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快半開眼睛思量半晌,才問道:「十兩銀子有沒有包括三餐?」
當時普通人家,一個月花費絕不超過十兩,這已經是不錯的家庭了,稱得上小富人家,一張草蓆租一天十兩銀子,說出去全當你是瘋子,酒鬼一聽這傻小子有點動心,搓著手,和氣生財的笑嘻嘻道:「當然,當然,沒有山珍海味,但總會讓你吃飽的,小兄弟這幾天不能出門,小兄正好代你跑跑腿買些吃食。」
有錢賺就眉開眼尖,小子改成小兄弟,也不自稱老子。
秦快啞然失笑,下定決心道:「好吧,這些天就有勞老兄,在下決定打擾十天半月。」
酒鬼高興得搔腮搓手,豬泡眼也睜亮了,呵呵道:「一天十兩,十天一百兩,半月一百五十兩,小兄弟該不會賴帳吧?」
說著就把手攤開伸向秦快,秦快閉上雙目,道:「老兄乃一代怪傑,應該不會逼得債主走投無路,在下不敢賴帳,老兄就記帳吧!」
「記帳?」
酒鬼大吼一聲,整顆碩圓的腦袋差點貼在秦快臉上,一字字道:「你懷裡有的是銀錠子,以為老子好騙?」
秦快被酒鬼口中的酒氣噴得受不了,推開他,道:「要不要隨你,記帳至少表示有一天在下會付錢,老兄就勉為其難接受吧,至於銀子嘛,早就花光了。」
酒鬼氣得上氣不接下氣,憤而起身朝外走,丟下一句:「你小子不走,老子走!」
秦快換個姿勢安睡,懶洋洋道:「不送,不送,老兄慢走。」
酒鬼憤恨難當,又無能為力,只好自認倒霉了。
秦快心裡不知在想些什麼,只是喃喃道:「希望那個叫‘冷姑’的女人,永遠都不要出現。」
原來秦快所謂的避禍,就是逃避「冷姑」的逼迫,逼他回「洗滌山莊,」解開圓環之謎。
秦快並非沒有好奇心,他也渴望知道其中秘密,只是,他厭惡人家強迫他,尤其是女人,兩相比較下,他寧願暫時壓抑住好奇心,待「冷姑」對他死心,才心甘情願回去解開心中謎題。
今日天剛亮,秦快即出洞散心,臨行在酒鬼身上留下一塊碎銀,沒想到剛走進市鎮,就給「冷姑」撞見,經過一番追逃,秦快適時買通一人分散「冷姑」注意力,在陳大可的小酒店避難,恰巧酒鬼如他算計前來沽酒,捉住他小尾巴迫酒鬼不得不收留他,只希望能躲幾天,避開「冷姑」。
給女人追著跑是亂沒面子的,但在打不過的情形下,也只有從權了。
很幸運的,秦快在山岩洞安靜過了二天,肚子餓就吃從酒鬼那兒騙來,早已藏在大石後的包子饅頭,省著吃,勉強還能支援一、二天,所以秦快終日躺在草蓆上,動都不想動,以免多消耗熱量。
運氣並沒有一直跟著他,這天,天色黯淡,有傾盆大雨的可能,秦快躺著啃最後一個粗硬饅頭,陡地耳聞有腳步聲傳來,傾聽之下,不免皺眉,一個腳步聲重,卻又帶點輕快,而且腳步凌亂,像是酒鬼酒後蛇行,但他有什麼值得快活?秦快頭一次聽見他腳步這般輕快,不,是得意。
後頭還有一人,這人與酒鬼截然相反,輕如鴻毛落地,沒有絕佳絕頂的耳力,絕對聽不出來,秦快聽出了,那二位不速之客也出現在他面前,看清後頭那人,秦快不禁長長嘆了一口氣。
冷姑!
酒鬼目及秦快手中的饅頭,大吼一聲搶過,叫道:「原來你小子把它們藏起來,老子還道你真那麼會吃?」
秦快臉不紅心不跳,只道:「老兄回來也罷,何苦還帶個拖油瓶?」
酒鬼聳聳肩膀,打嗝道:「這位娘子人極好,請老子痛快喝了一頓,老子就帶她回來,讓你們認識認識。」
秦快冷冷的打量酒鬼半晌,冷冷的道:「不會這麼簡單吧?依在下看,她賞了老兄幾個耳光子,再對你拳打腳踢一番,你吃不住,只好帶著她四處尋找像俺這樣人,最後想到在下,就帶她回來了?」
酒鬼吶吶不語,「冷姑」冷笑道:「你總算比較聰明了一點,調查真相的結果,應該不會讓人太失望。」
秦快猛地跳起身,怒喝道:「你苦苦相逼在下,為的是什麼?若是想知道圓環內秘,大可自己去調查,俺在你眼中,又蠢、又懶、武功又差,真搞不懂,你找上俺做什麼?」
「冷姑」帶著面具的臉上無絲毫表情,冷道:「沒有為什麼,姑奶奶既然選中你,你就非做不可。」
秦快氣結,冷硬的道:「這倒是笑話,俺的娘是不知道,但俺的爹可也不會這般命令俺,你憑什麼下命令?」
「冷姑」呆怔半晌,冷叱道:「秦快,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姑奶奶憑的就是手下功夫此你高明,你滿意吧?」
「滿意個屁!」秦快冷哼道:「說不定你是六七十歲的老太婆,武功比俺高明有什麼好得意?待俺再長十歲,你自信能與俺一戰高下?」
「冷姑」一怔,突然放緩語氣道:「秦快,也許圓環秘辛與你有極大牽連,何不早點解開它的謎底?」
秦快沉吟半晌,方道:「二年之內,在下一定會回去一探究竟,也能趁此想一想‘洗滌山莊’的奧秘。」
「二年?太久了。」「冷姑」盯著秦快半晌,終於道:「好吧,二年後你若還四處閒逛,就別怪我不客氣。」
秦快不答,「冷姑」朝洞口走,酒鬼突然攔住她道:「這小子在老子這裡白吃白住好些天,你既與他結識,該為他付點膳食費吧?」
「冷姑」瞪他一眼,丟擲一錠五十兩銀子,飄然而去。
酒鬼接過銀子,掂了掂,樂歪了嘴,叫道:「五十兩吔,看來她與你交情不錯麼?」
秦快也朝洞口走出,譏刺道:「老兄臉皮之厚,在下難望其背,敲詐勒索不提,女人的錢也要,當真無藥可救。」
酒鬼一時沒領悟他說什麼,只叫道:「小子你要走啦,不送,不送。」
秦快回首再望了望居住好些天的山洞,可惜道:「原來在下十分中意這地方,有了你,在下只好放棄。」
說完也飄然而去,不再看酒鬼一眼。
酒鬼像是突然間從夢鄉中醒來,銀子落地,哭聲道:「小子說的沒錯,我是個無藥可救的人,一直在逃避過去,逃避現實,永遠不敢睜開眼睛,我沒用,我沒出息,哈哈……」
外面雷雨交加,酒鬼狂笑著衝進風雨中,悲傷、自責、戲謔的狂哭聲不停的傳來………
傾盆大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秦快一身溼淋淋在涼亭上望著亭外漸漸稀落的雨水,不禁搖頭苦笑,嘿嘿自嘲道:「俺的運氣向來不錯,免費洗了一次冷水浴。」
不過,初冬淋雨可不是開玩笑的,秦快禁不住打了個冷顫,連忙盤膝運功,不一會,頭頂冒出絲絲白氣,白氣漸漸從身上各處穴道透出,整個人很快被白氣籠罩住,良久方散,身上衣服已全乾,並且周身舒暢無比,蹦的跳起來,及目四顧,居然不見人煙,可見此地十分偏僻荒涼。
雨勢一停,秦快舉步朝西走去,他也不知要上那兒去,只好碰碰運氣。
不料愈往西走,地勢漸陡,更見荒蕪,雜草盈膝,舉步維艱,秦快卻沒有想過要往回走,聽說隱者大多住在罕有人煙的地方,他想試試是不是真的?
二個時辰過去,剛下過大雨,腳下泥濘,十分難行,秦快以散步的心情閒逛,倒不以為苦,陡地眼睛一亮——
遠遠可望見一棟大屋子獨立在那兒,高牆飛簷,雖然不能望清它的面貌,但不論誰來看,都會說那是棟大戶人家的居所。
但是,大戶人家出入馬車,錦衣玉食,住在這種鬼厭人不愛的地方,別說馬車,連吃的都很難買到普通魚肉。
秦快加快腳步,不多時大屋在望,一近觀清它的真實面貌,不禁感嘆滄海桑田,變化無常,人生難得富貴長遠。
牆壁剝落,就好像女人盛妝的臉上,被淚水一洗,斑剝得十分難看,斷壁殘垣,紅門上的紅漆早已落個乾淨,奇怪的是,雄踞門邊的不是兩座雄偉的石獅子,而是兩隻大陶土狗,還很新,以至於看起來很怪異,門匾尚在,可是也非如這棟古老莊院的年歲一樣金漆剝落,黑區上題著四個大白字,「如洗山莊」
秦快抬眼望見橫區怔了怔,再見到左右兩聯,忍不住捧腹大笑,笑聲足以傳揚十里。
原來右聯寫著「山珍海味佛祖心動」,左聯為「阿彌陀佛再來一塊」。
秦快想都不必想,這個破窩鐵定是陸啟明、王大禿、張小禿這三個企圖吃他白食的怪人、大混混,那二個老禿頭自比佛租,所謂出家人「酒肉穿腸過,佛在心頭坐」,就是這般自我安慰。
不加掩飾的笑聲驚擾了裡面的主人,聽得張小禿怨道:「死大禿,沒事寫什麼對聯,給闖來的混蛋好生取笑,連老子的面子也被你丟光了。」
王大禿粗著聲音怒叫道:「惡人先告狀?是老子寫的沒錯,主意可是你出的。」
張小禿哼哼數下,粗啞的聲音道:「老子是隨口說說自我消遣,你何必這麼雞婆?」
「老子雞婆?」王大禿氣吼如山:「要不是你死小禿沒事找來兩張紅紙,又撿了一隻破毛筆,在以前的書房搜出一塊硯臺,老子會發神經去寫它?」
「那可不一定!」張小禿嘿嘿冷笑道:「你跟小陸都有點毛病,就怕人家不知道你們會拿毛筆掃地?一個把‘如意山莊’改成‘如洗山莊’,說什麼正合一貧如洗之意,另一個死大禿更愛出風頭,足足掃出十六個字,真他媽的風騷,噁心死了。」
「你……氣死老子……死小禿,別跑……」
「你追得到麼?看,看,看,惱羞成怒的嘴臉最難看。」
「死小禿,你死後會下拔舌地獄,看老子救不救你?」
「笑話,老子張小禿向來實話實說,童叟無欺,這輩子尚未說過謊咧!」
「光是這句話,就足以讓你下拔舌地獄。」
最後這句話是秦快說的,張小禿跳出圍牆見是秦快,不由一怔,這時王大禿也追出來,一把捉出張小禿,狠狠槌了幾拳,張小禿吃痛驚醒,立即回敬,剎時二人打在一塊,一點也不像高手過招,倒有些像小孩子潑皮般打鬧。
秦快碰上這二個老不尊,只有搖頭苦笑,推開大門走進去,內裡格局跟一般大戶人家沒啥兩樣,假山流水、曲亭拱橋,就是這麼回事,只不過流水早已乾涸,到處一片殘破,透著一股黴味,走進廳堂,雲母石椅留下的痕跡依稀可見,石椅大概被不肖之徒後代拿去典當,整個大廳空洞洞。
這時,二個老禿子也走進來,王大禿首先道:「小子,你大概在想這座莊院原本屬於誰?」
秦快頷首,張小禿吆喝道:「說出來你可別小看他,這屋子的主人就是小陸的。」
「小陸?」秦快恍然道:「陸啟明陸兄?他人呢?」
張小禿聽他語氣沒有絲毫驚訝,不禁怏怏,王大禿遂道:「今天輪到他出去找錢買東西,如果你運氣好的話,將有一頓美味可享受。」
張小禿將王大禿拉過一旁,低聲道:「死大禿,你沒問題吧?居然想留下這小子。」
「怎麼?」
張小禿恨不得給他一巴掌,貼緊他耳邊怒叱道:「你忘了上次咱們賠了夫人又折兵的大事?」
王大禿搔搔耳根子,吶吶道:「何必死心眼呢?你不是一直嚷嚷要結交高明的朋友,眼前不就是一個?」
張小禿精打細算好一會,才道:「好吧,不過,那小子必須也有找錢的本領,否則換他出去找錢,咱們豈不餓肚子?」
一切秦快聽在耳裡,更感覺這三人的怪異,遂道:「在下只是遊山玩水經過這裡,並沒有打算留下。」
王大禿、張小禿面面相覷,這時傳來喝聲:「兩個老禿子在麼?」
張小禿突然摸摸腰際,細叫道:「那瘟生找上門了,該怎麼辦?大禿。」
王大禿也摸摸腰際,豁出去道:「還能怎麼辦?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是千古不變的作戰定律,走吧!」
二個禿子昂頭闊步出了大門,見是一名廿五六的武人,張小禿大刺刺道:「劉瘟生,是你請老子哥倆移步的麼?」
被喚「劉瘟生」的真名劉文生,出道江湖甚早,頗有名氣,一手暗器尤是出神入化,外號「飛花」,有點娘娘腔,王大禿和張小禿很是瞧不起,將他名字改為劉瘟生。
「飛花」劉文生冷煞著面孔,冷道:「兩個老禿子乘人不備,奪人財寶,無恥之極,看在武林同脈份上,將東西如數吐出,就放你們一馬。」
張小禿撞撞王大禿手肘,戲謔道:「聽見沒?人家年紀比哥倆輕,口氣之大癩蛤蟆打哈欠也不過如此,將咱哥倆痛叱體無完膚,又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最後再放咱們一馬,嗯,這是什麼玩意兒?哈……」
二人仰天大笑,那種目中無人,充滿鄙夷的神色,真使對方氣炸了肺,劉文生咬牙道:
「你們兩隻豬玀搶劫少爺的珠寶,無恥下流至極,還有什麼好得意的?」
張小禿撫摸圓凸的肚皮,嘻皮笑臉道:「劉瘟生哪,老子是看你整天泡在女人堆裡,不忠正務,大把祖產如流水價花費,恐有一天兩袖清風,給窯院姑娘一個屁股踢將出來,至時你‘飛花’成了‘落花’,一張臉朝那兒擺?所以暫時幫你保管,只收十成保護費。」
「飛花」劉文生咬牙切齒道:「十成不等於全部?你們直比強盜還狠。」
王大禿負手,幌頭吟哦道:「有道無毒不丈夫,老子哥倆所取珠寶,對你來說,不啻九牛一毛,何苦相逼?」
「飛花」劉文生撤出一柄鑲滿寶石的長劍,冷道:「如今多說無用,少爺只好給你們點苦頭吃。」
王大禿和張小禿沒去注意他的話,兩隻賊眼全盯在劍柄劍鞘,王大禿拐彎抹角道:「文謅謅的公子畢竟與咱粗人不同,兵器也很斯文。」
張小禿打明著道:「尤其兵刃上所鑲的寶石更是讓人雙眼一亮。」
「飛花」劉文生按捺住怒火,道:「一個上?還是兩個夾包?」
臨敵之時,二個禿子也不敢將雙眼亂放,整肅笑容,王大禿話重心長道:「老子哥倆自出道即成雙成對,一個敵人也是二個人,一百個敵人也是兩個人,你小子最好回去找個幫手再來。」
「飛花」劉文生陰惻惻一笑,道:「今天除非奪回珠寶,我劉文生絕不離開一步。」
「有志氣,好男兒!」
冷眼旁觀的秦快不禁大喝道,走近劉文生,大聲道:「似劉兄這種擇善固執的人,在下向來最欣賞,但是,劉兄別忘了,父母養育不易,豈能輕易送命?在下請願助劉兄共抗頑敵,事成在下只抽三成,劉兄意下如何?」
二個禿子愈聽愈不是味道,王大禿吼道:「小子,你到底是那一邊的?」
秦快回首,微微一笑,道:「在下獨來獨往,那邊也不是。」
張小禿瞪王大禿一眼,似乎怨他識人不淑,怒道:「臭小子你恩將仇報,老子還打算拉你入夥哩!」
秦快眼睛半開半閉朝他們打量一會,才道:「強盜這詞兒可不大光彩,在下只好敬謝不敏,又蒙適才二位老兄指點,學了一招‘遇上便宜就佔’,現學現賣,才斗膽挺身搶你們生意。」
二禿互望一眼,王大禿戲謔道:「你懂不懂得生意經?小子,你站在一旁做沒事人,等咱哥倆打發這瘟生,多少分你點紅,如今你小子插足其間,輸贏未論,力氣就不知會白耗多少?你打點打點吧?」
秦快搖首,一本正經道:「有道拿人手短,吃人嘴短,還是憑自己本事賺來的錢,花來心情才舒暢。」
說完扭頭目注劉文生,冷道:「劉兄決定沒有?在下十分討厭不乾脆的人。」
「飛花」劉文生合計良久,覺得十分合算,於是重重點個頭,道聲:「有勞了。」
秦快拱手還禮,皮笑肉不笑道:「利益所趨,稱不上辛勞,只是,未知劉兄選中何人?」
「飛花」劉文生計較一會,道:「在下對付大禿子,小禿子就偏勞你了。」
秦快不得不佩服他的精明,由張小禿的個性推測出他較高明,心思較細密,不似王大禿是個粗線條的。
「得罪了!」
秦快冷叱一聲,身形恍若電閃欺近張小禿,張小禿側身暴旋,怒喝道:「臭小子你真打?」
秦快不語,從袖口扯出一條尺餘,鋼絲般的刺,與他藏於髮間的鋼絲刺同樣質料,只是長度差多了,他這一對獨門兵器,有個名稱,叫「雙飛遊魂刺」。
與張小禿近身搏鬥,秦快只使一根短刺,鋼絲在他手中滴溜地轉,尖端卻詭異的仰指向張小禿咽喉。
張小禿此時也定下心神,就地取來一根鐵棒,直揮秦快,別瞧他身上臃腫,腳步移動迅速如飛,所用的招式卻十分霸道烕猛,頗出秦快意料之外。
秦快猝然斜身掠進,短遊魂刺晃成奇異的光之圓影,卻連橫無間的罩洩向張小禿。
張小禿手中鐵棒將百次點選融合於幅度極小的方寸裡,鋼刺震盪,秦快再次徒勞無功。
「又是一個頂尖高手。」
秦快心中飛速地想,手中鋼刺陡地成了絲線,可以繞指柔,當然也可以勒緊敵人的脖頸,秦快改刺為鞭,鋼絲也如馬鞭朝張小禿胸中笞去,張小禿迎拒之間,鋼刺卻移向他粗肥的頸子,仰身險躲過勒頸之劫,卻已出了一身冷汗了。
「這小子深藏不露,一根尋常鋼絲至他手裡,卻可幻成多種用途,刺、斬、鞭、勒,老子處境不妙唉!」
張小禿心中這麼想,手下可不含糊,鐵棒直挑起秦快鼻尖,秦快暴退一步,手中如柔絲般的鋼刺,極不可思議的迅速纏住棒端,猛力一帶,喝道:「撒手!」
「作夢!」
張小禿喝是這般叱喝,整個身子卻順著秦快扯帶之勢直飛而去,人離地三尺,手中鐵棒卻順著秦快猛拉之際,脫手直撞秦快胸膛,秦快好像早知如此,鋼絲撤移時,身子也同時暴移三步,冷笑道:「老兄果然是隻老狐狸!」
張小禿身子尚未落地,秦快刻不容緩直搗他中宮,狠狠向他胸膛槌了一拳,張小禿無力閃避,痛哼一聲,身形一頓,秦快鋼刺抖成筆直,直刺他「曲泉穴」及「軟麻穴」。
張小禿在空中無可借力,以至吃了秦快一拳無法閃避,狠狠栽了個跟斗,破口大罵:
「老子若是老狐狸,臭小子你就是狐狸精,男狐狸精,不要臉的東西,專門暗中偷襲,比強盜更加下流十級。」
秦快收好鋼刺,被罵也不生氣,只閒閒道:「需不需要在下點住你啞穴才會住口?」
張小禿低聲咒罵一句,果真閉口不言。
秦快不理他,冷眼旁觀另一方的打鬥——
「飛花」劉文生外表輕浮,功夫卻十分紮實,長劍上的寶石在陽光下閃耀生輝,頗刺目,王大禿有幾次受不住眼睛眨了幾眨,差點給斬斷脖子,也明白劉文生並不像外面傳說的只懂得女人,心計之深,也不能小覷,懂得利用寶石本身的光芒,炫惑敵人雙目,難怪有膽子找上門。
王大禿手中鏈子抖動的聲響如雷,一枚鐵球仰射劉文生下顎,另一枚鐵球便飛襲小腹,都是從極近的距離。
不分先後,劉文生長劍如飛,彷佛流星的曳尾,連人帶劍騰身而起,躲過下顎、小腹大劫,並且長劍狠狠反擊,直刺向王大禿面門。
王大禿倒地一滾,滾動之際,鏈子沒閒的直搗尚未落地的劉文生,劉文生一驚,運劍揮氣,但空中借力有限,被王大禿猛疾之力撞得虎口暴裂,血湧染汙劍柄寶石,總算長劍沒脫手,他卻忘了王大禿的鏈上的鐵球是兩顆,一顆被他揮偏,另一顆卻直撞他腰際,落地不穩,跌了個狗吃屎,王大禿猛的撲在他身上,按住他握劍的右掌,另一隻手飛快點了他三處穴道,這才坐在地上直喘大氣。
王大禿喘了好半晌,才咒罵道:「你奶奶的,沒想到你這瘟生底子這麼硬,讓老子無法瀟瀟灑灑的三兩招將你打倒。」
張小禿聽了真不是味道,怒叫道:「死大禿,你是故意說來刺激老子的是不是?你瞎了狗眼沒瞧見這小子點住老子穴道,還不滾過來給老子解穴。」
王大禿看看張小禿,又望望身旁的劉瘟生,突然哈哈大笑,向秦快眨眨眼道:「怎麼辦?
小子,一比一,不過,還是老子佔上風。」
「哦?」
王大禿右掌斜斜一劈,狠道:「老子只要把劉瘟生的頭砍下,你就得不到正當利益,珠寶還是給咱哥倆獨佔,你小子只有喝西北風的份兒。」
秦快盤膝坐在草地上,慢條斯理道:「不可能。其一,老兄若想取劉兄性命,鐵錘不會撞在他腰際,而是腦袋瓜子,可見老兄從無殺害劉兄之心。其二,凡是在下想得到的東西向來不肯半途收手,老兄取劉兄性命,在下只好取貴夥伴腦袋,為劉兄報仇,而貴夥伴藏在腰際的珠寶,在下相信劉兄十分願意將它們充當在下的報酬。老兄該不會為了身外之物犧牲夥伴的性命吧?」
王大禿怔了半晌,哇哇大叫:「小子是人是鬼?連咱哥倆珠寶藏在那裡都知道。」
「老兄承認了?」秦快嘿嘿冷笑道:「當劉兄初扯喉嚨呼叫老兄二位,你們的手均不知不覺往腰際摸索,在下原只是猜測,老兄一答就確認無疑了。」
王大禿恨得咬牙切齒,未想自己又落他的圈套,叫道:「算你厲害,你奶奶的,氣死老子,養虎貽患真他孃的沒錯,這下可精采了,你小子說該如何解決?」
「等等,待在下與劉兄重談條件。」
秦快目注一身狼狽的劉文生,很溫和的道:「事前在下與你約定一人解決一個,如今不負所命,打倒張老兄,可是劉兄不幸敗北,在下須為你解決王老兄,還須救你一命,王老兄精疲力盡值二成,劉兄一命也值二成,事成珠寶在下取七成,其餘三成歸還,如何?」
張小禿聽了嘖嘖數聲,搖頭道:「小子,你可比那朵水仙花還狠,真的是死要錢。」
秦快領悟他說的是「黑水仙」冷玉環,不以為然道:「倘若今天是那兇婆娘在場,她會割下你們三顆人頭,洗劫所有珠寶,包括劉兄的寶劍,比較起來,在下是仁慈太多了,再則,在下索價是看人的,你們該慶幸自己價值不菲。」
他說來一本正經,未帶取笑表情,但將人當物估價,直聽得三人胸口直喘大氣。
秦快向來我行我素,不理三人反應,又將目光移向劉文生,劉文生咬咬牙道:「就依你所說的吧!」
秦快含笑起身,朝王大禿拱手道:「在下何等榮幸,先後與賢兄弟一抗高下。」
王大禿很清楚自己伴當的能耐,秦快既然能打倒他,自然功夫不弱,當下不敢輕敵,起身調勻呼吸備戰。
秦快明白這些前輩,不會先向晚輩出手,又從袖口抽出短鋼刺,身閃向王大禿揮刺劈斬,氣勢凌厲,王大禿猛移三步,鏈子飛旋抖動,二顆鐵錘直射秦快面門。
秦快身如柔絮,後仰微微一旋,不僅躲開要害,藉著身子仰側旋轉之勢,欺進王大禿懷裡,王大禿只好縮短鏈子,近身搏鬥,雙方用的全是搏命險招,秦快的的短遊魂刺時如繞指柔,時如硬利的鋼刺,可以遊魂般纏著你,纏住你的兵器,扼斷你的脖子,也可以一下子刺進你的心臟裡,他的兵器是獨特的,是多變的,使人捉摸不定的,王大禿已經有點手忙腳亂,但秦快想在短時間內打倒他,也非易事,因為王大禿出道久,對敵經驗足,這點秦快就比不上。
江湖生活是現實的,想在武林中揚名立萬,除了功夫要硬,還要有幾樣必備的條件,勇猛、果斷、冷靜、膽大如虎,還有最重要的就是對敵經驗,它往往可以使你反敗為勝,甚至救你一命,即使對手功夫比你硬一點。
想在黑道綠林立足,除了以上條件,還須殘忍、狡詐、不擇手段,否則就算你能成功,不久也將被淘汰。
圈子裡,二人你來我往,各有勝籌,秦快甫明白,這個粗線條的功夫比身子粗大的張小禿來得硬,而且硬多了。
「咻,咻」可怕的聲響起自空中,王大禿的鐵鏈旋轉倏急,兩顆鐵球直往秦快要穴搗。
秦快手中短鋼刺柔軟如棉,「當」的一聲暴響,鞭在撞來的鐵球上,二人各自抖了一抖,秦快挾指劇痛,王大禿也給對方震得雙掌發麻,乘秦快不敢再硬接暴退之際,鏈子陡地伸長,如毒蛇吐信直追秦快退移的身形。
秦快就地一滾,同時右手指也扯出藏於髮間的長二丈的遊魂刺,一觸地面,長遊魂刺筆直直搗王大禿雙足,王大禿未防他有這一招,閃避不及,雙足被遊魂刺卷個正著,身形不穩,跌了個狗吃屎,秦快復扯動長遊魂刺,猛地鋼刺暴旋,將王大禿雙手也捆住,整個人被遊魂刺繞了四圈。
王大禿直抖雙臂,想憑自身內力震斷鋼剌,秦快道:「老兄別白費力氣了,為了造這二根鋼刺,花了六年時間,硬鋼中滲了五成足金,無論怎麼扯都扯不斷。」
王大禿惱羞成怒,怒吼道:「你給老子難堪,老子也會讓你小子好看!」
話聲甫起,王大禿手中鏈子已脫手直往秦快飛去,話未盡,鏈子已到秦快身前,秦快察覺已是不及,總算避開胸口要害,左臂卻撞得血肉模糊。
秦快哼也不哼,只安詳的取刀傷藥治傷,取一方白布包妥,近身點了王大禿穴道,收回長遊魂刺,一切弄妥了,狠狠注視王大禿,王大禿被看得心慌意亂,秦快眼中的安詳在治好傷後已消失,繼而起的是傷口疼痛引發的怒火。
移開目光,秦快踱了幾步,才壓住怒火,冷靜的道:「老兄教訓的好,在敵人尚未絲毫不得動彈時,絕不能轉移注意力,使對方有所乘,在下有了這次血的教訓,往後絕不會再讓敵方佔這種便宜。」
他這麼說,反倒使王大禿臉上一陣臊熱。
秦快望見劉文生,方想到珠寶,在王大禿及張小禿腰際摸出一把珠寶,行家一看,就知全是昂貴的珍品,秦快一樣一樣翻看,喃喃道:「俺不大瞭解這些珠寶行情,不知如何分配,丁嬙在的話,事情就好辦多了。」
想到丁嬙可愛的俏影,秦快不禁微微一笑,遂道:「劉兄,在下膚淺,不懂珠寶行情,這樣吧,咱們碰碰運氣,這兒一共有二十件,在下閉著眼睛數二個十,每唸到三、六、九,就將手中的珠寶歸你,如何?」
事到如今,劉文生只有點頭的份,王大禿卻提醒道:「笨小子,不懂就不會開口問?裡頭有一顆雞蛋般大小的黑龍膽,價值連城,其餘加起也夠不上它的一半。」
秦快故意嘆了一聲,怨道:「老兄提醒太遲,在下話已說出,豈能收回?」
當下緊閉雙眼,秦快將珠寶混成一堆,拿一個,念一個數字,每三、六、九就將拿到的珠寶丟給劉文生,念至第二個六,王大禿驚呼一聲,秦快明瞭黑龍膽已被自己丟出去,卻毫不遲疑繼續將珠寶分配完。
睜眼一瞧,見劉文生雙目含淚,詫異道:「怎麼了?」
「飛花」劉文生垂首盯住黑龍膽,哽咽道:「我知道閣下故意將黑龍膽歸還,失去了它,我將被劉門支派趕出,整個劉家將給外支霸佔,而且身敗名裂……」
秦快不耐的截斷他話尾,道:「要謝就感謝自己的好運吧!」
解了劉文生穴道,放他收好珠寶自去。
王大禿和張小禿死瞪著秦快,秦快眨眨眼,問道:「在下‘找錢’的法子,二位老兄佩服麼?」
張小禿不想自己和王大禿的低語,全被聽去,喪氣道:「佩服極了,佩服得想縫住自己的嘴巴。」
秦快看了地上的珠寶一眼,面無表情道:「在下打個猜謎,誰猜著,由他任選四件珠寶。」
王大禿和張小禿眼睛二兄,忙道:「快說,快說,打猜謎咱哥倆是一把高手。」
無意義的點點頭,秦快沉吟道:「有個人走進一間屋子,出來卻變成六隻腳,為什麼?
時間一刻鐘。」
二個禿頭,苦苦思量,突然王大禿興奮道:「那人突然跛了,拄了四隻柺杖。」
張小禿嗤的哈哈大笑,秦快冷冷的道:「稀奇,不如在下打斷老兄雙腿,瞧你一人能拄幾枝柺杖?」
王大禿面孔漲紅,張小禿嘻嘻笑道:「還是老子聰明,那人雙腳踩高蹺,還拄兩根柺杖。」
這次換王大禿傑傑怪笑,秦快也不禁微微一笑,道:「須拄柺杖的人,雙腳能踩高蹺?
佩服!」
張小禿面紅耳赤,惱羞成怒道:「這鬼題目根本無理,一個人那可能有四隻腳?」
「只有人有腳麼?」秦快提醒道:「時間快到了,二位老兄太聰明,以至想歪了。」
一刻鐘很快就過去了,二個禿子全哭喪著臉,秦快皺皺眉,複道:「這次換對詩詞,在下吟上聯,誰能對出下聯,任他取二件珠寶。」
有總比沒有好,二個老禿子又恢復精神,張小禿問道:「小子,方才那道謎的謎底呢?」
秦快嗤的笑了,嘿嘿取笑道:「椅子有四隻腳,那人帶張椅子出來,不正是六隻腳?當然,桌子、貓、狗也行,二位老兄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王大禿和張小禿也隨之哈哈大笑,王大禿自嘲道:「的確,老子們全想差了,被珠寶迷了心竅,滿心以為題目定是很難,卻……哈……」
秦快乾咳一聲,吟哦道:「雞有髻,不戴簪,能報曉,不打更。」
沉寂半晌,王大禿神氣道:「聽著:魚有鱗(鈴),搖不響,能過江,不蕩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