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逍始終認為,在這世界上,他的表妹明珠是最漂亮的人。
這話當然引起了朋友們的異議。
其中有個醫生叫李多,他剛剛娶了個美如天仙的老婆,所以有心趁機炫耀一下,殺殺楊逍的傲氣。於是他道:「楊公子,我們不要在這裡耍嘴皮子,這樣是定不出輸贏的。我認識一個女人,她確實美得驚人,如果你能見到她,我敢打賭,你是再也不會口出狂言了!」
楊逍哪裡肯信,當時就答應去見識一下這個女人。
於是,李多就吩咐道:「明天上午,你到祁山廟會去,我把那女人指給你看。」
回到家裡,李多顯得洋洋得意,對妻子命令道:「明天你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些,跟我去趕廟會!」
李多的妻子叫範文霞,她自從嫁給李多後,就被丈夫禁錮在家裡,哪裡也不能去,心裡早就悶得發慌,如今聽丈夫說這話,高興得像個孩子。
第二天,天還未亮,範文霞就起了床,穿上美麗的衣服,對著銅鏡又是梳頭,又是描眉,足足折騰了兩個時辰。
吃過早飯,李多帶著妻子來到寺廟上了彌勒堂,等妻子求籤問卦時,他找個藉口悄悄地離去,然後把範文霞指給楊逍看。
楊逍只看了一眼,人就傻了,呆呆站在那裡,半天沒有回過神來。
求完籤,範氏隨著人群離開了道庵,李多看楊逍還在那裡發呆,知道這次自己勝利了,不禁得意地拍拍對方的肩膀,問道:「怎麼樣,這個女人比你的表妹漂亮吧?」
到這時,楊逍才如夢方醒,感慨地點頭承認,道:「是啊,我真是孤陋寡聞,沒想到世上還有如此美貌的女人。李多,這女人叫什麼名字,家住哪裡,我真想認識她!」
李多抬出自己的妻子,主要是為了殺殺揚逍的傲氣,他當然不想讓楊逍染指自己的妻子,所以連聲說自己也不認識那女人。
見李多不肯說,楊逍幾乎發了瘋,他對那女人已是一見傾心,再也放不下。好說歹說,央求好久。最後。李多才勉強答應,明天讓楊逍再見範氏一面。
按照李多的安排,楊遭又在彌勒堂見到了範氏,他心裡燃起熊熊愛火,他覺得這女人真是美得無以復加了。
於是,他纏著李多,一定要他說出女人的名字和地址。
李多當然不會答應,藉口有個病人需要急診,抽身溜走了。
範氏求完籤,楊逍身不由已地跟了上去,一直跟到她家門口。
在進屋的時候,範氏發現了身後的年輕人,那含情脈脈的眼神,觸動了她的芳心。但出於女人的羞澀,她什麼話也沒說。
楊逍並不氣餒,回去後,就把自己的愛意寫下來,然後算準她丈夫不在家的時候,把一封情書扔進她的住所。
範氏讀著這滾燙的情書,十分激動。她想起丈夫的專橫和對自己的冷淡,便一頭撲進了楊逍的懷裡,接受了楊逍的愛。
從此,他們開始偷偷相會,如膠似漆,但彼此誰也不打聽各自的情況。
這天,他們又在範氏的屋裡幽會,忽然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範氏一聽,臉色立刻緊張起來,道:「不好,我丈夫回來了。」
楊逍雖然很聰明,畢竟沒有經歷過這種場面,當時緊張得連衣服都不會穿了。
範氏見狀,忙叫他躺在床上,蓋上被單,又放下蚊帳。
還好,李多僅是回家拿點錢,他做夢也沒想到老實得像貓一樣的妻子已經和楊逍勾搭上了,所以連看也沒看,拿了錢就走。
第二天,楊逍在診所碰見李多,想起他故意賣關子的事,心裡就來了氣,忍不住炫耀道:
「嘿,李醫生,我已經打聽到那女人的住地了。」
「真的?」
李多暗暗吃驚,心裡就種不祥之兆。
楊逍根本就沒想到範氏的丈夫就是李多,所以還像平時玩笑樣,毫無顧忌地道:「嘿,醫生,我非但找到了她家,而且已經和她同床共眠過了。只是昨天遇到了一點麻煩,她丈夫突然回來,慌亂中她把我藏在被單下,放下帳子,竟然躲了過去。
李多聞言,猶如五雷轟頂。
可是這杯苦酒是自己親手釀得,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停了半晌,他才酸溜溜地道:「那女人對你怎樣?」
「那還用說,柔情似水,這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溫柔的女人。」
楊逍洋洋得意,李多心裡卻像刀割似的。他暗暗發誓,一定要當場逮住這對狗男女,好好出出他們的醜。
回到家裡,李多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不露一絲口風。
到了第二天清晨,推說要去很遠的地方出診,他早飯也沒吃,就離家走了。
範氏不知是計,馬上約上楊逍,兩人回到家,馬上乾柴烈火般地親熱起來。
李多突然殺了個回馬槍,返回家中。情急之中,這次範氏急忙將情郎藏進一個衣箱裡,並在衣箱外面堆了許多舊物!
李多闖進屋內,先搜查了床上,沒有楊逍,又把屋子搜了個底朝天,甚至連床底下都沒放過,可是什麼也沒找到,只好怏怏地離去。
棗後,李多在街上碰見楊逍,竟主動上前去問道:「你有沒有再去和那女人幽會?」
楊逍點點頭,可又嘆口氣,道:「去是去了,可事不湊巧,她丈夫又突然回來,差點又把我們的好事給攪了。」
李多皺了下眉頭,有些不相信地問道:「你大概是吹牛吧,她丈夫怎麼會沒發現你呢?」
楊逍依然矇在鼓裡,老老實實地道:「多虧那女人機靈,將我藏進一隻衣箱內,並在箱子上面放了許多舊物。」
聽了對方的解釋,李多心裡像打翻了醋罈子。但他拼命剋制著,不讓自己當場發作,決心再捉一次奸。
過了幾天,楊逍又上了範氏的家。現在他們都動了真情,楊逍送給範氏一隻非常珍貴的鑽戒。
正當他們卿卿我我,忘乎所以的時候,李多又突然回家了。
這樣的事經歷得多了,他們也有了經驗。這次,範氏把情郎藏進一個大衣櫃裡。
李多像以往一樣,藉口要找一樣東西,把整個臥室翻了一遍,但始終沒發現什麼。氣得他不顧一切地拿來火種,竟在臥室四個角落放起火來。
他想道:「這次,楊逍你總該跑出來了吧!」
火慢慢地燒起來。
範氏心裡很著急,但表面上還裝得若無其事。
忽然,她眼睛一亮,心生一計,忙對丈夫道:「這屋子是你的,你想燒就燒掉吧,但大衣櫃是我的陪嫁,我有權將它搬走。」
說完,出去叫來幾個壯漢,把她的那些陪嫁都搬到鄰居家去了。
火越燒越大,房子都快倒塌了。李多依然不見楊逍從火裡逃出來,倒是隔壁鄰居看不下去。紛紛過來幫忙,才把火撲滅。
過了幾天,楊逍在外面散步,又碰上李多,一見面就得意地道:「我剛剛逃出一場災難,要是換了別人,保準在劫難逃,性命難保……」
李多大吃一驚,簡直不相信是己的耳朵了,喃喃自語道:「這是真的,那女人的丈夫難道是個白痴?」
「是的,比自痴還蠢。楊逍還沉浸在喜悅之中。
「我和那女人正在尋歡作樂,她丈夫又闖進來了。並在臥室裡點起火來。多虧當時我躲在大衣櫃裡,那女人叫人把它搬出臥室。」
聽到這裡,李多終於徹底相信了楊逍的話,真是又傷心又氣憤。
他強忍住心頭的悲哀,不讓內心的秘密洩露出來,只是暗暗發誓,一定要嚴懲楊逍。
不久,李多找個藉口在朋友家舉辦酒席。邀請了妻子家所有的親戚,並且通知楊逍也參加。那天,他讓妻子呆在裡屋不要出來。
那一天,所有被邀請的人都到齊了。李多目標明確,把一杯杯美酒端到楊逍面前讓他喝下。疑要套出楊逍和老婆通姦的把柄,他就立既把他二人送官究辦,讓楊逍此身敗名裂。
楊逍不知是計,對敬酒來者不拒,很快就有了醉意。
這時,李多開口了。
他道:「楊逍公子,這樣喝酒,太沒有意思了,你何不講講你那冒險的香豔故事?」
他又道:「當然,先不要說出那女人的名字,待故事講完了,再公佈她是誰,你看可好嗎?」
倒霉的楊逍仍不知到範氏的丈夫就是李多,趁著酒興,竟真的開始講起自己的羅曼史來。
傳奇般故事使大家聽得津津有味,以至於忘了動筷。
此時,有個女僕去廚房,見到範氏,便道:「夫人,大廳裡有位先生正在講有趣的故事,你幹嘛不去聽聽?」
範文霞正閒得無聊,聽了女僕的話,就悄悄地走到大廳的隔壁。
隔窗一聽,不由大驚失色,她聽出講故事的那人正是自己的情郎,而他講的正是他們偷情的故事。
範氏立刻明白了丈夫的用意,可現在要進去阻止楊逍講下去,那顯然是不打自招,怎麼辦?
範氏靈機一動,立刻回到廚房,脫下楊逍送給她的戒指,放進一隻斟滿酒的杯子裡,對女僕道:「你把這杯酒端給那位講故事的先生,並悄悄對他說,李多的妻子請他喝這杯酒。」
女僕答應了,端著酒杯來到大廳。
此時,楊逍正講得有點口乾,見女僕端酒來,就伸手要了過去。
女僕悄悄把範氏的話傳給他。
楊逍喝完了酒,也看到了那枚金戒指,什麼都明白了,腦中開始考慮,如何擺脫目前這尷尬的處境。
大家見楊逍不願講下去,不免有些著急,紛紛催他快講。
楊逍慢慢鎮靜下來,接著說道:「我正在樂得欲死欲活的當口。突然,一聲雄雞啼鳴,天色破曉,於是我從夢中醒來。哎呀,我原來是做了一場美夢。」
大家一直以為楊逍在講真事,現在聽他這麼一說,都認為是上當受騙了,頓時都傻了氣,白了眼,以為是上了一個大當。
李多想不到事情會突然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氣得乾瞪眼,可沒有把柄,只得就此罷休。
又玩了一會,楊逍回家去了。李多得知他確實回他父親的楊府,鬆了口氣。但回到家裡,他發現妻子已不辭而別了。
※※※※※※
聽到這裡,席如秀和秋莫離不由面面相覷。
李千戶道:「你們說,這楊逍是不是該千刀萬剮?」
席如秀道:「不知前輩對此事為何知道得這麼清楚?」
李千戶又喝了一大杯,哈哈大笑道:「我的侄兒就是楊逍的同學,那天宴會他也參加了,所以此事知道得清清楚楚!」
席如秀皺眉道:「這麼說,這楊逍確實是個登徒子了?」
秋莫離則問道:「只是,李前輩,這樣的人你為何讓他進家門?」
李千戶道:「楊逍雖是官宦子弟,但他又是個武林中人。不知他有哪點好,峨嵋派的無情子竟收了他做徒弟。再說,他父親和我還有些交情,我女兒又是個練武的,所以經常和楊逍在一起玩!」
李幹戶道:「不過,自我聽說這小子這麼壞後,就沒讓他再進我家。但是,這項措施還沒來得及實施,因為這小子不知溜到哪裡去了,根本就見不到他的人影。」
席如秀道:「那範氏後來又被楊逍娶進家門了?」
「聽說那女人是進了楊家門。當時,楊逍的老子尚在人世,就大發雷霆,將那女子送到道觀裡去,而且說如果楊逍娶了女人,就打死他。楊逍無法,只好將那女人送到妙月庵。」
李千戶頓頓道:「這楊逍多半是等他老子一死,再將那女子娶進門。現在楊逍的老子已經死了,這小子回來多半就會娶她。」
秋莫離想了想道:「這畢竟是別人的閒事,只怕京城的‘劫美案’和楊逍無干吧?」
李千戶道:「那也未必,這楊逍和官府的千金走得都很近,對官府中的一切都很熟悉。
他娶範氏不成,難免思想偏激,做出這些案子也說不定!」
席如秀道:「這倒是不無可能,這傢伙因為身份的關係不能和範氏結合,說不定就挾嫌報復官家小姐。」
秋莫離沉思片刻,道:「現在關鍵是要找到這個楊逍。」
李千戶搖搖頭,道:「現在他不在京城,如何去找?」
席如秀道:「咱們何不到妙月庵去找找那個範氏?」
秋莫離道:「有理!只是這尼姑庵,咱們兩個大男人……」
席如秀哈哈一笑,道:「這沒什麼不方便的,你是官家身份!」
秋莫離點了點頭,便向李千戶告辭,直奔妙月庵而去。
※※※※※※
他們談論的這個楊逍現在到底在哪裡?
黃昏。
煙外斜陽,柳內長堤。
一騎在煙柳中漫步長堤上。
青驄白馬紫絲韁。
馬上人亦是一身白衣,腰懸三尺七寸的明珠寶劍,年青而英俊。
將落的斜陽在他身上抹了一層金輝,輕柔的春風,吹拂著他的頭巾。
鬢髮衣裳,柳煙彷彿如雲霧,驟看下,人宛若天外飄來,此際又似要隨風歸去。
也許只有天人才有一張他這樣英俊的臉龐。
長堤下泊著一葉輕舟,一個老漁翁正在與女兒整理魚網。
聽得馬蹄聲,不覺抬頭望去。
老漁翁精神矍鑠,他那個女兒看樣子才不過十七八歲,面貌頗為娟秀,穿著一襲藕色衣裳,更顯得風姿綽約。
一望之下,兩人都是一怔。
老漁翁間露驚訝之色。,他那個女兒剎那間卻已痴了。
白衣人亦察覺到這父女兩人的存在,目光一垂,露齒一笑。
這一笑,比春風更輕柔,既柔切,又和藹。
煙柳蔥籠,春色已濃如酒。
白衣人一笑便自抬頭,金鞭一落,胯下的青驄馬腳步一快。
那個漁家女目送白衣人遠去,一動也不動,眼瞳中有一絲調悵,也有一絲淒涼,忽然流下兩行珠淚。
老漁翁一直沒有留意女兒,這時候倏地看到,驚訝地問道:「漁妹,你怎麼了?」
少女彷彿沒有聽到,仍然痴望著自衣人的去向。
老漁翁看她全無反應。振聲再呼道:「漁妹!」
漁妹渾身一震,幾乎栽翻舟外。
老漁翁眼裡看得分明,也覺得奇怪,但旋即若有所悟,笑問道:「是不是因為方才走馬經過的那位公子?」
漁妹的臉頰更紅,忙不迭地搖頭道:「怎會呢?」
老漁翁笑道:「那是為什麼?」
漁妹茫然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老漁翁又問她道:「你認識那位公子嗎?」
漁妹搖頭道:「不認識!」
她隨即反問她爹道:「爹呢?」
老漁翁笑著點點頭。
漁妹追問道:「他是誰?」
老漁翁笑問道:「你問這幹什麼?」
漁妹撒嬌道:「爹,你說嘛!」
老漁翁點點頭,道:「他就是爹以前跟你說過的……」
漁妹脫口道:「是不是楊公子?」
老漁翁點頭道:「除了楊逍,還有誰能夠只一笑就令我的漁妹失魂落魄!」
漁妹垂下頭去,若有所思。
老漁翁看著她,道:「你又在想什麼?」
漁妹半晌才抬起頭來,訥訥地道:「爹,你看楊公子是不是喜歡我?」
老漁翁一呆,問道:「你覺得他喜歡你?」
「他方才不是對我笑了?」
這句話出口,她的臉頰已紅如晚霞。
老漁翁又是一呆。笑道:「若說這就是喜歡,那麼他現在的妻妾;沒有一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大概少不了。」
漁妹道:「楊公子很喜歡笑?」
老漁翁道:「以爹所知,這個人本領雖然高強,家裡又富有,可是性情和藹,毫無架子,平素總是笑臉迎人,很少厲言惡色才對!」
漁妹心頭一陣失望,道:「真的?」
老漁翁道:「很多人都這樣說,我相信錯不了!」
漁妹黯然不語。
老漁翁看在眼裡,嘆了一口氣,道:「就算他真的有些喜歡你,我們也高攀不起。」
漁妹「嗯」了一聲。
老漁翁道:「爹雖然年幼時跟村中的先生念過一些書,所以也教你認得幾個字,但我們到底是窮苦的捕魚人家!」
漁妹道:「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老漁翁一轉,「再說嘛,他若是真的喜歡你,最低限度,也該暫留片刻,一問你的姓名!」
漁妹一聲嘆息。
老漁翁正正容,接道:「也幸虧如此,否則可夠爹擔心的。」
漁妹嘆息道:「我們是配不起人家的!」
老漁翁道:「這是一個原因。」
「還有什麼原因?」
「這個人聽說風流得很,到處留情,每一年都有不少人或為妻子,或為女兒,或為姊妹來找他算帳。」
「我看他不像這種人!」漁妹面露懷疑之色。
老漁翁笑道:「你才見過他一面,就這樣肯定?」
漁妹紅著臉,道:「實在不像啊!」
老漁翁也不分辯,笑遭:「像也好,不像也好,與我們都無關,管他呢!」
說罷,低頭繼續去整理魚網。
漁妹仍然望著長堤那邊,倏地又問道:「不知楊公子哪兒去了?」
老漁翁漫不經心應道:「大概回家!」
「他家在哪兒?」
「聽說就在迭峰縣!」
「爹,我們什麼時候也去迭峰縣走走?」漁妹這句話出口,臉頰又紅了。
老漁翁霍地抬頭,笑笑道:「怎麼,還不死心?」
漁妹輕咬著嘴唇,不作聲。
老漁翁笑道:「迭峰縣我們是不去了,但這樣好不好,以後每天這時候我就把船泊在這兒。他若是一個有心人,一定會再到這兒尋你!」
漁妹既喜還羞,道:「一定?」
老漁翁點點頭,道:「不過也得有一個期限。」
「多久?」
「三個月。」
「才九十天嘛!」
「應該足夠了。」老漁翁又垂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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