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錢家莊,秋莫離看席如秀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便問道:「席領主可有什麼答案?」
席如秀道:「先前咱們破案一直忽略了一個事實!」
「什麼事實?」
「那就是被劫的女子多半和楊逍相識,而且都很喜歡楊逍。」
秋莫離道:「莫非你懷疑這些案子是楊逍做的?沒有理由啊。」
席如秀道:「據李千戶所說,可知楊逍是一個登徒子,他自命風流,未必不會將這些女子都據為已有!」
秋莫離道:「但他用不著將這些女子都赤裸身體綁於戶外啊?」
席如秀道:「也許他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秋莫離道:「這太不可思議了。」
席如秀道:「你們破案的講究反向思維,如果這案子不是楊逍做的,那麼就很有另一種可能!」
「什麼可能?」
席如秀道:「那就是這些案子都是衝著楊逍來的。」
「怎麼解釋?」
「這些女子都是喜歡楊逍的,於是有人想以汙辱這些女子來報復楊逍。」
秋莫離噤然不語。
席如秀道:「不管怎麼說,楊逍和這些案子恐怕脫不了干係。」
二人正往前走,忽地遠處飛來一騎馬,遠遠看見秋莫離就喊道:「秋大哥!」
聲音輕脆,是個姑娘。
秋莫離遠遠望去,原來是韓瑛姑娘縱馬而來。
韓瑛跳下馬來,欣喜地道:「案子有眉目了!」
席如秀和秋莫離齊聲問道:「怎麼說?」
韓瑛道:「我在寒府裡開導寒姑娘半天,她終於開口了,她說京城‘劫美案’,都是一個叫脫脫敏的回疆青年乾的,他是在回疆和寒姑娘認識的。」
秋莫離一喜道:「她可曾說這小子作案的目的?」
韓瑛道:「因為他們在回疆曾談論過婚嫁,但因地位懸殊,無法成婚,因此寒姑娘已有悔婚之意。那脫脫敏不肯干休,因而連續做出‘劫美案’,意在威脅寒姑娘,兼而打擊寒姑娘的父親寒慕白,使他父親的門第觀念徹底動搖。」
秋莫離道:「太好了,兇手既已找到,咱們就可以抓人了。」
席如秀茫然道:「這麼說,和楊逍全無關係了?我原來的推斷全錯了?」
韓瑛一愣,道:「楊逍,你們見到他了?這事只怕和楊逍確有關係,寒姑娘回到京師後,她父親想到楊逍,十分喜愛他的
武功,曾有意將寒湘雲嫁給他。不過這事寒湘雲尚未答應,楊逍也不知情。但脫脫敏不知如何聽到了這件事,先說要殺了楊逍,後來沒找到楊逍,就說凡是喜歡楊逍的女人,他都要懲罰她。因此,他專門劫掠和楊逍混得熟,而又和寒湘雲年齡相仿的女人下手!「席如秀點頭,道:「這樣才對,這就能解釋為什麼珍珠姑娘和範氏失蹤之事了。」
秋莫離道:「如果這個楊逍回來,倒是危險得緊!」
韓瑛「哼」了一聲,道:「那浪蕩公子,你們有什麼好擔心的?」
席如秀道:「寒湘雲說她也不知,不過曾聽脫脫敏提起過,似乎是在附近的一個道觀。」
正說到這裡,席如秀忽指著遠處道:「你們看,那不是楊逍和李千戶嗎?」
※※※※※※
又是黃昏。夕陽連,雲淡淡,小橋外,柳絲絲。
楊逍緩步從柳林中走出,他已經差不多醉了一天。每當殺人後,他總是習慣躲起來醉一醉,以酒洗去心中的殺氣,洗去所吸入的血腥味。
那條柳堤的盡頭有一間小小的酒家,他就買醉在酒家。
他帶著七分醉意在那間酒家之內畫了一幅畫,做了一首詩。
畫上畫的就是那條柳堤上的風光,詩吟的也是。
他文武全才,詩畫方面的成就雖比不上他的武功,但周遭百十里範圍內的名士,能比得上他的,卻也沒有多少個。
很奇怪,他作畫寫詩,大都在殺人之後,也許是他藉此消除心中殘餘的殺氣和血腥氣吧。
幸好他喝酒寫詩作畫的時候並不多。
他不喜歡殺人,一點也不喜歡,可是面對惡人,路見不平的時候,心中的殺氣卻立即火焰般飛揚,手中的劍不動則已,一動則必殺人。
傳他劍的是峨嵋派的無情子,無情子在楊逍出道後,就退出了江湖。
他一生之中,就只有楊逍這一個徒弟,這個徒弟並沒令他失望。
楊逍從來沒有立志做一個俠客,他所以路見不平、鋤強扶弱,只不過因為他覺得自己應該那樣做。雖然他無意做一個俠客,但體內流的卻是俠義之血。
※※※※※※
小橋流水,一個人鐵塔似的立在小橋上。
楊逍並沒有發覺這個人的存在,頭低垂,也不知在思索什麼。
也許他在想妙月庵那美麗的少婦,也許想他可愛而活潑的表妹。
他一步踏上橋頭,才有所感覺,猛抬頭,目光落在橋頭那人的面上,一落一怔,腳步一頓,失聲道:「李千戶?」隨即又開口道:「李老前輩!」
李千戶咧嘴道:「這還差不多。」
楊逍奇怪地問道:「這麼巧?」
李千戶搖頭道:「一點不巧。」
楊逍道:「老前輩莫非是有意在這裡等我?」
「不錯!」
「找在下有什麼事?」
李千戶目光一落,便看見楊逍衣衫上酒痕斑駁。
目光一落一抬,李千戶就想起一件事,道:「難不成你又殺人啦?」
「老前輩還記得我這個習慣?」
「的確不好。」
李千戶目光一閃,道:「今天有訊息傳來,中州雙煞雙雙伏屍在那邊柳堤之上,齊皆斷腸,莫非就是你小子下的手?」
「正是。」
李千戶道:「殺得好,這兄弟無惡不作,若非這幾年我骨頭懶得可以,不想外出,再若是他們就住在迭峰縣的附近,我早已拿刀砍去他們的腦袋了。」
楊逍道:「我代勞也是一樣。」
「聽說兄弟二人武功有幾下子,而且詭計百出。」
「是事實!」
「好小子,有你的!」
楊逍道:「若換前輩出馬,勢必一刀一個,殺得更爽快。」
李千戶笑罵道:「你少拍我的馬屁!」
楊逍道:「前輩一把奔雷刀,江湖中惡人早就聞風喪膽了!」
李幹戶大笑道:「那是陳年舊事,現在寶刀老矣,英雄老矣!」
他話說得很謙虛,其實一點也不謙虛。因為在他的心中,人仍是英雄,刀仍是寶刀。
這個人年紀雖然一大把,豪邁還是不減當年,也仍喜歡被人奉承。
楊逍正想趁他高興,問他此來何事,但又給李千戶搶在前頭。
李千戶笑問道:「中州雙煞為什麼要找你拼命?」
楊逍道:「因為我曾經強闖唐家,打傷了他們好幾個人。」
李千戶又問:「還有呢?」
楊逍道:「搶走了唐老二的老婆。」
李千戶笑容一斂,板起臉孔道:「你小子真是色膽包天。」
楊逍道:「我可是為朋友搶的!」
「助紂為虐,罪加一等。」
楊逍道:「老前輩可知,唐安的老婆卻是搶自我的朋友的家中!」
李千戶道:「原來如此,我聽人說你風流自賞,猜想你多半品行下流。」
楊逍笑道:「別人的非議,我也管不了許多。」
李千戶道:「妙月庵的那個範氏,可是你騙來的?」
楊逍臉一紅道:「在下可沒有騙她,是她自己願隨我的。」
「勾引人妻女,你知道該當何罪?」李千戶道。
楊逍道:「我已說過,不是我讓她跟我,是她自己要隨我回家的。」
李千戶道:「但你勾引別人,總是沒錯吧?」
楊逍道:「勾引?這可沒法定罪吧?我承認我不是聖人,人不風流枉少年——」
最後一句,他提高聲音,臉上露出自負的神情。
少年自負,也怪他不得。
李千戶默然不語,楊逍道:「未知老前輩找我何事?」
「要人!」
「誰?」
「就是馨香那丫頭。」
楊逍一呆,道:「馨香她怎麼了?」
李千戶道:「難道你沒有見過她?」
「沒有!」
「當真!」
「絕無虛言!」
李幹戶皺眉道:「這個丫頭到底哪裡去了?」
楊逍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李千戶道:「你什麼時候離開迭峰縣的?」
「半年之前!」
「你離開迭峰之後三日,馨香就要我讓她跟你出去闖闖。」
「有這種事情?」
李千戶道:「難道我還騙你不成?」
「那麼前輩可有答應?」
「當然沒有,十七八歲的女孩子,武功又未練好,學什麼闖江湖?」
「馨香莫非竟偷偷溜走不成?」
「正是!」
「什麼時候的事情?」
「在我拒絕她的第二天!」
「有沒有留字?」
「有,說去找你!」
楊逍的腦袋感覺漲大一半,道:「我卻是一直沒有見到她。」
李千戶嘟噥道:「我早就告訴她,你小子雖無百足卻一樣多爪。不說你已離開三天,就是隻有一天,要找你也不容易!」
楊逍摸著腦袋道:「我這次就是為了遊覽名山大川、名剎古寺,一直居無定所!」
「你訪名剎古寺幹嘛?莫非要出家當和尚?」
楊逍笑矣不答,道:「但我從來沒見過她。」
李千戶道:「這就難怪那丫頭找你不到了。這是她第一次離家,無一處不陌生,自然推測不到你的行止。」
「前輩的意思,她一直追在後面?」
李千戶道:「希望會是如此!」
李千戶目露憂慮之色,道:「江湖險惡,半途出亂子,不是沒有可能!」
楊逍道:「馨香妹子不是命薄之相,一定不會出事的,老前輩不必擔心。」
他口裡雖這樣說,其實內心早已擔心得很。
楊逍又道:「她若是追在我後面,我既已回來,一兩天之內,相信她也會回來的!否則……」
「否則怎樣?」
楊逍道:「晚輩再出外一趟,無論如何也要將她找回來。」
李千戶道:「話出你口一一」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好!」李千戶把須一捋,道,「今天老夫就放你一馬。」
聽口氣,他竟是準備打架來的。
楊逍吁了一口氣,一顆心卻未放下。
李千戶也未放下,嘆息道:「早知道如此,我就索性與她同走一趟。」
「嗯?」
李千戶道:「我只得她一個女兒,若是她有什麼不測,那在九泉之下,教我如何面對她的母親?」
楊逍道:「這十天八天就見分曉了,半年都等了,前輩又何妨再等十天八天?」
李千戶道:「這半年以來我倒也不大擔心。」
楊逍道:「哦?」
李千戶道:「因為我一直以為她已經找到了你?」
楊逍道:「晚輩確實毫不知情!」
李千戶兩眼一瞪,道:「若是她有什麼閃失,我唯你是問!」
楊逍的頭立刻大了一倍。
李千戶面容又一寬,道:「說句老實話,你看我這個女兒怎樣!」
「很好!」
李千戶遭:「那是說,你很喜歡她了?」
楊逍道:「我。」
李千戶道:「馨香回來後,我將她嫁給你好不好?」
他剛才還在秋莫離和席如秀面前大罵楊逍,現在卻又要將女兒嫁給楊逍了。
也許他本就是一個口不擇言的人,又或是楊逍本身就有一種魔力,使面對他的人恨他不起來。
楊逍道:「前輩……」
李千戶截口道:「我跟你父親馬馬虎虎也算是朋友,他在世的時候,也很喜歡馨香的,你們兩個娃娃平日不是也很談得來?」
「前輩……」
楊逍一碰到這種情況,就有一種茫然無措的感覺。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沒有什麼好怕的!」
李千戶隨即轉過話頭,道:「中州雙煞我早就想砍掉他們的腦袋了,你將他們殺掉,大快我心,來,我請你到那邊酒家喝幾杯!」
楊逍搖手道:「晚輩的酒意還未全消,再喝就會醉得一塌糊塗了!」
李幹戶笑道:「醉就醉,難道你怕中州雙煞死而復生,來找你煩惱?」
楊逍搖頭。
李千戶道:「走!」
楊逍苦笑道:「晚輩最多隻能奉陪三杯!」
李千戶咯咯笑道:「有酒須盡歡,三杯兩杯,有什麼樂趣?」
「晚輩……」
「老夫雖然還不是你的岳父,馬馬虎虎也算是你的長輩,長者之言,豈可不從?」這句話說完,李千戶就大踏步而行。
楊逍苦笑相跟,也只有苦笑。
※※※※※※
楊逍實在只想奉陪三杯,可惜他奉陪的不是別人,而是李千戶。
三杯之後,李千戶殷勤勸酒,見楊逍不喝,就將刀拔出來了。
楊逍並不想和李幹戶打架,所以只有喝酒。
幸好李幹戶只要他喝酒就成,並沒有要他一杯接一杯。這樣,李千戶醉倒的時候,他已有了七分醉意。
李千戶醉了四五個時辰,楊逍自然不好將這位前輩拋下。
而且他自己走起路來,也已經搖搖晃晃極不平穩了。
等到醒來他仍然有三分醉意,但是李千戶醒來時,他已經一分醉意也沒有了。
兩人吃過一些東西,正準備起程,惡寨十一刀來了。
他們是十一個強盜,是進來喝酒的。
看見他們的坐騎,醒而仍然微醉的李千戶忽然就生出一個念頭,要買兩匹馬代步。
他看中了十一匹馬中的兩匹,而且出了一個合理的價格。
可惜十一刀並不是馬販子,他們也不想賣掉坐騎,因為他們不缺錢用。
即使缺錢他們也不賣馬,他們可以去搶劫。
他們不肯賣,李千戶一定要買,拋下錢,招呼楊逍一聲,騎上馬就走。
長者之命,豈可不從,楊逍慌忙也上馬,緊追在李千戶後面。
他雖然不認識惡寨十一刀,但也看出他們不是易與之輩。
果然,十一刀在後面緊緊追來,有兩匹馬上坐著四個人。
李千戶仍然有三分醉意,一個身子在馬鞍之上仍搖搖晃晃,好似感染得馬兒也有點醉了。
楊逍跟在後面,只看得心驚肉跳。
可是李千戶居然沒有栽下馬來,那匹馬在他的策騎下,東倒西歪橫衝直撞。
他現在走的不是大道,仍是走在大道旁的柳林中。他策馬如飛,左穿右插,居然沒有連人帶馬撞上柳樹。
就連楊逍也有些佩服了。
馬快如飛,從兩株柳樹中奔過,兩株柳樹之後,還有一株柳樹,距離不過一丈,正在兩樹之中。
李千戶大笑回頭,馬已撞在那株柳樹之上。
「砰」的一聲,人仰馬翻,好一個李千戶,他竟能在剎那間離鞍飛起,掠上旁邊一株柳樹上。
楊逍在後面忙將坐騎按住,道:「怎樣了?」
李千戶道:「還好,還好!」
楊逍捏了一把冷汗道:「有沒有受傷?」
李千戶道:「沒有!」
楊逍道:「那麼你現在準備好你那把寶刀。」
李千戶飄身躍下,一舒拳腳道:「我正有意思活動一下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