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進入天津口岸,林南奎對著桅杆出了一會神。
頓了頓,他朝韓瑛道:「你二師兄那邊雖也同時送了信,可他在我走時還沒到,不知有沒有出什麼事情,待我去看看。」
「啊呀,這裡離黃龍山有一百多里哩,洪二哥又不是小孩子,說不定他早到了。」南宮博插嘴。
林南奎道:「但我總有點不放心。」
韓瑛垂著雙目,道:「那你去吧。」
林南奎上了岸。
他回頭時看到南宮博目光中露出的不安和怨毒。
林南奎的師弟叫薛世雄,外號「薛霸天」,性如烈火。經師傅指點,五年前就去黃龍山蟠龍洞苦修歸元功。
三年前,也就是在韓瑛去峨嵋山前靜儀師太學丹陽功之前,韓翔天曾找林南奎商量,欲招薛世雄為上門女婿。林南奎滿口贊成,並建議當時在長白派作客的南宮雪為媒。當時,韓翔天就把這個意思向南宮雪說了,南宮雷欣然前往,回來卻對韓翔天說,薛世雄一心修煉歸元功,不敢考慮兒女之事。韓翔天聽他這麼說,就暫時收了那條心,待女兒練成丹陽功再說。
林南奎嘴上表示惋惜,心裡卻竊笑,他早堅信南宮雪決不會真給師弟做媒。
林南奎在師傅被仇家打散真元后,是派了人去黃龍山送信的,不過那人走京城不遠,就被他殺死丟進湖裡。
因為,師傅如果活著見到師弟,即使來不及與女兒見面,也可能在嚥氣前立下遺囑,把家門交給薛世雄掌管。
現在,為了使南宮父子的陰謀不致得逞,他卻只有演「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故事,前提是不能讓南宮博先期到達。但去黃龍山卻要兜許多路,為此他動了一番腦筋,終於找到極好的辦法。
他暗運功力使船兒桅杆受傷,不用多久桅杆必然折斷,船就行得慢。當然,如果再在哪裡擱淺更好,這就得看老天爺肯不肯幫他的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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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南奎上岸後在朋友處借得一匹西域宛馬,連連加鞭,不到一個時辰就趕到了黃龍山蟠龍洞。
蟠龍洞曾有虯龍盤踞,後因私自降水救災觸犯天條被誅,碎屍萬段丟入海里餵魚,留下空洞為後人作修武、煉丹之地。
林南奎翻過一架小山,再爬上山頂,下臨峭壁幽深,對面,亦危崖如削,苔蔓附生,幾叢淡黃色的迎春花迎風含笑。
澗上橫拉一根大拇指般粗細的鋼索,懦夫不敢登臨。
當然,武功低的人可以用手拉著蕩移過去,一等高手則可以從鋼索上走過去。
林南奎踏上鋼索行走,悠閒如在庭院中散步。
到達彼岸,他攀援石根、石隙,來到蟠龍洞口。
一個穿皂色直綴的人背洞口而立,喝道:「何方來客?」
「嘿嘿,是我!」薛世雄馬上起立,他身高七尺,面龐清瘦,濃眉,郎目,看上去十分威武。
他朝林南奎施以大禮。
林南奎道:「自家兄弟何須如此?」
薛世雄道:「無規矩不成方圓,師兄,自從前年重陽節你陪許道長來訪,小弟已與你一年多沒見面了!今天可得好好敘談敘談,小弟在武學研習中碰到許多疑難問題也正要向你請教!」
他正想搬石凳,林南奎卻擺了擺手,道:「別忙,我們得馬上走!」
薛世雄一愣,道:「嗯?為何走得這樣急?」
林南奎道:「你大概沒有收到我的信吧?」
「沒有啊!」
林南奎頓足道:「咳,送信人一定遭到暗算了,師弟,我們長白派出了大事啦。」
「什麼大事?」
「師傅在前幾天被仇家毒掌所傷,真元已散,危在旦夕!」
薛世雄一驚,道:「什麼,師傅這樣大的本領會被人打傷?你別開玩笑了!「林南奎正色道:「誰開玩笑?那仇家也真夠狡猾狠毒的,連你們都不知道,他卻知道師傅的練功罩門所在,因此預先躲在茅房裡。待師傅蹲坑方便時,他旋發毒掌拍師傅肛門。仇家能夠摸到這秘密,也可說是個厲害‘角色’,師傅怎會防備有人在這種地方襲擊?」
薛世雄怒道:「到底是誰暗算我師傅他老人家?」
林南奎道:「據師傅說,是‘蓋世儒俠’秦英。」
「秦英?他不是死了好幾年了嗎?」薛世雄驚訝地問。
林南奎沉吟了一下道:「具體是怎麼回事我也不清楚,不過,現在有另外一件事比報仇更重要!」
薛世雄道:「還有什麼比報仇更重要的事?」
林南奎道:「咱們長白派遇到撈稻草、摘桃子、不流血不流汗城頭上面換旗號的頂兒尖兒人物了!」
薛世雄一愣道:「怎麼?」
林南奎道:「哼,他們想佔大便宜,本來與我無關,可我是你唯一的師兄,你是我唯一的師弟。我二人雖非一母所生而勝過同胞兄弟。我不能眼看你吃大虧而不管,所以急急忙忙趕了來……」
薛世雄皺起濃眉道:「你說了半天我還不知道指的是誰?為了什麼事?」
「哎啊,喔,好好,我告訴你,此人是南宮雪和他的兒子南宮博!」
「嗯!」薛世雄凝神傾聽。
林南奎道:「南宮雪這老狗早就有心讓兒子當師傅的上門女婿,這次一得師傅他老人家病危的訊息,一方面趕來京城總舵,一方面派兒子去遠迎趕回來的師妹。師妹人見人愛,否則南宮小狗未必肯當上門女婿。在路上,師妹正巧碰上謀害師妹的金龍社、黑鳳嶺一夥仇家,他救了師妹,師妹對他感激不盡。
正巧我也前去保護師妹,一路上他拍馬屁、獻殷勤、飛媚眼、表忠心,我知道他這麼做是為了什麼,我氣炸了肺啦,後來實在看不下去,就跳上岸來找你……「薛世雄國字臉白了紅,紅了白,鼻孔如拉風箱,捏成拳頭的指關節咯咯作響。
他敬愛師傅,更深愛師妹,為了能夠匹配上她,他發誓練成絕世武功,遂在此苦練神功。
但這種心事即使對情同手足的師兄也難以啟齒。此刻,他恨恨地道:「師傅果真看上他們的話,就算他們祖宗積德、青墳冒煙!」
林南奎叫了冤枉,道:「哎呀,你怎麼能夠說出這種沒力氣的話,師傅看中的是你啊!」
「真的?」
「三年前他親口對我說要擇你為婿的事,我竭力贊成。他老人家就派南宮雪來做媒,南宮老狗回來稟告,說你講‘一心修煉歸元功,不敢考慮兒女之事’,他老人家才作罷論。」
薛世雄急道:「這老狗,那次來壓根兒沒提到那事,憑空捏造!」
他想到那時若是師傅換了別人來做媒,這時他與朝思暮唸的師妹恐怕早已拜堂成親,滿腔惱火只是要找地方發洩,於是見什麼砸什麼,把石凳、石桌、石缽之類搗個稀巴爛。
林南奎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拉住了勸說道:「過去的事情不談了,機會還是有的,師傅他老人家心中想著你,趁他還有一口氣在,你快去表明心跡。」
薛世雄道:「嗯,還來得及?」
「怎麼來不及!不過,你若不去,師妹可要被南宮小狗佔去啦!」
「好,我們這就走,師兄,到時候你可要助我一臂之力呀!」
「那還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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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正張帆疾駛,桅杆卻突然斷掉了,船家只能用櫓。這樣一來,船行速度大大慢了下來,直至太陽懨懨下山,才抵達永定門外。
長白派的總舵叫韓家堡,位於京城城郊,有住宅千間,良田萬頃,莊主韓翔天即使不居長白派幫主的位置,也是個喝一聲都能地動山搖的大富豪。
長白派本在關外稱雄,近年來,為了到關內來擴張勢力,便將總舵遷來京都,建了這個韓家堡。
韓瑛和南宮博直闖韓翔天的臥室,還未進門,就聽到激烈的爭執之聲。
只聽薛世雄跪在師傅跟前剖白心跡道:「師傅,你老人家待我恩重如山,我怎麼會不識抬舉呢!」
他轉臉又道:「只是那天雪老叔上蟠龍洞來,對那事隻字未提,直到剛才師兄問起……
我才知道……另外,我也根本不知道你老人家貴體有恙,不然早就來伺奉湯藥了,哼,那送信人準是被他們殺掉了。」
「撒謊,完全是撒謊!」
南宮雪站在盟兄床前滿臉激忿,道:「我怎麼會做這種事呢?薛賢侄,當初你可是親口回絕我的呀!」
頓了頓,他又道:「我還勸你三思而行,你卻說大男人先立業、後成家,豈可迷戀兒女私情。如今卻矢口抵賴,可要遭天打五雷轟的啊!」
薛世雄臉都氣歪了,發誓道:「老天在上,我薛世雄剛才若有半句謊言,日後必遭亂刃分屍,南宮的,你也發個誓!」
南宮雪心虛但沒有露怯,壯起膽子大聲道:「我剛才說的話若是假的,就讓毒蛇咬死!」
韓翔天躺在床上,臉如灰土,雙目呆滯,不過神智還是清醒的。
他聽了徒弟的表白,感到慰藉。當然,他也不希望是義弟在講鬼話。
不過,即使說謊,他也不想追究了,當務之急是擇婿確立掌門。
南宮雪前天趕到韓家堡就提出讓兒子入贅的要求,由於他態度誠懇,韓翔天已經答應了。
可是二徒弟現在也來求婚,他感到十分為難。
林南奎立在床邊一言不發,心裡卻盼望南宮博早點趕到。
突然外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只見南宮博和韓瑛已匆匆進門。
林南奎見南宮博腳步匆匆差點將蠟燭帶滅,暗暗好笑。
他假意苦笑著招呼道:「你們怎麼這時候才到?」
南宮博看見薛世雄在此,明白是林南奎搗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