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暮落雪,綿團兒似的雪花飄落看。
「含笑園」裡,暖如春日,有錢有閒的爺孃們在裡面聽戲,風雪不侵。
園外停看好些輛馬車,車門緊閉,車窗也都用厚厚的簾子覆上,擋著風雪,關住一車的暖意。
陰暗的角落裡,乞丐或流浪人把自己縮成一團。
忽忽中午已過了一半,「含笑園」的大門陸續走出許多男女,拉高袍領,縮著脖子,走回家去,馬車也一輛一輛的駛走,最後留下一輛十分華貴的馬車還留在外頭,不久,一位穿紫衣的大漢走來坐上馬伕座,駕著那輛馬車到」含笑園」的後園門等著,因為他的主兒正在園裡賞花呢?
「含笑園」的梅花是有名的,卻也不輕易讓人欣賞。
等了小半個時辰,園門開啟,園土李含笑引著一對男女出來,滿臉欣喜與受寵若驚,顯然那對男女來頭不小。
男的頎長俊秀,一對眼睛十分柔和的笑望他身旁的女子,這個時候,他似乎只有二十多歲模樣,但是,他雙眼內蘊的精明和威嚴,沒有三十歲以上的年紀,絕無可能有此眼神,和隱藏的如此之好。
女的似乎只有十八歲左右,眉宇間尚帶稚氣,但誰見了她都不得不倒抽一口氣,一時半刻怕也想不出什麼話來形容她的美貌無雙。眉心一點米大的硃砂痣十分稀奇,那對明眸骨碌碌一轉,說不出的靈活,述不盡的機伶,似乎只要她眼睛一轉,就有數不盡的鬼主意要叫人上當,顯得十分頑皮。
兩人都一身名貴的貂裘。
園主李含笑恭敬的道:」十分感激大當家和夫人今日駕臨含笑園,本園上下與有榮焉。」
那男子笑道:
「不用客氣,聽了戲,我們覺得很愉快。」
李含笑搶上一步為他們開啟車門,」咦」了一聲,道:
「裡面有人!」
那男子上前一看,裡面不知何時躺著一個人,呼嚕嚕的睡著。微慍道:
「李欣,這是怎麼回事?」
趕車的李欣嚇了一跳,忙道:」魁首恕罪,屬下實不知何時有人入車。」
那男子道:」請他下來。」
李欣早就動手請人,把車裡的漢子拖下來,那漢子剎時醒來,茫然看看周圍的人。他身材不高,體格倒是十分結實的樣子,只是怕是餓得久了,臉頰凹瘦,更增醜陋;頭大如鬥,雙肩招風,眉毛稀淡,兩眼無神,鼻子扁塌,一嘴暴牙,臉上凹凹凸凸,一副爺爺不疼奶奶不愛的醜相。
李欣見他這模樣更覺討厭,一拳打在他肚腹上,他倒退一步,搖著雙手,喃喃道:
「別………別打我,別打我………」
李欣一拳打去,他居然不叫痛也無變色,驚怒交集,聚集全身功力要再痛擊他「慢著!」
聲音清脆悅耳,發自那女子口中。
醜漢楞楞瞪著她看,一副痴呆模樣。
她道:
「大哥,天寒地凍,他穿得單薄,才會躲進馬車取暖,是不是?給他些錢添暖,打發走吧!」
那男子十分寵愛這位少年夫人,不肯違揹她的意思,取出小錠金元寶一隻送給那醉漢,道:
「你去吧,下次莫再如此,小心被人當作小偷送官。」
說罷,扶了那女子上車,那女子瞧兒車裡小几上的朱漆食匣,心中一動,將那匣食物予那醜漢,道:
「你拿去吃吧!」醜漢茫然接過。
車伕哈的一聲,馬車轆轆而去。
李含笑向他啐了一口,罵道:
「醜八怪,今日真走了狗運,遇上夫人一道來,否則你那兩條狗腿沒有剩下來的。」
走進美麗的園子,關上園門,不想再見一眼那醜人。
醉漢抱著食盒,冒著風雪而去。xxx
冬去春盡,夏至。
日子總是像流水般流逝,任你帝王將相,也留它不住。
「子午嶺」「金龍社」,依舊雌伏於天地間。
大當家」金童閻羅」衛紫衣所住的」黑雲樓」,氣勢雄偉,門禁森嚴。但此時,樓下的大書房,卻有人闖入,那人穿著一身暗色服裝,蒙著臉,在書房裡走來走去,自語道:
「每日天亮後他都有起身練功的習慣,我且去嚇嚇他。」
聲音透著頑皮,露在外面的雙眼閃著狡黠的光芒。
蒙面人瞧著書櫃旁牆上懸掛著的一隻鹿頭,突然伸指在鹿的左眼按一下,又在鹿的右眼按二下,眶啷一聲,書櫃移開,露出一條地道,他嘻的一笑,竄下三步,不知又動了什麼手腳,書櫃又移回原位,地道陷於黑暗中。
「奇怪,怎麼沒點燈?」
摸索著走下臺階,行得十餘階,料想離地窖很近了,蒙面人對於黑暗中的一切很不習慣,暗想莫非衛紫衣已察覺有人闖入,伏在黑暗裡伺機而動。
這時,嗤嗤嗤嗤之聲,噹噹噹當之響大作。
蒙面人心想:
「這是幹什麼?卻又不像是對付我。」
搶下幾步,隱隱踏在地上,周圍一片黑暗,什麼也瞧不見,只能聽到些微打鬥聲,疑道:
「除了他,還有誰在這裡?」
突然,咻地一聲,蒙面人以短劍一格,擦地將暗器截為兩截,驚魂未定,忽忽忽連聲,蒙面人暗叫:
「好暗器功力!」
身形一轉,辨聲施為,一揮利刃,將太陽穴的一枚磕開,身形迴轉,兩枚貼著肘旁而過,不敢遲疑,施展輕功一飛沖天,讓過腳下一枚,接著當地一聲,及時格開撞向面來的一枚,手一酸,方知暗器不知何物,極為沉重,似是鐵球之類,不由暗暗心驚。
聽得一人朗聲道:
「既然有膽子來,再上前二十步,我們親近親近。」
蒙面人壓低嗓子道:
「幹嘛不點燈?」
那人道:
「不方便。」
蒙面人道:
「這裡有幾個人?」
那人道:
「在下衛紫衣,還有閣下。」
蒙面人道:
「剛才明明有打鬥聲。」
衛紫衣冷道:
「就你我兩人而已,閣下是誰?」
蒙面人心道:
「在這裡我簡直就跟瞎子一樣,可也不能因而退縮,叫他小看了我。」
便粗著嗓子道:
「我是誰你先別管,且跟你領教幾招。」
衛紫衣道:
「請。」
他」請」字出口,蒙面人依聲辨明方位,揮劍剌出,衛紫衣雖也瞧不見來人身形,但蒙面人躍近時風聲甚響,極易聽明,錚錚兩聲,兩人倏而交手四招。
蒙面人右臂一酸,短劍險些脫手,知道衛紫衣功力極強,不敢硬擋,身形一閃,靠在牆邊,壓低氣息,遠離衛紫衣,尋思對策。
聽得衛紫衣道:
「你怎麼不出聲?」
蒙面人心想:
「我一齣聲,便讓你知道我立足之處。」
又想:
「如今只有點上牆上的火把,才有一線希望。」
橫量地形,輕輕的向右摸去。如果他記得沒錯,牆角掛著幾件兵刃,還有一張桌子放著打火石子和應用物品。
這地窖之寬闊,跟」黑雲樓」平面面積一樣大,完全是為了衛紫衣練功練劍而建,可以作廣原千里般的進退。
那蒙面人絲毫不敢大意,屏息緩動,不敢發出絲毫聲音,這時左腳踏出,忽然踩到一物,圓圓的不知什麼東西,他腳一踩上,圓物立即滾動,發出不小的聲音,正暗叫不妙,只覺冷風颯然,百忙中頭一低,揮著短劍亂舞。猛聽得衛紫衣一聲長笑,一劍刺來,又是雙劍相交。
蒙面人怒道:
「烏七摸黑,我不來了。」
衛紫衣道:
「那可由不得你。」
心中卻微微奇怪:
「怎麼他說話的語氣,隱含撒嬌的味道,而且聲音好怪。」
暗室之中,敵人當前,也不去細思,清叱一聲,挺劍直上,蒙面人但覺寒氣一陣一陣從對方劍上傳來,心中大急,疾舞短劍,護住周身要穴,如此一來,反而暴露自己立足處。
衛紫衣變招極快,順著蒙面人劍鋒直削下來,蒙面人不及擋格,只覺一股內力透劍而來,身子一震,不由自主的手指一鬆,短劍脫手而飛。
「我不來了,我不來了,你欺負我,你欺負我。」這聲音清脆悅耳,分明是女子聲音。
衛紫衣原待一舉拿下這歹徒,聽見這聲音,卻」啊」的一聲,道:
「妳……妳……妳……。」
搶到牆角桌上,摸到火石,喀喀數聲,點上三隻牆上火燭,回頭兒那蒙面人背對自己,那背影再熟悉不過,衛紫衣不由怒道:
「你怎麼來啦?」
那蒙面人扯下蒙在臉上的巾子,卻不轉身,頓足嗔道:
「你欺負人,卻還對人家發脾氣,好沒道理。」
衛紫衣哼了一聲,瞥見腳前的一把金匕首,俯身拾起,走到那女子面前,遞了過去,那女子向他嫣然一笑,真故個豔如花,衛紫衣嘆了一聲,把匕首扣在她腕上,成了一件金鐲子似的。說道:
「寶寶,你太不聽話了。」
口中雖然斥罵,關懷之情卻溢於顏色。
這女子正是衛紫衣的妻子秦寶寶,外表的天真美麗和內心的頑皮成性,恰成兩個極端,若是隻看她外表而不加以防範,沒有不上她的當的。
秦寶寶道:
「我什麼時候不聽你的話?」
衛紫衣道:
「這些天我要練一門功夫,十分危險,告誡你不可冒然險人,可是你今天打扮成什麼樣子,真像蒙面刺客,不怕我誤傷你?」
秦寶寶嗤的一笑,道:
「你練功夫怎麼不點燈哪,要不然早已看出些兒端倪。大哥,你到底在練什麼功夫呢?」
衛紫衣細看她周身上下,道:
「沒有傷到你吧?」
秦寶寶搖頭道:
「沒有。」
衛紫衣明白這位頑皮老婆的好奇心一起,若是不給她滿足,日後難保她不再來搗蛋,便道:
「寶寶,你抬頭看看。」
秦寶寶抬起頭看見頂上縱橫交錯著許多細線,奇道:
「這是做什麼?」
她素性愛玩,雖然嫁了人,不得不大加收斂,此時見到這等怪事,便忍不住縱身拉動那些細線,衛紫衣叫道:
「別胡來!」
又如何來得及?
聽得」咻咻咻」、」嗤嗤嗤」聲不絕於耳,無數大大小小的暗器自四面八方射來。
秦寶寶驚叫一聲,衛紫衣抱著她一個」懶驢打滾」,避開梅花針之類的細暗器,接著身形半跪,但聽叮叮噹噹之聲不絕,以長劍擊落鐵丸、星鏢飛向四方,不僅如此,許多細針都給吸在劍尖上,支支細如牛毛。
在衛紫衣的護翼下,寶寶安然無恙,心中惴惴然,知道自己闖了禍,吐舌道:
「好厲害呀!」
希望他來個」既往不咎」。
衛紫衣道:
「沒有你厲害。」
秦寶寶十分清楚在衛紫衣快要發怒之前,要壓下他的怒火,最好的辦法就是轉移他的注意力。
當下摟住衛紫衣脖頸,一雙美目楚楚可憐的望著他,柔聲道:
「你不餓麼?該上去吃早飯了,嗯?」
她一撒嬌,衛紫衣心也軟了,而且自己事先沒有警告她不可亂動頭頂的細線,須怪她不得,說道:
「我還要練一會,你餓了先吃。」
秦寶寶道:
「我等你我先上去叫他們準備。」
衛紫衣看了她衣服一眼,道:
「也把這身刺客裝換了。」
咯咯一笑,在衛紫衣臉上親一下,寶寶縱身一躍,倏而縱到樓梯前,回身笑道:
「大哥,我這手輕功怎麼樣?」
衛紫衣笑道:
「很好。」
秦寶寶道:
「那你怎麼不誇獎啊?」
衛紫衣一怔,繼而笑道:
「你就是愛鬧著玩。」
湊興的鼓掌幾下,道:
「好妙的輕功,妙極了,妙極了!」
秦寶寶努力扳起臉道:
「大俠過獎了。」
話一說完,自己倒笑彎了腰,好一會,擺擺手,上樓去了。
衛紫衣的嘴角殘留甜蜜的微笑,直到寶寶走得不見人影,才收拾心情,滅了火燭,繼續在黑暗中練劍。
過了小半個時辰,取出一條汗巾拭了額上的汗,衛紫衣收好兵器,拾階上樓,扳動機關,眶啷一盤,書櫃移動,出現一道門,走將上來,在鹿的兩隻長角各轉一圈,眶啷一聲,書櫃移回原位。
在一旁相候的秦寶寶笑道:
「這機關做得很有趣。」
衛紫衣一笑,但見愛妻換了月白色的綢衫綢裙,更添麗色,不免多看幾眼,寶寶給他瞧得不好意思,嗔道:
「看什麼?看不膩呀!」
衛紫衣笑道:
「永遠也看不足。」
秦寶寶嗤地一笑,刮臉羞他:
「胡吹大氣,也不害臊。」
秦寶寶最愛她這付天真似調皮的模樣,再也忍耐不住,猿臂一伸,將寶寶摟進懷裡,低喃道:
「寶兒,我……」
這時砰砰砰的有人敲門,衛紫衣忙放開寶寶,狠狠的瞪了房門一眼,才道:
「進來。」
沒好氣的往太師椅上一坐。
秦寶寶摸摸自己臉蛋,熱得燙人,忙轉身假裝欣賞牆上的字畫,不面對來人。
門依呀開了,走進一個狗熊也似的壯漢,正是衛紫衣的近身侍衛之一」快刀」馬泰。
這個直腸子的大漢,滿面春風,內心的喜悅使他沒注意到衛紫衣不太高興的臉色,笑道:
「魁首,有喜事了,屬下來跟你告假一個月。」
衛紫衣皺眉道:
「每年這時候都是總壇最忙的時節,怎麼你挑這時間告假一個月?不行,我正需要借重你的長才。」
馬泰苦著臉道:
「魁首,你老行行好,如果不是有天大的喜事,我也不敢挑這時候告假。」衛紫衣道:
「什麼天大的喜事?」
馬泰道:
「我老弟馬進要娶親了,如果我不回去,我老孃會罵我不近人情。」
衛紫衣笑道:
「原來如此,這種喜事要是我不放你回老家,你老孃才會罵我不近人情,而不是罵你。
好吧!放你一個月假,要走之前到司禮帳房支三百兩銀子,我給令弟賀喜。」
馬泰道:
「這怎麼好意思呢?我代舍弟先謝過魁首。」
衛紫衣道:
「自己人不用客氣,還有事麼?」
馬泰笑道:
「沒有了。」
拱拱手退下了。
秦寶寶這才轉過身來,嘆息道:
「這種熱鬧事兒若是發生在總壇多好。」
衛紫衣掀開桌上六盤食物的蓋子,提起銀壺在二隻空碗上注入參茶,說道:
「寶寶,過來呀!」
秦寶寶入坐,皺皺鼻子,道:
「天天喝參茶,早喝怕了。」
衛紫衣道:
「喝參茶對你身子有益,再說,我不是每次都陪你喝麼?」
秦寶寶無話可說,喝了參茶,吃塊蔥油薄餅,說道:
「大哥,你最近都在黑暗的地窖中練劍麼?那些縱橫的線一拉動,就會跑出許多暗器,也是最近才設的吧?」
衛紫衣道:
「妳猜得是。寶寶,你記不記得上次我和子丹到南口一趟,遇上『邪魔』邢也拙的事?」
秦寶寶道:
「你說過的,他是個瞎子。」
衛紫衣想起上次的驚險,嘴角不由浮現出冷酷的微笑,道:
「瞎子也有瞎子的好處,刑也拙的狗黨設計將我兩人困在一間烏黑無光的屋子裡,我和子丹兩個明眼人反而成了瞎子,處處受制於邢也拙,差點死在他手中。」
秦寶寶也想起衛紫衣和二領主」無情手」張子丹帶了一身傷回來,實在是生平少見,也明白衛紫衣的用意,道:
「所以你要苦練黑暗中的絕技。」
衛紫衣道:
「正是,第一次上當還可以說是不小心,第二次再上當則是不可原諒的呆瓜了。」
秦寶寶哧笑道:
「大哥變成呆瓜,不知是怎麼一付模樣?」
雖然愛說笑,卻也佩服衛紫衣精益求精的熱誠。
衛紫衣一發現寶寶的兩隻大眼睛骨碌碌轉來轉去,心知她又在想些鬼主意,匆匆吃飽,準備溜之大吉,寶寶卻拉住他的袖子道:
「大哥,有件事要跟你商量呢!」
衛紫衣拍拍她臉蛋,道:
「最近社裡忙,你可不許出些餿主意,叫大哥為難。」
有了許多前車之鑑,使他學會先下手為強,因為他有些頭疼寶寶腦袋裡的鬼主意怎麼層出不窮,永遠取之不盡似的。
咯咯一笑,寶寶道:
「你想到那裡去了嘛!」
衛紫衣放心道:
「那你說吧!」
秦寶寶道:
「馬泰的弟弟娶親,一定很熱鬧吧!」
衛紫衣不答反問道:
「你想說什麼?」
秦寶寶道:
「馬泰跟了你十多年,如今馬進娶親,我們去道賀祝喜,也不為過。」
衛紫衣道:
「我明白了,你想去湊熱鬧。」
秦寶寶道:
「當然是你跟我去囉!」
衛紫衣皺眉道:
「平常倒也不妨去一趟,可是你知道這時候誰也走不開。各分社經營生意的盈餘都要送到總壇來,必須廣派人手接應,還有許多要辦的事都在這幾天要有個決定,總不能叫我把事情推給大領主,陪你去玩兒。」
秦寶寶慍道:
「我沒那個意思。」
衛紫衣道:
「你別生氣,大哥失言。你的意思是什麼?」
秦寶寶道:
「我想娶親也不是在這幾天,大哥把事情處理得差不多,我們再趕去,也許來得及。」
衛紫衣一向寵她,很不願意她失望,卻也不得不道:
「只怕來不及。這樣吧,你跟馬泰、小棒頭夫妻一道去,小棒頭以前侍候你多年,你們一向談得來,路上不會寂寞。」
秦寶寶道:
「你呢?」
衛紫衣道:
「如果趕得及就去,不然只好失禮了。」
秦寶寶想了想,道:
「我一個人去,有點沒趣。」
衛紫衣柔聲道:
「你出去散散心也好,免得悶壞了你。」
秦寶寶道:
「大哥何必跟我這樣客氣呢!我自己去玩,不在家侍候你,才覺得不安呢!」
一個狗熊也似的大漢當先走進這家飯莊,呼喝道:
「夥計,把你們店裡有名的菜都端出來,快點!」正是馬泰。
他身後還跟了二位公子打扮的年經人,一個二十二、三歲,生得眉清目秀,乃是他的妻子小棒頭改裝的,另一位十八、九歲,俊美無儔的美少年,一雙眼睛睛彷彿會說話似的十分靈動,不是秦寶寶還有誰。
店夥計看他們三人穿得普通,不見華貴,口氣卻恁地不小,不覺有氣,慢吞吞的端幾碟普通菜餚,懶洋洋的問道:
「客倌,要酒麼?」
馬泰看向秦寶寶,寶寶道:
「你想喝就來兩斤吧!」
馬泰喜道:
「夥計,快去取。」
秦寶寶向桌上的豆乾、炒雞蛋、牛滷肉看二眼,道:
「慢著,夥計,這就是你們店裡有名的菜?」
夥計道:
「有名的菜當然有,可貴的很。」
轉身走開。
去打酒。
秦寶寶嗔道:
「這小二好生無禮。」
挾起一塊牛肉,倏地射向那夥計腳後跟」崑崙穴」,夥計」唉喲」一聲,趴地摔倒於地,寶寶哈哈笑道:
「狗眼看人低,報應!報應!」
小棒頭和馬泰哧哧而笑。
那夥計不知是寶寶搞的鬼,爬起身來,瞪了他們一眼,這時,一陣騷擾聲響起,夥計打眼望向門口,只見一名俠士打扮的漢子走進來,人長得並不好看,但濃眉大眼,別有一股豪氣概,而且他可是頂頂有名的人物。
夥計立刻迎上去,哈著腰笑道:
「石大俠,稀客,稀客,太榮幸了。」
這石大俠氣派大得很,飯莊裡一大半的客人都站起來迎接他,不斷跟他打招呼,只有秦寶寶三人莫名所以,不去理會。
石大俠瞄了寶寶等人一眼,兀自坐在一張空桌前,那夥計忙不迭把好酒好菜端上來,還道:
「不夠還有,不夠還有,千萬別客氣。」
石大俠揮揮手。
秦寶寶道:
「這石大俠是何方人物,氣派大得很。」
小棒頭道:
「真是豈有此理。」
那夥計送酒給馬泰正好聽見,便大聲道:
「石頂天石大俠是我們這裡最了不起的大人物,你們居然不識,真是有眼無珠。」說得這麼大聲,不外是想討好石大俠。
小棒頭瞪了夥計一眼,道:
「你才有眼無珠。」
秦寶寶道:
「夥計,石大俠桌上的好菜,我們每樣要一份。」
夥計道:
「你們能跟石大俠比麼?」
馬泰聽了便要發作,須知」金龍社」在南七北六,一十三省均有分社或秘密連絡站,尤其在北六省更是如日中天,這夥計居然有眼無珠,屢次瞧不起他們。馬泰很清楚要對付這種勢利的人,最好的辦法是揍他一拳,保證乖乖的。
秦寶寶使個眼色制止馬泰衝動,揮退夥計,才道:
「馬泰,你這樣沉不住氣,鬧出什麼事可要耽誤行程。」
馬泰道:
「夫人,教訓一個夥計不算回事。」
秦寶寶低斥道:
「你叫我什麼?」
馬泰忙道:
「公子,我說錯了。」
秦寶寶頷首道:
「你的記性要好一點才行。馬泰,跟一個無知無識的店夥計吵架實在沒意思,倒不如──」說到這裡,眼睛骨碌碌轉了一圈。
馬泰忍笑道:
「公子有什麼好主意?」
秦寶寶道:
「石頂天是怎樣一個人,你知道麼?」
馬泰道:
「知道,他是通縣一帶很有名氣的遊俠。」
這時,忽聽得一位客人大聲道:
「石大俠,最近江湖上有什麼大訊息,說給我們聽聽看如何?」接著有好幾個人附和,甚至圍到石頂天桌前。
石頂天起身大聲道:
「這位郭朋友問得好,江湖上的確有件大事發生在我們通縣。」
這麼一說,更多人走到他身前將他包圍起來,彷彿眾星拱月,寶寶拉了小棒頭湊上去。
聽得剛才說話的郭玉林問道:
「石大俠,到底什麼事呢?」
石頂天道:
「那個一夜連劫七家,殺了十多條人命的惡盜原唳血,大家還記得麼?」
眾人轟然道:
「記得,記得。」
「原唳血這惡棍罪該萬死。」
「他不是給石大俠捉進官府,判了死刑麼?」
石頂天待眾人吩擾稍停,方道:
「我昨天從官府得知,原唳血大前夜殺死三名看監人,越監潛逃了。」
眾人譁然:
「這如何是好?」
「逃到那裡去了呢?」
石頂天作手勢要大夥兒靜下來,才道:
「他逃了,我們將他抓回來,不需太擔心,只是這幾天要多小心提防。」
郭玉林道:
「石大俠可知原唳血逃到那裡去了?」
石頂天道:
「看他逃的方向,大概是朝九迷山一帶去。」
郭玉林道:
「九迷山可是強盜窩啊!」
石頂天大聲道:
「不管如何艱難,我一定抓回原唳血就地正法,維護通縣的安寧。」
眾人轟然叫好,均以崇拜的眼神望著石頂天。
「咦,這是什麼?」
一個奇怪的聲音突然驚叫起來。
石頂天隨著眾人的目光望向桌上那碗蓮葉羹,羹湯裡不知何時多了一隻破爛的草鞋,瞧著怪骯髒,不由怒道:
「誰這麼可惡,戲弄石某。」
人人噤聲,剛才大家只顧注意站著的石頂天說些什麼,不會去看桌上的菜餚一眼,以至於何時被人惡作劇,誰也不知。
郭玉林第一個往自己腳下瞧,然後每個人都瞧自己的腳,又去瞧別人的腳,只有一個人腳上少只鞋子,而那人正極力掩蓋。郭玉林豁地捉住那夥計,罵道:
「臭小子,你吃了態心豹子膽。」
一拳打向夥計肚腹,夥計抱腰抽氣,郭玉林又在他背上補一掌。
石頂天畢竟有些見識,拉住郭玉林的拳頭,道:
「算了,打死他也沒用,他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膽量敢這麼做。」
秦寶寶心道:
「這石頂天倒不是草包,不可以小覷他。」向小棒頭使個眼色,回自己座頭吃飯。
原來這是秦寶寶牛刀小試一下。她趁眾人聚精會神之際,點了夥計軟麻穴,小棒頭飛速脫下他一隻鞋子,寶寶又一指點醒他。速度之快,連夥計本身都沒發覺自己曾昏了一下,繼續湊在人堆中聽石頂天高談闊論,等到人人在注意腳下時,赫然發現自己少了一隻鞋子,驚惶中以穿鞋的那腳蓋在沒鞋的腳上,反而欲蓋彌彰。
秦寶寶並無心害人,只是天性愛捉弄人惡作劇一番,作」金龍社」的大當家夫人不得不大加收斂,出門在外,衛紫衣沒瞧見,也就肆無忌憚了。
小棒頭低聲向馬泰述及她們兩人的傑作,馬泰只是笑。
他夫妻二人都看著秦寶寶長大,習慣她的老毛病,所以他絲毫不感到奇怪。
秦寶寶吃了小半碗飯就不吃了,小棒頭勸道:
「難得這家有賣米飯,你不多吃點,下一頓說不定只有饅頭、麵餅,你更食不下咽了。」
﹝南人吃米,北人吃麥。﹞
秦寶寶道:
「天熱吃不下,多吃點水果也夠了。」
馬泰的胃口絲毫不受天氣影響,連盡四大碗飯才飽足,擦擦油嘴道:
「你們歇會,我去買夫……公子愛吃的。」
小棒頭目送馬泰魁梧的身子消失,笑道:
「他怕得很。」
秦寶寶道:
「怕什麼?」
小棒頭笑道:
「怕你回去如果少一斤肉,讓魁首發現會剝他的皮。他私底下不住逼我要勸得你多吃些,就怕這個。」
秦寶寶又好笑又感激,道:
「大哥那會這樣,別瞎操心。」
小棒頭一笑,無意間轉過頭,奇道:
「公子,你沒發現石大俠在盯著我們看。」
秦寶寶正視石頂天,道:
「石大俠,我們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麼?」
換個人也許會對石頂天的注視裝作不知,寶寶正感氣悶,石頂天找上門來最好。
石頂天起身走過來,笑道:
「公子好俊的人品。」
秦寶寶道:
「過獎了。」
石頂天道:
「在下石頂天,公子尊姓大名?」
秦寶寶道:
「我麼?秦寶玉。」
石頂天道:
「原來是寶玉兄弟。」
他習慣與人稱兄道弟,想也不想就直呼其名。
小棒頭叱道:
「放肆,我們公子的名諱也是你叫的麼?」
石頂天一怔,以他在此地的聲望,無論跟誰稱兄道弟,對方都會深感榮幸,怎麼眼前這二個穿得普通的年輕人口氣這麼大?
郭玉林走過來道:
「你們二個是什麼東西,對石大俠如此無禮,就別在通縣廝混。」
小棒頭冷道:
「石頂天石大俠,我從來沒聽過。」
秦寶寶聽小棒頭如此利牙,不由好笑。
郭玉林怒道:
「你……你這臭小子……」
石頂天截口道:
「郭兄弟不必動怒,石某一點薄名,他們沒聽過也是常事。」
小棒頭道:
「這還算句人話,我們又不是本地人。」
郭玉林道:
「那我就原諒你們。」
小棒頭向秦寶寶道:
「公子,你說好不好笑,我們出來玩玩,就遇上二位毛遂自薦的大俠,要是我們不巴結幾句,只怕要死無葬身之地呢!」
秦寶寶笑道:
「人家就是大俠,客氣兩句於我們無損。」
小棒頭順從道:
「是的,公子。」
起身向石頂天、郭玉林抱拳道:
「石大俠、郭大俠,幸會,幸會!」
石頂天抱拳還禮,心中卻很不是滋味,這」秦寶玉」自己不起身,卻身邊的人代他客氣,實不知是什麼來頭。
郭玉林怒視秦寶寶,這當兒一個容貌猥瑣的中年漢子走上前來道:
「郭兄弟,什麼事叫你氣成這樣?別火了,今天老哥發了大財,在座的各位弟兄人人有份,所有的帳都算在我勞房頭上。」眾人大笑贊好。
石頂天道:
「勞大哥,你什麼時候來的?」
勞房道:
「剛到。」
說著自懷裡摸出一個份量不小的藍棉布錢袋,拋上接下,笑道:
「今天遇上大財主,少說有一百兩銀子。」
郭玉林笑道:
「勞大哥,本性難改嘛!」
勞房道:
「富豪劣紳,取不傷廉,剛才什麼事叫你氣嘟嘟的。」
郭玉林道:
「遇上兩個不開眼的臭小子………」
石頂天揮揮手道:
「別鬧了,喝酒吧!」
勞房道:
「對,對,這些銀子夠我喝兩個月而有餘了。」
三人大笑,回座呼酒叫菜。
一會兒,馬泰兩手捧了三、四水果回來,笑道:
「公子,你先吃些,其餘我都放在馬車裡了,隨時可以取用。」
秦寶寶笑道:
「多謝你,馬泰。」
撿一個皮淨的水梨吃著。
小棒頭冷眼瞪向馬泰,道:
「我給你新縫的錢袋呢?」
馬泰道:
「在我懷裡呀!」
邊說邊在懷裡摸索,久久不敢把手伸出來,喃喃道:
「奇怪,奇怪,怎麼不見了?」
小棒頭薄怒道:
「我花了三個晚上才縫好的,剛出門你就弄丟了,瞧我以後給不給你做新的!」
馬泰忙道:
「你別生氣,大概掉在路上,我這就去找!」
小棒頭道:
「呆子,不必找了,給人扒去也不知覺?」
馬泰道:
「什麼?」
小棒頭啐了一口,不去理他。
秦寶寶道:
「小棒頭,你縫的錢袋有沒有什麼記號?」
小棒頭道:
「我用金線在下面繡出一圈十二個『富貴不斷頭』的卍字,袋子裡層特地還繡上一個『泰』字。」
秦寶寶走到石頂天和勞房、郭玉林桌前,笑道:
「勞大俠,我的朋友馬泰丟了一個錢袋,而閣下懷裡多出來的錢袋,我們瞧看挺眼熟的,可不可以拿出來讓我瞧清楚點。」
郭玉林罵道:
「臭小子,你又來鬧事。」
秦寶寶不理他,道:
「勞大俠,怎麼樣?」
勞房冷道:
「不是,我說不是就不是。」
秦寶寶道:
「作賊心虛麼?」
勞房豁然起身,怒道:
「臭小子,你胡說什麼?」
秦寶寶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