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快不覺間以左掌按住右肘,喬鷹等人看在眼裡即明白「冷姑」說對了,心中各懷鬼胎,酒鬼更是驚駭莫名,喃哺念道:「我的天,毒鳳凰,毒鳳凰,居然就住在我隔壁……」
秦快雖然早在心中做了準備,所受的衝擊之大依然合他難以承受,咆哮道:「你到底是誰?你到底是誰?」
「冷姑」依然森冷,道:「秦勞那混帳連我的名字都沒告訴你?‘不老仙子’楊潔的妹子楊玉鳳,昔年人稱‘金鳳凰’,也就是他們口中的‘毒鳳凰’,你還不過來拜見。」
秦快雙眼茫然,悽苦道:「這到底為什麼?為什麼?又是怎麼一回事?」
「讓我來說明這一切吧!」
陡地傳來不是屬於這裡任何一人的聲音,那麼突如其然,驚動在場每一個人,秦快卻激動莫名,彷佛聽到聖樂綸音,目光急急迎了上去。
但見秦生及秦勞就立在秦快方才站的假山上,一眨眼,已到秦快身旁,秦勞拍拍兒子肩膀,秦快感到這比什麼安慰都有效,只聽秦生道:「你這小子就是不聽話,害老子哥倆為你勞累奔波,本想捉你回去,不要再管這檔事,但老夥計卻認為你大了,知道了也無妨,所以一直在暗中檢視你,直到剛才,老子知道不出面說個明白也不成,還有,你這小子也太沉不住氣,居然被這賤女人三言兩語就給駁倒,真是他孃的差勁!」
秦快真是哭笑不得,忙著他最關心的問題:「阿爹,阿伯,她真的是俺的娘麼?」
秦勞不置是否的道:「待老子將事情弄明白再說。」眼睛始終不離「冷姑」,又冷道:
「拿下你的面具!」
「冷姑」冷笑一聲,緩緩除下一張人皮面具,喝,好一張豔麗無儔的面容,看來至多三十出頭的少婦,怎麼看也合人難以想像她有一個二十上下的兒子。
秦勞長嘆一聲,懶洋洋道:「‘醫絕’孫九指是被你殺之滅口的?」
楊玉鳳,也就是「冷姑」,怔了怔,咯咯笑道:「沒錯,我迫他為我動手術,成為真正美賽人間的鳳凰,以利進行我一連串的計劃,如何能讓他活下去,洩漏我原本的真面目。」
秦勞閉了閉眼,痛苦道:「你真無恥……」
「住口!」楊玉鳳冷煞著臉,陰森森道:「當初嫁給你是我瞎了眼,你愛的是姊姊,別以為我幼稚天真好騙,我要讓你們知道,我不是你們想像中的無知,只要我願意,我可以毀掉武林四大世家之最,用我天賦的美貌和孫九指那雙魔術般的手,創造出一位天下獨一無二的‘金鳳凰’,迷惑駱志寒那呆子,進而一步步蠶食掉‘洗滌山莊’,如何?你辦得到麼?
雖然你有如日中天的聲望,在我眼裡,卻不值一哂,自問力量,你比得上當年的‘洗滌山莊’?」
秦勞望著昔日的妻子,冶冷的道:「你能迷惑天下男人的雙目,卻永遠得不到我的心。」
楊玉鳳一震,從齒縫進出話來:「你們姓秦的全是冷血動物,到了你兒子,可能就會絕子絕孫,大快人心。」
喋噪怪笑數聲,秦勞聲音不揚不挫,好像在述一件與他無關的事:「孩子出生不及半年,一日,你趁我們出門辦事,縱火焚燬秦家祖宅,將自己燒死在裡面,我們一得訊息兼程趕回,只剩一堆廢墟,其中有一具是女子屍體,起初以為是廚房裡不小心引了火,你不及逃走喪生,但你並非弱女子如何無法逃出?雖然那具女屍的骨骸與你外型十分相像,但我還是生了疑心,卻不願張揚出去,所幸你事先將快兒要僕人抱出去玩,留下秦家命根,所以我也不為難你,任你消失,如今你斥責秦家人無情,有無反省自身?禽獸均知撫育子女,你呢?卻拋棄幼子去圖謀你的利益,比之禽獸,你該自嘆不如。」
秦生似乎在回憶當初那種情景,低沉的道:「家宅被你毀了,二個大男人要照顧一個嬰兒談何容易,我們也不思重建祖宅,帶著快兒遠離塵囂,遠避荒山,過著安貧的生活,所幸孩子不似他的母親貪圖富貴,日子過得挺相得,轉眼二十年過去,你又打算在孩子身上掘取什麼?當時你消失,秦府的財產也隨之消失,只留下一個命根,你想回來挖走秦家最後這一點財產麼?」
楊玉鳳臉上十分難看,卻無絲毫侮意,冷道:「何必將自己說得多麼可憐,只要你們點個頭,黑道人物拿金銀珠寶來巴結你們的可以排成長龍,穿金帶玉,富如王侯,對你們,說穿了觸手可及,而你們卻虐待孩子身穿布衣,吃食粗礪,我做孃的自然不忍心,回來提攜他一步登天,千人景仰,萬人崇拜,豈不比你們強多了?」
秦勞仰天哈哈大笑,譏刺道:「‘秦門雙惰’殺人的代價有多高,相信你也有耳聞,而這些錢都是快兒在保管,他想錦衣玉食或布衣粗食,我們從未乾涉,你道孩子會看重虛名浮利麼?」
楊玉鳳怔了怔,強硬道:「你給他的有限,我卻能使成為天下第一堡的莊主。」
秦勞很不願和她說話似的隨口問一句:「你是指‘洗滌山莊’?」
楊玉鳳得意的環視山莊一眼,道:「當然,將它重新整理過,再改個名字,就是獻給我兒最好的見面禮。」
秦勞冷煞著臉,狠酷的道:「你這賤人,我早已經休了你,不再承認你是秦家人,更不是孩子的娘,如今你居然敢厚顏無恥欲將舊情人的故宅送給快兒,也不怕他恨得一頭撞死?」
楊玉鳳氣得抖著身子,道:「你……你給我住口,滿口髒話,半點不顧身份,你道我是以美色來吸引駱志寒?你也是一隻蠢豬,駱志寒當我仙女似的,碰也不敢碰我一下,他欣賞我的智慧、我的妙語如珠,也因我不畏野獸,他視我為知己,他根本瞧不起只具美色卻沒半點腦子的木頭美人,這就是我成功的地方,因為我非常瞭解他,他不為我所用亦不成了。」
群雄一聽,心中歎服,不得不承認她確是一位女梟雄,難得的人才,只可惜投錯了胎。
秦生及秦勞倒不感驚訝,只道:「我心中一直有個謎,你如何殺得了全莊百多人口?」
楊玉鳳咯咯怪笑,背轉身子又隨即轉回,面目卻變了,秦快一看,脫口就道:「樓文鳳?」
是的,如今她這副平凡的長相,正是「龍鳳閣」的女當家樓文鳳,連聲音也變得如妓院中的老鴇尖銳刺耳,道:「孫九指的易容術也是一絕,連樓文龍那隻豬也被老孃瞞了十幾年,一身武功也被老孃盡刮迨盡,老孃再安排個女人在他身邊,他的一舉一動就全在我控制之下了,呵呵……」
聽了她的笑聲,眾人只覺得毛骨悚然。
秦生、秦勞齊嘆一聲,秦生苦笑道:「裡應外合,再加上你的蠶食,難怪‘洗滌山莊’不保,天人之力也難以挽回劫運。」
楊玉鳳十分自得的補充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瞧不起女人,我就證明給你看,告訴你們這些蠢豬吧,當年我藉火遁脫離秦家,第一步就找上‘醫絕’孫九指,令我原本美貌的臉龐更加十全十美,又制了二張人皮面具,全是真正的人皮,一張就是樓文鳳的模樣,另一副就是我的真面目,殺了孫九指後,我視機等待樓文鳳落單,以孫九指特配的迷藥迷倒她,將她擄至我隱藏的地方,讓她服下‘失心丹’,說出‘龍鳳閣’的一切,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模仿,然後以她的模樣當‘龍鳳閣’的女當家,起初尚擔心露破綻,暫時不殺樓文鳳,半年後熟悉了一切,我就毀屍滅跡了。
在這半年中,我不時藉言詞挑起樓文龍的野心,再加上我派在他身邊的女人也在枕邊加把勁,樓文龍終於動心了。
我故意戴起我真面目的人皮面具讓樓文龍看,他愈看愈覺得事可成,於是我奉命臥底‘洗滌山莊’,當然,這一切均無人知曉,極為巧妙地我混進了山莊,駱志寒那呆子果然被我迷惑了,而且我對野獸的認知不比他差,他更是視我為左右手,就這樣我一點點蠶食他的財產,又不時在飯食中滲下慢性毒藥,莊中七大高手及左右護衛也無法倖免。
之後二年,我收買了不少心腹,在舉事的那一晚,莊中上至莊主,下至僕役,全被我下了毒,樓文龍只帶了十名殺手進來砍西瓜,一些沒中毒的,及中毒較輕的,雖然多費了不少功夫,但結果總算差強人意,只給逃了莊主夫人及八歲的少莊主,不知是那個混蛋在暗中相助?」
楊玉鳳得意的敘述自己一連串計劃,眾人聽了卻有種嘔吐的感覺,如此處心積慮的女人,是否為一大禍害?
秦勞和秦生死盯著她,秦勞冷道:「你說的混蛋就是老子哥倆,只可惜當時知道得太晚,只救出駱夫人及駱喬鷹,匆忙中沒注意到樓文龍,否則‘龍鳳閣’及你早已化為灰燼。」
楊玉鳳揚起彎月層,道:「你們如何知道我的計劃?」
冷漠的笑了笑,秦勞道:「偶聞江湖人描述‘金鳳凰’的容顏,覺得與你很相似,不知你在玩什麼花樣,遂偕老夥計過來看看,卻看到一副修羅場,在不知原由及莊主亡故之下,只有搶救少莊主,尋問一名尚有知覺的僕役,得知莊主夫人住處,先救走他們,那時你們已殺得差不多了,連你收買的心腹想必也被你滅口了,那十名幫手,自然也活不了多久是不是?」
楊玉鳳笑得花枝亂顫,道:「不錯,不愧是殺手,深知保密之道,只有滅口。」
秦生厭惡的望著她,道:「你雙手染的血腥,直追老子哥倆。」
楊玉鳳僵默了片刻,這時喬鷹,不,駱喬鷹已跪在秦生、秦勞面前,小貢子及小豹子也跟著下跪,駱喬鷹磕頭,恭敬的道:「師父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秦生、秦勞忙閃開身子,不受跪禮,扶起三人,秦生莊嚴的道:「當時老子是積於義憤才扶你們一把,並不指望你報答,所以一直蒙面,何況你所練的武學,均是駱府嫡傳的武功,由駱夫人帶出莊的秘笈,咱們算不上師徒。」
駱喬鷹哽咽道:「一個八歲的小孩如何看得懂秘笈?若非二位老人家不時親臨指點,視我如徒,如何有今天的成就?若非二位老人家照料,雖然有點財產,孤兒寡母定遭強徒欺凌,難以維生,此恩此德,駱喬鷹永不敢忘。」
「罷了,罷了!」秦勞感嘆道:「當年我遠遠一瞥‘金鳳凰’,心底就有些眉目,苦於她事後又化裝樓文鳳,令我撲朔迷離,否則……,算了,追根究底,也可說因我而起,就當作姓秦的對你們的補償吧!」
「不!」駱喬鷹冷靜的道:「此事不怪二位老人家,毒鳳凰是是罪魁禍首,駱家人自會拿她抵罪,再聲討‘鳳閣’,重建我‘洗滌山莊’昔年威名。」
放肆的狂笑,楊玉鳳道:「就憑你們姓駱的三個小毛頭?」
一直靜默的酒鬼突然站出來,吼道:「還有老子,昔年因視出你的陰謀而被趕出莊的白輔。」
楊玉鳳有趣的望著酒鬼,不層道:「白輔,老孃饒了你一次,可不會饒你第二次,秤秤自己的斤兩再誇口充英雄吧!」
酒鬼大吼一聲,道:「生也罷,死也罷,總比憋一肚子氣活下去好。」
「大路財神」陸啟明亦站出來,道:「還有我不知夠不夠量?我爹陸以和,你該有點記憶吧!」
「左護法?」楊玉鳳怔了怔,哼聲道:「那又如何?想報殺父之仇,恐還不夠份量。」
張小禿和王大禿各摸著禿頂,嘻嘻哈哈道:「小陸韜光隱晦這許多年,為的就是想尋出仇人,如今有了仇人,老子豈能做壁上觀?」
楊玉鳳不屑的撇撇嘴,道:「你們可齊心得緊,還有沒有?」
她問得漫不在意,駱喬鷹卻正經道:「這些年我走訪各地,為的是想找回駱府家臣的後人,他們大都已練就一身好本事,準備為親人復仇,這半年我已招他們回來,故居在附近百里內,方才我巳發出訊號,不一會就到了,你可以試試,不用毒藥,是否能像往日一樣威風,切西瓜似的砍掉我們的頭?」
說著又向秦生、秦勞長揖為禮,恭敬道:「不知弟子這麼做,會不會令二位老人家為難?」
秦勞望了楊玉鳳一眼,嘆道:「秦家主婦已在那場大火中死去,而今面前這女人,俺實在認不出她到底是誰?」
秦生沒什麼好說,只喃喃道:「唉,只苦了孩子。」
秦快聽著東一句西一句敘述當年的事,心中百味交陳,眼前這位生母,他沒有感到親情的溫柔,只感受到一股股的寒意直透心底,竟有說不出的厭惡,自語道:「她真的是娘?她真的是娘?……」
楊玉鳳眼見情勢對她頗不利,叱道:「孩子,這許多人要欺負你娘,你發什麼怔,不過來幫娘退敵,想落個不孝臭名?」
秦快怔住,秦勞向楊玉鳳斥道:「住口,賤人,當你拋棄孩子獨自離去,就是你放棄當孩子孃的權利,二十年來,你可曾想過要回來探望他?你給孩子的創傷已太多,最好不要再為難他。」
楊玉鳳氣白了臉,怒道:「天下居然有勸兒子不認孃的老子?我這麼做,還不是為了想讓他平步青雲當上莊主,忍點苦算什麼?我之所以迫他尋找圓環之秘,也是在試探他的智慧,磨練他的經驗,再則由自己摘來的果實較甜美,所以我命他去找當年我藏起來的珍寶,用那些珍寶足以重建山莊,而今他找著了,可以著手進行計劃,自此富貴榮華,光耀門楣,你說,我做孃的那點不好?那點不為他著想?」
秦快將手中的小柵欄丟到駱喬鷹腳下,道:「它來自何處,將重歸何處,駱兄善用之。」
楊玉鳳料不及此,叫道:「呆子,天下寶物有德者居之,姓駱的無德,才會落得如此下場,你取之無愧。」
搖搖頭,秦快平淡的道:「姓秦的不喜愛受拘束,當不來莊主。」整了整面容,又嚴肅的道:「就算想當江湖霸王,也有自己的方法及手段,不需要靠女人或拿別人做犧牲當墊腳石。」
楊玉鳳不料秦快突然變得如此冷靜,心中疑惑,卻不及細思,叫道:「我是你母親呀!」
秦快居然搖搖頭,道:「你或許是在下父親的妻子,但絕不會是在下母親。」
秦快果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一席話說得在場諸豪口呆目瞪,心想他方才尚哀傷自己有這樣一個母親,怎地突然間就認定她絕不是生母,形色間輕鬆了不少?
秦勞更迷糊,瞪眼道:「喂,小子,你老子生平只娶一個老婆,你不是她生的,又是從那兒進出來的?」
秦快皺皺眉,頗不悅道:「阿爹自己心裡明白,狸貓換太子的故事聽說過沒有?你這個假皇帝可真糊塗得緊。」
秦勞全身一震,顫聲道:.
「難道……難道是……她……」
秦快拉著秦勞、秦生,陡地朝「萬壽園」掠去,遠遠留下話來:「這裡的是非,就由你們自己去解決吧,駱兄好好保管小柵欄,在下會回來解開它。」
來的突然,去得也突然,秦快莫名其妙的舉止令他們呆怔當場。
話說秦快一手拉著秦生、秦勞,來到「萬壽園」一處小亭,開口就追問秦勞:「老爹,你是否真心愛著楊潔阿姨?」
秦勞被問住了二艮久才吶吶道:「你……你問這作啥?」
秦快火氣愈來愈蠱,大吼道:「俺才想問你們在搞什麼鬼咧!亂七八糟的關係,又不分皂白將俺生下來,當俺是木頭人也似,可以令你們擺來擺去?到如今尚摸不清自個身世?爹今日不說個明白,俺今後就不回家了,免得被人恥笑。」
秦生、秦勞面面相覷,長久,秦生道:「老子說好了,二十二年前,有一對堂兄弟已到了適婚年齡均尚未娶妻,只因二人均不想惹上女人這種麻煩的動物,卻又不能絕了子嗣,斷了香脈,所以二人抽籤決定由一人娶妻生子,結果堂弟中了籤,雖甚感懊惱,卻也由不得他反悔,開始尋覓物件。
當時武林出了一名女強盜,不僅豔美絕倫,而且年近三十望之卻似十七八歲的小姑娘,被稱之‘不老仙子’,萬萬沒想到二這位堂弟居然愛上大他四五歲的仙子楊潔,做堂兄也不反對,反正娶老婆是為了傳宗接代,誰都一樣,遂派人上門求親,楊潔婉拒,一力想促成小她八歲的妹妹楊玉鳳配與堂弟,堂弟震怒之下找楊潔比武,對方提出輸了就須娶其妹,堂弟一口答應,不料雙方爭鬥數百回合,堂弟莫名其妙的輸了,後來才知道是楊玉鳳在暗中搞鬼,但話已說出,堂弟只好下聘娶了楊玉鳳為妻。
那位堂兄是旁觀者清,看出楊潔是真愛堂弟,但限於年齡的差異及妹子的堅持,只好揹著良心做事,成全胞妹,娶親當日,堂兄親眼看見楊潔在一旁默默垂淚,卻也無能為力。
以後的日子極為平淡,新婚夫妻談不上濃情蜜愛,但總算相敬如實,相安無事,那堂兄弟二人遂又回覆往日生活,相偕遊歷天下,甚少返家。
事情的發生就這麼奇妙,婚後一年,堂兄弟二人自外地返家,楊潔也剛好來探望其辣,二人再次相遇均甚感尷尬侷促,楊玉鳳卻堅持要令姊相伴數日,第二天的夜晚,堂兄弟二人及楊潔一同被算計,次晨醒來,楊潔已不知去向,堂弟卻赫然發現自己同女人發生了關係。
二月後,楊玉鳳宣佈已有身孕,那對堂兄弟十分欣喜,答應讓地回孃家待產,每隔一月,堂兄弟再前去探視,卻一直沒見到楊潔其人。
孩子生下來就是個練武材料,根骨奇佳,堂兄弟愛逾性命,卻不敢寵溺,繼續雲遊天下,打算等孩子四歲即開始傳授武功。
不料,半年後家生突變,莊園化為瓦礫,堂兄弟二人心灰意懶之下,帶著嬰兒遠僻荒山,等閒不肯下山一步,自此‘雙傑’被改為‘雙惰’。
孩子的出生極少人知道,一場大火又燒死不少人,所以江湖中人都以為雙傑斷了祖先香脈,卻不知他們是怕有人拿孩子以挾持,也是為了讓孩子專心練武才出此下策。
二十年了,孩子大了,卻發生身世之謎,唉!」
秦快自然明白秦生在敘說什麼,聽完之後,苦笑道:「原來如此,可真謂曲折動人之至,還有呢?」
秦生瞪眼道:「沒有了,以後的你都知道了。」
秦快古怪的望著父親,道:「阿爹難道一點都看不出楊玉鳳的懷孕是真是假?」
秦勞紅了紅臉,沒好氣道:「你老子又沒懷過孕,如何知道?」
秦快點點頭,倒很講理的道:「這話倒也不錯,的確怪不得老爹。」
秦勞哼聲道:「你小子明白最好,免得再跟老子大吼大叫,不知上下尊卑之分。」
秦快也覺得自己方才大吼逼供確係太過份,忙拱手道:「阿爹,阿伯恕罪,小子一時情急嗓音大了點,倒也不能太怪罪是不是?」
「孃的,都有你說的。」
秦生、秦勞笑罵一句,秦快卻向他們神秘一笑,道:「阿爹、阿伯卻尚未告訴俺,到底娘是誰?」
秦勞自己也搞不清楚,被兒子古怪的笑容更弄混了,頭疼的放低嗓門道:「倘使真不是楊玉鳳,那就是楊潔了,奶奶的,你老子也被那二個女人耍得團團轉,才立誓今生不再續娶,理睬那古怪的動物,哎哎,反正你姓秦不會錯就是了。」
秦快皺皺鼻子,道:「那你兒子別的名字不取,為何偏取名‘秦快’?根本名不符實,徒遭人取笑。」
秦勞望了秦生一眼,秦生不甘願道:「孃的,都是老子在說,告訴你小子,‘秦快’音似‘勤快’,乃因你是單傳,希望你勤快點,多多少少娶個老婆好傳宗接代,至於你想三妻四妾或只討一房,就全看你啦。」
一聽到「三妻四妾」,秦快直皺眉,道:「阿爹、阿伯呢?正值壯年不想再娶?」
秦生、秦勞忙搖頭,齊道:「我們有你就夠了,多年來,我們就將全部希望寄託在你身上。」
秦快聽了很感動,但為了另一個人,他必須道:「可是,爹,楊潔阿姨為了慚孤獨一生,你如何能再負她?在知道真象之後。」
秦勞靈光一閃,忽然憶起一事,道:「小子,方才你敢認定楊玉鳳非你孃親,是否有人在暗中告訴你?那人是誰?」
秦快聞言,不由黯然道:「當爹也不敢否認楊玉鳳是小子親孃時,小子直覺得五雷轟頂,不知該如何面對駱喬鷹等人,更不知今後有何面目行走江湖,可是她總是娘,小子想拋棄也不成,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在楊玉鳳提及小柵欄的寶物之際,突然聞有人以傳音入密功夫告訴小子‘楊玉鳳絕非你娘,一切是非詢問令尊即明白’,聲音是那麼輕柔及慈愛,小子直覺應相信她說的,而且小子聽得出那人即是楊潔阿姨。」
秦勞心中急劇的一跳,喃喃道:「她也來了,她也來了,該有十年了吧……」
秦快雙眼驟睜又合,悠然道:「十年前二位老人家帶孩兒拜訪姨娘,一幌眼,十年過去了,阿爹難道不想再見她麼?」
江湖人人聞之變色的二大殺手之一的秦勞,此刻竟有說不出的侷促與羞赧,猛搓著雙掌,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兒,秦生看了嗤嗤失笑,秦快強忍笑意,道:「江湖傳言‘秦門雙惰’冷血無情,孩兒卻知二位老人家是外冷心熱,最重情義,難道而今要使孩兒失望麼?」
秦勞更為難更窘,秦生則拍拍秦快,眼中傳出話意:「阿惰寶貝,你從那裡學來這麼厲害的激將法?」
秦快望了秦勞一眼,似在道:「江湖末流之技,阿伯包涵,別責小子沒出息。」
秦勞沒瞧見他們眼中的交談,沉吟道:「她人呢?」
秦快欣慰一笑,呼喚道:「姨娘,出來吧,阿爹很想念你,小於更懷念你的蛇羹,姨娘……」
「別叫了,快兒,你就不肯呼我一聲娘麼?」
「不老仙子」,不,被秦快改為「不老仙姑」的楊潔緩緩步上小亭,宛如瑤池仙子臨凡,尤其眉宇間猶帶一絲哀傷幽怨,更是我見猶憐。
此時秦快仔細打量楊潔,發覺她與楊玉鳳面貌十分酷似,只是楊潔活似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楊玉鳳眉宇間卻隱泛一股戾氣。
秦勞也彷佛看呆了,良久方吶吶道:「你一點都沒變,還是那麼年輕。」
楊潔幽幽一笑,將目光移向秦快,道:「孩子都大了,那能不老,就算容貌維持得再好,心也早起皺了。」
輕咳一聲,秦勞一整顏面,道:「孩子真的是你生的?」
楊潔微微頷首,秦勞低聲道:「就在那夜……你為何不說呢?楊玉鳳懷的孩子呢?」
楊潔輕蹙著眉,低柔道:「玉鳳是真的很愛你,你卻絲毫不將她放在心上,她恨你有眼無珠,鐵石心腸,千方百計想嫁給你,她是我在世上僅存的親人,我如何能不成全她?何況你我年齡……
總算你們成親了,妹子終身有了依託,我也對得起將她託付與我的雙親,滿心盼望你們恩愛一世,不料玉鳳卻發現自己無法懷孕,她怕你休了她,於是心生鬼計,命人請我到秦府一趟,恰逢你們歸來,她在晚飯裡摻了藥,促成我倆……
唉,我一個未婚閨女如何能生下沒有父親的孩子,心中雖然恨妹子無情,但顧及她的將來,只好偷偷將孩子生下來,由她假懷孕當作親生,就是快兒。
這事隱瞞多年,本想帶人士中,沒想到玉鳳卻早計劃好假死圖謀權勢,欲藉著快兒操縱你倆,我無法再忍受悲劇的發生,只好將當時的醜事抖出來……」
說著,兩顆淚珠便自她那美麗的眼眶中落下來,多年的委屈始至今方能道出,不由悲從中來。
秦勞心中大感不安,深深覺得歉咎,眼前這位美人兒,確係他生平最愛的女子,無奈其妹從中作梗,自此錯點鴛鴦,也耽誤了這仙子也似的女子的青春年華。
事實上,這不也是命運的作弄?
只是,他想不到,這痴情的女子卻為了自己、為了胞妹,忍受這麼多屈辱,不由得感嘆萬千,微喟一聲,低沉饒富磁性的嗓音幽幽道:「你只顧慮到令妹的幸福,可是你自己、還有我,卻犧牲在你的手足情深中,差點又牽連到快兒,你想過麼?」
楊潔混身一震,禁不住嚶嚶啜泣起來……
秦快看了心中難受,忖道:「這節骨眼兒,阿爹怎地還這般冷靜,考慮到誰是誰非的問題,也不去安慰娘一下,唉,殺手的冷靜太可怕了。」
一想到「娘」這個字眼,秦快不禁心中暖洋洋,彷佛突然小了十幾歲,想賴在娘懷裡撒嬌呢!雙目卻不住催促秦勞過去安慰楊潔一下。
秦生呢?他是作壁上觀,看著堂弟妻子團聚,不知是否後悔堅不肯娶妻?
秦勞是看見了秦快的示意,實際上,他又何嘗不想過去安慰心上人?只是礙著有電燈泡在,年紀又不小,實在沒法子像年輕時不顧一切的衝過去輕柔安慰一番。
秦快深知乃父性情,在秦勞不及反抗下,將他一把拉到楊潔面前,莊嚴道:「爹,娘,你們二位定有許多話要說,小子和堂伯正好有事要出莊一會,不再奉陪,你們好好敘敘,待會兒見!」
眼望二人有如初次相約後花園的男女般的害羞及不知所措,秦快笑在心底,招呼秦生朝莊外走去,這時——
不遠處傳來急劇的兵器交擊聲及叱喝聲,顯然楊玉鳳等人與駱喬鷹一干人拼鬥起來了。
楊潔面色泛白,驚懼的叫道:「不好了,駱府有一大幫人,玉鳳如何門得過,我們快去助地……」
秦勞滿腔熱誠頓時化為烏有,冷冷道:「那種惡貫滿盈的女人,你還為她操心?」
楊潔身子抖了抖,氣道:「你怎麼這麼無情,她總是你的妻子啊,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海樣深,難道你對她一點感情都沒有麼?」說著又低聲啜泣道:「你這麼……寡情……
我如何……敢相信你……愛過我……」
秦勞最怕女人來這招,尤其是他摯愛的人,無奈道:「我和老夥計答應駱喬鷹尋仇,這也怪不得人家,畢竟她害得駱府家破人亡,我如何能阻止?但也許駱喬鷹會看在我和老夥計份上,饒她不死,你怎能盡怪我?」
楊潔此時竟像十五六歲的小女孩大發嬌嗔:「我不管,她是我妹妹,又曾是你的妻子,你須與我一同去掠陣,不能讓她死於非命」
秦勞很諒解楊潔的心境,雖然楊玉鳳集萬惡於一身,行為舉止令人唾棄不恥,縱然全天下的人都認為她死有餘辜,但對嫡親的姊姊說來,再壞總是自己的妹妹,如果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殺死,那是天命,若要是眼睜睜看她倒在自己面前而不救助,在良心上、道義上、親情上,將一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看著目前心焦如焚的楊潔,秦勞在心中奇道:「難為她當年是如何被封為女強盜?在她身上實在看不出一絲強梁的暴戾之氣,反令人覺得溫柔可喜善良……」
楊潔見秦勞動也不動,怒道:「你果真絕情寡義?……」
秦勞忙阻止她再罵下去,無奈道:「算老子上輩子欠那女人的好了,走吧!」回首又向幾尺開外的秦生及秦快招呼道:「你們二個也不必太識相的暫避鋒頭,一起來吧!」
一行四人遂又掠向方才的戰場。
在假山上看著二方拼鬥,人數上,駱喬鷹這邊約有四五十人,均練就一身不錯的武功,再加上死仇當前,那份狠勁就不必提了,楊玉鳳四人處境堪慮。
秦快看了一會,忖道:「照這陣勢看來,駱兄對於重整‘洗滌山莊’是勢在必得了。」
楊潔的呼吸也隨著戰局急促起來,乍見楊玉鳳捱了一劍,驚呼道:「天啊,他們不想留活口,咱們快去拖救……」
的確,江阿打、圓月、彎月已伏誅當場,只剩楊玉鳳在浴血苦戰,但她功力顯然在眾人之上,一時尚無虞性命之憂。
駱喬鷹等人也傷了不少,地上也倒了幾個,雖以車輪戰法,但還是圈不住她,幾次差點被她逃脫,駱喬鷹厲叱道:「其餘的人通通退下,由我一人應付。」
眾人雖驚愕,但還是遵命在一旁掠陣,楊玉鳳趁機喘了數口大氣,見自己的人全倒了,不禁怒得眥目咧嘴,道:「你們這群狠心狗肺的東西,竟然趕盡殺絕……」
駱喬鷹不待她說完,冷冷一笑,狂聲道:「說得好,說得好,‘趕盡殺絕’這四個字最適宜用在你身上,當年你可曾留下一名活口?連無抵抗力的僕役你都不放過,毒鳳凰,說到‘狠’,你可謂狠到家了,百死不足贖罪,凌遲油煎不足洩恨,你罪該萬死!」
楊玉鳳冷煞著臉,陰森森的道:「用嘴是殺不了人,你自認憑一己之力能和我鬥?」
駱喬鷹用的是一柄劍,五指寬劍身,七尺長,劍柄鑲著寶石,此時「嗚」得一聲怪響,一柄劍竟被他一分為二,成了雙劍,分握兩腕。
楊玉鳳倒退一步,道:「雌雄雙劍?居然在你手上,難怪我總找不到,兀那賤人在逃命之際尚不忘這柄寶劍,可見它真是寶了……」
楊玉鳳正罵得順口,駱喬鷹叱道:「不許你怒罵我母親,你納命來吧!」
他語聲一停,倏然雙劍揮舞成一方巨網罩向楊玉鳳,下面雙腿齊飛,疾踢對方胸腹之「堅絡三焦」要穴!
楊玉鳳見駱喬鷹打斷自己話尾,正待教訓之際,卻不料他會突然向自己襲來,而且出手凌厲快速,直使她連退三步,方才避過!
駱喬鷹雙劍在握,功力彷佛陡地增加了一倍,比之先前,那份輕巧,俐落及狠辣,真令楊玉鳳為之心驚不已。
秦快目注比鬥,此時心中不禁大詫,暗忖:「這位駱兄果是真人不露相,也難為他肯韜光隱晦這許多年,原來是為了復仇建業,真乃人不可貌相,俺居然被他唬了過去,哎,看來他將來也是一方霸主。」
楊潔原先聽駱喬鷹叱退幫手,欲獨戰楊玉鳳,心中一鬆,如今看情勢依然不妙,整顆心又噗噗亂跳,問秦勞道:「他的武功是你們教出來的?」
秦勞聽她語氣不善,心知肚明,故意冷漠道:「我和老夥計只是教他入門功夫,其餘全看他修為了,那孩子根骨不錯,幼遭慘變促使他苦練絕技,才有如今的成就,若是山莊不亡,在安樂的環境,他不可能有如此精進的修為,這也是造化,註定他將來會大放異彩。」
楊潔一心擔心妹子,不悅道:「若是你們不多事,也不會有今天的場面。」
秦勞冷下臉,怏怏不樂道:「你護短也該有個限度,你的意思是指我和老夥計該坐視懷孕多月的駱夫人和駱喬鷹死於令妹之手?抑是指老子哥倆不該傳授他武功?
你的感情用事已害了多少人?
老實說,駱喬鷹面相看來就絕非薄命之人,就算老子哥倆不插手,依然會有某種際遇令他出人頭地,令妹的作為遲早會遭天遣,可也怪不得人家復仇。」
楊潔氣結,怒道:「她是我妹妹,又不是你妹妹,你可以拋棄夫妻之情,我可無法絕斷手足之義。」
漠然笑了,秦勞道:「老子若有妹子如此,只有兩種結果:一是這妹抹早已不存在,二是她已經脫胎換骨,斷不會遺禍至今。」
楊潔氣抖著身子,顫聲道:「你……你居然……這……樣……跟我……說話……」
秦勞無奈望了秦生、秦快一眼,秦快走近楊潔,道:「娘,爹說的是良心話,難道你不覺得楊玉鳳……不,阿姨做得太過份了?」
楊潔呆窒一會,幽怨的望著秦勞,道:「你總是不肯讓我,凡事依理據爭,絲毫不肯讓步。」
秦勞微喟一聲,無奈道:「我只是在敘說一件事實,你能不能接受,就全看你感受,我無法勉強。」
楊潔欲語,此時——
陡地傳來楊玉鳳的慘呼聲,楊潔忙急口道:「你和姓駱的有師徒之情,求求你請他不要殺害玉鳳。」
秦勞微微搖頭,目注場中一眼,道:「別擔心,她只是被削掉一塊肉,可能瞧見你在此,故意大呼小叫想引你去助陣。」
秦生見堂弟為難,遂道:「駱喬鷹的火侯還不夠,楊玉鳳一時還沒有生命之憂。」
楊潔何嘗看不出來?只是「事不關己,關己則亂」,滿心以為妹子無法衝出人牆,所以無法看清局勢,一心認定妹子被人欺負了。
此時她憂心忡仲的道:「萬一姓駱的想要玉鳳的命,你會不會救她?」
秦勞知道她問的是自己,道:「不救!當年她焚秦家祖宅,就罪不可赦,看在她留下快兒小命,就不與她計較了。」
楊潔真絕望了,道:「你們夫妻二年,就無絲毫情義留下?」
秦勞望著場中拼鬥的楊玉鳳一眼,黯然道:「話不是這麼說,當年她焚火遁去,拋棄我和孩子,如此絕情寡義,我如何多情?你總是一面倒的替地設想,可曾想過我當時的心情,及知道她所做一切時的痛心?」
楊潔心抽如絞,目及楊玉鳳,斷然道:「不管如何,我也不能袖手旁觀。」
不等秦勞阻止,騰身掠向戰場,和楊玉鳳聯手令駱喬鷹退數步,忙關懷道:「玉鳳,你的傷不礙事吧?」
楊玉鳳嬌媚一笑,話中帶刺:「原來是我的好姊姊來了,我道你同我夫婿談情說愛忘了妹子的存在哩!」
楊潔變了變臉色,強忍氣道:「你怎麼這樣說話?我是在求他們助你退敵。」
楊玉鳳撇撤嘴,冷冷道:「他們肯助我早巴巴趕來了,那會在那兒乘涼看把戲?姊姊自負比我美貌,不知人家肯答應你不肯?依我看嘛,那個沒良心的東西定然是不願點頭。」
楊潔被搶白了一頓二長久方道:「唉,只怪你做得實在太過份了……」
楊玉鳳揮手阻斷她話,怒道:「你若要幫著別人教訓我,立刻給我滾!」
楊潔真是傷心,悽然道:「玉鳳,你怎麼愈來愈蠻,只怪我從小將你慣壞了。」
怒叱一聲,楊玉鳳陰冷道:「不要以為你是姊姊,就可以隨便編派我,你到底是幫我?
還是來教訓人?」
楊潔見駱喬鷹等人在一旁冷眼注視,遂道:「姊姊自然是幫你,豈有助他人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