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寒如水。
這幾天的月亮總是不明,二更天,南京城外的通天山墓場,怪陰森恐怖,本來是寂靜無聲,但此刻在一堆隆起的墳塋上,卻有五條人影在蠕動,有握鋤的,有執鍬的,有舉鎬的………揮舞碰擊的聲音間歇著傳來。
這顯然是在盜墓!
「叮咚」一聲,好象鋤頭碰到東西了。
一個怪聲調叫嚷:
「嘿,有了,就在這裡,你們看,我說的不錯吧!」
如同已發現財寶似的,一下子騷動起來,這時,一聲鋼硬的喉音道:
「不要經舉妄動,那些大富人家陪葬品多,也怕人盜墓,說不定設有機關,最好不要以手觸控。」
這人說話像只老狐狸,他的外號就叫老狐狸,首先叫嚷的叫飛毛腿,另三人分別是刀疤、無耳仔和鐵頭。
五人以老狐狸為首,專賺死人錢。
古人常有陪葬的習俗,洗劫死人的財物最安全不過了,所以,古代的盜墓賊很多,若要勉強將他們歸之為江湖人,只能算是第十九流的。
當下五人費力氣的將棺木上一層土,用工具小心撥開,不久,整個棺木呈現出來了。
「讓開!」
在慘淡的月光下,刀疤正掄著斧頭作勢:
「待我把它劈開,大家都發財了。」
老狐狸以權威者的姿態道:
「等等,這樣有點冒險,萬一棺木設有機關,一劈下去,一把毒箭射上來,首先死的是誰?」
刀疤不敢再逞強,他向來不服人,就服老狐狸的見多識廣,因為老狐狸結交不少真正掄刀弄劍的江湖人﹝儘管是十八流的﹞,但知道江湖上的詭詐,說的畢竟不錯。
鐵頭有點不耐煩道:
「那你說該怎麼辦?」
眼看一筆財富就要到手,卻不能用手去觸控那份真實感,任誰也會心急。
老狐狸拍拍胸脯,道:
「有我老狐狸在,絕不會讓你們空手而回,大家退遠一點,鐵頭,你力氣大,相準棺材,用盡力氣掄起斧頭擲過去劈下,要看準一點,不要白費力氣啊!」
大家照著老狐狸的話遠遠散開,目光卻捨不得離開一點,每個人的神情都是興奮期待,揉和掩不住的貪婪。
鐵頭在三尺外,跨開兩腳,結實的雙臂高高舉起磨利的斧頭,嗨喲一聲,斧頭脫手凌空劈下,而鐵頭急忙抱著頭滾遠一點,唯恐暗箭傷人。
棺蓋應聲劈成兩半,一陣寂然,什麼聲音也沒有,大家屏息不動,全看老狐狸的眼色。
老狐狸也怕死,等了好久之後,方道:
「這麼久了沒動靜,即使有機關也失去威脅了。」
怕死又愛面子,是這種人的通病,但沒有人懷疑他說的,都服膺他有一大票稱之為英雄好漢的死黨,說出來的話,自然有十足的可靠性。
一聽老狐狸吹的,他們一擁而上,一堆亮晶晶夢想,早使人心浮氣躁,等待不及了。
但是──
棺材裡,除了一具骷髏,奇怪地,還有二本破書和幾具紙面具外,空無一物,一絲金渣子也沒有。
刀疤沉不住氣了,怒道:
「怎麼搞的?拾老頭那麼有錢,陪葬的居然是這點鬼玩意,在開我們什麼玩笑?他的子孫來偷光啦?」
無耳仔心眼多,道:
「還沒七年呢,連骨也沒撿,那個夭壽子孫敢來掘死人的墳?我看哪,八成這拾老頭死東西吝嗇,連死也捨不得多花一毛錢,那有陪葬?」
老狐狸畢竟狡黠多了,抬起紙面具,一個個看,共有七面,均是笑臉笑面具;笑就有分好幾種,微笑、哈哈大笑、冷笑、不懷善意的笑、純真的笑、逢迎諂媚的笑、無奈的苦笑………
最別緻的是一個丑角面具,一個大鼻子很滑稽。
他們第一次發覺,原來笑有那許多樣兒。
不過,這些對他們都不重要,他們要的是金銀珠寶。
一旦步入無本行業,就很難重新做人,學普通人去一分耕耘,一分收穫,而他們也無意改行,這行太吃香了。
他們不打算空手而回,決定向南的的一片樹林中,故世沈大小姐的墳墓動手。
五個人好不容易肥棺木鑿開來,哇!他們高興得叫起來。
棺材裡盡是叮噹清脆的響聲,聽來多麼悅耳,這位大小姐的陪葬物真不少;手鐲、玉環、金煉、戒指和龍銀等等,一應俱全,彷彿走進了珠寶店一樣,每人臉上都綻出驚喜的光采,心中默默盤算這些東西值多少?五人平分後能得多少?往後有多少日子不必在月黑風高的夜晚做生意?
飛毛腿卻注意到老狐狸沒有丟棄那些紙面具,奇道:
「那也能賣錢麼?」
一說到錢,每個人都敏感起來。
老狐狸好氣又好笑的道:
「瞧你們個個財迷心竅的樣子,真你孃的沒出息,哪!這七個面具手工精細,質地很韌,大概也能賣幾文錢,要的話每人拿一個去賣。」
跟一堆金銀珠寶相比,幾文錢是不會放在眼裡了,當下拿出預備好的布巾,小心將棺材裡的金銀包妥,大家都搶著要捧,老狐狸又發話了:
「你們混江湖都混到地鼠洞去?一大包東西抱來抱去太明顯,最好每人身上藏一些,到我那裡再拿出來一起賣,今天這可不是小票生意,萬一給打更的發現可疑去報官,就白忙一場了。」
想想有理,於是你身上藏幾件,他身上藏幾件,大夥兒眼珠子都瞪得大大的,注意誰拿多少,以防有假公濟私的事情發生。
眼珠子見不得白銀子。
說到金錢,誰也難以信任誰了。
將一切收拾妥當,五人也不願再逗留在死人的城鎮,將掘墳工具藏妥,每人手持一酒瓶,裝作醉酒者回家去了。
這樣,有誰會懷疑他們剛盜墓回來?
看來老狐狸的確有兩把刷子。
如此天衣無縫的安排,應該不會有人發現吧?
不然,在人去墳靜中,幽靈般出現一條黑色人影,不見他移動,好象在那裡站了很久。
這人可真黑,微弱的月光下,勉強能看得出是高壯的年輕人,黧黑的面龐上沒有什麼表情,走近看清楚他面貌,有幾分像「金龍社」的陰大執法陰離魂。
陰武!
方自如的徒弟,陰離魂的獨生子,怎麼會在這陰森鬼域的通天山墳場?
話說偷兒輩,拜師學藝時有一門課程,叫做練膽,如果膽子不大,即使偷術高強,也不敢夜渡千家,順手牽羊了。
陰武乃將門虎子,膽子天生就比別人大,但規矩不可廢,俠盜方自如還是要測驗徒弟的膽量。
墳場無疑是最好的試膽所,陰武已是第七夜來此,要向師父證明他不負所望,有資格接替師父的盛名,至少說出大名,不會讓師父覺得丟臉。
只是,萬萬沒想到,會遇上一群盜墓賊,開了次眼界。
眼見五名盜墓賊偷取死者的陪葬品,陰武有一股衝動想打走他們,但轉念想清楚,那五人看來都不是「善」字輩,今夜若空手而回,沒錢吃喝嫖賭,必然會找那小店小攤販賒帳,那些小老百姓又那敢反抗?
與其讓窮人受苦,不如使有錢人倒霉。
他們「俠」字輩偷兒,素來便是劫富濟貧,在他們觀念中,有錢人倒次黴,不過九牛一毛,不值一哂,換成普通老百姓,就吃不起一次虧,只因古時候,貧富懸殊。
除武並沒有忘了那五人,聽他喃喃道:
「那幾個面具,看起來挺可愛的,這次回去,正好給寶寶送禮,他有的玩,就不會找我麻煩,可以太太平平過日子。」
聽他口氣,大概也對寶寶頭痛萬分?xxx
三月。
晚春。
渡船過揚子江,北方的寒氣已被隔絕。
溫暖而不炙熱的陽光,灑曬大地,懷抱著人們,生命是多采的,充滿了青春的歡樂。
在這樣美麗的日子裡,相信誰也想不出壞主意來。
住慣北方的人,來到江南,必定可以發覺江北、江南有許多異處;江北是泥土的大路,土牆草頂的房屋,冬季塵土飛揚,景色單調,聚落以大莊院為主,只有京城等大城鎮熱鬧地方另成格調;江南則是竹籬瓦屋,臨水人家的樸雅田園風光是一大特色,人口眾多,但以小村莊比較多。
蘇州﹝今江蘇吳縣﹞與杭州同為江南名城,同有「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之稱,風景優美,是著名的遊憩勝地。
這地方熱鬧是無庸置疑,在一所莊院牆下,一堆人圍在那裡,有人叫道:
「這人要賣孩子哩,太平盛世,居然有這種事。」
有好奇的人分開眾人擠入一瞧,只見簷下站著一位窮儒,頭戴舊文生巾,燒了窟窿一個,穿的是舊文生服,上下補釘七條,懷裡抱著一個小嬰孩,瞧他模樣有三十多歲,一臉枯槁,不知是喪志還是餓瘦的,站在那裡道:
「眾位,我父子從揚州來﹝今蘇州江都縣﹞,這小孩生一年零二個月,他娘早死,又僱不起奶孃,豈不是要餓死,那位沒小孩,願意就抱去養,算是救他一條小命。」
大夥兒有的好奇,有的低頭商量,那文生又連喊數次:
「眾位誰要這孩子生的不錯,我也沒兒,就賣給我吧!」
一名五旬老者道:
「這孩子生的不錯,我也沒兒,就賣給我吧!」
那文生慍道:
「我不是賣孩子,老先生疼愛他,就抱去養吧!」
老者很高興,剛伸手想抱小嬰孩,這時,旁邊有人道:
「老先生別要,你今兒個抱去養,他就死跟著你,吃你的,喝你的,過二天,孩子的娘也來了,同你借銀,你能不給麼?我好心勸你別上當。」
說話的人好象專門搗蛋,老者聽了有理,孩子也不要,徑自走了。
那文生好不容易才遇上一個要孩子的人,不想給人破壞,想發作,又不知說話的是那一個,只有深嘆口氣。
圍觀的人已滿足好奇心,均紛紛散去。
那文士喃喃自語道:
「走投無路,不如一死,但這孩子才剛來到這世上,又要死,怪可惜可憐,但沒人肯收養,怎麼辦?罷了,罷了,世間多苦難,不如一起超生吧!」
說著抱著小嬰孩要找個自殺的地方,誰知要死還真難,只因他不忍心將孩子勒死,一心想找個大水塘淹死,偏偏魚水鄉的江南,此時水塘河流似乎都學練隱身術,找不到一處適合的地方。
日已偏中,路上行人稀少,都想回家進餐,外地人也投店休憩,順便飽食一番,只有他,早已餓得兩眼昏花,懷裡的孩子更是哭得震天價響。
那文士一咬牙,解下腰帶,往路邊一株大樹套上,將自己和孩子的頭顱往打好的死結一套,自語道:
「孩子,不要怪爹心狠,活著受罪,不如一死解脫。」
正當千鈞一髮之際,金光一閃,斬斷腰帶,父子倆一起跌落地上,沒死成,像是從鬼門關那裡走了一遭。
那文士傻楞楞的抬起頭,只見一名少女立在眼前,看得他目瞪口呆,真個是──下界袖仙上界無,天姿玉骨好護持;
可恨丹青無妙筆,百般畫描難傳柙。
文士乍看之下還以為是仙姑,雖然隱隱透出精靈頑皮之色,更讓人感到可親,文士忙磕頭道:
「求仙姑指點一條明路。」
連喊了幾聲,不見迴音,抬起頭,那有人影,那文士還道是夢,但腰帶明明被斷成二截,這又作何解釋?
死又死不成,活著又無路可走,那文士茫茫然坐在地上,小嬰孩也不哭了,好一幅「落魄圖」!
過往的人稀疏,偶爾有人對之投以好奇的目光,但大夥都忙著自己的事,誰也沒想到他父子二人走投無路,又不知該怎麼死好。
這地方較為荒僻,住家疏落散得很遠,那文士正沒主意,此時一隻懶驢拖著一輛破馬車而來,看樣子想朝熱鬧地方去,奇怪的是,沒有趕車的人。
「遠山含笑,春水綠波映小橋,行人來往陽關道,酒帘兒高掛紅杏梢,綠蔭深處聞啼鳥,柳絮兒不住隨風飄,觀此地風景甚妙,歇歇腿來伸伸腰。」
一聲聲尖嫩悅耳唱腔,十分中聽,那文士卻咬牙切齒:
「又是那小惡魔,真個陰魂不散,啊,我明白了,剛才要替孩子找個新家,那個搗蛋鬼一定又是他………」
心中有氣,也就沒興趣死了,抱著孩子起身,破馬車簾子開啟,一張漂亮可愛又充滿稚氣頑皮的臉蛋伸出來,不是愛惡作劇的秦寶寶又有誰,只見他眨著二隻大眼:
「咱們真有緣,又見面了,吃飯沒?」
拿著一隻雞腿誘惑人,笑瞇瞇道:
「好吃極了,尤其肚子餓的時候,為它犯罪亦在所不惜,你老兄想不想吃?」
讀書人在古代是自認高人一等,那文士冷道:
「寧可餓死,也不吃你這小惡人的東西。」
秦寶寶不介意的道:
「我那裡得罪你了?」
那文士冷哼一聲,道:
「從揚州一直跟到這裡,有什麼用意?」
秦寶寶好整以暇的適:
「此路是你開?此樹是你栽?打從此地過,須留下買路財?陽關大道,人人可走,你有什麼值得我企圖的麼?」
那文士口拙,好半晌才掙想道:「剛才孩子要送人,是不是你從中阻攔?」
秦寶寶頷首道:
「答對了,那老頭太老,又略帶病容,我看再活不過十年,十年後孩子還是乳臭未乾,沒人照應還是會受欺負。」
那文士忍不住好笑,說人乳臭未乾,其實他自己才乳臭未乾,偏又想裝作大人樣,更是令人好笑。
其實秦寶寶也很苦惱,他已經明白女子十五便算成年,是大人了,可是別提他稚氣未脫,光是心境就十足孩子性,又要裝大人樣,實在很痛苦。
出門在外,女裝著實不便,在古時,一名少女單身出門,更是惹人非議,寶寶穿著男裝,輕鬆自在,便將什麼大人不大人的問題丟開。
在揚州遇上這文士,在有名瘦西湖見他一家三口十分風光,他的妻子打扮得珠光寶氣,孩子也圓團團的被當作寵兒,文士本身更氣吞山河,意氣風發,當時寶寶因遭馬婆子擄劫時未帶銀兩,又懶得找「金龍社」的堂口要錢,只將白馬家拿出來的一隻銀壺變賣六十兩將就度用,當然富貴不起來,雖覺文士與常人不同,也知文士不會把他放在眼裡,只在暗中留意這一家子的舉止,聊作消遣。
就這樣,看著這一家闊氣的花錢,回到南京,一個月前,突然變窮,經過打聽,才知富奢引來盜賊,又偷又搶之下,剩下的不夠擺個場面,又怕鄰人訕笑,收拾僅剩的家當一路流浪,來到蘇州,真的一文不名了。
秦寶寶奇道:
「尊夫人真個仙逝了麼?」
文士黯然道:
「拙荊雖沒死,我又不會做生意,唉,跟你無關。」
秦寶寶心想這人只會讀書,不懂生活,又是個死腦筋,不嚇嚇他,他不會聽我的。心中想定,神色莊嚴道:
「你方才想帶孩子上吊自殺是不是?」
文士聽得一怔,道:
「你怎的知道?」
秦寶寶撇撇嘴,道:
「書呆子,你腰帶沒了,斷成兩截遺在樹下,我再沒見識,也看得出是怎麼一回事,只是,奇怪,怎麼好端端的腰帶會斷?」
文士神情泛出光輝,道:
「是仙姑救了我,她不想叫我父子死。」
秦寶寶道:
「什麼仙姑?」
文士把剛剛的情景說一遍,然後道:
「一眨眼就不見了人影,不是仙姑是什麼?」
秦寶寶摸摸自己的臉蛋,嘻嘻一笑,道:
「既然仙姑不要你死,如果你不遵從她的指示,即使真個一命嗚呼,也會下十八層地獄,因為你謀殺二條人命。」
讀書人死腦筋,很相信輪迴轉世之說,只覺得寶寶所言均是實情,驚恐道:「我該怎麼辦?」
他似乎忘了剛才想找寶寶理論的事,秦寶寶自不會讓他想起,忙道:
「你會什麼營生,也許我能替你安排工作。」
那文士囁嚅道:
「我會讀書。」
一拍額頭,秦寶寶叫道:
「敢情你什麼都不會!」隨即又笑道:
「我原以為自己夠糟的,沒想到有人比我還差勁,我除了會讀書,還會醫術,你卻什麼都不會,真慘!」
讀書人羞愧的低下頭。
秦寶寶心中忖道:
「大哥說過救難不救貧,長期的貧窮,誰也無力救濟,反而會讓窮人有依賴心,這窮酸不知花錢容易賺錢難,可比找更不懂事,可使他吃些苦頭,將來才有希望。」
搖頭晃腦想了一陣,方道:
「你現在想生抑是想死?」
那文士遲疑一下,道:
「如果能夠活,誰願意捨棄生命?」
秦寶寶笑道:
「意思是你不願意喪命了,可是,人活著要吃五穀雜糧,要穿、要住,樣樣都要錢,再加上你的孩兒,你有沒有打算賺錢養活自己和孩子?」
那文士苦惱道:
「就不知道如何賺錢?」
秦寶寶輕咳一聲,擺出大老闆的姿態,道:
「我這兒正欠一個工,你來替我工作吧!」
那文士不敢置信的道:
「你能給我什麼工作?」
大眼珠骨溜一轉,秦寶寶道:
「你啥事也不會,這樣吧,就替我趕車好了,這頭驢子太懶,走路慢吞吞,你能趕快點,我多給你錢。」
那文士受辱似的大聲道:
「士可殺不可辱,從來也沒聽過讀書人去給人趕車。」
小嬰兒被他大聲一喝,嚇得嚎哭起來,文士怎麼勸也勸不住,秦寶寶開啟車門,捧著一隻碗下車,用小湯匙將汁子喂入嬰孩嘴裡,小嬰兒忙著吸汁子,倒也不哭了。
那是一碗牛乳,濃濃的香味鑽入鼻中,文士更感飢渴難當,秦寶寶看入眼裡,悠悠道:
「人活著就須吃食,如果上飯莊沒錢付帳,叫做白食,會給人亂棍打出,要知道,士農工商這四等人,讀書人雖自以為最上等,但若考不上科舉,反而最難求溫飽,如果再拖個孩子,更是慘兮兮,告訴你這書呆,趕一天車子,普通市價是一百文錢,我給你二錢銀子,雖買不到山珍海味,但粗茶淡飯總是有的,至少不必餓得兩眼昏花,令郎也可超生,你最好捨棄無謂的面子,學習生活吧!」
二錢銀子?那文士不禁悲從中來,想起從前的排場,要給人賞銀,二錢銀子都不好意思拿出手哩,現在卻覺得一錢銀子也難以企求呢!
不過,話說回來,從前給人當婢女,月資不過幾百文或幾吊錢,得寵的才不過能得到一、二兩,寶寶一天出資二錢,月資就有六兩,可說十分優厚了,﹝十錢等於一兩﹞。
但對一個花慣大錢的人來說,一天六兩銀子也不夠吃,真是無法想象二錢銀子如何應付吃住及其它。
書生的面子和生活的殘酷在文士心中打轉,最後想著:
「仙姑既然不要我死,必會給我一條生路,也許這少年便是神派來相助於我的仙童,聽他的應該沒錯。」
心中想定,就待答應,可還有一樁難處,小聲道:
「我也不會趕車。」
秦寶寶笑道:
「我教你,很容易學,如果連趕車都不會,那真的是無藥可救了。」xxx坐車子很舒服,趕車子可就苦了。
文弱書生那知趕車苦,但覺腰痠背痛,兩肩痠麻,唉聲嘆氣不止。
巨人的大毫,為天地抹上一筆昏黃,秦寶寶吩咐在城中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棧落店,給了那文士一錢銀子,道:
「一日二錢,一下午一錢,要怎麼花,隨你。」
捧著一丁點銀子,文士頓覺充滿希望與驕傲,生平第一次憑自己本事賺得的銀子,那份珍貴,有經驗者會明白。
抬頭挺胸的,文士抱著車裡的小嬰兒大步走進客棧裡的食堂,把一錢銀子重重放在桌上,聲音也大了:
「小二,先來一碗濃雞湯,再來一盅臘味飯、海鮮湯、四碟小菜,末了一壺福建浦田烏龍茶,我要好好享受。」
小二盯著桌上那一錢銀子,道:
「就這點錢?」
四周食客爆出竊笑聲,文士伸手蓋住那銀子,剎時面紅耳赤,他素來都有人跟在後面付帳,實不知一錢銀子能賣多少東西,只覺得自己賺的錢很寶貴。
小二道:
「小孩沒奶吃,來一碗雞湯倒是真的。」
那文士已沒了主意,喃喃道:
「是,是,就來一碗雞湯。」
小二拿走那一錢銀子,不久端來一碗雞湯和一大碗飯,上堆著一些菜及一碗水,又放下十來個銅板,道:
「喝水不用錢,飯也儘管吃到飽。」說完走了。
文士早餓得很,覺得眼前的食物已不適山珍海味,又須先喂孩子喝雞湯,看孩子滿足的表情,第一次感到做父親的驕傲。
秦寶寶就坐在他後面那一桌,不禁慶幸自己運道好。
衛紫衣帶他出門時,都會藉機救他如何花錢,沒錢的時候怎麼辦,雖然沒救他如何省錢,卻也不會天真到不知一錢銀子能買多少東西。
想到衛紫衣,秦寶寶感到甜絲絲,心道:
「大哥真好,教我應付出門時該注意的事情,不會一味的想將我塑造成不懂事的小娃娃,我如今可是小江湖了。」
目光又移到那文士,真奇怪他的雙親是怎麼教育他的,三十來歲的人了,居然除了花天酒地,不事生產。
根據寶寶在南京地面打聽,只知他姓拾名面具,父親擅製面具,非常傳神,後來不知何故致富,對面具的酷愛不改,還將兒子取名拾面具。
天下什麼怪名怪姓都有,秦寶寶還是好奇,忖道:
「真有人姓拾?回去可得問問大哥。」
每當他遇上奇事或難題,就想到要找衛紫衣,好象他大哥是萬事通,就沒想去問問當事人拾面具。
中國地大物博,怪事也特別多,‘拾’姓是真有,甚至有人姓‘三’,都有證可考。
吃著佳餚美味,秦寶寶心情好得不得了,何況還找到一名車伕,不必自己去應付那頭懶驢,兩個酒窩都笑深了,再則他覺得那文士拾面具身上似乎有某種秘密,當事人可能不知,他卻想把秘密挖出來,有好玩的,笑得眼都瞇了。
掌燈時分──
旅客為了明日趕路,都早早休息,秦寶寶替拾面具父子租一間房安歇。
拾面具哄著小嬰孩睡了,環視這間不大不小的房,心道:
「總算有個安睡之處,他實在是個好人。」
人是會在一夜之間長大的,拾面具已懂得把握現有的,過去的榮華富貴,宛如南柯一夢,夢醒,就該面對現實。
秦寶寶過來道:
「這裡我已經玩夠了,明日朝北走,我要回京城,你是跟我還是另有打算?」
拾面具苦笑道:
「我又能有什麼打算?」
秦寶寶皺皺小鼻子,道:
「你會不會記帳?」
拾面具囁嚅道:
「會一點。」
秦寶寶笑了笑,道:
「回到京城,可叫我大哥替你安份差,生活就沒問題了。」
拾面具儒雅笑道:
「多謝你了,就不知秦公子家裡做什麼營生?」
秦寶寶深以衛紫衣為榮,得意道:
「什麼生意都有,南七北六十三省,都有我大哥的生意。」頓了頓,又道:
「令尊生前所置的產業,直到前二年就被你變賣成金銀,其中有三家大酒樓,二家客棧、八家當鋪、四處木材場,都是被我大哥的手下收購的。」
拾面具簡直不敢相信,他所說的這些生意都是他家最賺錢的大買賣,他爹死後因他不善經營,又羨慕古人如李白之流行萬里路讀萬卷書,所以將之變賣金銀,攜妾帶子踏上征途,當時心中可說豪情萬丈,對於能出得起價錢買下生意的人,真的十分感激,卻不知是這少年的兄長。
秦寶寶原也不知,只是一路遊玩至南京,注意上拾面具的一切,連帶注意原是拾家的生意,在二年前已換上「金龍社」的標記,始知買家是衛紫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