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聽隔桌一個清朗聲音道:「你這位仁兄好生奇怪,撒謊於你有何好處?嘴唇既不會因撒謊而多生一塊肉,舌頭也不會因撒謊而多生長一寸,莫非有人給錢叫你撒謊不成?」
鐵蛋聽這語聲耳熟得很,偷偷抬起眼角一瞟,卻見「摘星玉鷹」桑夢資和「龍仙子」秦琬琬恰正坐在隔壁桌上,心中一驚,忙又伏下身去。
只聽那粗嗓門怒道:「你這小子是什麼東西,膽敢說大爺我撒謊?」
桑夢資哼道:「那鐵蛋和尚和在下有數面之緣,分明是個矮不隆咚,呆裡呆氣,只會傻笑的小傢伙!」。
棚內人眾全都放聲大笑起來:「你這相公未免胡謅得太離譜了,殺人兇手怎會長成這副模樣?」
桑夢資極力分辯,卻只換來更大聲的嘲笑,不禁臉紅脖子粗,連連拍打桌面。「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一人笑道:「天理值幾個錢哪?」
桑夢資頓時一楞,點點頭道:「說的也是,天理值幾個錢哪?」當即閉口不言。
粗嗓門可得意了,又大聲道:「那鐵蛋心狠手辣,趁徐二俠不備,將七毒門的‘七毒金蠱’送人徐二俠體內,害得徐二俠七竅流血,肝腸寸斷而死。他還不知足,還想把身上攜帶的‘七毒金蠱’全部散放出來,將天下豪傑一網打盡……」,桑夢資聽到這裡又忍不住了,嚷嚷:「胡說胡說!那鐵蛋雖然又窮又笨,不是個東西,卻決不可能做出這等惡毒兇殘之事,你這謊撒得太過火了!」
「龍仙子」秦琬琬也一瞪如水瞳翦,嬌叱道:「你如果再這麼隨便冤枉人,小心本姑娘割掉你的舌頭!」
鐵蛋萬萬料不到這兩人居然會幫自己說話,一怔之後,心中大為感激,念及世上竟還有人相信自己的清白,簡直就要下淚。
只聽桌椅一聲響亮,粗嗓門似已站起身子預備開打,卻聞另一個低沉聲音道:「我聽說這鐵蛋和尚乃當世第一條好漢‘魔佛’嶽翎的徒弟,果真如此,這人決非好惡之徒!」
棚內人眾一聞此言,立刻雞群似的聒噪開來。
有的說:「嶽大俠竟還收有徒弟?那自然也是個大大的大俠了。」
有的卻恨聲亂罵:「嶽翎那狗賊!打從盤古開天,世上就沒出過這麼壞的壞蛋!」
鐵蛋心頭忽地閃過一絲迷惘,尋思:「師父退出江湖已經十幾年了,這些人聽到他的名字,反應卻仍如此激烈,真不知是什麼道理?」偷眼瞧向桑夢資、秦琬碗,只見他二人也是臉色大變,齊聲喝問:「此話當真?」
那粗嗓門的漢子卻已大步搶到桑夢資面前,提拳便打,邊嚷:「你這小子盡幫那和尚講話,顯然也不是個好東西!」
桑夢資一揚臂腕,將對方摔了個跟頭,站起身來厲聲道:「鐵蛋雖非歹人,那嶽翎卻是個十惡不赦的大歹人!」
話還沒說完,立有三、四個人猛衝上前,罵道:「嶽大俠何等人物,豈容你這紈胯子弟隨意汙衊?」
卻又跳出兩三個人,吼道:「誰說岳翎那狗賊的好話,咱們就跟他拚命!」
剎那間杯盤橫飛,桌椅亂砸,這一大群互不認識的江湖路客竟分成兩派,大打出手,即有少數不願沾染是非的也被捲了進去。
鐵蛋眼看坐不住,忙低著頭,抽身就往棚外走,卻遭一名大漢當面攔住去路,喝道:
「你說!嶽翎是好人還是壞人?」
鐵蛋嘟嚷道:「到底幹你們什麼事?」左腳一掃,將那人掃了個大馬趴,跳出竹棚,三步兩步專撿小巷去拐,耳聞喧囂漸遠,方才放慢腳步,心波思緒卻奔潮般洶湧開來,不由長吁短嘆,又不知為啥而煩,但覺世事紛雜,好像一球糾纏不清的線團,實非自己所能整理,想當初在寺中何等逍遙自在,不料踏出寺門才沒幾天,就惹了一身腥臭,師父的生死還沒搞清楚,自己卻又負上了殺人的罪名。
他望了望頭頂月亮,大嘆口氣,忖道:「還是回寺算了,請長老傷腦筋去!」
正猶豫不定,忽覺一隻粗礫手掌在自己腦門頂上一拍,嚇得蹦起老高,回頭一看,卻是「龍仙子」秦琬琬。
「你這幾天大大出名了嘛?」似笑非笑,臉色正如朦朧月色一般。
鐵蛋念及她剛剛在棚內幫自己說話,心中的感激之情大為翻湧,憶起連日來的委屈,又開始有點想哭,揉了揉眼睛,道:「這幾天真把我搞慘了!」
秦琬琬見他衣衫破爛不堪,面上好似塗了一層泥巴,著實狼狽,又見他下唇噘得半天高,淚珠直在大眼眶中兜圈兒,女人家天生心軟,竟起了點憐惜之意,柔聲問道:「你現在打算去那裡?」
鐵蛋聽她語聲中充滿關注,再也無法忍耐,莽莽上前,一把抱住她身體,將頭頂在她胸口,狠命抽泣起來。
秦琬琬大吃一驚,想要閃躲卻已不及。她這輩子休說被男人抱,連碰一下都不曾有過,私心裡總想把這甜頭留給英俊倜儻、瀟酒風流的王孫公子,不料今日破題兒頭一遭抱自己的,竟是個又髒又臭又矮又呆又討厭的光頭小尚。
她不禁羞惱萬分,把那猛在自己胸脯上亂鑽的禿腦殼,當成了一面戰鼓,死命擂將起來。三通過後,總算脫出對方掌握,氣猶未息,又連踢了他好幾腳。
鐵蛋再沒想到她前一刻溫柔不可名狀,下一刻卻又大發瘋勁兒,被她結結實實的揍了個小鳥亂飛,不由抱著腦袋亂嚷:「你這個臭妖怪,打我怎地?」
秦琬琬通紅臉孔,跳腳道:「你怎麼亂抱人家嘛?小色狼!」
鐵蛋一呆,暗暗尋思:「無邊色相,圓滿光明,卻沒聽過什麼小色相?」當不得腦袋生疼,怒道:「抱抱有什麼了不起?又不是泥巴做的,還怕我把你抱壞了不成?」
秦琬琬想這傢伙不通世事,卻也沒什麼好怪的,當下自行澆熄怒火,冷笑道:「堂堂一個大男人,動不動就哭哭啼啼,還有什麼資格混世走道?趁早回去躲在你們長老肩膀底下算啦!」
一句話直如當頭棒喝,使得鐵蛋心臟跳了兩跳,暗忖:「這可被她說對了,一人做事一人當,終不成一輩子都依賴長老。」一挺胸脯,大聲道:「我才不回去咧!我先去找著我的徒弟,然後再把那害我的人揪出來!」
秦琬琬噗哧一笑:「不找長老,卻找徒弟,一向都是徒弟沒了師父不曉得該怎麼辦,只你這個師父沒了徒弟就變成了無頭蒼蠅。」
鐵蛋搔搔腦殼,只有尷尬傻笑而已。
秦琬琬卻又面色一沉,冷然問道:「剛才棚裡那人說‘魔佛’嶽翎是你師父,到底真也不真?」
鐵蛋點點頭道:「師父化名方懺,隱居本寺十餘年,我們也是最近才曉得他本名叫嶽翎。」
秦琬琬冷哼一聲:「可笑竟有些人稱他為大俠,不過是個藏頭縮尾的壞蛋罷了。」
鐵蛋皺眉道:「他到底做了些什麼事,你們老說他壞?」
秦琬琬一瞪杏眼:「我倒不知他做了些什麼壞事。反正我爹說他壞,他就一定壞,我爹總不會騙我吧?」
鐵蛋敲敲頭殼,唉道:「那個‘鐵面無私’馬功的說法也跟你一樣。既然你們連我師父長得什麼樣子都不曉得,就不該口口聲聲說他壞!」
秦琬琬哼道:「既然你連你師父的名字都不曉得,就不該口口聲聲說他好。」
鐵蛋咋唬道:「我們七個都是他一手帶大的,教給我們好多好多東西,晚上還替我們蓋被子,難道不算好?」
秦琬琬又毛躁起來,扯直喉嚨嚷嚷:「他殺了我們‘金龍八將’之一的‘振鱗龍’張淵,難道不算壞?」
鐵蛋也直火冒:「那是他自己找死,他不來惹我師父,我師父又怎會殺他?」
秦琬琬聽他大聲,立刻比他更大聲的吼回去:「反正我們‘金龍堡’跟嶽翎誓不兩立!」
鐵蛋大跳其腳:「那個跟我師父誓不兩立,我就跟他誓不兩立!」
兩人一對鬥雞也似的奮爪倒鬃,圓瞪雙目,露出嗜血的樣相,就待開打,卻見身旁一戶人家屋門一開,走出一個亂髮蓬鬆的中年胖婦,「譁」地一桶水沒頭沒腦的潑將下來,淋得二人渾身透□,兀自戟指大罵:「三更半夜在人家門口吵架,人家還要不要睡覺呀?惹毛了老孃,拿根棍子把你們兩個的狗腿都給打斷!」
鐵蛋、秦琬琬齊吃一驚,連忙縮起脖子、夾著尾巴,小偷般一溜煙跑出老遠方才止步,尚有點驚魂未定,氣喘吁吁。
鐵蛋暗忖:「想我倆何等少年英雄,卻被那老妖怪修理得如此之慘,當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想著想著,不禁哈哈一笑。
秦琬琬也忍不住嗤地笑出聲來,又忙板起臉孔,喝道:「笑什麼笑?」
鐵蛋擺擺手:「走遠點再吵吧,沒得又挨一桶水。」
兩人並肩朝僻靜之處走去,一剎那裡竟然親近了許多。
鐵蛋邊走邊瞅身旁的人兒,笑道:「小豆豆,你曉不曉得,你長得真漂亮耶!」
秦琬琬玉臉一紅,趕緊正色道:「你這話兒可不能隨便亂講,人家不知道你的,還真把你當成花和尚呢。」
鐵蛋搖頭道:「你們這些‘外面’的人,規矩倒真不少。」
秦琬琬道:「任何地方都有規矩,那能像你這樣,愛說什麼就說什麼。」
又走幾步,鐵蛋眼見秦琬琬身上□衣緊貼肌膚,遍體曲線玲瓏畢露,愈瞧愈覺得奇怪,一指她胸脯道:「你那邊鼓突突的,是什麼東西?」
秦琬琬猛個想起他剛才用頭亂鑽自己胸脯,不禁直羞紅到腳趾尖上,跺了跺腳,尖聲嚷嚷:「小禿驢,你……打死你!」
鐵蛋把僧袍一束,挺出胸膛,振振有辭的道:「你看,我都沒有。」
秦琬琬見這傢伙渾渾沌沌,不可理喻,只得嗔道:「不理你了!」卻好行至城牆腳下,便逕自走到一旁,尋了塊大石坐了,又蹬了蹬腳,背轉身來,假裝望著天上月亮。
鐵蛋可從未見過誰對自己使小性兒,茫然之餘又覺新奇有趣,繞到她面前笑道:「小豆豆,你幹嘛?」
秦琬琬見他繞過來,忙把身子轉向另一邊,鐵蛋再繞,她就再轉,如此鬧了七、八番,鐵蛋愈鬧愈上勁兒,一面嘻嘻笑,一面還伸手去扭她的腦袋。「我在這裡!看這裡!」
秦琬琬簡直吃他不消,佯怒道:「不跟你玩了!我要走了。」果真站起身子,舉步欲行。
鐵蛋好不容易才碰到一個認識的人,心頭剛剛落實了些,一聽她說要走,慌得亂跳,趕緊上前去扯她,邊嚷:「你走了,我怎麼辦?」
秦琬琬見他又要毛手毛腳,忙一翻身,回臂格開,左腳飛起,正中他小骯,情急之下,力氣用大了點,只當必今他呼痛半天,忙叫了聲「唉」,以示自己並非故意。
那知鐵蛋只退開兩步,仍舊笑嘻嘻的伸手來抓她。「不讓你走!」
秦琬琬楞了楞,忙道:「手別過來!我不走了嘛!」
鐵蛋便即一縮手腕,笑道:「這幾天一個人在山裡亂闖,悶死了,你再不跟我講話,我可要變成啞巴了。」
秦琬琬白了他一眼:「我管你呀?最好你這輩子都是啞巳,省得八哥一樣成天亂噪。」
心中卻想:「可再也不會叫我小豆豆啦!」頓了頓,轉問:「這幾天聽到不少人提起你在武當少林大會上顯的威風,說你會一種什麼‘劍古投神功’,不怕人打……」
鐵蛋忙岔道:「這我可一直在奇怪,從來就沒人教我這種功夫,倒像是天生就會的一樣。」
秦琬琬皺眉道:「我可不信,天下那有不怕打的人?」然而想起那夜在汝州客棧,分明看見他像個不倒翁,連吃金剛奴、仇佔兒好幾拳,卻仍行若無事,又不由半信半疑,拍手道:「我們來試試看,你讓我打!」
鐵蛋點點頭:「盡避用力,只別打腦袋。」
秦琬琬真個運起全力,踏步上前,吐氣開聲,一拳打得鐵蛋退出七、八步,臉色非但沒有變慘,反而亮了幾亮。秦琬琬暗叫「奇怪」,拳出腿進,一連十幾拳,拳拳打在鐵蛋胸口之上。
鐵蛋腳下後退,口中不住大呼小叫:「再用力!再用力點!舒服死了!唉喲我的天……」
秦琬琬愈不信邪,拳腳齊施,直打到渾身骨節都發起軟來,方才住手,喘吁吁的道:
「你這……真奇怪……真賤……」
鐵蛋揉揉胸口,得意得不得了,好像剛吃飽飯一樣,只差沒打飽嗝。
秦琬琬兀自不甘心,提起最後一絲力氣,矮身掃腿,想把鐵蛋絆個跟頭,不料身子一低,雙腿立刻發軟,「咕咚」坐倒在地,頭上的絹帕也弄掉了,如雲秀髮撒了滿肩。
鐵蛋笑道:「我才開始發癢呢,你就已經發軟了呀?真差勁!」一邊伸手去扶。
秦琬琬驀地反扣住他脖子,張開小嘴在他左耳垂上狠狠咬了一口,痛得鐵蛋搗著耳朵哇哇大叫,手一鬆,又把秦琬琬摔回地面,豈知她不但不呼痛,反而嬌笑道:「嗯,只有耳朵上沒長賤骨頭!」
鐵蛋見她笑得開心,也自高興,緊挨著她身邊屈腿坐下,直用肘柺子拱她的腰,邊道:
「你們妖怪笑起來可真好聽。」
秦琬琬沒了力氣,只好任由他拱拱擦擦。她從小在父親「獨角金龍」秦璜的嚴厲管教下長大,幼年時根本沒有半個玩伴,長大後又要一心遵行閨秀風範,這輩子簡直難得放懷玩上幾回,今天碰上鐵蛋這個絲毫不知男女之防的小球,由不得童心大發,也撐起肘柺子回拱起鐵蛋來。兩人坐在地下扭來扭去,樂得姓什麼都忘了。
鐵蛋見她一頭秀髮又長又亮,煞是好看,不禁伸手上去亂弄一氣,一會兒挽兩個結兒,道:「這樣好像兩隻小豬耳朵。」一會兒又搓出兩條髮辮。「這樣好像笨牛角。」
秦琬琬捧著肚子直笑,忽忖:「能夠天天這樣玩,可有多好?他雖是嶽翎的徒弟,但聽說岳翎已被‘飛鐮堡’所殺,這本帳大可一筆勾消。」轉了半天念頭,腦中忽然靈光一閃:
「堡中經常要做法事,不如把這小尚帶回堡裡去,專為我們祈福消災,爸爸想必不會反對。這樣他就可以暗地裡每天陪我玩了。」
想是這麼想,待要開口,女孩兒家可又害羞,只得施出迂迴之法,假意做個不耐煩的表情。
「唉,這幾天就要趕去‘三堡聯盟’,討厭死了,我最討厭去那裡羅!」
鐵蛋眼睛立刻瞪大起來:「‘三堡聯盟’在那兒?你帶我去好不好?說不定可以打聽出我師父的訊息……」
秦琬琬見他憂急如焚,心頭忽地一酸:「如讓他得知嶽翔已死,可真要傷心透了!」沉吟了半晌,道:「現在全江湖的人都已經曉得你是嶽翎的徒弟,而且你又背上了殺死武當徐蒼巖的罪名,如果再以真面目在外行走,恐怕多有不便。而且,我這一路與‘神鷹堡’的桑大哥同行,他若曉得我要帶你去‘三堡聯盟’,決計會與我起爭執……」
鐵蛋一瞪大眼:「爭執就爭執,誰怕他來著?」轉念一想,卻又道:「其實他倒也不壞,剛剛在茶棚還替我說話哩。」
秦琬琬白了他一眼:「哦,原來你一直把我們當成壤蛋?」
鐵蛋驀覺一陣迷惑襲上腦海,怔怔的答不上話。
秦琬琬忽又一拍巴掌,興高采烈的站起身子,拉著鐵蛋就走。三轉兩轉上了大街,尋間店鋪,買了一身青衣小帽給鐵蛋穿戴妥當,扮成一副隨從小廝的模樣,笑道:「這樣人家可認不出你來啦。不過等下見到桑大哥,你要裝得像一點哦!」
鐵蛋只覺好玩至極,忙不迭點頭答應。
兩人一前一後的回返秦琬琬投宿的客棧,剛到門口,就見桑夢資怒氣衝衝,滿身菜油汙漬的從另一面走來,邊走邊罵:「有這等事!天下竟有這等不合理之事!」
秦琬琬笑道:「桑大哥,怎麼弄到這麼晚才回來?」
桑夢資哼道:「愚兄剛才和那堆無賴在茶棚毆鬥,正當愚兄就將大獲全勝之際,卻忽然跑來一群官人,把大家全抓到了衙門裡去。愚兄若要脫身,自是易如反掌,但愚兄一向奉公守法,當然不肯行此敗壞綱紀之事……」
秦琬琬正色道:「王法如山,桑大哥不失分寸,好生令人敬佩。」
桑夢資續道:「那縣老爺連夜升堂,愚兄本當他是個勤政愛民的清官,不料他問明咱們爭執的原因之後,立把驚堂木一拍,喝道:‘嶽翎乃天下第一條好漢,有誰敢說他是好惡之徒?’」
鐵蛋一旁暗忖:「這個姓縣的老爺倒真曉事,只不知他為什麼可以滿街抓人?大概是個武功高強的武林前輩。」
又聽桑夢資道:「可笑那些原本大罵嶽翎的無賴,竟都噤聲不語,只有愚兄忍耐不住,挺身而出與那狗官爭辯,豈知他竟惱怒起來,指著我叫道:‘本官微時曾受過嶽大俠大恩,深知嶽大俠為人,你這黃口豎子惡意中傷,含血噴人,居心叵測,顯為惡棍一流,來人哪,拖下去,先打他四十大板再說!’愚兄見勢不對,只好踢翻兩名衙役,跳上屋頂跑回來啦。」
秦琬琬怒道:「這狗官怎地無禮!桑大哥何不託人進京參他一本?」
桑夢資頷首道:「愚兄正有此意,也好叫那狗官知道咱‘神鷹堡’的厲害。」轉個眼兒,卻又搖頭擺腦的道:「但想他知恩報恩,也不失為正人君子,卻不好壞了他的前程。」
兩人邊說邊步入客棧,桑夢資偶一回目,這才發現緊跟在後,一身青衣小帽的鐵蛋,怪問:「這個是誰?」
秦琬琬笑道:「他叫‘阿旦’,我剛剛看見他在路口賣身葬父,一時可憐,將他買下,過幾天送他回堡裡去打雜。」
鐵蛋記起秦琬琬的囑咐,想要裝得有模有樣,趕緊點點頭道:「我賣身哩……」
秦琬琬忙瞪他一眼,鐵蛋只當自己說錯了話,一縮脖子,不敢吭氣兒了。
桑夢資又一瞅鐵蛋,終因他光腦殼藏在帽子底下,沒能認出來,扭頭笑道:「賢妹多行善事,日後必有好報。」
鐵蛋暗暗發噱:「供養活菩薩,當然算是大功德一件。」
苞著二人來到後院,只見他倆道了聲「明兒見」,便一個向東,一個向西,各自朝自己的房間行去。
鐵蛋全不知客棧備有專供僕役憩息的大通鋪,更不知男女有別,竟一腳一腳的跟著秦琬琬走入房來。
秦琬琬臊了個滿臉通紅,忙把他推出門外,跺腳道:「你這……唉!」猛個關上房門,險將鐵蛋的鼻子撞成鍋貼。
鐵蛋搔搔頭皮,迴轉過身,雖然老大不情願,卻仍三步兩步闖進桑夢資房間,倒在炕上便睡。
桑夢資瞧這小子沒上沒下,不由大光其火,沉聲道:「阿旦,你幹嘛?」
鐵蛋唔呶道:「我睡覺哇!」
桑夢資怒道:「你搞清楚你的身分沒有?奴僕自有奴僕的去處,怎能亂跑到主子的房間裡來?」
鐵蛋見他嘴臉惡劣,也自生氣,但終究不敢誤了大事,只好咬著牙齒,起身往外走。
桑夢資卻又喚道:「喂,等等,你把我這件髒衣服拿去洗洗。」
鐵蛋忍不住怒道:「自己的衣服自己洗,怎叫別人替你洗?」
桑夢資一楞之後,馬上一敲自己腦殼,歉然道:「這可是我不對了,你是被秦姑娘買的,我當然無權支使你。得罪得罪,萬勿見怪。」卻從包袱中取出一襲新衣換了,將那油汙汙的舊衣裡了兩裡,向窗外一丟,回頭見鐵蛋還不出去,又瞪起眼來。「這房間可是要我付帳的,你老兄非請莫入!」
鐵蛋一鼻子灰,忿忿走出門外,左右踅了一回,忽忖:「想我前幾天在山裡還不是沒有地方睡?這也好生氣,真笨!」頓覺心寬氣和,隨便住院內泥巴地上一躺,立刻就大打起豬鼾。
翌日趕個大早,秦琬琬吩咐店家去買了頭小毛驢給鐵蛋乘坐。鐵蛋這輩子尚未騎過牲口,樂得不得了,全沒想到為何他們騎馬,自己卻只能騎驢,喜孜孜的爬到毛驢背上,皺鼻噘嘴的做出一副大將嘴臉,隨著桑秦二人一黑一白兩匹駿馬,出了南陽府,顛顛簸簸的朝南而去。
秦琬琬心中雖未真把鐵蛋當成僕役,但她從小耳濡目染父親「獨角金龍」的一言一行,早就養成自恃身分、專制蠻橫的性格,只當天下人都比自己低一等,絲毫不理會別人的感受或想法,因此一路上根本連看都不看鐵蛋一眼,一逕和桑夢資笑語交談。
鐵蛋卻只以為這妖怪喜怒無常,猜不准她對自己的態度究竟如何,但他也不甚在意,整副心思幾乎全放到了驢子身上,一會兒拉拉它耳朵,一會兒又摳摳它頸子,暗自尋思:「眾生平等,俱有佛性,不知這驢子成佛得道之後是何模樣?」
時值仲秋,涼風送爽,道旁繁花正抖露出一季最後的絢爛,秦琬琬遊目四顧,只覺滿眼舒暢,不由脫口嘆道:「唉,真美!」
桑夢資笑道:「這些野花值幾個錢?賢妹這一聲‘美’,未免說得太不上算。」
秦琬琬瞪了他一眼,嗔道:「你又來了!真會殺風景!」
桑夢資趕忙改口:「是是是!愚兄,咳咳、不懂欣賞,庸俗之至,還請賢妹指教則個。」
秦琬琬嫣然一笑,忽地一躍下馬,將馬拉到鐵蛋跟前,把馬□朝他手中一塞,吩咐了聲「看好」,便向桑夢資招招手道:「那你來陪我採花。」
桑夢資自然點頭不迭,火燒屁股似的跳下馬背,也把馬□塞進鐵蛋手裡,和秦琬琬並肩走入道旁樹林之中。
鐵蛋騎著驢兒,牽著馬兒,滿心不是滋味,尤其聽那秦琬琬竟主動要求桑夢資「採花」,心頭直如打翻了調味罐,酸苦鹹辣一齊澆將下來,令他呆了好半晌,賭氣跳下驢背,撇了馬□,就想跟過去看他們到底搞些什麼玩意兒,不料那三頭畜生跑了一上午路,正感口渴,瞥見路旁有條溪流,立刻撒開十二隻蹄子,高高低低的直奔過去喝水。
鐵蛋生怕它們溜了,只得綴在後面,垂頭喪氣的走到溪邊,猛見一個濃眉大目的影子映在水裡,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一向對自己的長相沒有任何特別的感受,只覺得所有人都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巴,根本無甚差別。但自從看見秦琬琬之後,「美」的觀念逐漸開始在他的心中萌芽,「醜」便也跟著滋生。此刻一見水中倒影,竟覺自己的模樣甚是可憎,暗暗尋思:「那桑夢資細皮白肉,的確比我漂亮多了,小豆豆喜歡他,本也是天經地義。」心中雖作此念,終究難以舒坦,趕緊咕咕低唱:「從前念、今念及後念,念念不被嫉妒染……,願一時消滅,永不復起……」卻是全無用處。對著水影,把自己的臉皮亂揉了幾揉,愈看愈生氣,吐口口水,正吐在影子的鼻子上,忿忿走離溪邊,樹林裡也不想去了,尖著屁股坐在路旁發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