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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小小斗室納九洲 大大霸才蓋四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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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將手下無弱兵,二老身手如此,彭教主這些年來想必進境驚人。」

二老微微一笑,並不答言,負手退開。

韓不群冷冷道:「這姓石的殺害咱們多少弟兄,二老心胸寬大,不下殺手,大約近來也跟彭教主一般,只顧自己修心養性去了。我姓韓的可不怕當惡人,非把這筆帳算上一算。」

邁步上前,舉掌就朝石擒峰腦門蓋下。

鐵蛋剛才心神不定,「西宗」二老出手又太快,故而營救不及,此時那容韓不群得手,震聲喝道:「你敢?」

韓不群吃他的虧吃多了,立刻嚇得倒退兩、三步,想咬不敢咬,想叫又怕挨棍子,活像只威風掃地的野狗。

「四大天王」卻還未到懼怕鐵蛋的地步,呼哨一聲,分由四角搶上,夾七夾八的亂打而來。

鐵蛋笑道:「愈多愈好,愈吃愈飽。」

左拳右掌,施出渾身本領,竟把對方攻勢盡數接下。

但見五人恍若五條盤龍,扭首糾尾,混作一處,直分不出那個是那個,只覺圈中真氣黃河之水般洶洶外溢,功力稍差的早被逼到了牆邊,「千斤擔」田九成仗著自己人矮頭大,伏低身子,穿山甲也似一頭撞到石擒峰身旁,高叫:「朕賜你死個大妹子的!」

毛毛躁躁一手抓住石擒峰一條臂膀,就想來個野馬分鬃。

鐵蛋被四大天王纏定,眼見救之不及,才叫了聲「糟」,已見師兄叢中一條幹瘦人影撲空而起,「十八伽藍神掌」如夢如幻,一記拍在田九成腦袋瓜子上的實招卻是兇猛異常,打得「後明」皇帝抱頭哇哇大叫,蹲在地下起不得身。

韓不群喝道:「你們這群小尚到底在搞什麼?」

狐狸無怒只不理會,定定瞧著躺在地下的石擒峰,眉目間幾無半絲表情。

石擒峰眼內卻似有些□潤,輕嘆口氣,緩緩偏過頭去。

無怒忽然走至空觀長老面前,伏身拜倒。

「弟子不肖,十餘年來奉家父之命,在少林寺臥底,探查眾位前輩行跡,所幸弟子還知道一點好歹,並未透露半點訊息……」

鐵蛋猛個想起那日石擒峰在「少林武當大會」上救出自己之後,曾經胡言亂語了一大套,又說什麼「已經二十七了」。

「狐狸比我們大八歲,今年正好二十七。原來他那時心裡正念著兒子呢。」

又忖:「咱們少林寺一向規矩,怎會是造就反徒的地方?」

愈是回憶寺中長老成天死談經書,暮氣沉沉的模樣,就愈覺得和「反徒」二字搭不上任何關係,甚至還透出一絲滑稽意味。

想著想著,禁不住「噗哧」笑出聲來,只一分神,立被「四大天王」逼得險象環生,趕緊沉心應戰。

旁觀諸人也都不由尋思:「這姓石的到底有什麼毛病?早就已經幹不成錦衣衛,主子也換過兩次了,他即使有功,卻向誰邀?即使有密,又向誰告?何必還要花費這麼大的心思精神,到處搜捕反徒,甚至不惜把親生兒子送去當和尚,真真古怪之至!」

但見石擒峰鬼臉扭曲,厲聲道:「原來你不是不曉得,而是不肯講!」

狐狸淡淡道:「反正我不講,你還不是照樣探查得一清二楚?」

解開他被「西宗」二老點上的穴道,大步走回師兄弟身邊。

石擒峰挺腰站起,望了望兒子翻眼向壁的神情,整個人似乎突然鬆軟下來,呆呆立在石室中央,渾若一隻空心大布袋。

「好哭鬼」無哀心下不忍,哽咽道:「石大叔,你今天根本不該來的,白送一條命,你兒子又……」

居然愈說愈傷心,掩面痛哭出聲。

「千斤擔」田九成被無怒打得暈了老半天,直到此時方才掙起身子,自覺龍顏無光,天威蕩然,趕緊依循歷代帝王慣例,胡亂尋出搪塞掩飾之詞,指著石擒峰罵道:「你曉不曉得朕為何要打你?實因氣你太笨之故。你想想看,你既已將‘王蔡吳洪’四大族長抓住,便該即刻就地正法,還把他們帶來這兒幹啥,可不又被姓姚的劫了回去,像你這種笨蛋,即使跪在地下求朕,朕也不會封你一官半職!」

石擒峰一聽此言,卻似陡然間活了過來,大笑道:「我正是要把這四個老廢物還給姓姚的。他若還能在他們身上□出半文錢,石某人馬上頭撞死在這裡!」

他這話說得蹊蹺,使得所有人眾俱皆一楞。

鐵蛋和「四大天王」也都不約而同的住手罷戰,地牢內頓時一片寂靜。

姚廣孝打從這四個老頭兒剛剛進人地牢之際,便知事情不對,此刻眼中精芒突閃,宛若伸出了兩隻怪手,緊緊扼向他們的脖子。

「又捅出什麼紕漏啦?」

四個老頭兒的年齡加起來少說也有三百歲了,此時卻都像三歲不到的小娃兒,畏畏縮縮的擠在角落之中,五百多條皺紋裡溢位五百多股徨恐,嘴皮片子張呀張,只發不出半點聲音。

姚廣孝面頰微微一緊,兩顆大虎牙彷佛滲下血紅色的光。

「蔡成,你說說看。」

一名圓團臉的老頭兒被人兜屁股踹了一腳似的跳了跳,囁嚅道:「咱們不是奉少師之命,前來北京商議大事嗎?老漢……咳咳……」

三宗、三堡人眾俱不禁暗忖:「這老傢伙平日財大氣粗,會自稱為‘老漢’才怪。可見這回亂子出得不小。」

沒來由,都覺得心花怒放,恍若吐出了老大一口鳥氣。

但聞姚廣孝不耐道:「你什麼時候跟老桑學起唱戲來了,凡事都打從頭開始講?只講最後的就好!」

蔡成頓時眉開眼笑。

「最後?最後就被那姓石的抓來這裡了嘛……」

姚廣孝震聲暴喝:「你到底說不說?」

其餘三老面色晦敗,不住搖頭。

「蔡老,事己至此,再賴也沒用了,還是趁早實說了吧。姚少師大人大量,說不定不跟我們計較,也未可知……」

蔡成這才吞吞吐吐的道:「老漢今天下午才到北京,一進城門就碰到了一個小叫化子,模樣倒長得不壞,不過,卻只剩下了一條左臂……」

鐵蛋心中猛個一動,愈發豎尖耳朵。

蔡成續道:「那小子拿了個破碗坐在路邊,卻不討飯,碗裡叮叮咚咚的盡響……」

姚廣孝喝道:「你手又癢了,是不是?叫你別賭,你偏不聽!」

蔡成陪笑道:「我別無嗜好,只這一樣而已嘛……而且我一直遵照少師告訴我的‘必勝法’……」

眾人都忖:「賭博那有什麼必勝法?姓姚的真是亂講一氣!」

但其中也有幾個暗暗尋思:「想個辦法把這一手偷學過來,咱還跑什麼江湖,光靠骰子牌九度日,豈不妙哉?」

姚廣孝點點頭道:「你若嚴守此法,當然不會輸。」

蔡成一張臉說有多苦就有多苦。

「我一時興起,就和那小叫化子對賭起來。嚇,那小子,一條左手架勢真足,六粒骰子簡直就像六隻小兔子,繞著海碗亂跑亂跳……」

大夥兒都暗暗好笑。

「這老頭兒的舌頭才真像兔子,繞著正題兒打轉,就是不肯說進核心。」

蔡成兀自想要多繞幾轉,怎奈姚廣孝面色臭不可言,只得道:「我看那小叫化子不會有多少錢,便掏出幾個銅板來下注……」

眾人又忖:「這老兒家財萬貫,卻還有興致跟一個乞丐幾文幾文的對賭,天底下真是無奇不有。」

蔡成嘆口氣,又道:「不料那小子竟雞貓子嚷嚷:‘整的整的,零的不來’……」

田九成笑道:「喲,這乞丐派頭好大,咱‘後明’將來倒多要幾個這種乞丐。」

蔡成道:「我一氣之下,就把整錠銀子掏出來,第一次下一兩,輸了;第二次下二兩,又輸了;第三次下四兩,又輸了……」

大夥兒不禁失笑。

「什麼‘必勝法’,原來是這等無賴賭法,仗著錢多壓人罷了。」

「真空」、「無生」二老卻似一輩子不曾賭過,點頭道:「這法子倒不錯,十次之中總會贏上一次,本錢就都回來啦。」

蔡成呻吟一聲。

「照理,自應如此,但很多事情根本無理可講,賭博尤其……」

姚廣孝面如寒冰,沉聲道:「你連輸了幾把?」

蔡成昏頭昏腦的本還想伸出手來比,卻猛然發覺手指頭根本不夠用,悻幸垂下手臂,眼睛幾乎變成了兩個無底大洞,平板板地道:「三十把。」

眾人大吃一驚:「輸一次,加一倍賭往,連輪三十次,賭注可加成了多少?」

平日舞槍弄棒慣了,算帳都不靈光,扳手扳腳的只算不出個所以然。

姚廣孝反而笑了起來。

「嗯,一共輸了八億五百三十萬六千三百六十七兩銀子……老蔡,你是賣雜貨出身的,對不對?很好,你再回老家去賣雜貨吧。」

轉眼望向另一名招風耳、三角眼,身體乾瘦得後背緊貼前胸的老頭兒:「王遠,你又怎麼啦?」

老頭兒立刻麵皮血腫,懊惱的道:「少師,別提了……」

姚廣孝哼道:「你那種惡癖,總不至於叫你傾家蕩產吧?」

王遠嘆口氣,眼淚忽然撲簌簌的掉下來。

「我總以為自己是男人中的男人,直到今天方知自己連根捍面棍都不如……少師,某些幻想固然荒誕虛妄,卻是支撐人生的根基,尤其男人……少師,哀莫大於心死,我實在不想再活下去了……」

姚廣孝凜然一笑:「別人還以為你在講佛經呢。」

頓了頓,又咧開嘴巴。

「對方這麼厲害,倒真有點稀奇。」

王遠尖叫道:「那小子根本不是人,根本是隻大公雞!你沒看見那些娘兒們……唉喲我的媽!那小子是得斯斯文文、漂漂亮亮的,怎麼這麼兇……蔡老,你連輸三十把,倒也還合情理,不像他……起初我根本不相信,我說:‘你少放牛屁了,你若真能如你所說,我把我所有的家當都賠給你。’我就拖了把椅子在旁邊看,娘兒們一個一個的走進來,一個一個的走出去……說句實在話,我那時並不覺得心痛,一點都不心痛,我只一直在想:‘好,又一個,源盛錢莊沒了;哪,又解決一個,吉發綢緞莊泡湯了……’哈哈!我一輩子辛辛苦苦攢聚下來的財富,就在那永不停歇的搖擺晃動之中,一滴一滴的流進了別人口袋……少師,我那時真想笑吶,哈哈,真想笑吶……」

大夥兒耳聞那陣淒厲的笑聲突然轉化成淒厲的哭聲,都不禁為之鼻酸。姚廣孝再不理他,轉向其餘二名肚腹圓脹、不住打嗝的老頭兒,嗤笑道:一不消說,一個吃輸了,一個喝輸了,對不對?」

突然把頭一扭,吼道:「你們那四個都給我滾進來吧!」

眾人剛才被兩個老頭兒的一番怪話攪得目瞪口呆,竟都沒發覺門外還藏著有人,忙轉臉望去,只見當先走入一個獨臂乞丐,眉目間英氣勃勃,那有半分寒傖之相,只是一條左手似乎有些痠疼,不停的抖來抖去,正是「搏命三郎」左雷。

緊接在後的「玉面留香小將軍」帥芙蓉倜儻依舊,雙腳卻有點不聽指揮,大八字撒開著走路,彷佛正騎在一隻大龜背上一般。

「小熊」赫連錘、「李白怕」李黑二人則大挺著肚子,一步一拖,一個飽嗝不斷,一個酒隔連連。

四人魚貫走到鐵蛋面前,倒頭便拜,齊聲大叫:「師父,咱們發財啦!」

鐵蛋喜不自勝,笑道:「你們這幾個草包,想不到還能幹大事哩。」

帥芙蓉恭聲道:「師父有所不知,天生我材必有用,聖賢之言誠不虛謬。弟子浪蕩半生,而今而後,無愧於天地鬼神。」

說時,雙膝兀自顫抖不已。

眾人不覺失笑。

唐賽兒俏面通紅,狠狠啐了一口。

「不要臉!」

眼眶跟著紅了起來。

鐵蛋問道:「師父呢?」

那四個才把頭一轉,還未答言,姚廣孝目光已先往「金龍堡」躺了滿地的人堆裡一掃,冷笑道:「嶽翎,在旁邊聽了那麼久,還不把頭伸出來嗎?」

滿室人眾俱皆一驚,都沒想到這個令大家頭疼的人物早已身在地牢之中。

鐵蛋等七人歡喜雀躍之餘,卻又尋思:「怪不得人家把師父冠上個‘魔’字,真是有點鬼鬼祟祟的。」

只見「展翅龍」單飛哈哈一笑,挺腰站起。

「姚少師果然好眼力,佩服之至!」

倏地一個大旋身,已變回了原來模樣,虎目熠熠有神,略一環視身周人群,嘴角上微微浮起既似奸詐又似天真的笑意。

「獨角金龍」秦璜幾乎氣了個昏,恨恨道:「原來又是你在暗中使壞,煽動老夫的部屬……」

嶽翎淡淡笑道:「本來若無火,從何煽動起?你還以為真正的單飛對你忠心不貳?人家早就看出事不可為,遠走單飛啦。」

這才朝著桑半畝、馬必施二人大行一禮。

「兩位堡主,別來無恙?」

馬、桑二人木愣當場,眼珠子彷佛都僵住了。

鐵蛋笑道:「你們不是一直在追殺我師父嗎?現在機會可來了?看你們這三隻吹大氣蛤蟆,究竟有多大本領。」

猛個想起可把秦琬碗的父親也罵了進去,連忙吐了吐舌頭,望向立在自己旁邊的「龍仙子」,卻見她身處一團紛亂之中,面容居然平靜異常。

鐵蛋不由心道:「看來她還真有點當尼姑的根。」

又忖:「日後若與她並肩坐在一起聽長老講經,可不知有多無聊哩。」

剎那間心如菩提,暗唱佛祖名號不已。

嶽翎笑容漸斂,慢慢由秦璜、馬必施、桑半畝三人臉上一一瞥過,沉聲道:「當初我心灰意冷,遁入空門,讓你們去各搞各的,彼此相安無事也就罷了,不料你們竟聯手追殺我,怎麼著,當我嶽某人是豆腐做的不成?」

三人當初俱是被嶽翎一手提拔出來,深知嶽翎的厲害,事隔多年,畏懼之感不但絲毫耒減,反而日益加深,此刻眼見嶽翎眼中殺氣騰湧,都只剩下打寒噤的份兒。

姚廣孝悠然笑道:「愈是怕你,就愈要殺你,他們三個的想法本是人之常情,沒什麼好說的,貧僧只想提醒你一句——這決非我的主意。」

嶽翎的眼光緩緩移了過來,當世兩大奇人四目一觸,地牢內頓時亮滿了燦燦星芒。

笑意又爬回嶽翎嘴角,微一點頭道:「我曉得。」

姚廣孝的瞳孔逐漸收縮,朝「王蔡吳洪」四個老頭兒一抬下巴。

「那你為何刨我的根?」

嶽翎輕嘆口氣。

「我剛才在旁邊恭聆高見,實在汗顏無地,‘三堡’雖為我一手建立,我對它們的瞭解,卻好像比你還少。但是——」嶽翎頓了頓,面上線條陡然剛硬肅穆起來。

「你的策略只會使人間更亂,不會更好。你不放天下蒼生一馬,我就只得將你一軍,如此而已。」

姚廣孝闊嘴突咧,笑聲迴盪久久不絕。

「嶽翎,你也大小看我了,將我的軍?還早得很!」

驀然一整面容,重重的道:「你的銳氣,你的雄心都跑到那裡去了?如今竟變成了個冬烘老夫子,只想睜隻眼閉隻眼,得過且過,了此殘生?你才五十,我已七十,但你卻比我老得多!」

嶽翎苦笑了笑。

「大概吧。」

姚廣孝怪目圓睜,喝道:「老了就快去死,別來擋我的路!」

「萬朵蓮花」韓不群忽地陰惻惻的笑道:「姚少師,說了半天,你這個主意才最高明。」

嶽翎的眼神在此刻似乎最為黯淡,輕嘆口氣道:「師兄,你我之間誤會已深,我也不願再對你解釋什麼,隨你怎麼去想……」

韓不群雙目火噴,重重哼了一下,惡聲道:「少給我假惺惺的裝出這副嘴臉!本宗鎮派之寶被你偷走,罪證確鑿,還有什麼好說的?今天你乖乖交出天書神劍便罷,否則……」

北宗的「四天王」金剛奴立刻冷笑道:「否則就怎麼樣?憑你也配出言威脅嶽大俠,真是個不知死活的東西!」

韓不群並不知陳二舍、仇佔兒、金剛奴三人曾受過嶽翎的救命之恩,猛然聽他竟幫嶽翎說話,自不禁楞了個結實。

鐵蛋暗裡一拍腦殼。

「差點忘了金剛奴他們也是站在師父這一邊!」

本還有點擔心己方人少勢孤,這會兒可膽氣大壯,一扯秦琬琬悄聲道:「等下一打起來,我們就先衝過去救你爹。」

秦琬琬微一點頭。

「我知道。」

又白了他一眼。

「誰要你幫忙救我爹呀?黃鼠娘給雞拜年,沒安好心,難道你找他的麻煩還沒找夠?」

鐵蛋吐吐舌頭。

「大概還只剩下最後一個麻煩,找完了就沒有了。」

秦琬琬轉了半盞茶時的腦筋,方才省悟他在說些什麼,不由玉臉飛紅,狠狠在他腳背上跺了一下,罵道:「貧嘴!」

別過頭去,再不理他。

只聽「三天王」仇佔兒也笑道:「東宗本可稱雄半壁天下,都怪這姓韓的不能容人,搞到現在只有窩在一角孵蛋,可惜呀可惜?」

韓不群憚赫如狂,厲吼道:「咱們東宗的糾紛,要你們北宗在旁邊插什麼嘴?」

面色倏地一沉,冷笑道:「不黨老弟,原來你竟跟北宗搭上了線,你偷盜本宗寶物在先,勾搭本宗對頭在後,我父親當初真教出了你這個好徒弟!」

嶽翎正色道:「白蓮三宗源出一脈,本不該再分彼此。」

仇佔兒拍手道:「咱們也是這麼想。東宗若以嶽大俠為教主,咱北宗定附驥尾。」

眼望西宗二老,似在徵詢他倆的意見。

「無生」使者一聳肩膀,笑道:「嶽大俠人中之龍,本宗彭教主一向仰慕得很,不過凡事還得請他老人家裁奪。」

陳二舍忽地冷笑道:「彭教主胸襟宏大,啥事都好商量,只是你們那個‘人王’難纏,白蓮三宗至今無法合而為一,問題就出在他和姓韓的兩個人身上。」

鐵蛋心道:「西宗的‘人王’,大約就相當於‘北宗’的田九成了。」

轉又想起帥芙蓉曾經提過此人,說他乃是徐壽輝之孫,器量狹窄,難以服眾,如今看來果然大家對他的評價都不高。

鐵蛋又忖:「這傢伙直到現在還沒露過面,不知是個什麼樣的角色。師父若莫當上了‘白蓮教’的總教主,少林寺又不免要背上一件‘造就天下反徒’的惡名。」

憶及師父這十幾年來在寺中嘻皮笑臉、偷雞摸狗,沒事就跟長老鬼扯卵蛋的憊懶模樣,不由啞然失笑。

只見韓不群又驚又恐,急急喝道:「嶽不黨違反戒律,背叛本宗,早已由本宗之中除名,那有資格擔任本宗之主?你們這些混蛋莫在那兒胡亂打屁,否則休怪本教主對你們不客氣……」

嶽翎輕輕一搖頭,笑道:「大師兄這話說得不錯,我十六年前就已脫離‘白蓮教’,萬無重回之理,何況大師兄還是韓門嫡系子孫。」

驀然一翻手腕,左掌之中已多了一柄古色班斕的綠鯊皮鞘寶劍,和一本舊得發黃的書卷。

「此二物雖為本宗祖師爺韓山童傳下的鎮教之寶,但師父韓林兒曾經有言:書上所載各種法術,多為邪幻詭異之術,必得謹慎擇人而傳,所傳之人亦不必定為本宗弟子……」

韓不群見天書神劍露相,早已眼紅萬分,又聽嶽翎嚕哩叭蘇,繞著彎子指稱自己不配繼承這兩樣寶物,當下怒火暴騰,叉開十指,拚命朝嶽翎臉上剜去。

他和嶽翎本是同門師兄弟,所得之傳授殊無二致,但武學一道首重慧根悟性,半點強求不得。

兩人從小一同習藝,武術火候相差卻不啻天壤。

只見嶽翎身不動手不舉,韓不群一輪雨般攻勢竟始終招呼不到他的身上。

韓不群益發急躁,朝眾弟子揮手喝道:「都站在那兒幹什麼?還不快上!」

不料叫了幾聲,東宗諸人竟無半個動彈。

大弟子王弘道、二弟子簡金章齊聲道:「師父,別打了嘛,嶽師叔決不像你所想的那樣……」

嶽翎當年在「白蓮」東宗內甚得人心,一干年長教徒至今心感其德,自然不願和他動手。

韓不群不禁氣得口吐白沫。

「你們這些吃裡扒外的東西,統統都反了!心狗肺、忘恩負義……」

一邊破口大罵,手下仍不放鬆,胡亂向嶽翎遞出一連串全然無用的招數。

「病貓」林三輕輕嘆息一聲,幽靈也似越眾而出。

「嶽副教主,得罪了。」

雙掌倏忽已至嶽翎脅下。

林三入教之時,嶽翎早已脫離「白蓮」,二人今天還是第一次照面。

嶽翎點頭笑道:「你大概就是林三了,果然要得。」

斜肩退步,右掌半吐,一股大力頓將林三帶歪到一邊。

林三暗自心驚。

「向日常聽年長師兄推崇嶽翎,還道他們言過其辭,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

原本對嶽翎懷有的一種模模糊糊的崇拜之情,陡然間強烈凸顯出來,彷佛伸手就能觸控得著一般。

韓不群見他僅只遞了一招,便逕自站在一旁發楞,不由急聲罵道:「還呆在那裡幹什麼?快上!莫非你也想和本宗仇敵暗中勾搭?」

林三無奈,只得再度揉身上陣,卻見人影一閃,「大天王」何妙順已攔在面前。

「林兄,下午被人攪和了一頓,沒能較量成功,咱倆現在再來比劃比劃。」

一記穿雲手,拍向林三「太陽穴」。

林三正巴不得他打岔,自己便可不與嶽翎動手,當即淡淡笑道:「正要領教何天王高招。」

身形游移,和何妙順纏鬥作一處。

韓不群召不來幫手,益加惱怒,揮拳踢腳只顧亂打,簡直跟個潑皮差不多,不剩半分武學宗師的風範。

嶽翎苦笑道:「大師兄,我今日來此,正是要把天書神劍交還給你,不過,有句話非得說在前頭……」

怎奈韓不群雙眼血紅,狀若瘋癲,根本聽不進半句。

唐賽兒附在羅氏兄弟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一抖綢帶,大叫:「師父,我來幫你!」

騰身而起,綢帶兜出三個圈圈,套向嶽翎持著天書神劍的左臂。

羅氏兄弟也四隻腳同時一跳,躍至嶽翎左側,羅全向前,羅奎向後,四柄短劍分刺四處不同部位。

嶽翎還沒見過這兩個連體孿生兄弟,一時間竟被搞得迷迷糊糊,無從招架,只得退了幾步。

羅氏兄弟一個大翻身,四柄短劍便如同車輪滾動起來,時而羅全在前,時而羅奎在前,時而兩兄弟俱是側身,恰似一面魔鏡,攪得人眼花撩亂。

嶽翎好不容易才瞧覷清楚,自然頗為驚訝,兩眼睜得大大的,直在兩兄弟渾身上下瞅來梭去,右手卻仍見招拆招,將四人攻勢一一化解。

唐賽兒咯咯笑道:「嶽師叔,您大概不認識我,我叫唐賽兒,入教才八年,不過打從我八歲第一步踏人白蓮總壇的時候開始,您老人家的種種事蹟就一直在我耳邊響個不停,好多師伯、師叔、師兄都一直在想著你呢……」

韓不群大怒道:「胡說!放屁!」

嶽翎同時搖頭笑道:「小泵娘,少替我吹牛。」

唐賽兒不加理會,續道:「今天一見你,果然武功高強,依我看,放眼天下定數第一,連那個姓姚的大嘴巴也不是你的對手。」

韓不群、嶽翎又同時道:「放狗屁!」「愈吹愈大了。」

這回還加上了姚廣孝的聲音:「小丫頭片子,真該改行去唱單口相聲。」

唐賽兒又道:「我剛才就在想啦,嶽師叔既然天下無敵,還要天書神劍幹嘛呢?難不成書中載有昇仙之道,嶽師叔才捨不得給人家看?」

嘴上說話,手中綢帶仍不停的卷向嶽翎手臂。

嶽翎哈哈大笑。

「小泵娘莫要激我,即使書上載有昇仙之道,我也不想把它留著。今天我本來就是要把這兩件東西還給大師兄,只希望他能慎擇傳人。」

左手微微一振,天書卷著神劍,既平又穩的緩緩飛到韓不群面前。

韓不群反而一楞,一剎那間竟忘了伸手去接。

唐賽兒一直很想瞧瞧天書所記載的法術,卻也明白天書一旦回到師父手中,自己若再想看上一遍,定比登天還難,因此總希望能搶在師父之前拿到天書,即使偷看一眼也是好的。

此刻一見嶽翎擲書,不暇鈿思,手中綢帶也如影隨形的跟了過去,直到綢帶頂端已然觸及經書之時,方才猛個警覺:「這可不變成跟師父搶東西了?」

跋緊縮手,卻已稍嫌晚了一點,帶端雖未捲住經書,卻仍在經書底部掠過,把那本薄薄小書拂得飛了起來。

韓不群一楞回神,連忙伸手去抓,恰與唐賽兒拂飛經書趕在同時,一抓只抓住了寶劍,經書卻從頭頂飛過,直奔金剛奴等人立足之處。

韓不群氣得理智全失,喝道:「小賤婢,竟敢搶我的東西?」

「嗆啷」一聲,神劍出鞘,一線冷銀之中依稀透出點凝血之色的寒焰,劃破滿室火花,直奔唐賽兒咽喉。

嶽翎忙道:「大師兄,不可以!」

單指突出,早中韓不群脈門,神劍在唐賽兒喉管前三寸之處掉落地下,仍嚇得小泵娘面無人色,連連後退,一直靠上了石壁,方才蜷曲顫抖著細小身軀,掩嘴抽泣起來。

這時,天書已飛到二、三、四天王身邊,仇佔兒尖笑道:「喲!大教主送禮呢,這怎能不收?」

大剌剌伸手就抓。

鐵蛋暗道:「師父本是要把東西還給韓不群,如果再被‘北宗’那幾個渾頭一攪和,真不知要搞到什麼時候才罷休。何況我還答應過唐小泵娘,要把天書弄給她看看。」

跋緊大步搶上,右掌「擒龍手」切向仇佔兒手腕,左掌一式「香象汲水」,一股大力硬把經書吸到掌中。

嶽翎不禁大叫一聲。

「好小子!想我當年十九歲的時候,真還及不上你一半咧!」

無惡哼道:「師父,你到現在飯量都還沒有他的一半,提什麼當年十九歲?除非你當年也是個大飯桶。」

陳二舍、仇佔兒見鐵蛋打橫裡搶走了經書,本還有點眼紅,但一來因他是嶽翎的徒弟,二來又未必勝得過他,只好故作大方,不再出手爭奪。

韓不群撿起神劍,一步一步朝鐵蛋走來,左手伸得老長,面露獰惡之相。

「小禿驢,還給我!」

鐵蛋對他愈來愈沒好感,哼道:「我偏不還給你,你要怎麼樣?」

韓不群起手一劍,剌向鐵蛋胸口。

劍鋒尚離得老遠,鐵蛋就覺得一縷森寒之意,直直鑽入心臟,竟不敢取缽盂招架,生怕把吃飯的傢伙弄壞了,腳下一溜,往後滑出兩、三丈。

韓不群振劍追擊,不斷嘶吼:「還給我!結我!」

鐵蛋見他來得兇猛,索性繞室飛跑,邊唱歌也似的嚷嚷:「不還不還,還你的王八蛋!」

一老一少滿室追逐不休,旁觀人眾都不禁大搖其頭。

姚廣孝忽朝嶽翎招了招手。

「嶽兄,借一步說話。」

不知從何處捧出了兩隻比頭還大的巨碗和一個比人還高的大酒葫蘆,「砰」地放在一張石桌上,嘴塞一拔,醇香四溢,「李白怕」李黑立刻呻吟一聲,託著肚皮大吐特吐。

嶽翎吸了吸鼻子,讚道:「好汾酒!」

大步上前,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姚廣孝也仰頸灌了一碗酒,笑道:「想引你出面可真不容易。」

嶽翎點點頭道:「所以你將計就計,不事先戳破我的計畫。」

姚廣孝一瞟滿室人眾,微微現出不屑之色。

「其實我真不懂你弄來這麼多人幹什麼?這些人加起來也比不上你一個,又能奈我何?

剛才那番話,其實都是講給你聽的,你到底覺得怎麼樣?」

嶽翎馬上一搖頭。

「沒興趣。」

姚廣孝沉沉的「嗯」了一聲。

「當年曹孟德煮酒論英雄,‘唯使君與操耳’……」

嶽翎又一搖頭。

「不敢當。」

姚廣孝目光如箭,氣勝海濤。

「那麼,唯廣孝一人耳,何如?」

嶽翎手一鬆,擲碗在地,凝視著對方哈哈一笑。

「只怕你搞不起來!」

姚廣孝竟不動怒,悠悠轉向其餘各路人馬。

「你們呢?」

大夥兒都信不過他,那敢跟他合作,自然搖頭不迭。

姚廣孝輕嘆口氣。

「非友即敵。你們嫌我礙眼,我還嫌你們攪七捻八的徒亂大事咧。」

又不解的搖了搖頭。

「如此偉大的策略,你們為何不支援?」

略一沉思,皺眉喃喃:「敢是因為我用人不當?」

扭頭向何翠、柳翦風、馬功三人喝道:「站過來!」

三人嚇了一跳,不敢不遵,畏畏縮縮的一齊站到石桌旁邊。

「真空」、「無生」二使者深恐姚廣孝搗鬼,自入石室便一直守住地牢入口,此刻眼見對方主要的四個人全都聚於一處,便也雙雙搶到石桌附近。

仇佔兒咕咕笑道:「想借‘桌遁’哪?新鮮新鮮!」

乾脆一屁股坐在石桌上,一副發天火也趕不走的模樣。

姚廣孝目注馬功,沉聲道:「嶽先生嫌你們沒用,我看你們也真是沒用!」

大手一伸,抓住馬功後頸,凌空提起,左掌掌緣如刀鋒一般從馬功腰間劃過,竟把他攔腰切成兩段,鮮血頓時流了一地。

眾人都沒想到他突然來上這麼一手,不禁都怔住了,鐵蛋、韓不群、林三、何妙順也各停下追逐爭鬥,地牢內又蒙上了一層死寂。

姚廣孝左掌再翻,將石桌上碩大無朋的酒葫蘆「啪」地切去了上半截,再一手抓起一段馬功屍身,硬擠硬塞的裝入了葫蘆肚裡。

眾人均忖:「這‘鐵面無私’作惡多端,死得倒也應該。」

卻見姚廣孝扭過身來,望著柳翦風喝道:「要你也是沒用,咱姓姚的兒子沒你這麼笨!」

一把抓過,照樣攔腰一切,濺得滿身是血,屍體也沒頭沒腦的丟到葫蘆裡去。

大夥兒這下可唬了個半死,萬沒料到他對自己的親生兒子也下此毒手。

姚廣孝毫不停歇,又捏住翠脖子,如法炮製了一番,血漿染遍整襲僧袍,滴滴答答下雨也似沿著衣□灑落地面,轉眼盯住嶽翎,面上一片怖厲之色,惡鬼一般迸道:「夠不夠?」

嶽翎自始至終不改悠閒神態,搖了搖頭道:「不夠。」

姚廣孝虎臉猝變。

「好的講盡了,歹的也講盡了,嶽翎,我敬你是號人物,再給你一次機會!」

左手一探,抓住自己的頭顱,右掌往自己腰間一切,居然把自己也切成了兩段。

右掌揪住褲腰,一把提起,雙腳猶然不住踢蹬,好像很不願意進去,終究拗不過那隻無身無軀的鐵手強行按捺,「嘰哩吱嚕」的沒入葫蘆裡面;左臂又一提,將兀自圓瞪雙睛的上半截屍身也「唏哩嘩啦」的塞進葫蘆肚內。

眾人這輩子何曾見過這等怪事,不禁把祖宗十八代都忘了個乾淨。

卻見嶽翎朝那葫蘆上下打量幾眼,忽向鐵蛋拱了拱手。

「後事全看你的了。」

湧身一跳,八尺來長的身軀竟整個掉進了半截葫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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