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等到那人已去遠了,鐵蛋卻仍不動作,秦琬琬輕咳一聲,沒話找話道:「這和尚的長相好生怪異,必非中土人氏。」
鐵蛋依然沒有半點聲息。
秦琬琬忍不住偏過頭,只見鐵蛋兩根濃眉絞得跟把剪刀相似,眼中射出兇霸霸的光,忽地一捶手掌。
「原來是那姓姚的搞的鬼!」
身軀一矮,胖貓般躡足直向那人背後竄去。
秦琬琬見他一轉臉竟就把自己丟下不管,連招呼都不打一個,心底自然老大不是味兒,暗罵聲「死男人」,偏要戳破他的行藏,吊起嗓門尖叫道:「鐵蛋,你去那裡?」
那人原本悠悠哉哉的走著哩,聞言猛吃一驚,趕緊回身,藍青色的眼珠,頓時瞪得比蝦蟆大,嘰哩呱啦的叫了幾聲,匆匆奮臂振拳,轉念一想,卻又覺得不對,忙拆掉架式,掉頭飛跑。
鐵蛋離他尚有五、六丈遠近,狠命一撲,仍未能夠著,氣得連連跌足,大罵「笨妖怪」,飛也似的追了下去。
秦琬琬暗暗好笑,反正寺裡也去不得了,索性跟在後頭,只見前面兩人東一拐西一拐,蛇一樣亂跑,鐵蛋功夫本比那番僧高得多,但那番鬼畢竟跋涉過無數窮山惡水,練就了兩腳滑溜步法,每在緊要關頭躲開鐵蛋的擒拿劈擊。
鐵蛋愈是抓他不著就愈發急,口中大呼小叫,亂罵自古以來從未有人罵過的粗話,眼見那番僧竄至一座偌大庭院的院牆底下,縱身就往裡面跳,鐵蛋止不住蠻牛性發,當下選擇了最直捷的路徑,一頭向那院牆上撞去。
只聞「崩咚」一響,牆壁立即塌了一大截,緊接著又「咕咚」一聲,夾雜著「唉呀」慘叫不絕,卻是鐵蛋的嗓音。
秦琬琬心下大急,忙趕過去一看,原來牆後竟是一個大池塘。
鐵蛋載浮載沉的飄蕩於荷花之間,活像一株營養豐足的布袋蓮。
秦琬琬笑道:「怎麼著,鐵蛋變成湯滾蛋了?熟了沒有?熟了就撈起來。」
鐵蛋沒好氣的大叫:「好風涼!風涼!不淹死也凍死啦!」
秦琬琬抿嘴嫣然。
「你沉得下去?才是天大笑話呢。」
順手摺了根長樹枝,七撈八撈,硬把鐵蛋撈近岸邊。
鐵蛋拚命爬起,冷得直打哆嗦,抱著雙臂不住跳腳。
秦琬琬卻脫下肩上鬥蓬,把他裡了,又牽著他尋了處風吹不到的所在。
鐵蛋緊緊圍著鬥蓬,猛嗅那股從裡面透出來的香氣,只覺通身溫暖無比,手又被秦琬琬牽著,雖頗有點磨砂搓石之感,卻是千萬柔荑也不換。
秦琬琬笑道:「那個番僧是幹什麼的?看你那副兇相。」
鐵蛋一被提醒,立刻橫起眼珠亂掃院內,當然早沒了半條鬼影,恨恨一咬牙道:「這傢伙自稱‘天竺’國師曇摩羅迦,是個頂壞的大壞蛋!」
將天竺番僧意圖霸佔少林寺的始末大略說了一遍。
秦琬琬拍手道:「這我可曉得了,原來少林和尚怕人家吹笛子!」
鐵蛋哼道:「我才不怕他們吹哩,盡避吹,我照打不誤。」
想了想,又好言好語的道:「這秘密你可別洩露出去,萬一大家都跑到少林寺來吹笛子,寺裡的人可慘了。」
秦琬琬一偏頭,池水一樣的眸子裡奔跳出兩道慧黠的光芒。
「如果我不懷好心,拿著根笛子去把少林寺挑了,你會怎麼樣?」
鐵蛋還真有點怕這喜怒無常的妖怪,幹出不可理喻的事兒來,忙陪笑道:「何必哩?人家又沒犯著你?」
秦琬琬冷哼一聲。
「我就知道,你還是站在和尚那一邊。」
鐵蛋摳摳頂門。
「其實我愈來愈不想出家,只不過……」
忽聞池塘那邊一人道:「娘娘最近只對出家人有胃口,不知是何道理?」
鐵蛋聽這聲音好生耳熟,一時間想不起來是誰,卻見秦琬琬一張臉拉得比板凳還長,才猛然想起此人竟是「舞爪龍」狄升,緊接著便憶及蘇玉琪逼自己念「往生神咒」的那個奇妙夜晚,心上頓時泛起一陣不自在,乾咳道:「原來你也不曉得這兒就是你們堡里人的歇腳之處?」
秦琬琬撇著嘴角,冷冷道:「我早就離開他們了……」
又聽「張牙龍」薛聳笑道:「任誰都會有怪癖,這其實還不算稀奇,我有個遠房堂叔,偏喜歡缺了門牙的女人,據他說,親起嘴來滋味分外不同。」
兩人哈哈大笑。
秦琬琬玉臉紅白青紫交替變換,咬牙迸道:「下流!」
伸手就想去拔背上寶劍。
鐵蛋忙攔道:「等等,先弄個仔細再說。」
反過來牽住秦琬琬的手掌,悄悄穿越他塘背面的樹林,向發聲之處摸去。
但聞狄升兀自呱呱:「道士當然也算是出家人,娘娘總不會怪罪咱們吧?好在咱們已先抓了四個和尚,娘娘若吃不下,倒有可能放你一馬。」
後半段話,卻是對另外一個人說的。
鐵蛋恰掩至背後,只見薛、狄二人中間押夾著一名身量修長的道士,鐵蛋立刻不由自主的縮了縮脖子,轉念一忖,又低笑道:「你姨娘這回可有苦頭吃了。」
秦琬琬見他神色錯織著興奮與悚懼,不禁暗感奇怪,正想開口詢問,前頭三人卻已走至一間精舍之前,薛聳高聲道:「啟稟娘娘,又擒來了一個。」
立聞蘇玉琪嬌脆的聲音在屋內笑道:「你倆真是愈來愈能幹了,又弄來了什麼好貨色?」
薛、狄二人推開房門,將那道士拱了進去,蘇玉琪馬上大「喲」一聲,見了寶似的叫道:「妙妙妙,和尚道士一齊來,恰做個佛道合一水陸大會!」
又道:「今晚到此為止,你倆好好歇著去吧,明天大大有賞。」
「張牙」、「舞爪」恭聲應是,帶上房門,喜孜孜的互相碰著肩膀走遠了。
鐵蛋一拉秦琬琬,溜到一扇窗戶底下,伸指一戳,就著小洞望進去,什麼都沒看見,卻只看見四個翹得高高的大光屁股。
鐵蛋暗暗吐舌。
「這在搞什麼?」
再一轉眼,才見蘇玉琪俏生生、笑吟吟、水兮兮、紅撲撲的坐在床沿,不消說,外披透明衣,裡面赤條條,手中捏著根柳樹枝,在一個最白最嫩的屁股上抽了一下。
「你到底念不唸咒?」
只見那屁股扭動不已,發出一個嫩若幼筍的童音:「你為什麼打我嘛?我又不是不念?
你一直打我,我怎麼念嘛?」
這回該秦琬琬覺得耳熟,輕推鐵蛋一把,就將眼睛湊上窗洞,鐵蛋忙道:「看不得!看不得!」
秦琬琬卻已看了個一清二楚,低呼一聲,雙手掩面,滾到牆根底下,不住蹬腳。
「不要臉!無恥!下賤!」
鐵蛋可正興起,趕緊捂住她嘴巴,一邊吐著舌頭向內偷看。
只聽蘇玉琪笑道:「好,我不打你,你念。」
那雪白屁股又道:「你脫我褲子幹什麼?唸咒的時候怎麼能不穿褲子,羞死人了!」
蘇玉琪面頰恍如春貓一般圓鼓起來。
「你這才算是個真材實料的和尚,嗯,又害羞又……」
樹枝不停的在那塊白肉上滑來滑去。
「長得可真嫩……你叫什麼名字?」
那屁股道:「我叫雪球。」
蘇玉琪笑道:「這年頭,已沒有那座寺廟能教得出這麼規規矩矩的和尚了。小雪球,你出身那裡?」
雪球無愛大聲道:「我是少林寺的!我師父……」
另一個黑瘦屁股立刻搶道:「老五,別講!」
蘇玉琪柳枝一轉,抽了過去,但顯然沒有什麼興頭。
「你這個乾癟三,少嚕囌!老孃只是用你幫襯幫襯,勉強湊個數兒,別不識相!」
另一個胖屁股禁不住笑道:「乾癟三?老二,她叫你倒叫得好玩呢,乾癟三,哈哈哈……」
狐狸無怒冒火道:「虧你還笑得出來,你知不知道這婆娘要對咱們幹什麼?」
怕癢鬼無喜笑道:「那有什麼嘛?打兩下屁股,值得這麼雞貓子嚷嚷?從前在寺裡又不是沒被打過?」
原來無喜仗著自己屁股肉多,從不在乎這種陣仗。
最左邊的那個碩大無匹的屁股發抖道:「好像不大一樣哦?長老打人從來不脫人褲子的……唉喲,我屁股好涼,要傷風了啦……」
益發顫抖不已。
鐵蛋在窗外笑得個要命,扯著秦琬琬繞到另外一邊,戳洞望入,只見無喜、無怒、無懼、無愛四個師兄一字排開,被綁得趴在一個長木架上,頭低屁股高,模樣甚是可笑。
蘇玉琪輕哼連連。
「就憑你們這四個蹩腳貨色,也會是少林寺的?別叫人笑掉牙了吧。你們是少林的,這位道長還是武當的呢!」
媚眼如絲,卷向剛剛進門的道士。
只聽一個悠哉懶散的聲音慢吞吞的道:「女施主好眼力,貧道正是武當門下。」
秦琬琬又忍不住,搶過窗洞往裡一看,只見那道士雙眼細長,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長劍仍掛在背後,大約「張牙」、「舞爪」手到擒來,全不把他放在心上,只點了他的穴道而已。
鐵蛋忙伸手一推。
「走開走開,我師兄的屁股可不能讓你看。」
秦琬琬玉臉飛紅,強道:「我偏要看!」
卻早把窗洞讓了出來,邊又哼道:「誰不曉得你安著什麼心,還不是想看那賤人光溜溜的樣子?」
鐵蛋笑道:「那有什麼好看?不過幾團肉。」
心中卻打了幾下鼓,忙不迭湊上眼珠。
但聞「醉花娘子」蘇玉琪笑得打嗝。
「哦喲,真難得,江湖的泰山北斗全都來了,小女子今夜受此榮寵,真是三生有幸。」
柳枝一抽,喝道:「呔!餅來!把褲子脫了!」
那道士毫不忸怩,「唏哩嘩啦」一陣,把渾身衣裳脫得精光,卻留下長劍仍掛在背後,一搖三晃的走到蘇玉琪面前,懶懶道:「女施主,要施捨給貧道一些什麼?」
蘇玉琪反被他唬楞住了,傻笑道:「喲,你這人出的什麼家?」
那道士冷冷道:「告訴過你,貧道出身武當門下。」
雙眼微微一張,蘇玉琪立刻打了個寒噤,不由得雙手掩胸,目中流露出愈來愈濃重的恐懼神情。
只聽「啪」地一響,那道士全身彷佛並無一處地方動作,蘇玉琪卻慘叫一聲,捂著面頰倒在床上。
這一倒,可原形畢露,只見她大腹便便,竟已有了好幾個月的身孕。
那道士臉上頓時現出尷尬之色,向後退了兩步,頗有些手足無措。
蘇玉琪卻也非易與之輩,馬上翻身跳起,狂揮雙拳向那道士打去,臉上一條三根指頭粗細的紅印子,竟使得她有點像個母夜叉。
那道士微一皺眉,左手中指突出,一縷疾風破空而過,蘇玉琪便又仰面躺回床上,這次可再也動彈不得。
那道士慢條斯理的穿好衣服,一揚頭道:「老的、小的都給我滾出來吧。」
鐵蛋早知自己瞞不過這道人的耳目,但聞言之後仍不禁暗感奇怪:「什麼老的小的?我跟小豆豆那個老,那個小?」
秦琬琬尚不知對方是誰,但聽他叫陣,便有些火冒,一攏寶劍就要往裡闖,卻猛個想起屋內景象十分不堪,只得生生頓住。
鐵蛋低聲道:「你我加起來都不是他的對手。等下情形不對,你就先溜,別管我。」
硬了硬頭皮,正想推窗入屋,忽聞身側樹林「刷」地一聲輕響,恍若正有什麼巨獸自林中竄出,緊接著滿天星斗部暗了下來,一名灰袍僧人已站在一棵大樹頂端,笑道:「關道兄,那日一會,勝負不分,未免有些遺憾。」
笑聲冷硬,語音□鏘,那像人在講話,簡直如同一柄磨刀石上的利刃。
秦琬琬雖沒見過此人,卻也猜著了七、八分,緊張的向鐵蛋低聲道:「‘殺生和尚’方戒?」
鐵蛋一見這位師伯,心臟便七上八下,強笑道:「你還滿識貨嘛?」
秦琬琬更不再問屋內道人是誰,任她平日眼高於頂、也不由縮了縮肩膀。
只聞「快劍」關曉月在屋內淡淡道:「師父如有雅興,貧道自當奉陪。」
一陣輕風拂面,人已在院牆之外,遠遠傳過來的聲音卻連半個節兒都不含糊:「貧道有一處絕佳所在,天下也唯有這地方堪供你我一決雌雄。」
再抬頭看時,樹頂上的方戒早已不見蹤影。
鐵蛋松下口大氣,正自猶豫該不該跟過去瞧瞧,卻聽石頭無懼叩齒道:「兩個人都走了呀?真要命,那道士渾身殺氣,端的嚇煞人也!」
雪球無愛嘀咕道:「方戒師伯真不夠意思,也不進來幫我們穿好褲子……」
怕癢鬼無喜笑道:「那妖怪還在盯著你的屁股看哩。」
惹得雪球尖嚷細叫。
狐狸無怒卻沉吟著道:「這可怪!罷才那道士明明說‘老的、小的都滾出來’,卻只滾出來了一個老的,小的怎麼還沒滾出來?」
石頭哼了一聲。
「那道士見了鬼嘍!方戒師伯一向獨來獨往,那會帶著個什麼小的?除非是個小表……」
立刻打個哆嗦,發抖道:「糟糕!萬一這裡鬧鬼,咱們可慘了!」
鐵蛋虎地一拍窗欞。
「鬼在這裡!先啃那個名叫無懼的頭,再咬那個名叫無愛的屁股!」
推開窗子,跳入屋內,只見那雪球一張白臉掙得通紅,正歪歪扭扭的在木架子底下藏屁股,再看那石頭,早已嚇昏過去了。
怕癢鬼無喜兀自笑道:「這鬼倒好玩……」
待看清楚原來是鐵蛋,不禁大為掃興。
狐狸無怒罵道:「我就曉得是你這個東西!快來把我們放開!」
鐵蛋笑嘻嘻的一邊解繩子,一邊偷瞄躺在床上的蘇玉琪。
秦琬琬在窗外可把他這副賊相看得一清二楚,真想乘機一劍把那婆娘殺了,終究強行按捺,喝道:「鐵蛋,辦完了事就快出來,還賴在裡面幹什麼?」
那三個一聽秦琬琬的聲音,險些屁滾尿流,石頭更被嚇醒過來,連忙穿好褲子,雪球尤其懊喪,恨不得當場一頭撞死。
秦琬琬又催促道:「快走快走,難道你們不想看看‘南劍北刀’的殊死決鬥?」
鐵蛋一躍出窗,笑道:「他們早走遠了,到那兒看去!」
秦琬琬一點他額頭。
「這麼簡單的事,還猜不出來?笨死了!」
當先向院外行去,鐵蛋和四個師兄也忙跟在後頭。
鐵蛋問道:「你們是什麼時候出寺來的?師父呢?」
那四個都一聳肩膀。
「師父三個多月以前把我們偷帶出寺,囑咐我們分頭去幹勾當,然後再趕來北京和他會合。如今他在那裡,我們可是一點都不知道。」
鐵蛋又問:「他叫你們幹些什麼勾當?」
無喜笑道:「他呀,叫我們到處去放風聲、亂撒謊,說是什麼有關‘第四個堡’的記載和白蓮教‘東宗’的天書神劍,都被姚廣孝拿走了,埋在將來皇宮的地基底下。」
鐵蛋一拍巴掌。
「難怪‘三堡’、‘三宗’的人全都跑到北京來了。」
又一蹙眉。
「師父這麼幹,可也不太聰明,那麼一大堆人,怎好應付?」
無怒罵道:「就憑你也能猜得中師父的心思?遠古神話!」
石頭愁眉苦臉的道:「師父說他一個人反正打不過那麼多人,不如把他們弄到一起,叫他們去打爛仗。不過,依我看,這實在太危險了一點………」
鐵蛋立把吃來的氣吐到他臉上。
「依你看個屁?遠古鬼話!」
只見秦琬琬婀娜的背影在月色之中飄搖飛縱,像極了一個剛剛步出廣寒官的仙女,一路逕奔皇官所在。
鐵蛋心下恍然。
「著哇!‘南劍北刀,並世雙雄’,當然只有那地點才有資格做為他倆的比試之所,看來我還真是笨了點兒。」
雪球無愛悄悄挨近鐵蛋身邊,大眼睛一眨一眨,嘟著嘴巴,彷佛在跟誰生悶氣。
「這些時,你都跟她在一起啊?」
掩不住一股酸味直嗆人鼻。
鐵蛋那會不曉得他的心思,笑道:「你沒希望啦,還是乖乖的當和尚吧。」
裝模作樣的硬擠出一個酒渦,十幾年來,首次覺得自己原比這五師兄俊俏好多倍。
但聽無怒的聲音在背後冷冷響起:「經書戒律都可不顧,長老的養育之恩卻不可忘!」
一記重錘,敲得鐵蛋天昏地暗,滿心怏怏,垂著頭又不知走了多久,亂堆磚木瓦石的龐大地基忽而已在眼前。
一行人探頭探腦,正自尋覓「南劍」、「北刀」的蹤跡,卻只聽關曉月的聲音在一片巨木後面道:「找什麼?快過來!」
鐵蛋等人齊吃一驚,趕緊煞住腳步,全神戒備,「殺生和尚」卻從同一個地方放出聲音:「叫你們快過來,沒聽見是不是?」
小傢伙們不禁有點發傻,慢慢走過去一看,只見那對冤家竟然並肩伏在巨木之後。
鐵蛋笑問:「你們兩個已經打過了?」
必曉月望了方戒一眼,淡淡道:「這倒不急,先看看那些傢伙在搞什麼鬼?」
鐵蛋等人就著木堆縫隙,凝目向前,果見憧憧黑影朝這邊移動過來,當先二人衣衫破爛,神情狼狽,渾身傷痕□□,竟是「萬事通」丁昭寧和「慧眼」王元叔,後頭押解著他倆的則是「金龍堡」的一干精銳。
鐵蛋心道:「怪不得那蘇玉琪今晚如此膽大妄為,每次都是乘著‘獨角金龍’有事,關在房裡大唱多角戲。」
只聞秦璜喝道:「快把龍脈給我探出來,否則看老夫敲碎你們兩個的狗頭!」
丁昭寧、王元叔苦著臉蛋互望一眼,打躬陪笑不迭。
「秦堡主,堪輿之學奧妙高深,咱們實在是不懂……」
秦璜厲聲道:「休在老夫面前耍花腔!今天下午你倆在茶棚裡的高談闊論,咱全都聽見了。你倆既然號稱‘萬事通’、‘慧眼’,看風水這種小事,決無難倒你們之理。」
丁、王二人不禁暗自後悔。
原來他倆成天吹牛皮,剛才在大街茶棚相遇,又互相抬起槓來,大肆評論皇宮風水之優劣,不想全被「金龍堡」這批有心人聽在耳中,立把他二人擒住,意圖逼迫他倆指出皇城的龍脈所在,然後一舉斷掉朱家的氣運。
丁昭寧心內叫苦。
「大嘴巴終於惹出是非來了,什麼風水山水,我只懂得他孃的尿水!這姓秦的太不風趣,人家瞎扯著好玩,他卻當真,世上就有這等混蛋,老天沒眼!」
嘴上笑道:「啟稟秦堡主,在下其實略知一二,但若要在下於一夜之間探得龍脈所在,卻是萬萬不能——不但在下不能,世上也決無半個風水先生能夠辦得到。」
眼見秦璜連連頷首,膽子可更大了,續道:「看風水當然不僅只看風看水而已,舉凡巒頭、理氣、龍、穴、砂、水、局、山、層、間、方位等等,都要仔細勘查、合計、推算,否則差之毫釐,謬以千里,誤把龍腎當龍頭,豈不壞了秦堡主的大事?」
秦璜心道:「此人號稱‘萬事通’,果然名不虛傳,‘龍腎’這詞兒今生還是首次聽見。」
神色頓時緩和了許多,拱手道:「老夫為天下蒼生著想,適才對丁師傅多有冒犯,請勿見怪。」
語氣倏又轉冷:「反正咱們也不急在一時,慢慢搜,細細找,一晚探不出,兩晚;兩晚探不出,三晚;咱們有的是時間。」
「慧眼」王元叔忙道:「秦堡主說的極是。丁師傅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正好大展長才,拯救天下黎庶於水火。在下雖對風水一竅不通,但如有用得著在下之處,在下必定從旁協助,共襄盛舉。」
王元叔老謀深算,縱然明知身在虎口,卻不急於脫身,只先把責任全推到丁昭寧身上,自己便可在旁打混,過不幾天,諒那秦璜見自己無用,非把自己轟走不可。
丁昭寧弄巧成拙,暗罵一聲「老奸鬼」,趕緊笑道:「王師傅太謙虛了,江湖上誰不曉得您天生一對‘陰陽眼’,不但能相男相女,看神看鬼,尤擅觀察天地理路,山川靈氣,在下不才,若無您老的指引,決難成事。」
王元叔當下冷汗狂流,暗中詛咒:「我只看得出你娘是個萬人騎的老婊子。」
大嘆口氣,伸手亂揉眼睛。
「老嘍!這麼一大把年紀了,還能看得見什麼東西呢?再說,這等雕蟲小技,在丁師傅面前簡直一文不值,半文不值!」
邊說邊哈腰。
丁昭寧卻更彎腰如蝦米。
「值得多了!值得多了!」
他倆剛才在茶棚抬槓爭論,都把對方貶得一文不值,此刻卻完全倒反過來,唯恐沒把對方捧上天去。
秦璜一擺手,不耐道:「少在我面前耍緩兵之計,在未探著龍脈之前,你們兩個誰都不準走。」
臉孔一扯,厲聲道:「給你們一個月的期限,若得不著結果,莫怪老夫叫你們項上人頭搬家!」
丁、王二人萬般無奈,惡狠狼的互瞪一眼,即刻搔著頭皮在亂土千坑之間展開工作。
此時整個工程尚在籌備階段,除了少數幾處已經開挖之外,其餘地方都只亂堆著各種建材,兩個傢伙東磕一下,西絆一跤,弄得滿頭是□。
「金龍堡」眾則散成一個大圓,嚴密監視二人的行動。
丁昭寧高聲道:「王師傅,可見著龍氣沒有?」
王元叔恨得咬牙,又不敢不應:「一條龍大抵只結一陽居,最精華的部分不過一棟之中的一、兩間而已,龍氣由此出,謂之正穴;亦唯有月圓日耀之時,龍頭方會探出,吸取日月精華,此時龍氣最盛,肉眼得窺,其餘任何時候,即連神仙都難覺察。丁師傅請看,今夜月黑風高,一片昏蒙,再勤快的龍也必在家裡睡懶覺,那會探頭出來吐氣呢?丁師傅還是運用平常的堪輿之術,才能探得準確。」
丁昭寧一擊不中,反被對方打了一巴掌,苦在心裡,又見秦璜的眼睛在黑暗之中熠熠生光,一逕逼視自己,連忙大咳一聲,道:「王師傅此言極是,顯見高明,以後還須王師傅多多指點。」
癌身撿了根分叉樹枝,朗聲道:「在下於此道壓根兒稱不上高明,但從元代大部的官殿廢墟,以及現在稍顯雛形的地形安排,也許可以窺知一二。」
手握叉柄,往北一指,恰正指向鐵蛋等人的藏身之處。
「各位請看,這面乃是正北,那堆巨木的背後,即是元代大都的官殿廢墟。」
鐵蛋早已看見自己身周盡是斷垣殘壁,本還以為是新蓋的房子沒蓋成,不料竟乃忽必烈所建,朱元璋所拆毀的韃子官闕。
丁昭寧續道:「各位再看,各處開挖出來的泥土都堆到了那裡,卻是為何?據我揣測,那裡日後必將起一高山,一方面鎮壓元室的王氣,一方面也可抵擋北方的黑暗與煞氣。可見龍穴必在那堆巨木之南,換言之,將來朱棣那龜兒子的寶座,必設在你我現在位置的附近。」
「金龍堡」眾都唬一跳,紛紛後退,以免折了自己的陽壽,秦璜卻睜大眼睛,亂瞅地面,一副立刻就想站上去的模樣,建文太子則默然站在他背後,面色一片平和,彷佛全然與己無干。
丁昭寧愈說愈起勁,似已忘了身臨險地,又露出一向口沫橫飛的老德性:「元代韃子可能不懂風水,因此宮殿都建得偏北,又或百年來地龍南移,游到了我們腳下這塊地方。」
「金龍堡」眾益發亂跳,生怕正站在那地龍背上,萬一它又遊動起來,說不定一口氣游回東海,自己可不真成了乘龍快婿?
丁昭寧得意洋洋,嗓音大振,直有張翼德喝退江水之豪勇。
「正穴所在之處,砂水必翕然從之,後有高峰,前有明堂、案山,左右兩砂緊護,氣勢磅磺雄揮。」
邊說邊用樹枝亂指,他一指,眾人便一看,愈看愈覺此地具有龍穴之象。
「大家再朝西瞧,那條泥巴溝子是什麼東西?可能正是將來引水流經皇城的河道。依堪輿之說,水必自幹方流入,巽方流出,幹在西,巽在東南,大家看!這條泥巴溝子,是不是從西來,朝東南走?它往這邊,好,又往那邊,一點都不錯!就是這樣,可見龍穴必在這條曲流的範圍之內!」
丁昭寧一席滔滔宏論,說得血脈賁張,雙目噴火,把王元叔都聽得一楞一楞,只見他猛個將樹枝倒翻,雙手各握一根叉尖,卻以叉柄指地,東劃劃,西比比,口中唸唸有詞,身體更陀螺般左右亂滾。
不僅「金龍堡」眾屏氣凝神,不敢發出絲毫聲響,連鐵蛋等人都眼睜睜的望定那根叉柄,熱切期盼地龍龍首的出現。
但見丁昭寧已快腐爛的肥胖面頰忽而鼓脹如球,忽而胡亂抖晃,齒關扣擊,渾身發顫,手中叉柄旋風也似朝四下亂探,猝然「哈」地一聲大叫,指定一塊地點。
「就是這裡!往下掘三尺,有一個小頭顱般大的土球,即是地龍口中的龍珠……」
秦璜不等他說完,一揮雙手,「金龍堡」眾立刻全部奔上前來,鋤鏟齊下。
王元叔見他說得如此肯定,一方面暗暗欣喜自己馬上就可以脫身,另一方面卻又止不住酸意直衝,笑道:「丁師傅果然高明,今日立此大功,將來秦堡主摑取天下之後,即不封你做‘一字並肩王’,也必封你‘護國大法師’。」
卻見丁昭寧雙目無神,額上直冒冷汗,如同著了魔一樣。
忽聽「金龍堡」眾發出一陣喊叫,爭相後退,接著便見地裡噴出一根大水柱,淋得大夥兒渾身透□。
丁昭寧打個寒噤,回過神來,更加冷汗狂流,跌足道:「唉呀糟了,挖到龍尿泡了!」
秦璜怒不可遏,兩步欺近,抬手一掌,打得丁昭寧在龍尿中滾了一轉,再一腳踏住他胸脯,喝道:「你膽敢開老夫的玩笑?想必是不耐煩再活下去了!」
丁昭寧掩面嚎啕,哭聲直若殺豬。
「我實在不懂!是你逼我的!你活該!」
秦璜面泛黑氣,本欲一掌擊落,但轉了好幾下念頭,卻又忍住,冷笑道:「你少裝了!
起來,再給我慢慢的探。」
丁昭寧又痛哭了一回,終究拗不過這「獨角金龍」的頑固腦袋,重又撿起樹枝,有氣無力的朝地上亂戳,愈戳愈向北方走來。
王元叔笑道:「小心小心,別戳到龍鞭了……」
一語未畢,卻聞那堆巨木後頭「喀喇」了一大響,竟彷佛是地面裂開之聲,丁昭寧一驚鬆手,樹枝跌落,又引發了一聲異乎尋常的「轟隆」。
大夥兒聽這兩響蹊蹺得緊,俱皆面無人色,相顧愕然。
秦璜咦道:「莫非真是龍探頭了?」
雙掌護胸就往前走。
「金龍七將」忙叫:「堡主小心!」
叫歸叫,只沒人搶上前去。
丁昭寧楞得一楞,托地跳起半天高,拍手大笑。
「對了對了!這回可對了吧?咱‘萬事通’就是萬事通,還會有假的?地龍呀地龍,快把頭伸給這位秦堡主瞧瞧,免得他又說我騙人!」
王元叔這次可不甘落人後,搶著嚷嚷:「我看見龍氣了!就在那堆木頭後面,一點也沒錯!」
泰璜益發小心,提起全身真力,繞著彎子,慢慢走到背面一看,那有半條鬼影?
丁昭寧、王元叔二人卻仍在那兒大喳小,「龍首」、「龍氣」吼得喧天價響。
秦璜不由怒上心頭,縱身躍出木堆,喝道:「什麼‘萬事通’?舌頭割掉!」
「展翅龍」單飛、「躡雲龍」韋騰當即上前,不管丁昭寧死賴活求,撬開他嘴巴,將那根縱橫人間數十年,製造了多少是非,顛倒了多少黑白的三寸不爛之舌,血淋淋的割了下來。
秦璜又道:「什麼‘慧眼’?眼睛剜掉!」
「掉尾龍」李躍、「赤須龍」石隱便也把王元叔那雙看歪了無數世事、瞧扁了無數同道的混濁不清之目,硬生生的剜了出來。
單、韋、李、石四將辦完勾當,把這兩樣東西隨手一丟,不料歷經數十個寒暑之後,地上竟生出兩株怪樹,樹幹扭曲,枝椏亂伸,每至梅雨季節開花結果,其中一株果實淡紅,長而多剌,另一株則果實深黑,形若龍眼,味賽榴連。
此二樹恰生在紫禁城內「武英殿」的西北角上,歷代皇帝嫌它們形狀難看,屢次下令砍除,卻是刀斧不能傷,水火不得侵,只索作罷,官中太監因呼之為「哼哈二將」。
直到馮玉祥麾下大將鹿鍾麟驅逐滿清遜帝宣統出官那晚,方才突然枯萎,此乃後話不提。
秦璜出了這口惡氣,又有些懊悔,心忖:「這兩人好歹懂一點風水,這麼一來,更難尋得龍脈了。」
正自踟躕,驀聞身後一個聲音凜冽的道:「秦堡主,好毒辣的手段嘛?」
秦璜聳然變色,飛快轉身,只見三丈開外竟站著圓臉胖腮,只是面上不再掛有和氣笑容的「公平大俠」馬必施。
「金龍堡」眾也齊吃一驚、但馬上想起他已被兒子掀了老巢,又見他只孤身一人,便都膽氣大壯,挺起胸脯,只用眼角去瞟對方。
秦璜自也立即鎮定下來,冷笑道:「馬堡…哦,不,馬大俠,莫非你有什麼意見不成?」
馬必施面如遍地冰雪,並不答言,眸中之光卻似兩根冰柱,直洞人心。
秦璜被他這麼定定一瞧,居然止不住心頭髮毛,乾咳一聲,正想找話再損他兩句,又聽身後一個聲音唱道:「你頂著鬼名兒會使乖,到今日當天敗……」
隨著活跳依舊的唱腔,「美髯公」桑半畝悠悠然從一堆亂土之後轉出,笑嘻嘻的一指秦璜,又自唱道:「認的真,覷的實,割你頭,塞你嘴……」
「金龍堡」眾才要把脖子往衣襟裡縮,可又記起他現在已非「神鷹堡」主,又都振作精神,硬撐出一副驃悍之態。
秦璜神情雖已不若先前輕鬆,卻依舊做出不屑的棋樣,哂道:「又來一個退位堡主?你倆倒真是志同道合。」
桑半畝嘆口氣,又唱道:「怪我腹懷錦繡,劍揮星斗,胸卷江淮。」
一指秦璜,大力搖頭。
「你這人凡事只看到表面,其實根本什麼都不懂。你以為你這堡主有多大?你曉不曉得這些年來,你只是一顆任人操縱的棋子?」
秦璜忍不住炳哈大笑。
「你以為我秦某人這麼好唬?成天受人擺佈,我自己卻毫不知情,天下豈有這等荒謬之事?」
馬必施陰森一笑:「傀儡永遠不知絲懸於別人之手,這其實倒是一種福氣,最起碼它還能夠趾高氣昂,得意洋洋,不像咱們兩個……」
桑半畝立刻搖頭嘆道:「苦也苦也!人生在世,最怕明白。」
秦璜愈聽愈氣,喝道:「你們什麼時候操縱過老夫?根本一派胡言!」
桑半畝苦笑道:「你還沒聽懂呢,咱們兩個可也是別人手中的傀儡,差別只在咱們從頭清楚,你卻一直迷糊。」
這三人彼此作對十餘年之久,自然十分熟悉對手的個性,此刻秦璜眼見二人神態認真,居然說出這等極端貶低自己的話語,心頭也不禁發毛,強自冷哼道:「我就不信世上會有這麼神通廣大的人……」
但聞一個帶笑的聲音在寒夜裡輕輕響起:「遠超過你腦袋的事兒還多著咧,三歲孩兒!」
秦璜憤然轉身,只見雪天冰地之間那道白茫茫的線上,站著一名揹負雙手,貌如病的灰袍僧人,闊嘴飄出不可捉摸的笑意,溶化在流幻萬千的銀焰之中,好似一團白色的謎。
秦璜喝道:「你是誰?」
老虎和尚姚廣孝並不答言,似乎也並無動作,但每個人都覺得他的身形好像汽球一般愈來愈大。
秦璜慄然心驚,急揮雙手,「上」字還未出口,姚廣孝卻早已越過了「金龍五將」的防守圈,一把將建文太子抓在手裡。
秦璜暴吼一聲:「何方狂徒?」
輕易不肯動用的闊背大劍,捲起滿地雪花,恍如冰山峰頂崩頹迸裂,炸射出億萬尖銳冰角,只一瞬間便將宇宙切割成無數碎片。
姚廣孝根本視若無睹,隨意一抬手,竟把建文太子當作盾牌,迎了上去。
秦璜怎敢壞掉這個寶貝,連忙撤招收劍,卻全落入姚廣孝的算計,悠然向前邁出兩步,右掌輕拂,頓教這位不可一世的「獨角金龍」癱平在地。
論真刀實槍,秦璜決不至於如此不堪一擊,怪只能怪他自己頭腦僵硬,所有思想行為全脫不了既成的軌跡,自然容易被對方納入掌握,他卻還不服氣,怒瞪雙眼,大叫大罵。
姚廣孝一咧闊嘴,笑道:「武學貴在靈動機變,推陳創新,像你這等死板貨色,頂多只能做個大學士之流,莫來江湖道上爭強鬥勝,更別提想當皇帝了。」
探手把他輕輕拎起,不再看餘人一眼,逕向木堆後面行去。
「美髯公」桑半畝嘻嘻一笑,向「金龍堡」眾作了個手勢。
「各位,請吧。」
「金龍堡」全堡上下除了秦璜之外,決無半個人有主意,凡事都得聽堡主號令,此刻既沒了秦璜,自然變作一條無首之龍,寸步難行,況且還有桑半畝、馬必施兩大高手在旁虎視眈耽,更令他們不敢有絲毫輕舉妄動,可憐兮兮的互相亂看了一回,各自低垂下頭,乖乖跟在姚廣孝後面。
馬必施望了望眼嘴鮮血流個不住的王元叔、丁昭寧,輕輕冷笑一聲。
「兩位也請吧。」
王元叔血紅眼眶內又淌出許多水來,哭罵道:「要是你剛才不跟我抬槓,不就什麼事都沒了?害得我好慘……」
丁昭寧有口難言之苦,尤勝肉體之痛,兀自「咿咿呀呀」一大串,假意伸手去扶王元叔,卻抽冷子伸腿一□,把那瞎子絆了個大馬趴。
馬必施喝道:「還要作怪!受的罪還不夠是不是?」
丁昭寧「嗚哇」連聲,趕緊扶起王元叔,顛躓而前。馬必施卻在丁昭寧適才用樹枝所戳之處,舉腳一跺,「轟隆」之聲又自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