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深藏不露!」
丁嬙叫一聲,她不認為年輕人是一時好運才逃脫掌下,出手愈加謹慎了,但見她雙掌一翻,有如數十隻白蝶紛紛飛向年輕人,仍然暗藏勁力。
「這次就像話多了。」
年輕人這次沒有橫裡閃躲,雙目神光一閃又沒,數十隻白蝶在他眼中只是兩隻白嫩的柔荑在翻飛,他並兩指,看準姑娘腕脈,由下而上截去!
丁嬙何等機靈,沉腕收招,雙掌一劃,以全身力道拍向年輕人,自問年輕人必閃躲或迎拒,不料他居然呆立當場,不聞不動,心中急速轉念:「也許他真的只是取巧躲過我二招,這雙掌打上去,豈不捨他喪命?」
雙方並非生死大仇,丁嬙遂立即將勁道削去九分,雙掌以一分力道印在年輕人中宮!
「姑娘性子雖有點刁蠻,卻心懷慈悲,在下就此謝過。」
經過丁嬙面前時,年輕人匆匆丟下話來:「待你想清要在下為你做任何事,託人送個口信到尚府。」
人影一閃郎逝,待丁嬙張口結舌豁然轉身,年輕人早已了無蹤影,丁嬙呼道:「秦大哥,你為什麼要躲著我?我要你做的事就是重出江湖,重出江湖……」
待喊累了,才頹然坐倒地上,喃喃道:「秦大哥怎會變成那樣子?真令人不敢相信,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二眼充血,他為何要如此虐待自己?」
「不行,必須找到他問個明白。」
豁然起身,丁嬙走了數步又停步,自語道:「也許他回去休息,他也該好好休息,不應該打擾他,還是等天亮再去吧!」
想了想,又自語道:「可是,他已被我識破行藏,萬一怕我尋去而躲起來,至時又到那裡找人?」
「不會吧,秦大哥要我捎個口信到尚府,定然告訴他們他的去處,至時再跟蹤不遲。」
「秦大哥啊秦大哥,我非逼你重出江湖不可!」
丁嬙自得一笑,眨眨眼也不見人影了。
天微明——
尚府的下人就開始忙了,給大戶人家做事非易事,規矩多,人口雜,要做的事也多,當然,工資也多。
一個十七八歲的俏姑娘立在門口張望,自然有人招呼道:「姑娘,大清早的,找那位呀?」
丁嬙可非俗世女子可比,落落大方道:「你們表少爺起身了麼?」
那位下人不懷好意的打量丁嬙一陣,吃了丁嬙二個耳光子,才道:「不……不知姑娘……
找那位表……表少爺?」
丁嬙沉吟一陣,道:「沒名沒姓的那一個。」
那位下人長長「哦」了一聲,道:「尚府共有四位表少爺,分別是劉允真、劉慶唐、蘇尚益,最小的那位表少爺,小的們都不知名姓,脾氣最古怪,六年來,小的甚至數得出他共說了多少句話……」
「我是問你,他起身了沒有?」
那位下人搔搔耳根子,吶吶道:「那位表少爺誰也不知他什麼時候會起身,尤其昨日拜壽時,太爺見他氣色很差,吩咐他要多吃多睡,正午以前,誰也不許去打擾他,」
「你們太爺待他很好嘛!」
那位下人立即憤憤不平道:「可不是,那位古怪表少爺聽說跟太爺最不親,太爺卻最關心他,其他少爺小姐很不平,不過,那位表少爺待咱們下人卻最和氣,從不擺架子。」
丁嬙沒興趣再聽下去,打斷道:「你去跟他說本姑娘來了,叫他趕快出來見我。」
「姑娘認識表少爺?」
「廢話!」
「不,不,我不敢去,太爺吩咐的……」
「別管你家太爺,是他同我約好的。」
「真的?」
「你以為姑娘大清早吃飽了撐著?」
那位下人猶豫的轉身,忽又回身道:「不知姑娘芳名?小的好通報。」
「丁嬙!」
那位下人忙跑進去,丁嬙也不怪他沒有請她進去奉茶,畢竟她的行跡十分可疑。
枯等無聊之際,有三個三十上下,身穿寶藍緞袍的公子哥兒行將出來,一路嘻嘻哈哈,見到丁嬙,三人齊的一怔,均不轉睛的盯著丁嬙瞧。
雖然江南多佳麗,但像丁嬙這般嫵媚中帶著英氣的卻是少見,何況丁嬙確係是位美人。
中間那個急巴巴趕上來,自命瀟灑的一揖,道:「小生蘇尚益,不知芳駕芳名?有緣得識小姐,真是三生有幸。」
其餘二個面貌酷似,即是劉允真和劉慶唐兄弟,也不甘後人的搶著欲道,丁嬙不耐的冷哼一聲,令他們收回將出口的阿諛之詞,方道:「你們是江湖人?」
三位貴公子可被問倒了,難道眼前這位俏佳人會是亡命江湖之徒?看她打扮的確不像深閨姑娘,心頭涼了半截。
丁嬙瞧破他們心思,不屑道:「真沒用,一聽江湖人就臉色慘白……拿去吧!」
說著將負在身後的左掌中物拋給蘇尚益,蘇尚益接住,定眼瞧清,不由叫道:「哎喲,這不是我的圓鎖玉符麼?」
劉家兄弟變了臉色,均知玉符是蘇尚益貼身配掛頸上的,如今居然在人家手中,那自己?
兩手不由向自身摸索。
「不必找啦,都在我這兒!」
丁嬙又攤開右掌,手指輕輕彈射,東西均到了二人手中,原是戴在指中的綠玉戒指。
三位公子臉色大變,連連後退,忙奔入內呼道:「妖怪,妖怪,女妖怪……」
也難怪他們吃驚,雙方的距離保持三尺來遠,也不見她伸手什麼的,貼身戴於頸上的玉符會在人家手上,甚至指中戒指也不見,若非她有妖法,難不成他們都是死人?居然一絲感覺也沒有。
丁嬙也不在乎尚府下人的側目,她在等侯昨晚那位年輕人出現,在默想該如何勸他重回江湖,然後……
臉蛋兒也不知何因突然紅了紅,泛著羞澀及興奮,低頭淺笑不已。
似乎下意識感到有人侵近,丁牆急退三步,抬眼望去,於是看見昨晚那個年輕人不知已在身旁站了多久,似笑非笑的望著她,想起剛才,她又紅了臉,叱道:「喂,你這個人走路怎麼跟貓一樣,一點聲音也沒有。」
年輕人也不說什麼,直接了當道:「你有何事須在下效勞?」
「等等,我要你親口告訴我,你的大名。」
年輕人想了想,沉吟道:「到老劉那兒坐坐,也方便談話。」
丁嬙聽出他不願給人聽去,二人一路無話到了「太白居」,店門緊閉,秦快輕敲三響,不一會,劉通包一身麵粉開了門,見到來人,高興道:「表少爺來得可早,也真湊巧,老劉今天做了幾個肉末饅頭,炸了幾條春捲,正愁沒人分享,表少爺不就來了,請進,請進……
哦,姑娘也請進,原來你們認識了。」
殷切將二人安排在最靠裡陰暗的桌面,劉通包又道:「表少爺,日早不要喝酒吧!」
年輕人無可奈何道:「也罷,來壺香片吧!」
劉通包興沖沖的去了,丁嬙怪異道:「這兒也賣茶?還是隻賣你?」
「我們是朋友。」
年輕人只這麼一句,丁嬙就明白裡頭涵蓋的感情,道:「難怪他對你總是特別優待,別人吃瓜子豆乾,你吃鴨飯,旁人吃粗饅頭,你吃肉末饅頭和春捲,雖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就是令人嫉妒。」
劉通包動作靈活,已捧著一隻食盤,提著一隻土陶茶壺走出來,笑呵呵道:「姑娘無庸嫉妒,我自然也請你。」
擺上三隻粗杯,斟上香片,也坐在秦快身旁,招呼道:「吃,吃,別客氣,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廚房還多著。」
年輕人喝茶潤潤口,道:「不覺得委屈?老劉。」
劉通包人瘦小,挺會吃的,一口一條春捲,吱唔道:「習慣了,表少爺,任啥事習慣了就好。」
「表少爺是別人叫的,你不應該……跟你說很多次了。」
「你原諒,老劉已經習慣了,改不了口。」
年輕人沉默,慢條斯理吃著饅頭,丁嬙擇嘴道:「你們的關係很微妙,我不懂!」
年輕人頭也不抬,冷冷的道:「你不需要懂,只說出要在下為你辦何事就成了。」
「你對故人一點感情也沒有?居然這麼冷淡。」
「在下實話實說。」
「你尊姓大名?」
「姑娘是明知故問!」
「我要你親口說,否則我不放心。」
年輕人牽動一下唇角,輕輕吐出二個字:「秦快!」語氣是那麼無可奈何。
丁嬙明早知道答案,依舊忍不住驚呼道:「果然是你,你怎麼會躲在這裡,因何變這麼多?這幾年你應聽聞我尋你的風聲,為何不肯透個訊息出來?害我好找,從北到南,名山大澤都尋遍了。」
她說了一大堆,秦快還是那句話:「不知姑娘需要在下如何為你效勞?」
丁嬙滿腔熱誠頓時被潑了盆冷水,不快道:「你就只會說這句話?」
「這不是姑娘尋在下的目的麼?」
「你先回答我的問話。」
「這就是你要在下辦的事?」
「當然不,順帶的。」
秦快搖頭表示沒這規矩,舉箸挾塊春捲就食,丁嬙見他如此,回想自己二年來辛苦尋找的人兒,見面非但沒有絲毫熱絡,反而冷硬如鐵,禁不住悲從中來,嚶嚶啜泣……
劉通包看不過去,道:「表少爺,你的冷漠在這兒可說是出了名,可是人家姑娘大老遠來探望你,再冷漠如故,就太過份了。」
「該說的都說了,夫復何言?」
「你怎麼這麼不懂人情事故,問候一聲也行啊!」
「人情事故多半虛假,她沒病沒痛、會笑會哭,人好好兒就在眼前,還須問候?」
劉通包搔首弄耳不知該如何敦導秦快,目觸丁嬙淚眼,拍著雙掌道:「你把人家氣哭了,總該安慰一下吧!」
秦快喝口茶,無奈道:「若因在下不回她話而哭,就太可笑了,她也是老江湖了,不應該如此多愁善感。」
劉通包面色一整,肅然道:「表少爺,你是真不懂?還是裝蒜?」
秦快如何不明白丁牆的感情,他想打馬虎眼過去,偏生人家不放過他,吶吶道:「老劉……在下不能……」
「只要你願意,老劉不相信有你不能的事。」
秦快莞爾,落寞道:「別當在下天人也似,在別人眼中,尚府那個表少爺是個遊手好閒,沒出息的懦夫。」
劉通包瘦削的臉龐十分嚴肅,正色道:「他們全是瞎子!」頓頓,換付笑臉道:「快開市,我到後堂忙去,你們好好聊聊,老劉不作‘夾心蘿蔔乾’了。」
在秦快尷尬中,哈哈一笑去了。
丁嬙是聰明人,自然聽出他們話中含意,臉一紅,也不好意思再哭了。
秦快打量著丁嬙,感嘆道:「七年了,七年的變化多大啊,滄海桑田,白雲蒼狗……」
頓了頓,微微笑道:「小小姑娘搖身一變成了大閨女,你長大了,小嬙。」
一聲「小嬙」叫得丁嬙又熱淚盈眶,道:「你也變了,變得好冷淡、好陌生。」
「原因出於你不應打著名號要找秦快,人家如何想,在下無所謂,對你卻不好。」
「我只想早點找著你,在‘洗滌山莊’及你老家得不到你的下落,只有這麼做了。」
搖搖頭,秦快以兄長的口吻道:「倘使在下有心躲藏,你這麼明目張膽尋人,一輩子都見不著在下。」
哼了哼,丁嬙又回覆刁鑽道:「早算準你不敢躲一輩子,你敢言而無信?」
「那事在下已請教多次,請說吧!」
「我問的,你就不說。」
「這其中大有區別。」秦快道:「你不說,吃虧在即,在下閉口卻無所謂。」
「你真這麼無情?」
秦快一點火氣也沒有,慢條斯理道:「這無關情不情的問題,只是,真的沒什麼值得言談。」
「我執意要聽呢?」
「在下已退隱江湖,這答案夠明白吧!」
「為什麼呢?」
「厭倦了,只想好好休息,一幌就六年了。」
「為什麼?」
「厭倦是心理因素,在下也不甚了了。」
「江湖傳言‘洗滌山莊’同你的事,是真是假?」
「你問的是那一件?」
「寶藏真是你發掘的?」
「不假,物歸原主也是真的。」
丁嬙由於職業關係,對這種事特別敏感,忙道:「你如何發現的。」
「小獸欄有十二根鋼柱是空心,且連成很奇妙的圖案,扭曲著蜿蜒直上,宛如星宇連疊,意思就是‘樓’字,恰與圓環所刻‘樓’相符合,第七根空柱是總樞扭,中間有一處浮凸極精細的花紋,有的已被鐵鏽塞住,弄乾淨後,只剩一個問題,就是如何將圓環圈進去?」
「小獸柵鋼柱不規則,無法套進去。」
點點頭,秦快喝口茶,又道:「這得說到‘乾坤玉佩’了,在下仔細觀看玉佩與黑珍珠的嵌法,發現其中並無線固定,而是兩者所雕的花紋一正一反,合在一起就緊緊相連,問題是當初如何能順利嵌合在一起?
在下在暗處以燭火仔細看它的紋路,發現玉佩是二片併成一片,只是上頭浮雕的花紋太細巧,實在難以看出,若非在下以燭火一絲絲看,的確看不出來。」
「一片合併一起,不會鬆掉麼?」
「不會,玉佩有厚度,接合處再分別雕以一正一反花紋,合在一起時也是緊扣,也就是說,‘乾坤玉佩’乃雙嵌,真難為當初那位匠人的巧手妙心。」
「秦大哥也不差嘛!」
「好甜的小嘴!」
丁嬙笑靨如花,道:「冰雪終於也溶化了,難得你也會說笑。」
「那是要看物件施為!好了,你尚有何問題?」
「圓環之事呢?下文呢?」
「在下不是點明瞭?你女神偷會猜不出?」
「你的意思是圓環也是二片半月併成一枚圓月?」
秦快點頭,續道:「當在下將二片半圓合扣在第七根空心花紋上,嘿,絲絲人扣,不差分毫,奇妙的事也接著發生了,圓環與鋼柱宛如相剋又相吸,都想掙脫對方,一相合扣就急劇震動起來,當時在場的人都驚呆了,在下想扳掉圓環,無奈兩者死扣分不開,駱兄來相助也無能為力,只有睜眼看著變化,大約過了一柱香,傳來‘嗶嗶剝剝’聲響,緊接著一聲急促的爆炸聲,圓環及鋼柱花紋處一同粉碎,藏在裡頭明珠、鋼鑽散落一地,財寶終於顯現,在下趁他激奮之際悄悄溜走,日後他們如何運用那筆財富,在下就不甚了了。」
丁嬙直聽得睜大眼睛,捉住漏洞就問:「既知財寶藏於小獸柵,何不乾脆將它扼斷?」
喝口茶,秦快舔舔乾燥的嘴唇,道:「別人這般問尚情有可原,以你的職業天性問來,不免令人覺得愚昧。」
丁嬙是一時聽得入迷,此時秦快提醒,立即領悟道:「我明白了,空柱內除卻珠寶,尚有厲害機關,若非用圓環開啟,將得不到東西?」
秦快輕「嗯」一聲,道:「珠玉會流動,藏於小獸柵難免給人發現,空隙處填滿硝磺火藥等易爆之物,數量之多令人咋舌,強硬扭斷髮生摩擦即產生引爆,玉石俱毀,在場人也會受到波及。」
「若以寶劍削斷呢?」
「一來寶劍難求,二來設機關之人早考慮此點,寶劍雖說可削金斷玉,卻切不斷鑽,空柱內,外層是粒米大的鋼鑽,中間包裹的才是價值不菲的夜明珠,而且鑽間撒滿硝磺火藥,即使你有意只削斷空柱外殼,卻難免會觸燃引線,須知金石相磨會激起火花,裡藏燃線均是氣息相通,一處引爆,十二根鋼柱會同時爆開,至時玉石俱毀,空忙一場。」
「圓環的爆炸又是怎麼回事?」
「這事在下也想不透,只因圓環炸成粉碎,實在看不出所以然,其實,造機關的大匠均有一顆易於常人的腦子,設計出的東西,在下庸夫俗子委實猜不透,比如內藏的火藥,十分細小,威力卻無比強烈,一點小火星足以立即引爆,這又豈是尋常火藥師可比?這又是一名蓋世奇才了。」
丁嬙聽得悠然神往,喃喃道:「就不知那位大匠是誰了?」
秦快不答,換個話題道:「在下說畢,由你說了。」
丁嬙知道他要地說出要他辦的事,遂道:「如果我要你重出江湖呢?」
倒吸了一口涼氣,秦快道:「在下答應為你辦件事,而你說的卻是在下本身的事,這與約定不符。」
丁嬙神情倔強,道:「當時並未約定只可以辦我的事,如今我將這件要求施於你身上,不成麼?」
「在下是說‘為你’辦事,你非指在下也。」
「你強辭奪理,你重出江湖就是為我效勞了。」
「哦?」
秦快疑惑的望著丁嬙,丁嬙紅了臉,刁蠻道:「反正我要你做的事,就是重出江湖。」
「江湖人多如毛髮,有無在下,影響不了大局,你的要求太無理了。」
「哼,你想耍賴?」
「在下厭倦江湖生涯而隱居,這是私事,你強硬幹涉,既荒唐又莫名其妙!」
丁嬙見秦快神色不悅,道:「你真的打算就此胡里胡塗過一生?令尊、令伯不會失望?
他們的苦心將付諸東流?」
秦快絲毫不為所動,平靜的道:「你看見他們二位老人家了?」
「沒有,聽山下人說已好些年沒見他們下山買東西。」
「這就是了,武功高絕的老子都隱退江湖,學會一招半式的小子又何苦出去丟人現眼。」
「你只會一招半式,我豈非手無縛雞之力?」
「你這是令在下為難了,小嬙。」
丁嬙目光閃動著淚水,道:「真的令你為難麼?你果真忘得掉江湖多采多姿的生活?你是在欺騙自己!」
秦快無聲的嘆息,劉通包不知何時也立在一旁,拍拍秦快肩膀,道:「你就依地吧,表少爺,老劉也不忍你埋沒此地。」
「在下並非江湖奇葩,武林俊彥,自願隱居塵囂,沒有人會認為可惜。」
劉通包一拍胸膛,大聲道:「我,老劉頭一個為武林惋惜失去你。」
秦快莞爾,見他如此認真,不禁失笑:「那是你對在下特別偏愛,至於在下本身卻覺得這裡蠻好的,宛如一個小江湖,江湖中的豪氣干雲、爾虞我詐、恃強凌弱、濟弱扶傾、吃喝嫖賭,這裡一樣不缺……」
丁嬙見有人幫她,立即接下去道:「可是此地卻非你長存之所,你們完全是二個世界的人,大江湖才容得下你這條生龍活虎,小江湖至多到塞條長蟲,‘秦門雙惰’的兒子不會自承是條蟲吧?」
微喟一聲,秦快道:「你們何苦凡事均喜提上家父家伯?老子是老子,兒子是兒子,別拿他們壓在下。」
「這只是比喻,你……」
秦快知道丁嬙誤會他生氣了,和顏悅色道:「小嬙,在下心已死,希望你不會強人所難,就算在下答應,出江湖一天又隱居,同樣兌了承諾,對你有意義麼?想別的吧!」
「不!」丁嬙眼珠子轉了轉,又道:「有沒有法子讓你的心復活?」
秦快不料丁嬙有此一問,想了好一會,方道:「就是有,那也是數年後的事了。」
丁嬙雙目燃起希望,忙道:「我可以等,可是,你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秦快非草木,那會真無情,不忍拒絕丁嬙,遂道:「這又得扯上遠古的事了。
當年‘洗滌山莊’的潰亡乃‘龍鳳閣’二位當家暗中搞的鬼,在下隱退前,這件秘辛已發掘出來,只是駱喬鷹等人首務之急是重整山莊,擴大實力,才有能耐聲討樓文龍兄妹,因此一直隱忍不發。
在下估測這幾年二家將會大舉干戈,而陰險如樓文龍定不肯承認此事,沒有人證物證江湖白道也不能聲討‘龍鳳閣’,至時駱喬鷹定會請在下出面證明,而在下卻不願插足其中,最好的法子,就是消失江湖,是不?」
點點頭,丁嬙詫異道:「為何駱喬鷹會請你出面作證?」
秦快神色黯然,筒略說一下楊玉鳳的事,丁嬙大感內疚,歉然道:「對不起,秦大哥,我問太多了,不過你放心,我絕不會宣揚出去。」
笑了笑,秦快溫和道:「在下若信不過你,如何肯說出來?」
丁嬙心中甜絲絲,瞥見劉通包,訝異道:「劉老闆早已知情?」
秦快徽頷首,劉通包唏噓道:「外人都說表少爺冷漠寡言,其實他們那兒知道少爺心事重重,少爺心中的苦只有老劉知道,可是老劉也勸不開他,如今姑娘也明白,可須好好勸他。」
「老劉,你這是幹什麼,人家姑娘有她的要辦,在下懂得照顧自己,你不要老操心。」
說著起身以自己的衣袖子為劉通包拭淚,劉通包不哭則已,愈哭愈傷心,抽噎道:「少爺,咱們相識也六年了……可說是……生……生死之交……可是……六年來……你日日以酒……當飯……不給你喝酒……你就愁眉不展……老劉不忍……遂害你沉迷下去……可是你看你……身子都快……掏空了……再下去,即使……有心重出江湖……也心有餘而…力不足……」
誰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末到傷心時,劉通包這一哭,可比丁嬙的眼淚還管用,急得秦快忙替他拭淚,又忙道:「都四十快五十了,怎麼還愛哭?好,好,好,你別哭,在下從此戒酒總成了吧!」
劉通包興奮的握住秦快雙手,盯人道:「真的?你不會哄老劉吧?」
秦快想笑又忍住,一本正經道:「在下何時言而無信過?」
劉通包呼叫一聲,緊緊擁住秦快,激動道:「我的好少爺,你總算想通了。」
秦快拍拍劉通包的背脊,安詳道:「認識你這麼久,頭一回看你掉眼淚,鐵石人也會答應你的要求。」
劉通包激動後,拭掉鼻涕,道:「早知少爺吃這套,老劉六年前就哭了。」
秦快笑罵道:「總有你說的,返老還童啊?」
劉通包瘦削的臉龐發著光彩,忽道:「不過,大男人不喝酒跟娘們有何差別?少爺偶而喝喝沒關係,只要不像以往猛喝強灌就成,還有空胃喝酒最傷身,少爺也該好好補補了。」
秦快拱手又作揖,道:「是,是,老管家,小生的吃喝由你打點總成了吧!」
劉通包有點不好意思,忙道:「老劉居然教訓起少爺來了,太不成話,少爺別介意。」
「別這樣,老劉,難不成由我醉死?」
劉通包嘿嘿一笑,斜睨秦快道:「少爺答應飲食由我負責,我這就去將蓮子湯端來。」
「奸啊,原來你早計劃好。」
劉通包又笑笑,奔進內堂去。
被冷落一旁的丁嬙既深受他們的情誼感動,又有點不是滋味,冷冷的道:「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秦快不知沒聽懂丁嬙不悅的語氣,抑是裝傻,只道:「朋友,方才他也說了,是生死之交。」
「怎麼認識的?」
秦快古怪看了丁嬙一眼,見她有非問到底不可的神色,清清喉嚨,道:「很平凡的江湖故事,六年前他遭仇人追殺,剛好在下遇上,助他一臂之力,事後他堅決要追隨在下,以主僕相稱,在下不許,居然舉掌拍天靈蓋,在下只有許了。」
「他跟著你隱居?」
「他亦厭倦刀舔血的生活,在此開家小店維生,衣食無缺,快樂逍遙賽神仙。」
「不覺枯燥乏味?」
「這是難免的,所以有時二人結伴出去打打牙祭,嘿!」
丁嬙明白所謂的「打打牙祭」就是出去闖闖江湖,只是為時甚短,或一二天,或三四天,而且絕不被人發覺真面目,當個「暗中的江湖人」就是。
「哼,原來你們腳踏兩條船,這些年必幹下不少壞事?」
「閻王爺是恨死在下和老劉了。」
秦快言至於此,打個哈欠道:「你問得已夠多,在下能說的都說了,不能說的也被你的眼淚逼出來,應該夠了吧!」
丁嬙聳聳小鼻子,伸出指頭比道:「我還有三個小問題。」
「小姑奶奶,你的問題真不少。」
「本來有十個,看你累了,所以縮減為三個。」
「你真會體恤人,問吧!」秦快苦笑道。
「劉老闆貴姓大名?」
「劉老本,劉老本,很好記。」
「好耳生的名字,從未聽聞這一號人物。」
「江湖奇人如天星,誰又能一一聞得?」
「好吧,請你老實說,尚謙真是你親戚?」
「在下的底細快被你掏光了。」秦快閒閒的道。
「記得百靈廟的劫鏢案麼?他之所以能逃過一劫,是在下為他拿的主意,他雖非清官,卻很講義氣,視在下為至親好友,在下心想遠避深山不如躲進塵囂安全,因此前來拜訪他,他不問原由即收在下為貴賓,在下認為執子侄禮較易隱瞞身份,因此,搖身一變成了尚府的表少爺。」
「尚謙自然歡迎,等於收了一名保鏢。」
「他不知在下會武,只道是一名落第秀才,頗有略謀。」
「豈只有略謀,簡直精刁百出。」
「跟你一比,可小巫見大巫了,最後一個問題呢?」
丁嬙頓了頓,似在考慮措詞,半晌方道:「如果……假如駱喬鷹找著你,你會為他出面作證麼?」
「天隔地遠,他找不著。」
「萬一呢?」
「在下之所以隱退,就是不想插足,他應明白在下內心所受的煎熬,全始因於山莊。」
「人都是自私的,他又是一莊之主,恐怕……」
丁嬙沒有說下去,她被秦快的神色嚇住了,那是多年隱伏的火氣一剎時全暴發出來,秦快強抑怒火低吼道:「他該知足了,須知一個銅板不會響,當初楊玉鳳再壞,只要駱志寒不色迷心竅,豈會落得今天的局面?阿爹和堂伯只因楊玉鳳曾是爹之妻,愧疚得退隱江湖,在下心知駱喬鷹的功力與在下是伯仲,不想奪他光彩,所以也遠離江湖,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
駱家兄妹是老人家所救,武功是老人家親傳,重整山莊之資是在下發掘,這一切足夠彌補他駱家了,他再有要求,就等於將姓秦的視若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