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玉鳳這才笑顏相向,嬌聲道:「這才是我的好姊姊呢,可須拿出你昔日威風,殺他們片甲不留,跪地求饒。」
楊潔一驚,忙道:「玉鳳,你不可再造孽了。」忽放低音量道:「咱們且退,避開鋒頭隱居起來吧?!」
楊玉鳳本待怒顏斥罵,但心中陡生一計,遂道:「好,就依姊姊的吧!」
楊潔欣慰一笑,取出一隻小扇,白金打就,十分精巧,駱喬鷹一看,驚道:「‘不老仙子’楊潔?」
楊潔銀扇在手,更襯得仙風道骨,微微萬福,道:「駱府昔年由家妹所毀,希望新莊主能重振威儀,再度睥睨江湖,以消家妹罪孽。」
駱喬鷹等人真是又驚又奮,驚的是隱居多年的女強盜再次出山,而且是眼前大仇的胞姊,奇的是她不像傳說中的奸惡,心狠手辣,而且依然美豔如故。
駱喬鷹長揖還禮道:「楊前輩此舉是代替令妹找場?」
楊潔微一頷首,道:「昔年家妹再有不是,我也不能坐視眾人欺負她一個。」
駱喬鷹此刻已稍微猜得出楊潔與秦勞等人的微妙關係,沉思半晌,真摯的道:「前輩與此事無關,希望避開,在下等人也情非得已才尋令妹報仇,設若前輩換作在下,立場上、道義上、親情上,依前輩昔年行事,恐更不會放過她。」
楊玉鳳恐楊潔會改變主意,叱道:「鼠子敢出言不遜,意圖破壞我姊妹情感,死來——」
語聲一住,雙掌帶起一片風嘯之聲,向駱喬鷹攻去。
駱喬鷹邊退邊叱道:「諸位請截住‘不老仙子’,讓在下擒下這隻毒鳳凰。」
利時兵器交擊聲響起,一場龍爭虎門又展開了,駱喬鷹的劍勢,彷彿一劍此一劍強,而且籠罩楊玉鳳全身要穴,令她有一種難以招架的感覺!
突然憶起一事,楊玉鳳陰冷的道:「駱志寒那頭蠢豬的絕學‘合和劍法’你已學全了?」
駱喬鷹冷煞著臉,道:「枉你生就一張好面孔,出口卻像土匪不擇言詞,無半點前輩風範,與令姊一此,一個在天,一個在地,兩相此較不可以道里計。」
楊玉鳳生平最恨有人稱讚姊姊比地好,當下顧不得叱罵,一個倒翻,掠出丈許,並在倒翻的瞬息,一蓬藍汪汪的小金錢鏢,以滿天花雨之勢暴射駱喬鷹周身上下要穴,藉此掠入楊潔戰場。
楊潔多年隱居已無當年霸氣,又鑑於錯在己方,小銀扇總是點到為止,不肯下殺手。
楊玉鳳幾個照面就看得清清楚楚,眼見駱喬鷹又掠來,雖自忖能收拾下他,但自己也將精疲力盡,至時其餘人又圍攻而上,不死也重傷,而楊潔的攻勢根本對鏟敵無法產生較大的力量,不禁對這個姊姊產生了恨意,認為她只是作個樣兒,根本無意幫她退敵。
楊潔殺開一條出路,拉著楊玉鳳,叫道:「快走——」
楊玉鳳作勢同她走,卻突然疾手點了楊潔七八處穴道,將右掌抵在她天靈蓋上,叱道:
「通通住手——」
不必她叱叫,駱喬鷹等人已被她這一手驚住,紛紛停了攻勢,駱喬鷹道:「她不是令姊麼?你何以突然反兵相向?」
楊潔癱軟在地,泣叫道:「玉鳳你瘋了,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放肆狂笑,楊玉鳳傲然道:「我的計劃向來不容人破壞,今天你們這群人一個也別想活著,當然,我不會自己動手。」說著把目光移向假山上的秦勞,冷冷的道:「我的郎君,你懂得妾身的意思麼?」
一聲「郎君」,啡得秦勞心火大起,怒道:「住口,咱們夫妻恩義早斷,你這賤人還不放開令姊,想遭天遺麼?」
楊玉鳳陰冷著臉,道:「秦勞,你這偽君子、假道學,明明愛著我姊姊,如何不肯為她拼命?只要你們兄弟聯手殺了這群人,我立刻放開她,否則的話,結果必讓你懊悔終身。」
楊潔兩條清淚自眼眶中流下,泣道:「你怎麼可以做出這種人神共憤的事情,玉鳳,我是你嫡親姊姊啊!」
「住口!」楊玉鳳眉宇間的戾氣更重了,道:「由於你,使我的光芒完全被遮住,由於你,秦勞那鐵石人絲毫不看重我,只要沒有你,你的一切榮耀將全歸屬於我,看在還有一點血緣份上,我一直隱忍不發,如今你的性命一現危機,姓秦的立即緊張起來,對我卻生死不顧,這算什麼?你在同我示威你的吸引力麼?而今我什麼都不顧了,姓秦的要不全誅這些人,黃泉道上,就由你這位美人兒開先鋒,權充引路使者了,哈哈……哈哈……」
楊玉鳳笑得瘋狂,卻不禁令眾人不寒而傈,楊潔更是心如刀割,淚如雨下,更現得楚楚可憐。
秦快好不容易得到一個娘,沒想到卻如此下場,情急之下立即掠同楊玉鳳,楊玉鳳十分乖覺,右掌貼得更近楊潔,叱道:「不許靠近,否則你們母子永遠別想團圓。」
秦快硬生生退離數尺,怒道:「俺很高興不是你所出,否則有母如此,早羞憤得嚼舌自盡,焉有面目見人?」
楊玉鳳也不生氣,冷森如故,道:「你也無須得意,說穿了,你是一個私生子!」
秦快也不生氣,一派蕩然,道:「沒有人會承認你說的,爹、娘相愛本應結合,卻因你作梗而分手,名份上,二十年前你是俺爹髮妻,但在爹、堂伯及俺心靈上,卻早認定娘才是秦家人,生下俺是天經地義之事,沒有人敢說‘不’!」
秦快這人向來喜怒哀樂全憑一己所好,思維想法也以自己想的認定為行事準則,這番話一齣,給不知情的人聽來,定會指責他逆倫,思想狂妄,但是,奇怪,在場的人卻不認為他說的有什麼不對,也許他們對楊玉鳳的印象太壞,下意識就同情起楊潔來了。
楊玉鳳不料他有此一說,怔了怔,才狂笑道:「沒有名份的秦家人?哈哈……虧你也不自慚。」頓了頓,又冷冷的叱道:「夠了,隨你怎麼說,你們父子三人想要她的命,就須照我的命令去做。」
秦生、秦勞早立在秦快身旁,秦生向秦勞打過一個問號:「你瞧怎麼辦?老夥計。」
秦勞雙眼紅赤,怒不可抑,似在道:「沒想到這賤人猶比咱們狠三分,連親姊姊也不放過,孰可饒孰不可饒,還能留下她性命麼?」
秦生略微遲疑,回問道:「這麼做,她會原諒你麼?」
秦勞痛苦的閉上限,像在思考,秦生也不再打擾他。
秦快望著絕望欲死的母親,心痛不已,道:「娘,你沒事吧?」
楊潔搖搖頭,細聲道:「我沒事,孩子,勸你爹和堂伯就此離去,沒有你們,玉鳳就會絕了痴念……」
話未完,「叭、叭」二下脆響,楊玉鳳揚手甩了楊潔二個大耳光子,但見楊潔兩頰留下五指痕,嘴角滲血,驚呆住了,楊玉鳳惡狠狠道:「你居然敢吃裡扒外,倒割我一耙?若非看在你尚有利用價值上,早一掌劈了你,而今警告你不許再多說一句,要說的話,就求他們快些殺了那群豬玀。」
楊潔淚如雨下,泣叫道:「玉鳳,你怎可以這樣對我,你忘了,是誰將你帶大?你沒爹沒孃,是誰疼你寵你?你喜歡秦勞,是誰千方百計促成你得償夙願?自小你要的東西,我有的就雙手讓你,我沒有的,就想法子弄來給你,任你子取予求,你還有什麼不滿足?如今你翅膀硬了,就用這法子來回報我?」
楊玉鳳冷厲如故,聲音彷佛一串冰珠子彈射:「你說夠了沒?是誰使我變成如今這模樣,是你!」
楊潔茫然了,本能的問道:「是我?」
楊玉鳳苦笑一聲,幽幽道:「沒錯,你只知道滿足我物質上的需求,卻從不教導我如何做人,任我胡鬧率性而為,我做錯了事,你非但不責備我,反而處罰那令我做錯事的人,你說,被你這種姊姊提攜長大的妹妹,會懂得什麼忠孝仁義,道德廉恥?如今,我已無法再回頭,你認命吧,一切均是你自己招惹的。」
楊潔呆怔當場,其餘人聽了,在心中感嘆,幼年的教養是足以影響人的一生,「愛」這字眼,過與不及都不好,但要處理得恰到好處,又談何容易?
秦快可不管她的解釋多巧,冷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為何不自責本性汙穢?總算娘對你有撫育之恩,你若尚存一絲天良,就放開她吧!」
楊玉鳳給指責得大怒,道:「好個孝子!倘使不願落個‘子欲養而親不在’的悲哀,就依我的吩咐去做。」
見秦快三人躊躇,又叱道:「我給你們半刻鐘的時間考慮,時間一到,她立刻就沒命。」
楊玉鳳的右掌緊緊貼著楊潔的大腦要穴,只要秦快等人一有異動,掌勢立吐,楊潔就將香消玉殞。
此時真靜極了,數十人均沒有發出一絲聲響,落針可聞,全將目光移往在秦快三人身上,他三人在這半刻鐘的決定,足以決定數十人的生死,誰也下敢將目光移開。
時間的流逝永遠令人不知不覺,半刻鐘對秦快三人彷彿指顧間過去,對其他人卻有如一世紀,宛如都聽得見身旁人緊張的心跳聲。
突然——
秦生、秦勞、秦快慢慢轉動身子,慢慢地將面對駱喬鷹等人。
於是——
楊玉鳳發出一個得意的微笑,楊潔張口結舌想呼叫,卻被楊玉鳳適時點了啞穴,駱喬鷹等人卻立即緊張戒備起來,畢竟「秦門雙惰」的名聲太響了。
事情的發生宛如晴天霹靂那麼突然——
秦生、秦勞、秦快三人三根長刺齊疾揮出,不是攻向駱喬鷹等人,而是楊玉鳳及楊潔!
楊玉鳳見三根長刺凌厲的全攻向自己,本能的後退一步,這才想到要利用楊潔挾持,但為時已晚,秦快長刺疾然一卷將楊潔帶離她掌勢,秦生則防楊玉鳳突變,長刺有如毒蛇吐信直刺她右掌!
楊玉鳳吃驚暴退,但秦勞的長刺有如虹光一閃,在人們尚末看清他的出手之際,已圈住楊玉鳳脖頸,一扯一帶,長刺又沒,三人彷佛從未出手一樣雙手空然,只楊玉鳳頭顱軟棉棉倒歪一邊,顯然已經斷氣。
在人們眨眨眼的時間,局勢的變化就如此令人不敢相信,眾人均呆住,楊潔經秦快解穴,看到這一幕,呆窒了好一會,才泣叫如吼:「玉鳳——」
奔過去抱住楊玉鳳的屍首痛哭起來,秦快想過去安慰,給秦勞阻住,不禁黯然道:「突然出現二個孃親,一個被爹殺了,另一個也會因此消失,俺依然一個也沒有,與其得到又失去,還不如當初什麼都不知道。」
秦勞神色陰暗,秦生道:「孩子,你不該怪你爹。」
搖著頭,秦快聲音落寞道:「孩兒沒有怪爹,即使爹不殺姨娘,孩兒也會動手,就算娘一生都不諒解,孩兒也認了,畢竟姨娘不如孃親。」
秦勞拍拍秦快肩膀,低聲道:「好孩子,只是苦了你……」
秦快笑得好苦,卻道:「孩兒不苦,只是為了姨娘,爹孃一輩子都痛苦。」
秦生心中哀悽,一切始末他最瞭解,喃喃道:「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此時,楊潔抱起楊玉鳳屍身,緩緩朝莊外走去,曾幾次停步,卻始終沒有回頭……
秦勞依戀的望著她背影遠去,突然道:「也許她這一生,只真心愛著她妹妹一人。」
誰也不願再提起這件傷心事,秦生問秦快道:「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秦快想到「家」,心中一陣溫暖,道:「很快的,取出姨娘埋藏的寶藏還給駱府,俺就會回去。」說著以眼向秦生示意:「爹那裡,就偏勞堂伯多照應。」
秦生懂得他意思,微頷首,招呼秦勞如飛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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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以來,江湖上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其一,昔年四大世家之首「洗滌山莊」,在新莊主駱喬鷹廣招昔日家臣後代,逐漸壯大起來,山莊內一草一木也回覆原狀,雄猛威武的古堡絕非其他三大世家可比向。
江湖中紛芸傳說重建山莊之資,乃「秦門雙惰」之子秦快以一枚圓環覓出當時毒鳳凰埋藏的寶藏,但卻得不到事實的證明,駱喬鷹等人閉口不談此事,秦生、秦勞、秦快、毒鳳凰四位當事人均不知所蹤,因此江湖傳言莫衷一是,各猜各的。
總之,「洗滌山莊」已重新矗立江湖。
其二,四大世家之一「龍鳳閣」的女當家樓文鳳不知所蹤,樓文龍派人四下打探,均音訊全無,焦慮異常,似乎意識到「洗滌山莊」的重整,樓文鳳跟著失蹤,這其中有莫大關連,故正招兵買馬,防範較之以前愈加森嚴。
其三,有道長江後浪推前浪,武林中又出了幾名少年英雄英雌,這其中最令人頭痛的,莫過於「妙手小如來」丁嬙,只要地看上眼的玩意兒,就算你藏在鼻孔裡,她依然有法子當你的面,將它挖出來,卻令你無法察覺到,這除了表示她是天生的賊骨頭外,還有什麼更好的解釋?
她年紀不過十七八,卻已出道江湖二年有餘,不僅神偷妙技比之其父母有青出於藍之勢,輕功、暗器、掌法也不下於「妙手如來」丁神偷及「妙手觀音」洪宛青。
最令人感到好奇的是,她四處打聽秦快的下落,還發誓不管他躲在那處陰溝鼠洞,也非捉他出來不可,原因呢?她一瞪眼,就沒有人敢問了。
不過,人人均說秦快那小子豔福不淺,能得佳人垂顧。
概括而言,整個江湖依樣暗潮流動,龍爭虎門,而且有愈發洶猛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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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風薰柳,花香醉人,正是南國春光漫爛季節。
「太白居」是以一方白布書就,如今早已泛黃,黑字似乎也有點模糊,泛著黃漬汙點。
這是一間玻舊的小酒店,汙穢不堪,令人望之卻步,卻也有點好處,就是收費便宜,是販夫走卒休憩之所,江湖下九流的聚集地,這些人通常訊息靈通,想向他們打探訊息,幾杯黃酒,幾個鮮肉包子就可成事。
老闆一人兼跑堂、大廚、掌櫃,是個不起眼的矮瘦漢子,人喚之「劉通包」。
此時是吃午飯時光,也是開飯館的生意最好的時候,「太白居」生意也不惡,劉通包跑進跑出忙得一身大汗,再加上販夫走卒身上的臭汗熱霧,摻著酒肉香味,那味道是夠聞的,再加上喧譁笑鬧之聲,標準的酒樓飯館景色。
「我的媽呀,這是人來的地方?」
一疊聲嬌脆的嗓音利時壓蓋了這間小酒店的喧譁聲,人人彷佛全吃了「齊心丸」往門口瞧去,均再也捨不得移開目光。
可不是,活生活的俏佳人就站在他們面前,從前只聽傳聞形容美人如何?如今親眼瞧見,誰捨得移開目光?
俏佳人年紀不大,頂多十七八,頭梳三丫髻,一身翠綠緊身衣,外披綠披風,俏麗又神氣,可愛白嫩的臉蛋尚帶著稚氣,一雙大眼滴溜一眼,透出無可言喻的靈氣!
此時,小佳人以手揚著鼻風,道:「這是什麼味道?難聞死了。」
眾人遂嘀咕起來,老實的自慚形穢,粗野的大有動手教訓之意。
馬大混混是車行的騾夫,高頭大馬,仗著幾分蠻力糾眾立幫,自命老大,此時他站出來,指著小姑娘大刺刺道:「小娘們好利的口,嫌老子味道難聞?還不過來向老子等人賠罪?否則,嘿嘿……」
小佳人撇著小嘴,不屑道:「佛門戒妄言,本姑娘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馬大混混見她絲毫不畏懼自己,大感無顏,吼道:「你好大的膽子,在老子馬老大面前亂放臭屁,且看老子如何教訓你……」
「不急,不急!」
小姑娘揮手製止馬大混混的街動,道:「我不是來同你們比武的,傳言這兒的人訊息十分靈通,不知是否是實?」
馬大混混自然不願落個沒風度的話柄,有模似樣「嗯」了一聲,自諷道:「說到清息靈通,就屬老子第一,老子若自謙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所以有個外號叫‘順風耳馬老大’。」
「順風耳馬老大?」小姑娘自語一次,道:「好長的外號,好吧,不論你順風逆風,只要能回答我的問題,這個月任你在此大吃爛飲,姑娘會付帳。」
此話一齣,在場的人立即騷動起來,均現出豔羨神色,須知他們這些人,平常最大的享受就是偷閒喝一杯,如果有人免費請他們,那簡直是天賜的福份。
馬大混混聽她口氣這麼大,不敢再小覲於她,忙道:「姑娘想打探什麼訊息?」
小佳人臉上現出複雜的神色,好一會才道:「你聽過秦快這個人麼?」
馬大混混現出興奮的表情,生怕被人搶著說似的道:「當然知道,聽說‘洗滌山莊’還是靠他才得重建的,他的老子及伯仔更是江湖上大大有名的殺手,只是……」
小佳人截口阻止他再吹噓自己的豐富訊息,道:「不知你有他的下落麼?」
馬大混混頓時張口結舌,吶吶道:「這個……這個……就沒聽人提起過……」
小姑娘也沒心思再聽他扯下去,自語道:「唉,秦大哥到底躲到那兒去了?」
取出一塊碎銀丟到櫃枱上,道:「這位好漢的吃食我付了。」
在馬大混混的道謝下,小姑娘黯然離去。
不一會,上工時間又到,利時小酒店中客人走得無影無蹤。
劉通包提只大木桶一桌桌收拾碗筷,走到最裡邊光線十分陰暗的桌子,才發現還有一位客人沒走,他也不顯得驚訝,隨口打招呼道:「還要不要來點什麼?表少爺。」
客人面向裡,看不清面目,劉通包卻似乎同他很熟稔,一屁股坐在他身旁,又道:「嚐嚐我老劉燴制的鴨飯如何?你不多吃點怎麼行呢,表少爺,瞧你瘦巴巴的樣子,人家還道尚老爺虧待了你。」
客人一直沒什麼表示,剝著南瓜子吃食,偶而喝口酒,卻不說話,劉通包似乎很瞭解他性子,也不感難堪,起身提起大木桶道:「我去後堂洗碗,你要什麼自個拿,或招呼我一聲。」
客人總算點個頭,劉通包很高興的離去。
被呼為「表少爺」的這位客人,是六七年前辭官回鄉的兵部侍郎尚謙的遠房親戚,六年前投奔於有權有勢的親戚長輩,尚謙待他很熱誠,但這位表少爺卻有個怪僻,不愛理睬人,也不喜待在尚府享受,時常整日泡在這家小酒店,大家也不知他尊姓大名,索性都喚他「表少爺」,卻至今尚弄不清他與尚謙是那一種親戚關係?
表少爺似乎喝酒過量,感覺頭痛,以手指揉弄著額頭,劉通包自後堂出來見他如此,忙登、登、登趕過來,一疊聲道:「你又喝太多了,表少爺,須知空腹飲酒最傷身子呀,你別嫌老劉羅唣,好歹你今天非吃點東西不可,你等等,我去拿八寶鴨飯來。」
劉通包一轉眼又回來,一盤香噴噴的八寶鴨飯已端在客人桌上,一邊切肉一邊道:「那群窮叫化一輩子也吃不到我做的八寶鴨飯。」
八寶鴨飯是以整隻鴨烘烤,鴨腹包藏米飯及數種材料,吃時須以刀切割。
劉通包一刀割下半隻鴨,米飯溶會鴨肉香,聞來就是不同於普通米飯,客人不禁道:
「好香!」
聲音是低沉富於磁性,十分動聽,劉通包笑逐顏開:「少爺覺得香就多吃點,最好通通吃光。」
遞過一根湯匙,客人不忍拒絕他的好意,接過湯匙扚口鴨腹中的米飯菜吃食,邊道:
「日子還過得去吧?!」
聲音是那麼懶洋洋,宛如說這幾個字已費了他全身力道,但卻是真誠的。
劉通包會心一笑,道:「湊合著過日子吧了,談不上好,也不能說壞。」
將鴨肉分割成小塊,遞到客人碗裡,又道:「剛才那位姑娘,表少爺看出她是什麼來路?」
挾塊鴨肉咀嚼,客人不置可否道:「不清楚。」
劉通包知道他的意思就是那位姑娘沒報姓名,不想亂猜測,遂沉吟道:「江湖中年輕一輩子的女傑,那一個跟她最符合?」
客人低頭吃飯不理,劉通包也似不是問他,自語道:「不會是‘妙手小如來’丁嬙那妮子吧?!」
客人推開鴨飯,懶洋洋道:「你的陳年花釀,打些給俺解饞吧!」
劉通包猛搖頭,道:「不成,今天你喝夠了,除非你能忍三天滴酒不沾,否則老劉絕不把酒拿出來。」
客人苦笑一聲,意興闌珊道:「你好殘忍,老劉。」
劉通包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樣,道:「表少爺,不是我老劉愛嘀咕,這些年來你喝的酒加起來可以淹死全城的人,吃的飯卻會餓死一個小嬰孩,再這樣下去,身子會垮啊!」
客人微喟一聲,突然道:「你別隻顧我,客人上門了。」
劉通包回首一打眼,可不是,有人立在門口,遂道:「你坐坐,我去招呼一下。」
三步並兩步迎上門口,藉著較明亮的光線,劉通包看清原來是剛才那位女客,笑道:
「姑娘是來打探訊息?還是想光顧小店?」
俏佳人撿副座頭,道:「掌櫃的,做生意為何不將門面弄乾淨點?」
劉通包打哈哈道:「小店的客人均是窮兮兮的漠子,門面光彩點他們不敢上門,何苦斷了他們可以發洩的場所?再則,這些年靠他們照顧,日子過得挺不錯的。」
小姑娘清水臉蛋上漾起一片笑意,道:「好吧,貴店有什麼好吃的?」
劉通包如數家珍的道:「老黃酒、鹹水花生、滷豆乾、麵餅、饅頭、鮮肉包子,全是我親手調變的。」
小姑娘微蹙眉,冷淡的道:「就這幾樣?一天能賺多少?」
劉通包挺有耐性的打哈哈道:「三餐溫飽總是有的,不知姑娘要那幾樣?」
小姑娘以手漏風,道:「每樣都來一點吧,我懶得再到別處尋飯莊了。」
劉通包不理她話真假,不一會,捧來幾隻小碟子擺上,布上碗筷及酒杯,職業性的道:
「姑娘慢用,有需要再吩咐。」
說完又登、登、登趕向裡頭最陰暗的那一桌,見表少爺趴在桌上休憩,忙取來一件外衣給他披在背上,客人語音模糊的道謝一句,劉通包道:「表少爺累了,到我房裡躺會兒吧。」
客人微微搖頭,劉通包遂收拾桌上殘食,見八寶鴨飯只被吃了一點點,又道:「鴨飯我幫你溫著,你餓了再吩咐一聲。」
客人「嗯」了一聲,就沒下文,劉通包卻已經很滿足的收拾東西下去。
小姑娘是練武人,一字一句都聽得很清楚,心裡可真不是味道,再看見桌上粗糙的食物,再也忍不住的喚來老闆,不快道:「那位客人是皇太子,吃得特別不一樣?」
劉通包尷尬的搓著手道:「姑娘包涵,小店只賣桌上這些東西,那位客人是老顧客,所以今天特地為他燴制八寶鴨飯,這是不賣的。」
這時伏在桌上睡的客人,懶懶傳出話來:「老劉,客人要就賣吧,免得蝕本了。」
小姑娘聞著這聲音,激動得衝過去,顫聲道:「你……你是……是秦大哥?」
客人動也不動,只不帶感情的道:「半路認大哥,姑娘真有意思。」
小姑娘紅了紅臉,卻又不死心道:「你真的不是秦大哥?我是小嬙呀,你答應要為我做一件事,你忘了?你想使賴?」
原來小姑娘即是「妙手小如來」丁嬙,那日被秦快送返家勤學武功,再度混身江湖,聽到的訊息卻是秦快已失蹤四年,從此,大江南北遍尋秦快,這日找到皖境長沙了,得知這家小酒店龍蛇混雜,訊息最靈,遂找上門來。
多年,秦快那口遺傳磁性透著懶散的嗓音令她念念難忘,如今這位客人的嗓音實在太相似,如何不令她起疑?
客人卻懶得理她,起身朝內室走去,道:「老劉,床鋪借睡。」
劉通包早侍立一旁,忙道:「早說睡床較舒服嘛,別忘了蓋被啊!」
丁嬙如何容他脫逃,忙喝道:「慢著,將你的臉轉過來我瞧瞧。」
光線實在太暗,客人起身即朝內堂走,丁嬙無法看清他面容,遂有此一問。
客人停步卻不回身,劉通包已急巴巴道:「姑娘此舉是什麼意思?可別驚走我的長客。」
丁嬙揮揮手,胸有成竹道:「我壞疑他就是我要找的人,我倒要問問他,躲著這麼多年是什麼意思?」
不待客人有舉動,這時有個破銅鑼似聲音喊道:「劉通包,表少爺在不在你這裡?」
「在、在、在。」劉通包忙應著,只見一名僕役打扮的漢子街進來,一見客人就氣急敗壞的忙叫道:「我的好少爺,再半個時辰就是太爺生辰,你怎麼還在這裡?快跟小的回去拜壽。」
客人輕「嗯」一聲,跟著來人走了。
丁嬙從側面看見客人滿面鬍渣,眼神渙散,眼中佈滿血絲,不由搖頭道:「原來是有錢人家的統褲子弟,鎮日泡酒缸的。」
又衝著劉通包一笑,道:「也難怪你特別巴結,親自燴制八寶鴨飯請他嘗新,如今他走了,鴨飯還賣不賣?」
劉通包笑逐顏開道:「當然賣,有半隻未動過的,我去給你端來。」
看著桌上焙製得恰到好處的鴨飯,丁牆不禁食指大動,舉箸挾著米飯,突然怔住,因為她挾到的絕不是八寶鴨飯中任何一樣材料,是一塊食指大小的細竹片。
丁嬙盯了劉通包一眼,目及他正伏在櫃枱上打盹,遂將竹片上的米菜撥掉,上頭書著:
「今晚二更,尚府後山頭見。」
沒有落款,十字剛好填滿食指大的細竹片,字型潦草,看不出是那一體(如瘦金體之類),當然,如此不具個人風格的字,實難以令人猜出是誰所書。
將竹片翻前覆後看了仔細,丁嬙憑她那雙傲視群倫的賊眼,同樣看不出究竟,忖道:
「會是方才那個統褲子弟?他不論服飾、聲音,均與秦大哥有幾分相似,但,秦大哥會如此墜落?他是為了什麼?若不是,那個敗家子約我有何事?」
不管如何,丁嬙是決定赴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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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府後山頭並非屬於尚府,為牧童放牛羊之地,亦是孩童嬉戲的好所在。
夜露浸體,雖說寒冬遠去,但尚泛著絲絲冷意,丁嬙緊了緊披風,回望無人,自語道:
「真見鬼了,已二更天,連個人影也沒有,該不會要我吧,給姑娘查明,非偷得你山窮水盡不可。」
真是三句不離本行,連罵人都帶著賊語氣。
陡地,樹梢微一抖動,丁嬙喝聲道:「鼠子何人?還不快滾下來!」
人沒有滾下來,懶氣畢露的聲音不耐煩道:「姑娘又再次驚擾在下奸夢,真謂小人與女子難養也,古人迨不欺俺。」
丁嬙微抬螓首目往發聲的大樹,道:「是你約我來此相見的?為何不肯現身?」
「白日在酒店看得還不夠?」
「我想知道你尊姓大名?」
「何苦?」
「那你又為何約我至此相見?」
沉寂半晌,樹上那人才道:「傳聞你四下尋找秦快?不知與他有何淵源?」
「你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白天於酒鋪聽姑娘說他曾答應為你辦一件事,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丁嬙冷哼一聲,語音冷漠道:「你既非他本人,我有告訴你的必要麼?」
「不說也罷,你請吧!」
丁嬙可氣了,挨著冷風前來赴會,原來對方是為了問她這個,頓時彎月眉兒一揚,叱道「何方鼠輩膽敢戲弄姑娘,下來見個真章!」
「養辯於訥,藏鋒於鈍,最是處事大要,姑娘光芒太露,恐會招來是非。」
「難得你會說出這番大道理,寒夜邀我至此,卻三言兩語打發我走,卻不知道理何在?」
「姑娘尖牙利嘴,在下難以消受。」
「那是你自找的,下來!」
「姑娘不要逼人太甚。」
「是你欺人太過,焉能反責於我?」
「也罷,在下就見識一下年輕一輩的佼佼者,‘妙手小如來’丁嬙有多大能耐?」
話聲未落,人已卓立於地,黑儒衫隨風微徽飄動,很有那麼股瀟灑的味道,但散亂的黑髮披肩,眼神渙散,滿臉鬍渣子,又的確不好看。
丁嬙聽他一口叫出自己名姓,道:「你知道我?」
明亮的月光下,但見他是位廿五六歲的年輕人,也許刮掉鬍子,看起來會更年輕點,但他似乎很愛惜鬍渣,摸了摸,十分清淡的道:「小酒鋪訊息靈通,全天下也只有丁嬙一人急著尋秦快,卻莫明所以。」
丁嬙這次正面仔細打量年輕人,遲疑道:「你的確很像秦大哥,但我又不敢相信你會是他。」
年輕人似笑非笑的問道:「姑娘多年沒同他打交道了?」
丁嬙神色立即黯了下來,道:「也該快七年了!」
「七年不是短時間,足以改變一個人。」
「你是說……」
年輕人揮手打斷她話尾,平靜的道:「在下的意思是他既然清失江湖,定然厭倦了那種生活,姑娘何苦強迫於他?」
「他親口答應的事,怎能就此算了?」
「姑娘如今身兼數長,還有什麼需要他為你效勞麼?」
丁嬙登時怔住,的確,從前只知要找出秦快,卻從未認真想過要他為自己辦什麼事,如今給年輕人一問,不禁躊躇起來。
「姑娘……」
丁嬙收攝心神,冷然注視年輕人,道:「尚府是官宦人家,你身懷奇技,真是那家親戚?」
「官宦人家就不能學武麼?」
「不,我打聽過,你是六年前才來投靠尚謙,可能以前也是混跡江湖,不知何因洗手隱退,敢問大號為何?」
年輕人古井不波,平淡的道:「不愧神偷,居然打探得這麼清楚,不過,即使在下曾混跡江湖,也是個沒沒無名的小角色,那來大號唬人?」
「不,有道行家一齣手,便知有沒有,方才你落地的身法不俗,對敵又這麼平靜,宛如天地萬物全在你控制之下,似閣下這種人物,從前會沒沒無聞?我不信!」
「姑娘一意高捧在下,卻也莫可奈何。」
「你出言自稱‘在下’,顯然未忘情江湖,是麼?」
年輕人微微一震,強笑道:「跟江湖人只好說江湖話……姑娘還有事麼?」
丁嬙又想起自己被耍之事,道:「彼此均是武林一脈,就手下分高低吧!」
「姑娘很有自信?」
「對你,我估不出你的能耐,不敢說有十分把握,卻也不得不教訓你戲人之過。」
「在下絕無戲弄姑娘之心。」
「巧言合色,罪加一等。」
「也罷,姑娘出手吧!」
丁嬙也不謙讓,招呼一聲,人已欺到,披風飄揚,如卸虛而至,單掌微揚,輕拍而出。
這一掌,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含蘊無匹內力,一片無形無影的暗勁隨掌湧出,直向年輕人捲去!
年輕人一動未動,容得暗勁近身,陡地往左跨步,橫飄三尺,輕易躲過這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