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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破破爛爛北京風情畫 熱熱鬧鬧白蓮小聚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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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錘氣得跳腳。

「你這酒鬼,把我的臉都丟光了。」

李黑可絲毫也不慚愧,笑道:「你個大錘子都被人家拿跑了,卻不丟臉?你有辦法,自己上去討去。」

赫連錘怒道:「廢話!我要是能高來高去,那還用得著你呀?那狗王八蛋若敢下來,看我不把他的頭打掉!」

那漢子哈哈大笑。

「‘東宗’原來盡是些練嘴皮把式的窩囊廢,今日大大領教了……」

話猶未了,眾人忽覺眼睛一酸,緊接著「波波」兩聲輕響,人影亂晃,又見那兩隻大西瓜沖天飛起,重重跌下,恰正跌在赫連錘腳前,「咕咚」直沒入地面,連寸柄兒都不露。

眾人這才看清棚頂上已多了一名滿面病容的年輕男子,都不由暗自咋舌:「好個厲害的病表!」

鐵蛋低聲向無哀、無惡道:「此人就是‘病貓’林三,‘白蓮’東宗的第一把好手,連韓不群都及不上他。」

無惡哼道:「師父當年超群拔俗,致招韓不群之嫉,這林三若再留在東宗,將來必定沒有好下場。」

鐵蛋心裡不由動了一下,卻聞左首茶棚內采聲如雷:「二師兄,高哇!」

鐵蛋轉目望去,只見帥芙蓉、唐賽兒、羅氏兄弟全都在場,忙把頭一低,想先偷著看他們到底搞些什麼勾當。

但見林三拱了拱手,道:「何天王,承讓了。」

逕自飛身下地,走回棚中。

鐵蛋又吃一驚。

「何天王?別是北宗‘四大天王’的何妙順吧?」

他這一猜可猜得正著。

當年高福興初起作亂之際,勢力尚很薄弱,漢中衛發大軍追捕,兵次平陽關,重重圍裡,眼看就要把高福興擒住正法,何妙順卻只率領百餘人,突出逆戰,殺得官軍大敗虧輸,北宗聲成因而大震,何妙順自然功居第一,名列「四大天王」之首。

赫連錘見林三和對方旗鼓相當,嗓門兒可更大了:「咱們嘴皮把式的滋味如何?來來來,咱們找個僻靜處所,再讓你多□□。」

赫連錘舉腿要走,忽然想起自己的傢伙還沒在地皮下面,又回身來拔,怎奈這塊地非比尋常,竟像地裡長有牙齒,任他拔得臉紅脖歪,只是不動分亳。

忽聞右首茶棚內一個奶娃娃般的聲音笑道:「這塊地也有嘴呢,跟你一樣,就欠人家刷他耳刮子。」

接著就見棚底走出三條大漢,一個胖子,一個瘦子,另一個則彎低著上半身,走到天光底下方才把腰幹一挺,直比站在棚頂上的何妙順還高,正是「二天王」陳二舍、「三天王」

仇佔兒和「四天王」金剛奴。

唐賽兒拍手笑道:「這些泥巴神像都沒塑好,個個奇形怪狀,塑像老師傅該打屁股。」

陳二舍、仇佔兒一齊狠狠瞪了她一眼,雙雙走到赫連錘面前。

「咱們幫你打這地皮的耳刮子。」

望著地面,罵道:「你還會坑人呢?若火了爺們,把你炒來吃。」

兩人抬腳只一跺,兩柄錘子立刻跳了出來,正砸在赫連錘的腳背上,做了個現成的紅油熊掌。

金剛奴一揮手道:「這兒人多,不方便,咱們別處說話。」

當先往西行去。

東宗人馬那肯示弱,立即起身跟在後面。

鐵蛋三個也雜在閒人堆中,亂轟轟的出了城門,鐵蛋正想趕上前去,忽覺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眼一望,卻又是兩名白衣人,一時之間未能認清,只在心中奇怪:「今天怎麼這麼多穿白衣服的?」

再細細一瞧,不由楞大了眼睛,原來這兩人竟是「無影棒」鄧佩和「小奉先」呂孤帆。

那日少林、武當大會上,他倆追隨「白蓮」西宗「真空」、「無生」二使者去後,江湖上就一直沒有他倆的訊息,不料現在卻也來到了北京城內。

鐵蛋上下打量他倆一番,笑道:「看來你們也入‘白蓮教’了。」

呂孤帆一點頭道:「不錯。」

眉目間升起一抹自豪的神色。

「家祖本不允許咱們加入,但拗不過我們的誠意,只好答應了。」

鐵蛋想起那日他聽說自己的祖父乃是「白蓮教」徒,還曾羞憤得想要自盡,如今卻完全轉變了態度,不由得暗自驚訝。

鄧佩朝前一抬下巴,笑道:「你那兩個徒弟怎麼也變成東宗的人了?」

鐵蛋唉道:「一言難盡……」

卻見東、北宗諸人突然放足飛奔,顯然彼此之間取得了默契,不想讓這堆閒漢在旁觀看兩宗較量的過程。

鐵蛋等人相對一笑,撒腿追了過去,那堆閒漢大呼小叫,也紛紛奔跑起來,卻怎麼跑得過這些身懷絕技的高手,只一霎眼,就被拋得沒了影兒。

東宗、北宗兩幫人馬遠遠在前轉過一個山坳,鐵蛋生怕跟丟了,趕緊加快步伐追上,卻才拐過彎兒,一縷勁風已當面射至,忙將身一閃,那物事猶自飛出老遠,滴溜溜的掉在地下,卻只是塊小石頭。

回過眼來,只見唐賽兒笑嘻嘻的站在一棵大樹底下,幾個月沒見,出落得愈發標緻,已隱約透出一些成熟姑娘的神采風韻,朝著鐵蛋一揮手道:「早就看見你啦,還躲躲藏藏的呢,笨頭笨腦怎能當狐狸?沒得笑死人。」

愛聒噪的習慣還是沒改。

鐵蛋笑道:「你簡直跟條瘋狗一樣,見了人就吠。」

唐賽兒啐道:「我吠你咧?我把你連蛋殼兒都啃了。」

鐵蛋走到她面前,老氣橫秋的道:「你們跟北宗鬧個什麼勁兒?大人不做,卻要做小子?」

唐賽兒笑道:「還不是你那個熊徒弟惹的禍?大嘴巴,亂講話,聽得人家不高興………」

眼珠一轉,指著他的鼻子道:「我們已經曉得啦,你師父就是本宗從前的副教主嶽不黨,哼,小偷,偷走了我們的鎮派之寶……」

無哀等人也已來至眼前,聽得她罵嶽翎是小偷,無惡立刻翻起眼睛,叫道:「你說什麼?別以為你是個討厭娘兒們,我就不敢揍你!」

唐賽兒笑吟吟的雙手叉腰,上前兩步。

「你揍哇?給你揍,揍嘛!」

無惡咽口口水,連連後退,雙手卻仍不住比劃,嘴裡□□作聲,無哀更被嚇哭起來,告饒道:「這位妖怪施主,咱們向日無冤,近日無仇,姑且放我們一馬則個。」

鐵蛋笑道:「別把他們唬昏了。」

拉著唐賽兒,邊往前走,邊把師父的話敘說了一遍。

唐賽兒沉吟半晌,忽道:「如果真是這樣,天書神劍對你師父而言,根本可有可無。」

一扯鐵蛋胳膊,撒嬌道:「你幫我一個忙好不好?你去把那天書神劍要來,讓我看上一看。」

鐵蛋對這小泵娘一直很有好感,當下毫不猶豫的一點頭。

「如果師父肯給,我一定把東西拿給你。」

卻又道:「這些東西有什麼好看的?我猜大概只不過記載著些專門騙人的法術罷了。」

唐賽兒□道:「既然身為‘白蓮教’的一份子,總該見識一下‘白蓮教’的真正本領。

你師父若把天書神劍還給了我師父,我這輩子可休想再看到它們一眼了。」

鐵蛋尋思了一會兒,道:「西宗、北宗的人都來了,莫非也是在想這天書神劍?」

唐賽兒哼道:「那當然,還會是來替皇帝造官殿的呀?」

又往前拐個彎,只見山腹中一塊空地,靠北一座小涼亭,兩宗人馬則分佔東西,既沒交上手,也未互相橫眉豎目,嚷罵叫陣,卻都面向涼亭,不知在看些什麼玩意兒。

但聞亭內一個聲音道:「你們這些人好生奇怪,明明是我先來的,怎麼反要我讓出地方給你們打架?未免太不合理。」

何妙順皺眉道:「誰要你讓來著?你們看你們的風景,我們打我們的架,互不相干。」

那人道:「怎地不相干?你們一打架,我們還看什麼風景?萬一你們殺了人,我們可不是殺風景了?不行,你們到別的地方打去,這兒的風景不能讓你們殺。」

鐵蛋正感好笑,卻又聽得一個溫婉女音在亭內響起:「桑大哥,我們還是走吧,反正也已經看夠了……」

鐵蛋不由心頭狂跳,胸口似甜似苦,窒脹得好不難過。

唐賽兒瞟了他一眼,笑道:「唉喲,豆豆又碰到蛋了,好會滾哪!」

只聽「摘星玉鷹」桑夢資又嚷道:「先來是主,後來的走開,世間沒有個‘理’字怎麼行?」

「四天王」金剛奴按捺不住,嘴巴一張,宛若半空中打下個霹靂,險將涼亭蓋兒掀得倒翻過來,喝道:「你這小子,那次在‘汝州’還沒吃夠教訓?」

桑夢資緊擰眉毛,齜牙咧嘴,模樣甚是惡劣,大跳著腳道:「你塊頭大,你欺負人,你了不起,是不是?我我我我他奶奶的跟你拚了,你這個王八生的混蛋……」

鐵蛋從認識他到現在,還沒聽過他口出穢言,不禁楞了一下。

金剛奴勃然暴怒,叉開大手就想朝他嘴上劈去,秦琬琬連忙搶前兩步,道個萬福,細聲好氣的道:「這位金大叔,請原諒他則個,他最近心情不大好……」

鐵蛋驚訝得直抓頭皮,暗忖:「今天是怎麼搞的,大家都變了樣兒?」

照理說,依「龍仙子」的個性,定會對金剛奴冷臉相向,甚至與桑夢資聯手對敵,不料她竟如此低聲下氣,委曲求全,難怪鐵蛋要覺得不可思議,又忖:「她可真護著那個姓桑的,換了我,她那裡肯改自己的性子?」

心中黯然,原本一腔看熱鬧的興致也散得精光。

金剛奴惱起火來,一向天地不分,六親不認,可就禁不住軟,當即重重的哼了一聲,收回手掌。

桑夢資兀自跳腳亂罵,一掄眼,偏又見到許多曾令他吃過癟的人,愈發怒火高漲,一指呂孤帆、鄧佩。

「上次沒給你們好看,今天非打死你們不可!」

桑夢資又點手連指陳二舍、仇佔兒、帥芙蓉、赫連錘,疊聲叫「打」,忽一下又瞥著鐵蛋也遠遠站在那兒,腦袋都險些爆裂開來,尖嘶一聲:「你!嚇,又是你!我就知道,我倒楣的時候一定有你在場!」

東、北兩宗人馬這才瞧見鐵蛋等人,「四大天王」立在心中暗喊不妙,忖道:「看樣子西宗也已傾巢出動,彭瑩玉那老傢伙若也來至此地,事情可更難辦了。」

帥芙蓉、赫連錘、李黑則面色複雜,一齊張開嘴巴,然而互相瞅了瞅,又一齊闔上了。

秦琬琬卻只淡淡朝鐵蛋瞟了一下,面色一片平靜,根本看不出她心裡正在想些什麼。

鐵蛋愈發沒趣,那日因何翠一席話而燃起的一絲絲希望,重又被埋入萬丈灰燼之中。

但見桑夢資狠命捶著胸口,喊道:「你們都來笑話我!你們都故意跑來笑話我!笑吧,笑吧,笑個夠!炳哈哈……」

秦琬琬柔聲道:「桑大哥,沒有人會笑話你,而且他們根本都還不知道……」

桑夢資又發一聲尖叫,瞳孔因著恐懼而放大了好幾倍。

「他們要是知道了,還得了?他們總有一天會知道的,也許……唉喲我的天!」

竟然一屁股坐在地下,抱頭痛哭起來。

在場諸人都不由暗裡皺眉。

「莫非變成瘋子了?」

鐵蛋尤其百思不解,心忖:「這才真是大大不合理之至哩。」

正亂個沒完,忽見谷口煙塵滾翻,馳入七、八騎駿馬,剎那間彩影閃亮,七色寶石一般映得大夥兒頭暈眼花。

當先一人衣著銀青,神采飛揚,正是「梳翎鷹」柳翦風,身後跟著其餘六鷹,「美髯公」桑半畝卻垂頭喪氣的吊在最後,頦下嘴上青磣磣的扎著鬍子根,顯然已有許久未加修飾。

鐵蛋暗覺好笑。

「他不想再唱旦角啦?難道又想變回名副其實的‘美髯公’不成?」

無哀那日在人頭大會上假扮「拿日太保」去疾鵬,曾被柳翦風狠狠追殺,至今餘悸猶存,此刻一見他的面,又不由縮縮抖抖,抽泣個不住。

那邊桑夢資也「唉喲」了一大聲,面如灰泥,索性把整顆腦袋藏到兩個膝蓋中間。

柳翦風策馬馳近,一勒□繩,單手撐鞍,飛身下馬,向眾人抱了個四方拳,笑道:「不想各路英雄聚會此地,真是難得。」

「三天王」仇佔兒可看不慣這等花裡叭噠、作張作致的公子哥兒,一翻白眼,冷冷道:

「你是誰呀?我可不認識你。」

柳翦風絲毫不以為忤,又抱個拳,道:「在下‘梳翎神鷹’柳翦風……」

鐵蛋楞了楞。

「從前不是叫‘梳翎鷹’嗎,什麼時候多加了一個‘神’字?」

又聽柳翦風續道:「在下曾為‘神鷹堡’‘中條七鷹’之一……」

身後「翹遙鷹」秋無痕立刻搶道:「現為敝堡新任堡主。」

大夥兒一聽這話都傻住了,輪眼望向桑氏父子,想從他們的臉上得到證實,觸目只見兩張強作歡顏的尷尬面容,便都只得暗聳一下肩膀。

秋無痕淡淡一笑,又道:「此番更迭因於數日之前方才完成,故尚不及昭告江湖同道,失禮之處,還望各位多多包涵。」

原來「神鷹堡」於日前召集全體堡眾,推舉堡主,事前大家都只當乃是桑家父子對峙之局,不料卻從斜刺裡冒出個柳翦風,逮住「神鷹堡」精英差點在「人頭大會」上全軍覆沒一事,大肆抨擊桑半畝領導無方,糊里糊塗,成天只會唱戲,正經事兒一點不幹。

那消三言兩語,便獲得全體堡眾的擁戴,風風光光坐上了堡主之位,桑家父子則退而與「中條七鷹」中的其餘六鷹並列,改稱「中條八鷹」,「美髯公」變成了「美髯鷹」,「摘星玉鷹」也被削去了肚子,現在只能自稱為「摘星鷹」。

仇佔兒皺皺眉頭,咕噥道:「搞啥子這是?‘神鷹堡’就愛搞些讓人家看不懂的花樣。」

柳翦風正色道:「三天王此言差矣,本堡體制舉世無雙,天下大小幫派全都應向本堡看齊才對。鐵蛋暗道:「這舉世無雙的東西還不是師父一手創出來的?結果連他自己都感到失望,這群徒子徒孫卻一天到晚要別人向他們看齊,真是好笑。」

金剛奴冷哼連聲。

「你們這辦法根本狗屁!堡主卻要堡眾來推舉,那些堡眾懂得什麼?他們推個王八就王八當堡主,推個烏龜就烏龜當堡主,豈不天下大亂!不如擺個擂臺大家打,最後打嬴的為王。」

這番議論倒頗得在場鎊路江湖漢子之心,紛紛拍手喝采。

「步虛鷹」雲含煙哂道:「粗鄙無文,簡直對牛彈琴。」

陳二舍笑道:「等到那一天所有人都不粗不鄙而且有文之後,你們再對他們去彈琴吧,咱們可是聽不懂的。」

金剛奴一伸□大拳頭。

「我只懂打擂臺,柳堡主,咱們較量較量,打贏了你,讓我噹噹‘神鷹堡’的堡主。」

柳翦風剛剛上臺,當然不願空惹事端,多樹敵人,連忙幹打幾個哈哈,草草帶過,朝桑夢資一揮手道:「桑老弟,咱們的好了要遊北京八景,你怎麼獨個兒和秦大妹子跑到這裡來了?走吧走吧。」

桑夢資沒精打采的應了一聲,慢吞吞站起身子,跟著夥伴往谷外走。

唐賽兒笑道:「別喪氣,再等四年又等不死人?四年後,那些專推王八烏龜的堡眾,說不定會回心轉意,推你為主呢。」

桑夢資抱頭悶哼不已,扯著秦琬琬快步出谷而去。

東、北兩宗諸人被這麼一攪鬧,都失掉了一爭雄長的興致,紛紛搖著頭,罵著「晦氣」,就地作鳥獸散。

鐵蛋乘興而來,敗興而返,獨個兒悶悶不樂的走在最前頭,出得谷外,猶然可以望見「神鷹堡」眾滾滾向甫馳去的煙塵,滿心不是滋味。

「小豆豆怎麼又跟姓桑的搞到一塊兒去了?她若非真個喜歡他,那會這樣?」

楞楞對著那方向嘆了一陣氣,心內忽地一驚,尋思道:「‘僧愛不關心,長伸兩腳臥’,出家人那有像我這般成天想妖怪,想得迷迷糊糊的?呸呸呸,鐵蛋,你真枉為十九年佛門子弟!」

只覺自己這番痴心妄想著實好笑,一咬牙,狠狠迴轉過身,走沒兩步,忽見遠遠行來三人,俱皆神色匆忙,卻是東宗教主「萬朵蓮花」韓不群,大弟子王弘道與二弟子簡金章。

鐵蛋極不願和他們面碰面,趕緊閃到樹後。

韓不群滿臉怒氣,剛走到谷口,正撞著「四大天王」,雙方都是一怔。

陳二舍用著婦人一般的聲音笑道:「唉喲,是韓教主嘛?生怕徒弟撐不住場面,便自己趕來助陣?你這師父倒挺不賴。可惜,咱們今天不打啦,改天再領教你韓教主的高招。」

仇佔兒奶娃娃似的語音更加刺耳:「這個師父不曉得是怎麼當的,只有‘病貓’林三一個人管用。我看,定是平日傳功的時候藏私悶底,徒弟才一個比一個草包。」

四人嘰嘰哇哇,你一言我一語的走遠了。

韓不群氣得渾身發抖,大步往谷內行去,又碰見鄧佩、呂孤帆、無哀、無惡人做一路出來,卻是不識,雙方打個照面,就各自閃過。

鐵蛋本想出聲叫喚,又怕韓不群聽到,只好強自忍住。

鄧佩等四處張望了一會兒,不見鐵蛋蹤影,狐疑的回城去了。

鐵蛋正想順著樹叢悄悄溜走,忽聽韓不群喝道:「是那個惹出來的麻煩?」

鐵蛋不由止住步子,探頭望去,只見東宗諸人也已走到谷外,正戰戰兢兢的排在韓不群面前聽訓,大氣兒都不敢吭一聲。

韓不群面如爛柿,口噴涎沫,模樣好不怕人。

「離開總壇之時,再三叮囑你們不可隨意洩露身分,不說朝廷正嚴加緝拿吾等,最怕嶽翎那廝聞風逃逸,錯失追回本宗鎮派之寶的機會。你們這群豬腦袋,偏把我的命令當兒戲,竟然在市井大群閒人面前惹是生非,暴露行藏。說!到底是誰招惹出來的麻煩?」

眾人互相瞅瞅,都不作答。

韓不群益加狂怒,叫道:「不說,我把你們統統都斃了!」

赫連錘摸了摸喉管,囁囁嚅嚅的道:「是我……」

韓不群抖手一記耳刮子,打得「小熊」半邊面頰腫起老高,踉蹌退開兩步,牛眼中不禁閃出兩道兇焰。

然而終究顧忌對方身手,立刻便換回了兔子嘴臉,涎笑道:「我不知道嘛……其實這那有什麼?街上穿白衣服的人多得很……」

韓不群又是一記耳光,刷得更響更重,狺狺罵道:「我看你多半是在替少林寺或嶽翎做內應,想用這個法子來通風報信。你這人看似憨渾,其實滿肚子的鬼心思,還以為我不知道?」

眾人懍然想起那日韓不群也是用類似話語醜詆鐵蛋,使得大家對他生疑。

赫連錘、李黑、帥芙蓉互望一眼,都有點悔不當初:「看來咱們都錯怪那小尚了。」

想起鐵蛋的種種好處,不由得大感愧疚。

至於東宗舊人雖然素知師父疑心病重,卻不料他近來變本加厲,任何一點小事都惹得他大驚小敝,草木皆兵,也都在心中尋思:「萬一有一天疑心到我頭上,可吃不完兜著走了。」

韓不群又喝道:「本宗‘洗腦大法’所用的黃銅圓屋堅固無比,連大羅金仙都休想弄得破,鐵蛋那小子又怎能逃脫出來?可見就是你們這幾個小子在搞鬼!」

這回眼睛不再單望著赫連錘,還從李黑、帥芙蓉臉上掃過,三人止不住齊打一個寒噤。

韓不群嘿嘿冷笑。

「我姓韓的這輩子吃卑鄙小人的虧,吃得大多了,再不使些雷霆手段,天下人還當我韓不群是豆腐。」

起手一掌,又打得赫連錘七滾八翻,鮮血牙齒一齊掉出嘴來。

「小熊」熊性大發,再也按捺不下,拔出腰間大錘,吼道:「你老爺好歹也是一寨之主,卻來受你這鳥氣?老子這幾個月可受夠了,就算我來生會變成四腳蛇,也非宰了你不可!」

雙錘並舉,對準韓不群的腦袋猛夾而上。

帥芙蓉、唐賽兒忙喊:「小,不可以!」

那還來得及?

只見韓不群屈起雙手食指,在錘頭上猛力一彈,赫連錘頓時虎口破裂,雙錘掉落地面。

韓不群毫不緩手,右掌直進,拍向赫連錘腦門。

林三忙道:「師父,有話好說。」

探臂一隔,險險把韓不群這要命一擊擋開。

赫連錘乘隙撿起大錘,跳到四、五丈外,戟指大罵:「你這老王八羔子,天雷打焦你生蛆的爛骨頭!老爺再不受你愚弄、再不吃你的鳥氣了!你莫走,我去叫我的師父鐵蛋來打死你!」

罵歸罵,腳底可沒偷懶,又自跑出了七、八丈,怎當韓不群身如飄風,早至頭頂,力穿指尖,凌空一點,赫連錘只覺腰際「帶脈」穴一麻,雙足再也舉之不動,撲地便倒。

韓不群沉身墜落,又待取他性命,林三搶前幾步,再度架住他的殺招,這次出手倉卒,力用大了些,竟把韓不群震得晃了晃。

韓不群憚赫如狂。

「你翅膀硬了,就不把我放在眼裡了,是不是?或者你想步嶽不黨的後塵?」

舞動雙掌,沒命攻去,鬚髯如同剌□一般賁張開來,面容極是猙獰梟惡。

林三暗歎口氣,飄身退出丈許,揹負雙手,明白表示不敢再加過問。

韓不群倏然左掌回掃,卻從「李白怕」李黑背上拂過。

那酒鬼兀自沒搞清楚怎麼回事兒,人已躺在地下,不禁疊聲嚷嚷:「幹我屁事?奇哉怪也!你這人的腦筋比我還迷糊……」

韓不群森然冷笑。

「你們兩個分明是一路的,若不結伴黃泉道上行,怎顯得出兄弟義氣?」

眼角朝帥芙蓉一瞟,顯然又沒安好心,同時舉掌向李黑頭顱拍落。

東宗諸人只有眼睜睜的望著,誰也不敢出聲勸阻。

但見韓不群手掌將至李黑頂門三寸之處,忽然石塊也似生生僵住,一隻黑黑胖胖、五指粗短的手掌已捏在他脈門之上。

赫連錘、李黑同時一怔,同聲歡呼:「師父!我就知道你會趕來,我的好師父喂!」

韓不群猶然楞了老半天,方才認出來人是誰,卻怎麼也想不通,才只隔了幾個月沒見,功力之強竟判若兩人。

東宗諸人也被鐵蛋這一手驚得呆住了,面面相觀,久久透不過氣。

鐵蛋本意只想救人,並沒有打算要給韓不群下不了臺,當即放開手掌,俯身拖起李黑,閃出幾步。

赫連錘忙喳喳呼呼:「師父救我,他點了我的‘帶脈’穴……」

那知鐵蛋根本不懂點穴解穴,一搔頭皮笑道:「我怎麼又是你師父啦?還沒聽說師父也有回鍋的哩。」

韓不群面色數變,桀桀怪笑。

「我早就猜著你派他們來本宗臥底,現在還裝什麼裝?」

欺身直進,袍袖風響,凌厲絕倫的擊向鐵蛋胸口。

鐵蛋這次可學了乖,只一見他袍袖展動,立刻屏住吸,韓不群大袖之中果然灑出一片白粉,飄得鐵蛋滿頭滿臉。

韓不群指著他喝道:「倒!倒!倒!」

鐵蛋卻一搖腦袋,滿頭白粉焰火般炸射而起,雙拳跟進,宛如兩塊天外隕石,僅是走在拳鋒之前的「咻咻」銳氣,就足令人心枯膽裂。

韓不群那敢硬接,拔身飛縱,滿想在半空中兜個轉兒,乘隙撲向鐵蛋頭頂空門。

不料鐵蛋雙臂一圈,少林絕技「引龍力」恍若兩團漩渦,死死捲住他雙腳,一團往左帶,一團向右牽,頓時扯得他骨骼亂響,頭上腳下的倒撞而落,總算底子不錯,橫身打個盤兒,穩足拿樁,沒有當場摔個大跟頭,卻仍撒開胯骨,屁股後坐,極盡難看的連退五步方才站定,不禁羞惱得一臉流紅流白。

鐵蛋心道:「唉喲糟了!他還教過我功夫哩,未免恩將仇報。」

他直到現在還搞不清楚韓不群禁閉他的真正原因,只當韓不群於已有「逼功」之恩,自然心覺歉疚,打躬道:「你教我的那套內功心法著實打用,近日功力大有進境,謝啦。」

東宗諸人聽在耳裡,可都不是滋味。

那日鐵蛋突破圓屋之後,曾向東宗大師兄王弘道提起,韓不群教給了他「白蓮教經」上的功夫,王弘道雖不盡信,但在師兄弟之間卻頗有些流言耳語,今日大家又已知鐵蛋不會說謊,自然更加相信此事屬實,心內都不由暗犯嘀咕:「師父到底在搞什麼?表面上似乎和小和尚勢不兩立,背地裡卻傳他功夫?傳功倒也罷了,為何卻傳給他一套咱們連聽都沒聽說過的功夫?」

只覺韓不群行事乖謬,親疏不分,喪氣之餘,自不免心生離異。

韓不群那知鐵蛋在胡說什麼,忖道:「好傢伙,反而倒打我一耙,這小子挑撥離間的本領直不比他師父差多少,我韓不群今生就是壞在這種小人手裡。」

想打,可打不過對方,想辯,又不知從何辯起,只氣得渾身發抖。

鐵蛋見他臉色不對,自覺沒趣,道聲「打擾」一手拖著李黑,一手拖著赫連錘,快步走離谷口,卻似拖著兩根掃把,一路惹煙撩塵,好不嗆人。

兩人身子無法動彈,吃鐵蛋一番死拉活拽,下半身直冒金星,忙乾笑道:「好師父,咱們知錯了,放我們起來走嘛。」

鐵蛋沒好氣的道:「我若能放,還有不放之理?」

火大起來,踢了赫連錘一腳。

「重得要命!又笨又重,還要作怪,真是拿你沒辦法。」

蹲下身去,舞開十指,亂找二人身上穴道,搔得二人嘻嘻直笑。

鐵蛋實在不懂解穴,正沒法可想,「玉面留香小將軍」帥芙蓉可也趕了過來,撲地便拜。

「弟子這輩子再也不回‘白蓮教’,只願終生伺候師父,到死為止。」

竟然說得誠誠懇懇,毫無虛假之意。

鐵蛋笑道:「來得正好,先幫我解了他們的穴道再說。」

帥芙蓉忙依言行事,二人翻個身,也是叩頭如搗蒜,垂淚道:「今日方知師父大慈大悲、大仁大義、大愚大笨,全無害人之心,以後咱們若再聽信旁人挑撥離間的鬼話,必定永墮阿鼻地獄……」

赫連錘更添道:「當初只想學會了功夫之後,就一錘子打殺師父,如今可沒這個想頭了。」

頓了頓,又補上句:「反正我也已經看穿了,就憑我這塊料,一輩子也休想打殺得了師父。」

鐵蛋拿這幾個傢伙真是一點轍兒都沒有,只得道:「好啦好啦,我又沒說你們怎麼樣,幹嘛這麼低聲下氣?」

帥芙蓉笑道:「師父有所不知,心虛膽弱是之謂也,師父從來不心虛,當然不曉得這等滋味有多難受。」

三人又拍又捧,弄得鐵蛋心裡好不受用,大剌剌的道:「我可不愛收偷懶的徒弟,我教你們的‘金剛一□功’修習得怎麼樣了?練給我看看。」

帥芙蓉恭謹應道:「弟子每日勤練,不敢或忘。師父一番教誨,勝過韓不群那廝二十年之無方教導。」

他這話卻不是亂拍馬屁,韓不群生怕徒弟勝過他,傳功的時候決不傾囊相授,所以「東宗」諸人除了「病貓」林三天資穎悟,全憑自己摸門窺道,卓然有成之外,餘人俱皆碌碌。

鐵蛋哼道:「先別放大氣,‘金剛一□’雖是本派入門功夫,但最基本的往往最難透徹……」

說到這裡,眼睛忽然發起直來。

三人見他神色詭異,正自奇怪,卻只覺後背驀地冒起一陣雞皮疙瘩,恍若正有一柄利劍從脊椎骨上劃過。

三人霍然轉身,立刻目突口裂,連退五步。

「快劍」關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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