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像秦寶寶這樣自由快活的人,大概再也沒有了。
他本來就是一個極自由極快活的孩子。
秦寶寶有三大勢力撐腰,因此自出江湖以來,一向是順風順水,逢凶化吉,無往不利。
哪三大勢力?金龍社、唐門、少林派。
你瞧秦寶寶來頭有多大,江湖人能不讓她三分嗎?
不過,秦寶寶縱橫江湖,可並不全仗著靠山,否則她也不會經常化妝成一個小乞丐了。
江湖人之所以津津樂道地誇讚,是因為她還有一副聰明的天才頭腦。
你瞧,他現在走在去京城的路上,不就眼珠骨碌碌轉;打著鬼主意嗎?「時令已抵二月,太陽把暖烘烘的光芒灑在黑糊糊的街道口。
點心鋪爐火正旺,爐前站著的是一個小乞丐。
這乞丐不是別人,正是秦寶寶。
在子午嶺上他雖調皮,可不忍心給衛紫衣添亂,只好裝作老老實實。時間一長,早憋壞了,這一下山,他就如孫大聖出世一般興奮異常。
夥計以為他是行乞的叫花子,叱道:「走開,走開,又不在蒸你孃的五臟六腑。」
他只得立起身,很想跟對方來番惡作劇,夥計卻抓起一個熱饅頭塞過來道:「喏,拿去吃罷!」他念其心善,打消了這個念頭。
拿著饅頭,他走向一座有著雙開間鋪面的兩層樓大飯館。
他本想上樓去大快朵頤。卻在門口立住了。
原來,他看見門前拴馬樁上,有一匹周身雪白,沒有半根雜毛的駿馬悠閒地嚼著千草。
鋥亮的馬鞍是白金打成的,馬背上鋪了一塊碎花圖案的鵝黃色緙絲坐墊。
估計這準是哪家富家公子的坐騎,他有心尋點事情,兩顆圓溜溜的眼珠子便往四下二打量,見沒人注意,便徑自走上去解馬韁繩。
那馬頗有靈性,「咴」地噴口氣,一頭撞過來,他連忙閃開,愈加想得到它玩耍一番,便走到馬的左側佯裝解結,待那畜牲又把頭撞來,倏地轉到右側。
正待伸手,猛昕到一聲銀鈴似的嗔喝:「你想幹什麼?」
秦寶寶抬頭一看,見是個天仙似的綠裳姑娘,殊出意外,便道:「這馬是你的?」
「不是我的難道是你的?快走開,否則別怪本姑娘不客氣!」姑娘白玉凝脂般雪白的額頭下一對風目似射芒刺。
這姑娘貌似天仙,使人有自慚形穢之感,可惜寶寶是個女的,站起來便想鬥嘴。
眼珠一轉,見周圍已立著許多看熱鬧的,他忽地想起「好男不和女鬥」的話,便鄙夷地一昂頭,道:「我才不與你嚕囌呢!」
「你……」姑娘才追上一步,便停住腳,狠狠地朝「叫花子」
丟個白眼,又親暱地撫摸一下馬頭,踅回店裡用餐去了。
秦寶寶心中罵道:「臭小娘,敢對寶寶無禮,待會有你受。」眼珠一轉,恰見一棵老槐樹下,有個樣子痴呆的胖大的漢子正盤膝大啃狗肉,一旁焦木已熄,還剩一隻狗,陣陣肉香隨風飄過,使人饞涎欲滴。
秦寶寶有了主意,上前道:「老兄,你這狗肉好香啊!」
胖大漢子一雙渾濁的大眼朝他瞪了瞪,並不理睬。
秦寶寶蹲下道:「多吃狗肉會拉肚子的,剩下的賣給我吧!」
胖大漢子不耐煩地道:「不賣!」
秦寶寶估摸這漢子形如犛牛,推開不易,就伸出四個指頭伸向他的胳膊彎裡尋他人笑筋。
胖大漢子卻不笑,道:「我不怕的,你想吃狗肉,就要幫我做件事!」
秦寶寶雙目放光,道:「什麼事?」
「我要討老婆,你肯做媒人嗎?」
秦寶寶正中下懷,道:「行,這事包在我身上,嘻嘻,我一定給你找一個漂亮的小妞!」
「真的?」漢子道。「那是當然!」
漢子笑了,將一條烤焦的狗腿爽快地遞過去:「給你!」「好棒!」秦寶寶接過狗腿也雙腳打盤大啃起來。
漢子吃完手裡的狗肉,渾濁的大眼盯著秦寶寶的嘴。
秦寶寶笑嘻嘻道:「要我分一半給你?這樣一來我只能幫你討八十歲的沒牙齒的老太婆了!」
「不不不,我要漂亮的!」
秦寶寶笑道:「那我獨吃了!」
「你吃,你吃!」傻漢轉過身子閉上眼睛,雙手還捂著鼻子。
秦寶寶暗暗好笑,一抬頭,正發現白鬃馬的主人嫋嫋婷婷地從對面走過來,連忙手一指道:「你快看!」
傻漢扭頭一看。
秦寶寶道:「這小妞可漂亮了,她準肯嫁給你!」
「真,真的?你可別騙我!」
秦寶寶道:「誰騙你呀,她也託我幫她做媒的,你快跑上去吧,她騎馬走了我可不管!」
※※※※※※
綠裳姑娘正自走著,見一漢子直奔到眼前,不由一愣。
傻漢張口便道:「你想做我老婆?」
姑娘鵝蛋臉登時一紅,不禁怒道:「走開,敢在這裡瞎三話四?」
傻漢結結巴巴道:「哇,他講你肯嫁給我。」
綠裳姑娘順著傻漢的手勢,發現不遠處朝這邊窺看的小叫化。
秦寶寶哈哈大笑,姑娘知道是他搗的鬼,不由暗暗咬牙。
傻漢不明就裡,又張開雙手道:「妹子,我喜歡你哩,我要討……」
「呸,不要臉!」綠衣姑娘虎著臉,腳蹬馬鞍便想離去。
傻漢發急道:「妹子你別走。」說罷,伸手欲攔。
綠衣姑娘又急又羞,揮手朝傻漢打了一掌,揮鞭而去。
這一掌還真不輕,姑娘將傻漢打倒在地上,一邊跑,一邊喊道:「臭小子,我不會放過你的:」
無疑,這句話是衝秦寶寶說的。
秦寶寶心中一樂,心道:「瞧不出,她還是會家子,這可有的玩了,放不過我?我還放不過你呢!」
他撒開雙腿,像匹野馬般在後面追了上去。
為什麼要追她呢?他自己也不明白,不過他有種預感,這一路上必會遇上剪徑的歹徒,江北道上沒有平靜的時候。
※※※※※※
秦寶寶突然立住,哈哈,果然!
兩峰對峙,山溝溝裡三個人正廝打得難分難解。兩個衣著黃色直綴的中年漢子面目酷肖,身材一樣的精瘦矮小,手中一樣地舞著單刀,所使的路數也一般無異,一看就是兄弟兩個。
與他們對陣的正是綠裳姑娘,她卻只憑一雙嫩掌相敵。白馬在附近昂首凝視,地上的枯枝敗葉被踩平了一大半,可知雙方酣鬥良久。
兩漢子大概久戰不下發了急,忽然使個眼色各向兩邊跳開,然後揮刀滾進。
兩件兵器一從頭頂蓋下,一向雙腳掠去,綠裳姑娘縮腳蹲身,倏地球一般彈出幾丈。
這一雙同胞兄弟同時收刀,同時虎撲,兩把單刀又同時扎向綠裳姑娘的左右肩。
綠裳姑娘身形一矮,使了一招「野馬分鬃」,白嫩的雙掌分格刀背,崩響聲中濺出兩片火星,同胞兄弟受刀上大力所牽,不由得不向左右跳出丈許,幸而均是會家子,很快重擺架式。
秦寶寶在旁邊哼了一聲,心道:「這兩個笨豬不是她的對手。這招也使得馬馬虎虎!」
那綠裳姑娘轉過身道:「你們能奈何得了我嗎?還是知趣點滾開吧!」
「呔!」同胞兄弟鼓起豹眼,怒道,「我們兄弟今天是為我大哥報仇來的,不拿到你的心肝誓不為人!」
綠裳姑娘蔑視地一笑,道:「你們哥哥當初在江湖上打家劫舍濫殺無辜,我爹爹剪除他上順天意,下合民心,你們應該懂得好壞善惡!」
「放屁!做弟弟的為大哥報仇才是天經地義!」
綠裳姑娘反唇相譏道:「那好,沙天豹是我爹爹所殺,你倆找他去呀!」
這話引來沙氏兄弟仰天大笑,道:「韓老狗已被毒掌打散真元,過不了幾日就要撒手歸西,還用我們兄弟動手?今天找上你只是為了讓他絕後!」
綠裳姑娘一怔,喝道:「休得胡言,我爹爹一身好武功,有誰能夠傷他?」
沙氏兄弟一人道:「是啊,韓老狗雖稱得上是一流高手,還有人說他有北方武林盟主之相,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啊!」
另一人又道:「那一掌又狠又準,把你家老狗一世的名氣全毀了!」
先前一人又道:「哈,老尼姑沒把底細露出就打發你下山,她是怕你嚇死啊!」
秦寶寶聽到這裡,大吃一驚,原來這姑娘竟是新近崛起的長白派掌門韓翔天的女兒。韓翔天一身內外功夫天下馳名,二十幾年前就掙得了東北三省盟主的位子。武林北方盟主金龍社的幾處分社,已和韓翔天的手下發生過幾起衝突,卻不料他竟被人暗算了。
一山不容二虎,北方武林中長白山和子午嶺遲早要有一場火拼,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
秦寶寶聽了他們的對話心中不由一喜,轉念一想:「此事不簡單啊,韓翔天一雙鐵掌縱橫江湖,有誰能暗算他?他一死,只怕又有一場大風波!」
綠裳姑娘對沙氏兄弟的話半信半疑。這時,沙天雄從懷中掏出一張黃紙,用重手法丟過去道:「喏,你自己看吧!」
另一人在綠裳姑娘接個正著時,說道:「我們是從無頭箭上得到的。這樣的箭,不僅我們弟兄一家拿到。如今,知道韓老狗命在旦夕,你必定會下山,不知會有多少人趕來截殺。
你們長白派仗著人多勢眾,近年來結下的樑子可不少啊!」
綠裳姑娘一言不發地看著,忽把黃表紙揉成一團踩在腳下,然後飛身躍上馬。
沙氏兄弟「哎呀」一聲欲待攔截,卻已遲了。
眼看對方就要跳上馬背,卻不知何處又飛來把飛刀。飛刀映著白亮的夕陽光輝飛向綠裳姑娘的面門。綠裳姑娘倉促間無法抵擋,只得頭一低打斜落下。
秦寶寶本見事不關己,而且姑娘又是家有急事,便想放過她,自己進京。可眼見變起俄頃。又來阻截之人,便又立定觀看。
沙氏兄弟見果然被自己言中,忙抖擻精神各進一刀。
綠裳姑娘還想脫離險境,拿出空手奪白刃絕招,兩手各抓住一柄刀背,接著大刀旋推旋扳,正是一招「脫袍換帶」。沙氏兄弟怪叫一聲,齊跌出幾丈之外,兩把耀眼的飛刀已落進姑娘手中。
她正想「旱地拔蔥」躍上馬背,兩側各有一名皂衣人飛落進來。她怕再被乘隙遭襲,雙手齊揮,一招「飛龍在天」,兩把飛刀脫手凌厲地飛刺過去。
但兩個皂衣人舉臂一擋,飛刀便變了方向,插於樹上。
這招一露,就可看出這次出來的兩個攔截人功力猶在沙氏兄弟之上。
沙氏兄弟見來了幫手,大喜過望,抱拳施禮道:「兩位是哪條道上的朋友?」
一個生著酒糟鼻的人傲然道:「子午嶺衛大當家的門下!」
這一句,不但沙氏兄弟、綠裳姑娘吃驚,也讓遠處的秦寶寶一驚。
秦寶寶心道:「他們是子午嶺的兄弟,怎麼會?我從來就沒見過,而且瞧他們的神氣就討厭,不像個好東西,怎麼會……」
可轉念一想,他又道:「也許是別的分社的兄弟?可咱金龍社怎會幹這種事?」另一個禿頂反同道:「你們是黑鳳嶺沙氏兄弟吧?想替老大報仇?」
「呔,沒錯!」
綠裳姑娘審勢度時,朝酒糟鼻和禿頂施一禮道:「兩位大哥,我們長白派遠在東北關外,可與子午嶺沒什麼過節,你們怎麼也來趕這趟渾水?」
禿頂冷笑道:「子午嶺衛大當家的和你們一樣博採眾長,集內外各家之精華,你家老頭卻倚仗財大氣粗、人多勢眾當上東北關外的草頭王,我們子午嶺早就不服,要向你們遞刀子。
現在老天把機會送上門來,我們不趁此時斬草除根更待何時?衛大當家的派我們來,就是要讓韓老頭不留根!」
秦寶寶暗罵一聲:「卑鄙!」又一想:「不好,這兩小子肯定是冒充咱子午嶺的弟兄。
衛大哥可決不會做這種卑鄙的事。說不準,這件事我要插手管一管了!「這時,沙氏兄弟恭維道:「衛大當家當武林盟主,我們一千個擁護,一萬個擁護!」
酒糟鼻和禿頂講話說罷,踏步上前,一個使炮拳打綠裳姑娘面門,一個使錘拳打綠裳姑娘的腰脅了。
綠裳姑娘不敢大意,雙掌迎接,硬生生盪開兩個拳頭,已覺手掌痠麻。
她知道久戰無益,只想儘快脫身,便把本門極有名的「劈波斬浪掌」施了出來。
練這功夫要拍打得波浪水倒流才算成功,水是液體,這功夫自然得憑軟硬功夫來練。
綠裳姑娘此掌雖未爐火純青,卻也足以將酒糟鼻二人硬梆梆的拳頭逼開。酒糟鼻哥倆又改用內家綿裡藏針指,每招看似柔軟無力,卻暗蓄殺機。只要綠裳姑娘任何一個部位一旦被接觸,即成萬針穿刺之勢!
但「斬波劈浪掌」是軟硬功夫,綿裡藏針指隨到隨化,一點近不了身。
眼看著戰在一處,沙氏兄弟便退到一旁袖手旁觀,準備坐收漁翁之利。
酒糟鼻二人要顯揚本領,互相使了個眼色,把「隔玉碎石」功夫用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