿爹、阿伯得美人垂青,小子不便打擾你們吉期,先行避開,告辭。」

秦勞見兒子言下之意思下山闖江湖,情急開口道:「阿惰,你給老子留下,憑几手三腳貓工夫想闖江湖?」

秦家命根只這麼一個,秦生也慌了,溫言道:「你莫非不瞭解咱們哥倆性子,有意結婚如今早已兒孫滿堂,豈有年老再娶之理?別聽她一廂情願,破壞咱們爺兒三人感情。」

秦快感動的笑了笑,可惜他心意已決,道:「阿爹、阿伯何必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這樣的麻煩小子膩味之極,何不乾脆結婚斷了其他人念頭?」

秦生、秦勞面面相覷,猶豫一下,搖了搖頭。

秦快早料知如此,也不失望,但想及自己總成代罪羔羊,火爆性子忍無可忍,大聲道:

「二位老人家的私事小子無權僭越,卻也不想再插足其間,再則俺也老大不小,也該出去看看這個世界,這種鳥不生蛋的鬼地方,小子無法想像如何在這兒窩一輩子?你們不走俺可不願再待下去。」

一個騰身往山下掠去。

秦勞與秦生相對苦笑,秦勞嘆道:「為什麼自從生下這小子,我就變得非勤勞不可?」

秦生看了白紅娥一眼,苦笑道:「這就是勤生孩子的後果,一輩子如鬼附身,永無脫身之時。」

嘆息一聲,二人不約而同往山下掠去,離開了一丈多遠,秦勞右手忽揚,發出二顆石子,嗤嗤二聲解了白紅娥穴道,腳下亦愈用勁的逃了。

白紅娥沉醉於秦勞磁性的嗓音及不忘解穴之德,直至身子能動彈,凝目望著山下,痴痴道:「冤家啊!你愈是如此,我愈是無法忘懷你。」

火紅的身影曼妙無比往山下掠去。

多情總為無情惱。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落花何罪?

黃山之麓「洗滌山莊」,堆峙於三面絕壁一面深澗之上,樓閣連雲,氣勢浩大。

這時,夕陽銜山,倦鳥投林,夜神之翼,向無邊的蒼穹伸展……。

陡地——

「洗滌山莊」堡門之前的深澗上,飄來一葉扁舟,一個身著黑布儒衫,亂髮垂肩,滿嘴鬍渣未刮的年輕小夥子,舒舒服服的躺在扁舟上,任由它到處飄蕩,高歌道:

「如今才知愁滋味,

故居雙親,

老淚偷垂?

西風吹拂往事非,

茫茫天涯何處棲?

強顏歡笑,

昂長男子,

此處不留他處留。」

原來是寄調採桑子,聲調兒帶點悽迷,與「嘩嘩」的澗水聲匯成一股蕭瑟之音,再看高歌者那副閒適懶散的模樣兒,可是一點哀怨神色也無。

此兄自是下山投入花花世界的秦快也。

那日使個巧計擺脫秦生與秦勞的跟隨,興奮之餘,可也愁煩今後將如何生活,只因他身上沒多少銀子,這天在黃山之麓發現系在樹上的小舟,懶性又起,索性四平八穩躺在舟上,任它隨風飄蕩,隨冥冥中的主宰安排今後命運。

斜目瞟見門頂四個大金字,秦快心中泛著嘀咕:「‘洗滌山莊’?武林四大世家,‘大冥府’、‘洗滌山莊’,‘向陽樓’、‘龍鳳閣’,其中以‘洗滌山莊’最具威名,震懾武林達百年之久,卻於十五年前覆亡,全家三百廿四口全遭殺害,這段公案乃迷中之謎,十五年來無人能得知其仇家到底是誰?能在外人趕來支援之前滅了‘洗滌山莊’。」

側頭瞧了如今的「洗滌山莊」數眼,秦快迷惑更深:「瞧這光景那像十多年無人居住模樣,莫非‘洗滌山莊’已經易主?抑是給別幫派霸佔?何以舊名不改?」

須知秦快的懶性子,一來遺傳所致,二來自小與他為伍的秦生、秦勞懶性最重,耳濡目染,不免學會能偷懶絕不勤快的絕招,其實他本性剛烈,辦事絕不溫吞或裹足不前,與他懶散的外表大相迥異,實際上,這何嘗不是一種很好的掩飾?敵人摸不透他底細,活命的機會自然大一點。

若說秦快是懶人,秦生與秦勞就是道地的懶鬼。

好奇心的趨使下,秦快也顧不得尊親平日耳提面命少管閒事多睡覺的忠告,下了扁舟,繫好纜繩,邁著四平八穩的步子,向「洗滌山莊」大門走去。

堡門之上有一瞭望樓,十五年前必有數名大漢輪流守望,今非昔比,早已人去樓空,秦快一搖三擺走近大門,但見莊中五步一樓,十步一閣,橋廊水榭,九曲雕欄,就憑這份氣派,宦宰世家也不過如此,難怪能稱霸江湖達百年。

只是,樓閣曲橋均蒙上一層厚灰,顯然多年無人打掃,從外面瞧來卻又不像無人居住,秦快不禁皺了皺眉。

這時——

突然傳來一陣歌聲,語音神采飛揚,不可一世:「蜀中無大將,廖化作先行,時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耳!」歌畢又傳來一陣長笑,只是充滿了童音。

歌聲一齣,秦快不由得微微一震,他深知一般江湖豪客,武林異士的狂傲,那有他狂傲的理由和倚恃,只是這人未免狂得可以,真有「數天下英雄,捨我其誰」之慨。

接著又傳來一陣充滿譏刺與不服的歌聲:「小有才而妄自用,小聰明而趨邪徑,覆亡有餘,成事不足。」重重哼了一聲,也是充滿了童音。

秦快忍不住笑了笑,接著歌道:「但教方寸無諸惡,狼虎叢中也立身!」

先前狂傲歌者豪邁大笑,道:「如何?小貢子,任你有‘蘇張’之才,終於也遇上對手,人家可是向著我吔!」

「呸呸……」名喚小貢子的不服的叫道:「還沒分出勝負,你就擺出威風了,哼!也不嫌早?」

先前狂傲歌者氣得吼道:「大哥不在,你就得聽我的,要不,小心我拿家法冶你‘不尊兄長’之罪。」

「我呸!」小貢子顯然膽大包天,吼得更大聲:「你的命令如果合情合理,我當然接受,反之,我才懶得理你這瘋子,若非當年在娘肚裡你搶著要先出來,我悲天憫人讓你半刻鐘,如今二哥是我非你……」

秦快這時聽出原來二人是雙胞胎,而且是最不合作的雙胞胎,忍不住想見見他們廬山真面目,順著爭吵之聲尋去。

秦快轉入一幢小樓之中,此樓與前面積塵盈尺的樓閣大不相同,四面環水,前面有一座小橋,橋下水深盈膝,游魚可數,樓門上有一小匾,上書「平陽虎居」四個瘦金體大字,頗—具功夫。

秦快不禁怔了怔,「虎落平陽被犬欺」這句俗話他是知道的,將自己比為「平陽虎」,莫非有重大冤曲?

秦快上了「平陽虎居」,登堂入室,只見一張大得嚇人的雕花漆金床上,面對面坐個二個十四五歲的小童,都梳著朝天辮子,二人明知有人闖進,兀自吵個不休,理也不理秦快,看來非分出勝負是不可能停的。

秦快走到床前,打量二位童子半晌,發現這兩個孩子幾乎長得完全一模一樣,兩人都是大大的眼珠,翹挺的鼻子,紅潤的雙唇,臉蛋兒都有點圓圓的,唯一的差別,一個膚色略黑,從他們叫罵中,得知他叫「小豹子」,另一位肌膚嫩白的自然就是「小貢子」,二人均有一張快嘴。

二人吵個不休,秦快也不打擾,落座床側一張大椅,以欣賞的眼光打量二人,這對從小孤寂的他來說,無異是一種新奇的享受。

小貢子圓圓的大眼死瞪著小豹子,氣咻咻道:「秀才遇見兵,有理扯不清,古人誠不欺我。」

「放屁!」小豹子忍不住罵句粗話,道:「你小貢子愈大愈愛跟我作對,自命‘賽子貢’,平時有事沒事就愛鼓起三寸不爛之舌詭辯,簡直是長舌婦!」

小貢子氣得臉紅通通,手指差點戳到小豹子鼻尖,道:「你呢?自命比豹子靈活,每次比賽還不是都被我追到,還狡辯說讓我,簡直皮厚賽城牆!」

小豹子猛的站在床上,居高臨下神氣道:「好啊!小貢子,你敬酒不吃吃罰酒,大哥面前我總是讓你,你道我怕你?這麼著,咱們再比一次。」

小貢子也不服輸的立在床上,雙手插腰得意道:「再比幾次結果還是一樣,一定是你輸。」

「未必!」小豹子狂傲的大笑一聲,道:「可須找個公證人,免得到時你不服輸找大哥哭訴。」

兩小這時才停了爭吵,打量起舒舒服服坐在大椅上的陌生人,瞧他那副閒適懶散模樣,兩小不禁大覺有趣。

小豹子以手肘碰碰小貢子,細聲道:「大哥出門前說有客人上門該怎麼辦?」

小貢子也收起辯才,搖頭晃腦答道:「看得順眼請他喝杯茶,看不順眼丟出去。」

小豹子點點頭,打量秦快半晌,問道:「小貢子,你看他順不順眼?」

摸了摸沖天辮,小貢子皺皺眉,道:「瞧這人年紀比大哥輕,卻好像沒骨頭似的,我看這種人一定是混飯吃的,很沒出息樣,擺在椅上又不為這屋子增色彩,一點用處也沒有,不如將他丟出去吧!」

秦快聽了哭笑不得,被二個毛頭小孩品頭論足不說,還被當作破古董似的沒價值,靜慣了,不知該如何辯駁?

小豹子卻捉住把柄似的教訓道:「大哥說‘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你全當耳邊風?我倒覺得這人蠻性格的。」

小貢子咭的笑一聲,跳下床繞著大椅前後打量秦快,突然摟著腰大笑,吟道:「豹眼瞎瞎,錯將懶散比性格,豹心不服,亂蓋一通強壓我,豹子可笑,大哥疼我賽於你,任你告狀俺心寬。」

兄弟三人,小貢子最小,兄長對老麼自然多疼一點,小豹子與他一母雙胞,豈有不疼愛之理?只是閒時喜歡鬥嘴打發時間,這時聽他如此說,哼一聲,也跳下床道:「江湖之大,奇人輩出,豈能依外表小覷於人。」

小貢子明知他說的沒錯,偏偏不服辯道:「他臉上又沒刻著‘江湖人’,你怎知他是混江湖的?」

小豹子搖搖頭,大有孺子不可教之慨,戲謔道:「平常人敢獨自在荒山之麓閒逛?你可愈來愈笨了。」

「可不是,」小貢子不勝感慨搖頭道:「成天與笨人為伍,再聰明之人也難保不受影響,這叫‘近墨者黑’,你說是不是?」

秦快忍不住嗤的笑出來,小豹子氣紅了臉,小貢子則拍手呵呵大笑,不時斜睨著眼瞄向小豹子,一副小人得志。

小豹子一時氣不過,張大雙手,整個身子撲向小貢子,二人滾做一團,卻不出拳踢腳,只是使出吃奶力量想將對方壓在下面,翻來滾去,一時難分勝負。

秦快大感新鮮,認真瞧了半晌,才道:「令兄何時歸來?給他瞧見這情形沒關係吧?」

這話一針見血,兩小煞時分開,瞧著一身衣裳,叫道:「完了,完了,大哥知道我們又打架,不生氣才怪!」

兩小忙奔進內室,不多時均換了一身藍襖出來。

小豹子不忘囑咐弟弟道:「小貢子,打架之事絕不能在大哥面前露出馬腳哦!」

小貢子沒有好氣的瞪他一眼,嗔道:「都是你愛逞強,害我也跟著你倒霉。」

「彼此!彼此!」小豹子賊笑一聲,突然好像看到鬼似的,嚇得臉色發青,道:「糟了,小貢子,咱們剛才打架、吵架的情形都給這人看個一清二楚,萬一他向大哥告密,咱們的屁股可慘哩!」

小貢子雖然沒那麼怕,也有點心惶惶的,細聲道:「我看不如將這位人丟出去,一了百了。」

兩小雖離秦快遠,又細聲細氣,秦快也聽得清楚,嘆口氣,懶懶的道:「秦門中人從不多管閒事,兩位小兄弟儘可放心。」

兩小互望一眼,小貢子笑咪咪道:「這人本來挺不順眼的,聽了他聲音,倒覺得蠻可愛的。」

小豹子倒杯茶送過去,笑道:「大哥說看順眼的可以請他喝杯茶,老兄不要客氣。」

秦快笑著接過茶,他心知肚明兩小並非真的喜歡他,而是懾於他功力不弱,沒把握將他「丟出去」,只好巴結。

杯子舉到唇邊欲飲突然打住,凝神一聽,一陣步履之聲,輕靈有如幽靈鬼魅一般。

兩小頓展歡顏,邊迎出去邊叫道:「大哥回來了!」

秦快暗暗吃了一驚,就憑兩小聽覺之靈敏,似不在他之下,以他的功夫,幾乎可以聽到蚯蚓翻泥的聲音,不想兩小也同時聽到,不禁暗自警惕,心道:「這家人與‘洗滌山莊’是何關係?十四五歲就有這份功力,顯然是名家調教所出,會是‘洗滌山莊’遺孤?」

思緒飛轉之間,傳來一陣陣朗笑聲,步履之聲愈來愈近,只見門外走進一人,年約二十出頭,容貌不俗,雙目如電,長眉斜飛入鬢,論人品可算是人中龍鳳,只是在他眉宇之間,有一抹難以捉摸的抑鬱和落寞之氣。

雙臂各抱一小,看看這又望望那,愁眉頓展,笑道:「我出去這些時候,你們兩個沒鬧翻天吧!」

小豹子唯恐被抖出率先攻擊小貢子之事,忙道:「沒有,沒有,只是偶而拌拌嘴而已。」

這謊扯得巧,以兩小愛鬧的性子,若說乖乖坐著等他間來就是騙人的了。

那人打量兩小衣著,好像不勝歡喜似的道:「是麼?難得你們二個不必我催促,懂得自個去換下‘髒’衣服,倒也是收穫之一。」

「髒」字說得重些,兩小不禁慌了,那人又笑道:「貴客上門,你們還不下來,成什麼體統?」

兩小心喜兄長放他們一馬,雙雙自他臂中躍下。

那人緩步行來,宛如玉樹臨風,秦快只好起身拱手道:「在下秦快,路過山莊,未得主人准許貿然闖入,尚請恕罪。」

那人朗笑一聲,拱手還禮道:「在下喬鷹,浪跡江湖無處蔽身,傳聞此地十數年無人居住,故而攜舍弟妹前來定居,並非原主,閣下無需介懷。」

秦快怔住,好奇道:「弟妹?雙胞胎是一男一女?」

兩小一起笑了,秦快這時發覺他們笑起來都有個酒窩,兩個都在右邊,忍不住問道:

「誰是男?誰是女?」

兩個孩子立在他身前,一齊道:「你猜猜看。」

秦快眨了眨眼,搖頭晃腦道:「男的旁邊是女的,女的旁邊是男的,對不對?」

大家都笑了,這簡直是廢話。喬鷹有趣的道:「若非他們膚色有一點點差異,乍看之下,我也分不出那個是小豹子?那個是小貢子?那個是男?那個是女?」

秦快心思一轉,吟哦道:「子曰:‘天下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近之則不須,遠之則願。’」

「不對,不對。」小豹子搖搖頭道:「詩經上說:‘關關睢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老兄豈能貶低女子。」說著與小貢子交換眼色。

秦快再次怔住,小貢子皮膚嫩白,欺霜賽雪,原以為他是女的,以孔子言語激之,不料回答的卻是小豹子。拉起小貢子的手,問道:「小豹子是你姐姐,對不對?」

不料小貢子卻搖搖頭道:「不對,他是我哥哥。」

話一說完,兩小得意至極的哈哈大笑,秦快這時刻意傾聽,果然小貢子的童音較尖銳,笑聲如銀鈴,的確是個女孩子,被耍一記,無話可說。

初出茅廬就被兩個小孩要得團團轉,秦快大感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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