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曉月細長雙目微闔,幾乎完全掩蓋住眼珠的眼皮底下,寒光熠熠,直透人心涼,朝鐵蛋一抬下巴。
「你跟我來。」
又瞥了李黑一眼。
「你等著。」
轉身向左首樹林行去。
他話中似有一股使人不得不遵的力量,鐵蛋當即著了魔一般,乖乖跟在他屁股後面。
必曉月頭也不回,走出數十丈,忽然悠悠的道:「那天被你跑了。」
語聲很輕,語氣也很平靜,但鐵蛋卻猛個看見身周樹木上的枯葉片片飄落下地,不由心頭一緊,手掌直冒冷汗。
必曉月又道:「從來沒有人能從我手中跑掉。那次算你運氣。」
鐵蛋心上雖打鼓不休,但聽他如此託大,仍忍不住冒火,哼笑道:「我想跑就跑,誰又能把我怎麼樣?」
必曉月的肩頭稍微向上聳了聳,枯葉便急劇向下落了一陣,滿林烏鴉喧天噪起,關曉月的語聲卻依舊平和:「殺人償命。世間任何帳都可以賴,唯獨這種帳不能賴。」
鐵蛋大聲道:「那個‘摩雲劍客’徐蒼巖根本不是我殺的,我償他個屁?不償就不償,半個屁也不償!」
又覺如此言語未免太沖撞死鬼幽靈,有違佛祖大慈大悲的旨意,忙改口道:「我幫他念唸經,做場法事也就是了。」
必曉月默然半晌,肩膀微微垂下。
「我也知道不是你殺的。」
鐵蛋心絃才一鬆,幾片枯葉卻又落上他的頭。
「但我既然找上了你,你還是得跟我走。」
鐵蛋停下步子,氣極大笑。
「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你以為你的劍快,就可以目中無人?」
必曉月也站定身形,與鐵蛋相隔三丈遠近。
此處已是密林中央,天色陡然暗了下來,無數根光禿枝椏,宛若無數柄剌穿天空的劍。
葉已不落,鴉已不噪,鐵蛋耳中卻彷佛聽見一縷金鐵振動的清音。
必曉月的雙手仍垂在身側,肩頭劍柄不知怎地竟似在騰騰跳躍。
鐵蛋抖了抖十指,儘量放鬆肌肉,一股強大無比的窒息之感兜頭罩下,他眼中看到了兩般景象,左眼是極樂淨土,右眼是十八層地獄——只就沒有人間。
一剎那,鐵蛋腦中閃過了很多東西,自己所熟悉仰慕的人臉、少林寺的屋宇、美味的食物、新鮮的山川河流空氣樹木,以及種種歡樂、喜悅、悲哀、痛苦。
這些東西交織錯雜,只形成了一個意念,「沒有人能夠叫我死!」
每一滴血液都在吶喊澎湃,每一根筋肉部已賁張到極致,他的瞳孔如同豹子一般縮成了一條縫,將身周任何一絲細微舉動都收入眼中。
「來吧。」
鐵蛋輕輕告訴自己,胸中佔滿了磐石也似的信心。
必曉月彷佛感應到了什麼,肩膀又微微一聳,輕喟一聲:「英雄出少年。」
緊貼在這聲嘆息底下,一抹幾乎覺察不出的顫音,恍若初夏微風掠過荷花他面那般輕柔,千樹枯葉卻宛如千萬只蝴蝶離樹飛起。
鐵蛋耳中轟然作響,眼前更立刻黑了起來。
天光已被斬碎。
處於全然的渾沌之中,鐵蛋無所憑峙,根本不知劍鋒指向何方,然而落葉飄飄,卻救了他一命。
葉片隨著劍風舞蕩,鐵蛋全靠皮膚的觸覺,探悉了那一寸沒有落葉的空間。
沒有落葉,即是劍鋒。
鐵蛋缽孟翻出,準準填向那空隙。
天光復燃。
劍尖在缽盂底部打了一轉,好像迸碎了一串念珠。
漫天落葉倏然跌貼地面。
鐵蛋依舊看不見東西。
無數顆小太陽,放射出無數道焰芒,天地之間從未有過如此絢爛的一瞬。
鐵蛋迎著強光,奮力瞪大眼睛。
即使是太陽也有黑點。
鐵蛋果然找到了那比針尖還細的黑點。
缽盂迎上。
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雷射傘芒倏地攏聚成一道飛箭。
鐵蛋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無能為力,也第一次見到如此奇美絕倫的光線,好像彩虹的七色混揉一處,又好像上百條流星尾巴綴成了一座星橋。
鐵蛋沒有舉起缽盂,此刻,這只是個無用的動作。
他仰面躺倒在地,心中全無思慮,隨任軀幹的凹凸起伏,亂滾一氣。
彷佛滾動了幾百年之久,他依稀聽見一聲:「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輕輕一句話中包藏了無盡的驚奇、讚賞,以及些許沮喪。
鐵蛋又過了好久,才清楚瞧見身周物事。
醜陋的光禿枝椏,暗銀色的雲層,和一條緩緩爬上手臂的毛毛蟲。
「我還活著!」
對他而言,僅只這個念頭便已足夠。
一挺腰,鯉魚般騰頭撲尾的跳起,拍了拍身上塵土,關曉月早已不見蹤影。
鐵蛋暗犯嘀咕,猶自怔怔,酒鬼也似跌跌撞撞的出了樹林,帥芙蓉等三人可也沒了影兒。
鐵蛋心中一凜:「莫非被關曉月抓走了?」
蝦蟆般四處亂跳了一圈,忽見一處地下砂土翻得蹊蹺,走近前去一看,立刻手舞足蹈,雀躍萬分。
地上歪歪斜斜的寫著幾行字:「聽左雷說,你這三個徒弟各具異稟,暫借一用,事後再完璧歸還。」
正是師父嶽翎的筆跡。
「師父已經在北京了!」
鐵蛋樂了一回,又生氣忖道:「剛才關曉月差點宰了我,他卻連管都不管,這個師父不要也罷。」
又禁不住疑:「帥芙蓉他們有什麼異稟?借去作啥用途?唉,師父,你真是愈來愈像個鬼了。」
滿腹心思的一路走回城內,想要探探師父的行跡,便在路上來回遛達,只見城中老大一塊地區的四周都派有軍隊把守,顯然就是將來皇城所在,遙遙望去,巨石累疊,土堆四落,大約正在打埋地基。
向北角落上,一撮「金龍堡」人馬正自駐足細觀,「獨角金龍」秦璜大揮著手,口沫橫飛,不知在訴說些什麼,身旁仍作和尚打扮的建文太子則垂首默默,意興索然。
鐵蛋暗道:「這倒奇怪,‘金龍堡’人馬既也來到北京,小豆豆怎地不和她爹在一塊兒,卻跑丟和‘神鷹堡’的人瞎攬和?難道她爹已把她許配給姓桑的不成?」
心頭如同被毒蛇狠狠咬了一口,又痛又麻,趕緊制止自己再往下想,匆匆走離日後的九重龍鳳闕,欲待覓路回返「慶壽寺」,可撞著「神鷹堡」眾遊罷歸來,一路潑金灑銀,惹人側目,「梳翎神鷹」柳翦風高頭大馬,剌剌當先,「美髯公」桑半畝則仍舊垂頭喪氣,咕嘟低唱:「有德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更壽延……」
桑夢資卻似開朗了許多,眉開眼笑的和秦琬琬絮絮低語,幾乎把頭貼上了她的腮幫子。
鐵蛋脖兒一縮,野狗也似挨著路邊牆根魂行鬼步,鼻管直噴冷氣,明知這番妄念大大不該,正經事兒又迫在眉睫,可怎麼也忍不住偷拋起眼珠,盡向秦琬琬臉上瞥去。
眼見那夥人轉過街角,絕塵消失,兀自呆楞楞的回不過神,終於猛一咬牙,尋思:「今天非找著小豆豆說個明白不可。乾脆叫我死了這條心,乖乖的當和尚去。」
轉念又覺得這想頭瘟神瘟氣,忙一搖頭,換過另一邊腦筋:「叫她別用妖怪的法術來迷惑我啦,灑家不吃這一套。」
大步隨著「神鷹堡」的馬蹄煙塵,直直跟過了半座北京城,才見他們在一家頗為雅緻的客棧之前下了馬,亂烘烘的沒入門內。
鐵蛋滑動兩隻腳板,跑到那門首來回張望一陣,當不得客棧夥計的惡眉白眼朝自己亂打過來,憋著一肚子鳥氣,轉到附近一家小麵館裡靠窗坐下,叫了碗陽春麵,眼不離客棧大門,一邊巴望天色快黑,另一邊卻又想不出到時候該講些什麼話,急得滿頭冒汗。
餅不一會兒,麵店夥計送上面來,深壓在帽子底下的眼睛向他瞟了瞟,愈發低垂著頭,匆匆走開。
鐵蛋略微覺得宥點奇怪,回眼一望,只見麵店內只有一個師傅、一個夥計,身量都頗高大,臂粗胸闊,唯獨頸項似乎都有點毛病,一逕把頭垂在胸前。
鐵蛋滿腹心事,無暇再去打量他倆,又直勾勾的瞪著客棧那方向。
但聽又一個客人慢吞吞的踱進店來,拉開張椅子坐下,輕咳一聲,道:「老闆,來碗麵。」
話入鐵蛋耳中,只覺這聲音彷佛在那裡聽過,不由看了那人一眼,卻見他頭戴氈帽,也是壓得低低的,使人瞧不清他的長相。
那師傅端坐在煮麵的大鍋旁不動,啞著嗓子問:「要什麼面?」
那客人的嘴角彷佛微微撇了撇。
「我要一碗人腸麵條,人血湯,人肝紹子,再配幾碟人筋、人肚、人腳凍。」
鐵蛋楞楞忖道:「那有這麼稀奇古怪的菜?真會尋人家開心。」
卻聞那師傅哈哈一笑。
「有有有,馬上就來!」
霍然起身,右臂一揮,盛著滾燙熱湯的大鍋立刻照準那客人面門飛去,鍋還未至,熱湯先已暴雨般兜頭灑落。
那客人長笑不絕。
「這就是貴店的待客之道?」
雙手不知怎地一按,身前方桌早跳上頭頂,恰恰擋住那陣滾湯,左手五指再託著桌底一轉,桌沿飛旋,「嗆」地把大鍋子切得扁爛。
那夥計悶聲不吭,驀然欺近那客人身側,銀芒雙滾,卷向對方上中二路,卻是一對「風火輪」。
鐵蛋這才認出這夥計原來竟是「銀甲神」周坤,那煮麵師傅自是曾任少林俗家三十六門盟主的「金甲神」周幹了。
他倆自從那日憤然辭掉正副盟主之位,反出「聚義莊」後,便似平空消失了一般,任人百般打聽,也得不著半點訊息,萬萬想不到他倆居然在北京城裡開了一間小小麵店,過著隱姓埋名的日子。
只見那客人離座躍起,竟爾貼上了屋頂,邊喝道:「就算你們今日逃得出我手掌,將來也逃不過武當派那些道士的追殺,我看你們還是乖乖認命了吧!」
「金甲神」周幹嘿然冷笑。
「你這死了主子的狗腿鷹爪,即使逮住了咱兄弟倆,卻又向誰邀功去?」
翻手從灶底取出「日月雙輪」,左右一展,屋內頓時光華萬丈,猶若兩團火球,「噗」
地朝屋頂燒上。
周幹既曾被少林俗家各門公推為盟主,手底功夫自非泛泛,較諸乃弟周坤高出了一大截,此番含憤出擊,威勢果然驚人,只一下焰芒吞吐,便將屋頂割開了一個大洞,逼得那客人存身不住,翻下地面,正好落在鐵蛋身邊。
鐵蛋和周氏昆仲雖然沒啥交情,但那日在少林武當大會上目睹他倆重義輕名,豪氣干雲之態,心中早存敬重,暗付:「這可要幫他們一幫。何況那吃人面的傢伙是個什麼‘狗腿豬腳’,定非好東西。」
當即伸手抓住那人肩頭,喝道:「別亂找人麻煩,滾遠點!」
順勢一拋,把他從窗戶中甩了出去。
那人全沒料到竟會遭此突襲,幸虧身手不弱,又打一個筋斗,牢牢站住,頭上氈帽棹在地下,露出一張青紫紅腫,四分五裂的臉來。
鐵蛋大驚失聲:「是你?」
「嫉惡如仇」石擒峰也楞了楞,轉而冷笑連連。
「果然不出我所料,你們統統都是和彭和尚一路的。」
鐵蛋因他曾救過自己一命,心中大感抱歉,囁嚅道:「我……不曉得是你……」
石擒峰一張鬼臉撕扯得更加猙獰,嗔目喝道:「住嘴!早知你這小子恩將仇報,那天就把你一掌斃了!」
人隨聲進,袍底三尖兩刃刀猶若地獄刀山崩頹裂碎,萬千鋒芒縱橫流竄,將屋外雪氣一古腦兒全傾貫到了屋中。
「金甲神」周幹生怕鐵蛋吃虧,日月雙輪一升一墜,宛如兩道射破渾沌的初世鴻光,直罩石擒峰側面。
「嫉惡如仇」久闖江湖,深知周乾的厲害,那敢大意,忙分出兵刀應付,卻以為鐵蛋易與,只用左掌擊向他胸口——雖是中途變招,速度仍如電閃,掌鋒早至鐵蛋「幽門」大穴。
但聽「啪啦」一聲劈竹脆雷,鐵蛋絲毫未動,石擒峰卻整個飛了起來,周幹雙輪恰鎖上他的三尖兩刀刀,一扯一奪,兵刀立刻脫手,身子猶然帶著門板摔到對街,半晌爬不起身。
鐵蛋本是因為情急才出掌硬封,不想自己功力近日增強大多,竟叫對方鬧了個灰頭土臉,忙搶上兩步,伸手去扶。
石擒峰還當他故作姿態,氣得鬼臉亂抖,猛地甩開他手掌,惡笑道:「很好!彭和尚的手下果然不凡,今日領教了。」
站起身來,撣了撣塵土,仍然搞不懂鐵蛋為何變得這麼厲害,似想再說些什麼,終而厲哼一聲,舉步欲行。
周幹雙目放光,喝道:「家祖雖是彭教主的徒弟,但咱們兩個不成材的東西,可入不了彭教主他老人家的法眼。你這狗腿有事盡避衝著咱弟兄兩個來,別把他老人家的名號吊在嘴上念。他老人家今天若在這裡,定叫你半根骨頭都剩不下!」
石擒峰聳聳肩膀,冷笑不絕。
「天道易過,法理難還,不管我姓石的今天是何職位,天涯海角也非把你們這些亂臣賊子抓光不可!」
傲然挺直腰幹,一拐一拐的走遠了。
周氏兄弟忙上前和鐵蛋見禮,口道:「小師父仗義相助,感激不盡。」
鐵蛋心忖:「幫了他倆是‘義’,打了曾經救過我命的人,又是‘負義’,這個‘義’字可真難全!」
望著石擒峰頹然消逝在街角的背影,唯有苦笑而已,轉又問道:「他跟你們結了什麼仇?」
周幹訝道:「小師父原來還不知他的來歷?彭教主難道沒跟你提起過?」
鐵蛋一搔頭皮。
「唉喲,又來了!為什麼大家都以為我跟彭和尚有關係?」
周氏兄弟互望一眼,相對乾咳幾聲,作出一副諒解他「天機不可洩漏」之態。
周乾笑道:「這個姓石的,說來真是個大大的死心眼。他本是朱元璋手下‘錦衣衛’的頭目,專門負責探查緝捕‘白蓮教’徒,死在他手中的‘白蓮’弟兄著實不少。洪武二十六年,朱元璋罷廢錦衣衛之後,這傢伙卻仍不停止他的緝拿工作,四處和‘白蓮教’作對。如今朱棣上臺,雖又恢復了錦衣衛的設定,但再怎麼樣也沒他的分兒,真不知他所為何來。」
鐵蛋心想:「怪不得他要來北京。現在滿城都是‘白蓮教’徒,可有得他抓了。」
周幹嘆口氣,又道:「那日在大會上,舍弟魯莽出言,我就算準了必有今日之事。尤其可恨那些武當道士,一昧想替朝延作鷹作犬,受了胡瀅的指使,到處追殺我倆……」
周坤一拍桌子,吼道:「那些狗屁道士,怕他們怎地?當初我就不贊成躲到這裡來當縮頭烏龜,一刀一槍拚光了那群雜毛老道,也落得個痛快。」
鐵蛋又忖:「關曉月難道也是為了他們來的?這傢伙看似閒雲野鶴,不想名利之心竟也如此之重。」
直勁懊悔剛才沒好好揍他一頓,但想起他的快劍,哆嗦可打得更厲害。
但見周乾麵色黯然,重重□道:「想我周氏一脈,忠義傳家,當年反抗韃子,鬧得家破人亡,但好歹總留下了千秋美名,如今我兄弟倆抗拒王法已是大大不該,怎能……」
周坤氣極笑道:「大哥,我看你的腦筋從頭到尾就沒扯清楚過。祖父反抗韃子皇帝,跟咱們反抗這個皇帝,有何不同?祖父流芳百世,咱們為何卻會遺臭萬年?」
周幹一睜雙目,凜然道:「朱家雖苛,終是正統……」
周坤立刻截下話頭:「朝廷不仁,咱們就可以不忠!依我之見,早該反上荊山,就算做一個彭教主馬前的小卒,也比這樣窩窩囊囊的過日子好得多。」
周干連連擺手。
「莫再提起!莫再提起!」
兄弟倆爭論了大半日,鐵蛋在旁只是聽不懂半句,木楞睜睜的攪混到天黑,正想起身告辭,周幹卻朝他一拱手道:「小師父請便,咱兄弟在這裡已存身不住,必得連夜離開,咱倆死不足惜,但在下還有一妻一子,總要保住周氐一脈香菸,才對得起列祖列宗。」
言畢,匆匆到店後去了。
鐵蛋胡亂安慰了周坤幾句,出得店門,只見夜色早落,一顆嘻皮笑臉的盤大月亮,蹦跳在萬戶屋脊之上。
鐵蛋心中一陣緊張,提了提褲腰帶,順著客棧牆根繞到後面,越牆而入。
四面一望,正不知要上那兒去找,可遠遠聽得一個聲音含含糊糊的直唱過來:「真乃是能騎高價馬,會著及時衣……」
鐵蛋忙隱身暗處,等不多時,竟見桑夢資搖搖擺擺的走向後院,口中兀自哼哼不已,一個破喉嚨唱得荒腔走板,比他老子桑半畝打噴嚏還要難聽。
鐵蛋暗笑:「既當不成堡主,何必還要學唱戲?」
悄悄跟在他身後。
只見他步子一歪一斜,大約喝了不少酒,舌頭大得直和牙齒打架,嗚鳴嚕嚕的只管亂唱:「高唐夢,苦難成,那裡也愛卿愛卿卻怎生無些靈聖。偏不許楚襄王枕上雨雲情……」
踉蹌走至一間客房門前,輕叩幾下,呢聲道:「琬琬……琬琬賢妹,睡也不曾?」
鐵蛋嫉妒得牙癢癢。
「莫非又約好了去採花?」
屋內半晌不聞聲息,桑夢資便又舉手亂敲,好不容易才聽見秦琬琬悶悶的道:「桑大哥,什麼事?」
桑夢資乾笑幾聲。
「愚兄睡不著,想和賢妹說幾句話兒。」
秦琬琬道:「時候不早了,桑大哥還是回房歇著去吧。」
桑夢資涎笑道:「賢妹此言差矣,如此良宵美夜,豈可輕易放過,你我二人正該花前月下,互訴衷曲……」
秦琬琬立刻沉聲喝道:「桑大哥,休在這兒胡言亂語,教別人聽在耳內,將會作何想法?」
鐵蛋暗哼:「倒好像曉得我在這裡偷聽一樣。反正就要叫你們搞不成什麼花呀月的。」
那桑夢資猶不識相,黏搭搭的道:「唉呀,賢妹女中豪傑,何必在意世俗禮數?又管那些凡夫俗子作何想法?像你二十八姨娘……」
秦琬琬冷笑連聲,一串彈丸也似從門縫裡□□鏘鏘的迸出來,顯然動上了心火。
「原來你一直把我和蘇玉琪當作是同樣的人?」
桑夢資腦中滿灌酒氣,早已不知天南地北,居然一挑大拇指。
「當然啦!江湖上誰不知‘金龍雙嬌’出類拔萃,傲視娘儕……」
但見屋門一開,伸出一個大巴掌,在他臉上結結實實的刷了一記,打得「摘星鷹」滿天找星,待回過神來,房門早「砰」地關上了。
鐵蛋不由大樂,連忙順著牆腳暗影偷偷挨近,直勁希望他倆大吵一頓。
桑夢資捂著面龐,叫冤不迭:「我又怎麼啦?好好的怎麼又動手打人?你……脾性未免有點不太合理!」
鐵蛋暗笑:「這小子可也□過厲害。」
心中頗感安慰。
只聽秦琬琬淡淡的道:「我就是這麼不合理,桑大哥你也莫要生氣,回房好好的睡上一覺,也就什麼事都沒啦。」
桑夢資前後搖擺一回,酒意又直翻上來,眯著眼兒,哄小子似的柔聲道:「想你我情投意合,不如趁著今晚……嘿嘿……」
秦琬琬的語聲陡然變得冷峻無匹:「桑大哥,我一直敬你是個正人君子,所以才對你剛才的話不甚介意,小妹奉勸你一句,千萬不要因為今晚多喝了幾杯酒,而壞了你一世名節。」
桑夢資□了一口大氣,險把胃中的東西都□出來。
「什麼正人君子,愚兄這一生最不作興搞這一套。愛怎麼樣就怎麼樣,人生豈不快樂得多?」
愈說愈上勁兒,手腳跟著亂指亂舞:「賢妹呀,我勸你別再死心眼了,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當然愚兄算不上什麼花,不過,嘿嘿……我說賢妹呀,你看今兒晚上的月亮多麼的圓,本堡有一位專研生產之道的大夫,據他說,月圓之夜懷上的娃娃,將來一定最聰明、最漂亮……」
話還沒說完,又見房門一開,一隻拳頭老大不客氣的打在他胸口中央,直教他滾出三、四丈遠,不等他起身,房門又惡狠狠的摔上了。
桑夢資哼哼唉唉的站直身子,好死不死,恰正一眼瞥見鐵蛋躲在暗處偷笑,不禁暴跳如雷,嘶吼道:「你這賤貨!」
十指如鉤,狠命朝鐵蛋臉上剜來。
鐵蛋原本就比他強上一些,近日功力又大為增進,自將他這奮力一擊視同兒戲,右掌隨便一封,就杷他遠遠甩開,可正撞在秦琬琬的房間門板上,連人帶門一齊滾入房內。
秦琬琬並沒看見屋外情形,只當他出口罵自己「賤貨」,又破門而入,想要霸王硬上弓,那還忍耐得住,飛起一腳,踢得桑夢資肚皮打鼓一般響,反手掣出寶劍,往他脖子上一勒,咬牙道:「你想來硬的?本姑娘就陪你硬一硬!」
桑夢資鋒刃架頸,酒意自然減退了大半,但牛脾氣卻緊接著湧上心頭,冷笑道:「原來如此,原來他一直躲在這兒,怪不得你不給我好臉色看。其實我早就知道你心裡在想些什麼,你一直都在喜歡那個小尚,對不對?人家愈罵你、愈損你,你就愈喜歡人家,我愈是敬重你、愛護你,你就愈討厭我,犯賤!我看你才練過‘賤骨頭神功’,而且火候比那個鬼和尚還要高出好幾百倍!像模像樣的人你不要,偏要去喜歡那種人鬼兩不是的臭東西,犯賤!賤!賤!賤……」
秦琬琬氣得三魂六魄都著起火來,伸腳在他脊樑上狠狠踩了一下,尖叫道:「我就是喜歡他,怎麼樣?我就是犯賤,就是要喜歡他那種奇形怪狀的笨東西!你以為你英俊瀟灑?我看見你這種小白臉就噁心,噁心得想吐!哦哦哦哦,吐死我了!」
正罵個不休,忽一轉眼,卻見鐵蛋勾著脖子,畏畏縮縮的站在門邊,兩顆大鬼眼珠骨碌骨碌直勁亂滾,她不禁又羞又惱,狠狠一跺腳,跺得桑夢資的脊椎骨發出竹板片兒一樣的聲音,收回寶劍,狠命一頭穿窗而出。
鐵蛋被他一疊聲的「喜歡」弄昏了腦袋,兀自迷糊了大半日,一逕在心底狂喊:「真的假的?我的觀世音菩薩!」
好不容易收回心神,「哇」地大叫一聲,手舞足蹈,一個後背空心大斛鬥,翻上屋頂,緊緊躡住秦琬琬逐漸在夜色中消逝的背影,拔足狂追而去,不消兩三個起落,便已將距離縮至三丈左右,正想出聲叫喚,卻忽然膽怯起來,七思八想,只不知如何向她開口說話。
秦琬琬竟似不曉得身字尾著有人,一口氣跑遍了大半個北京城,方才緩下步子。
鐵蛋心中又一陣緊張,也忙放慢腳步,邊搔頭皮,邊暗暗詛咒自己的膽量。
走沒幾步,卻見秦琬琬突然轉過身子,雙手叉腰,冷笑道:「你跟著我幹嘛?」
鐵蛋猛吃一驚,囁嚅道:「我以為……沒有沒有……我只是……咳……」
秦琬琬狠狠瞅著他,臉上彷佛有許多種色彩的雲片在那兒飄來浮去,眼神一忽兒似水,一忽兒似火,一忽兒又似有氤氳籠罩,語聲可像風過的柚子皮一般乾澀:「你剛剛在門口聽見了什麼?」
鐵蛋立刻血脹面龐。
「沒有沒有,我什麼也沒聽見……」
只當這番答覆頗為得體,不料秦琬琬竟猛虎也似撲殺過來,粉拳繡腿只顧往鐵蛋身上招呼,邊尖叫連連:「你這個討厭東西!討厭東西!」
鐵蛋雖不怕打、但見她愈打愈起勁,毫無罷手之意,也不禁火冒,一探右臂揪住她頭髮,一拉拉了個轉兒,膝蓋一拱,正拱在她屁股上,撲地跌了個七葷八素。
秦琬琬似乎想要伸手拔劍,手還沒摸上劍柄,卻已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
「你就會欺負我!從第一次碰見你,你就一直欺負我!你還把你肚子裡的髒東西吐了我一身,我永遠都記得這個!我每天晚上眼睛一閉,就會看見你那副張嘴嘔吐的醜怪嘴臉,我連做夢都會夢到它!不管什麼時候,我都會覺得身上黏搭搭的,我永遠也洗不乾淨了,永遠也洗不乾淨!我簡直恨不得把我全身的皮膚都給扒掉!」
鐵蛋萬沒想到她竟把這回事兒看得這麼嚴重,心中大感歉疚,連忙蹲在她身邊,搓著手,結結巴巴的道:「這……唉,這沒有什麼嘛,那會洗不掉嘛?那天你也吐了我一身,我根本不用洗就乾淨了嘛……你看我現在身上那有髒東西?」
秦琬琬一聽,可哭得更厲害了。
「原來你根本沒放在心上,你根本不當回事!你連想都沒想!」
猛個翻坐起身,又用腳去蹬鐵蛋的肚子。
「你不用洗就乾淨了!我髒!我髒!你還嫌我髒?」
鐵蛋心想:「這些妖怪真難伺候。」
口中笑道:「髒倒是不髒,只是聞起來有點餿餿的。」
秦琬琬尖叫道:「你還說?」
爬起身來,掩面疾走。
鐵蛋忙又跟在後面,陪笑道:「你再打我好啦,哪哪哪,給你多打幾下。」
秦琬琬跌足道:「打你有什麼用?你又不怕打。」
鐵蛋笑道:「難怪你氣消不掉,大概就是因為你打不動我。」
把秦琬琬惱得眼淚都流不出來,埋頭東西亂走。
鐵蛋卻偏緊跟不放,可又不說話,只將一張臭頭皮搔得沙沙響。
秦琬琬怒道:「你還跟著我幹嘛?」
鐵蛋下定決心似的,莽莽一揚頭。
「反正我再不會讓你跑了!」
話一齣口,頓覺心上卸下了一副重擔,卻又忍不住偷眼望望天空,生怕立刻就有一個悶雷劈上自己的頭頂。
秦琬琬見他這模樣,不禁又羞又氣,咬了咬下唇,冷冷道:「別忘了你是個出家人,膽敢不守戒律,叫你永世不得起生。」
鐵蛋也咬了咬嘴唇,猛然一挺胸脯。
「我才不怕!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算永遠住在地獄裡面,也是快活得很!」
秦琬琬滿臉飛紅,又一跺腳,愈發向前亂跑。
鐵蛋也覺自己莽撞,暗忖:「我憑什麼把人家也拖下地獄?真是混蛋!而且她跟我在一起幹嘛?我又沒有半點好處。如果換了我是她,我才不願意跟我在一起咧,成天惹人厭!」
連頭也懶得搔了,悶悶拖著腳板,幾乎都快走不動路。
秦琬琬不知怎地,竟也放慢了步伐,還不時偷扭過頭來向後看,忽然輕咳一聲。
「少林寺收不收尼姑?」
鐵蛋漫漫應道:「當然不收……」
驀地一驚。
「你問這個幹什麼?」
秦琬琬搖搖頭,嘆了口氣。
「活著沒意思,還是出家算了。」
兩人恰走到一堆巨石之前,沒了路徑,只得同時停住腳步。
月光懶懶灑下,好像一束射不傷人的箭,但四處積雪仍然不甘示弱,柔柔的向天空揮舞著光鞭,而在這中間,是一朵人世尋不著的雪蓮。
鐵蛋望著秦琬琬微微側著的臉龐,幾被那分絕世的美震驚得喘不過氣。
棒了好久好久,方才逐漸喚回魂魄,脫口道:「天下那有你這麼漂亮的尼姑?你如果真出了家,那才好笑哩,所有的佛像看到你,恐怕都會跑下蓮花寶座亂叫一通。」
秦琬琬不想給他好臉色看,卻再也忍不住,嗤地笑出聲來,又在他腦袋上打了一下,罵道:「貧嘴!就有你這種沒正沒經的死和尚!」
兩邊面頰抹得通紅,映著月光雪輝,益顯嬌豔奪目。
鐵蛋笑道:「我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出家真悶得死人!我從前還不覺得,這半年多在外面闖蕩慣了,可真不想回去。」
秦琬琬面色陡黯,眼中竟升起一層水霧,幽幽嘆口氣道:「你還不曉得人心的險惡,否則你一輩子都不會想溜出寺來。」
鐵蛋老氣橫秋的道:「人嘛,任誰都有不對的地方。像彌勒佛那樣,睜隻眼閉隻眼,肚子多裝一點,天下還有啥事過不去?何況那姓桑的,我看他並無惡意,只是有點惹人討厭……」
忽然發覺小豆豆若為此事煩惱若斯,心底必定十分喜歡桑夢資,當下酸味直衝,肚皮發脹,雙目圓睜,無論如何也無法將此事輕易「過去」。
秦琬琬卻一搖頭。
「那會是為了那個姓桑的?」
秀眉微蹙,頗有點嫌他呆笨的樣子。
鐵蛋立覺一股說不出的舒暢輕鬆,笑問:「那是為了什麼?」
秦琬琬又嘆口氣,半晌不語,眼中忽然掉下淚來,趕緊別過身去,坐在一塊大石上,取出手絹不停拭淚。
鐵蛋不料事體竟然如此嚴重,連忙閉上嘴巴,不敢多間。
秦琬琬狠狠抽泣了一頓,楞楞望著遠處暗影裡巨大無朋,有若一隻殘缺怪獸的皇官工程,怏悒的道:「近年來,爹是愈來愈失心瘋了,除了皇帝寶座之外,啥也不想、啥也不顧……」
鐵蛋詫道:「他不是想推建文太子為帝嗎?」
秦琬琬搖搖頭,益加悽愴。
「我起先也以為他只想利用我來籠絡建文太子,自己當個國舅也就心滿意足。後來才發覺他的算盤還要更深一層:起事之初,挾太子號召天下,事成之後,握兵權篡位自立。」
一咬牙,憤然道:「他這不是把我的一生全賠了進去?他把我當成什麼東西?現在一逕逼我嫁給一個我根本不喜歡的人,將來又要我當寡婦……」
說著說著,又抱頭抽泣起來。
鐵蛋打個寒噤,尋思道:「這還不是跟‘飛鐮堡’一樣嗎?看來世上這種怪人還真多,為了什麼喔!」
又忖:「小豆豆當然不肯受她爹的擺佈,難怪她跟‘神鷹堡’的人走在一塊兒,大概已經反出家門了,不料又碰到桑夢資這個混蛋,真是倒楣至極。」
眼見秦琬琬哭得一枝梨花春帶雨,平日的霸氣簡直蕩然無存,不禁泛起一股憐惜之意,挨在她身旁坐下,細聲細氣的道:「其實你爹也不一定……唉,你怎麼知道呢?人心是包在骨肉裡面的嘛……」
秦琬琬心情本已惡劣萬分,再聽他這麼嚕哩叭蘇,更加惱火,怒道:「你少在這兒廢話!反正……」
又不由悲從中來,掩面痛哭。
「反正人世間的一切都是假的!虛偽!做作!誰和誰會有什麼關係?沒有!根本什麼都沒有!天底下有誰真心對我好過?沒有!一個都沒有!」
鐵蛋止不住一腔熱血湧上心頭,大聲道:「怎麼沒有?我就是一個!」
話出如風,可又覺得自己魯莽,忐忑的縮了縮脖子,不料秦琬琬肩膀高高一聳,哭聲竟然逐漸微弱下去,忽一抬頭,舉手就在他禿腦袋上刷了一記。
「你對我好什麼?只會欺負我!」
眼中雖仍泛著淚光,一抹綿羊般的嬌羞卻從如水瞳翦中直透而出。
鐵蛋何曾見過她這等模樣,不由看得痴了,楞楞道:「我以後若再欺負你,我就……我就……天雷打死我!」
秦琬琬破涕一笑,直勾勾的望著他,嘴角微微上翹,好似一艘櫻桃做成的小舟,驀地又大哭一聲,一頭栽進鐵蛋懷裡,死命摳揉著他的胸腔。
「我真想嫁給你這種又笨又呆又怪樣子的蠢傢伙!你知不知道,只有你才能叫我安心,真的安心……」
鐵蛋胸中的激動,無論以前或以後,都永遠不會超過這一剎那,但這宛若星光般的一瞬,卻已穿越了浩渺時空,一直照入那透明的國度,亮徹了永恆。
鐵蛋手臂猶如一道鐵箍,將秦琬琬本已極為纖細的腰肢勒得更細,嘴唇尤其癢得厲害,那管什麼如來觀音,狠狠在秦琬琬的面頰上栽了一記,栽完了才悚然心驚,腦中一片茫然。
「槽了,這可犯了色戒!」
十九年深印心頭的長老訓誨,猛個衝上耳邊,震得他渾身發麻,眼前景象一片片龜裂崩塌,似乎就要變成純然的黑暗,但他卻手臂一緊,愈將秦琬琬擁近心口,愉悅的品嚐著那絲未世的甜蜜。
「小豆豆沒了家,我也沒了家,這可好,一齊下地獄去!誰要什麼極樂淨士,滾……滾他奶奶的個蛋!」
秦琬琬更如同發瘋了一樣,把他胸前僧袍又撕又扯,弄得像片鹹魚幹。
「你壞!你那天為什麼要吐我一身?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把我弄成這樣,除了你,我……」
鐵蛋好生過意不去,囁嚅道:「我以後一定幫你洗乾淨,我一定天天幫你洗,把你洗得又白又嫩,一點髒東西部沒有……」
秦琬琬噗哧一笑,掙離鐵蛋懷抱,又「啪」地給了他一個巴掌。
「誰要你幫我洗?不要臉!」
鐵蛋見她似嗅還怒,若嬌若羞,這回可不敢貿然上前,只好直勁舔舌頭。
秦琬琬又凝望了他一會兒,眼中光焰猝然熄滅,緩緩站起身子,目注遠方,淡淡道:
「唉,跟你扯什麼?終究還是要回去當和尚的……」
鐵蛋心頭大震,也立刻跌回現實世界,更被她忽冷忽熱的態度弄得摸不著頭腦,久久無法撐直膝蓋。
秦琬琬胡亂走了幾步,四下一望,摸了摸腰間,又猶豫的停下來。
「你……在那兒歇腳?」
原來剛才匆匆離開客棧,連半個子兒都沒帶。
鐵蛋強笑道:「我住‘慶壽寺’,那裡都是和尚……」
秦琬琬一揮手。
「先帶我看看去,能瞞則瞞,總不能整晚都待在雪地裡。」
拔腿就走,竟不再看鐵蛋一眼。
鐵蛋心中一陣悽苦,「終究要回去當和尚」這句話,一直在他身邊繞個不停。
「到底是誰把我送去當和尚的?真會亂送!」
又忖:「下地獄我倒不怕,只是寺里長老養了我十九年,豈能說不幹就不幹?」
左思右想,解不開這個難題,只希望自己的身體能夠立刻剖成兩片。
兩人低著頭,默然無語的穿城而過,將到「慶壽寺」門口,鐵蛋才勉強低聲道:「從側門溜進去好了,萬一……」
忽見門內大搖大擺走出一人,鐵蛋、秦琬琬心裡有鬼,忙閃入牆腳暗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