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少林英雄傳》小說信息

第十六回 小小斗室納九洲 大大霸才蓋四海(第1頁,共2頁)

字體:

一行人繞過木堆,只見地面竟裂開一個大口,一道石級直通底下,黑麻麻的正不知有多深。

桑半畝快步搶到最前頭,晃亮火摺,拾級而下,餘人也都魚貫走入。

一股陰森□氣迎面撲來,賽勝幽禁了數百年的鬼手,毛裡毛呼,直摳人心。

石級兩旁的牆壁俱由尺許見方的大石砌成,凝重中透著詭秘肅殺之氣,「金龍堡」眾悚然寒噤之餘,忽地驚忖:「莫非這裡竟是元代大都的地牢?」

階梯漫漫,恍若直達地獄,好不容易下到底層,桑半畝兔走鷹縱,剎那間便將插在各處的火炬統統點燃,眾人眼前立刻塞滿了各種刑具,雖已腐鏽不堪,仍然慘厲駭人。

「展翅龍」單飛只覺渾身僵硬,自度橫豎是個死,當下再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拔出兵刃,嘶吼道:「想要我束手待斃,可沒這麼容易!弟兄們,併肩子上!」

一個大旋身,猛撲殿後的馬必施。

其餘四將以及十幾名「金龍」精銳也都豁將出去,齊朝姚廣孝、桑半畝亂攻而上。

秦璜命懸敵手,生怕對方一怒之下,先把自己宰了,連忙厲聲喝阻:「你們幹什麼?退開!」

此時卻還有誰會聽他的,只顧「匡匡啷啷」打得熱鬧。

秦璜號令不行,今生還是第一次,氣得險些暈厥,疊聲大呼:「好哇好哇!你們膽敢抗命,走著瞧!等老夫脫困,把你們一個個發配邊疆!」

單飛狠狠呸一口。

「咱們當你的奴才已經當夠了!我現在真有點不懂,為何當你這個草包的奴才,竟當了這麼久!」

「金龍堡」餘眾也都頗有同感,一邊唾罵秦璜,一邊與敵人動手,不知怎地,居然個個奇招百出,較諸以往稍勝二流,一流不入的身手,強過幾倍不止。

秦璜在旁不禁看呆了,怪忖:「這些傢伙平庸無奇了十幾年,今天怎地大放異彩?」

又自尋思:「是了!平常都是裝的,可見他們早就胸藏異心,伺機造反,好險好險,幸虧今晚有此遭遇,否則還真著了他們的道兒!」

滿懷怨憤的東思西想,只是永遠也不明白,人一旦開了竅兒,有了自己的主張之後,會產生多麼不可思議的力量。

桑半畝也大為驚訝,搖頭唱道:「咱幾個都落不得完全屍首……」

浪潮湧五掌推出,掀翻了兩名「金龍堡」徒,左掌半圈,將只剩一條手臂的「鐵背龍」

楊潛帶了個跟頭,自己卻也差點被「躡雲龍」韋騰刺中後心。

另一邊,馬必施獨鬥單飛、李躍二將,另加七、八名堡徒,同樣甚惑吃力,飛鐮彎刀在地室之中又揮灑不開,竟爾落得守多攻少。

但見姚廣孝目中精芒閃動,一抖雙手,撇下秦璜、建文,身形倏展,滿室立起一陣怪風。

「小子們,都給我躺下!」

一字出口,對方陣中便躺下一人,一句話講完,「金龍堡」的精英已躺下了一半。

餘人心膽俱裂,欲待奪門而逃,卻遭桑半畝、馬必施左右夾擊而來,一眨眼間,盡數就擒。

忽聞左首角落一個聲音笑道:「那裡跑來這麼多酒囊飯袋,笑死朕也,笑死朕!」

「金龍堡」眾怒目望去,只見角落上擺著個十字形大木架,上面並排綁著一男一女,女的身長八尺,腰大十圍,男的身長四尺,頭大十圍,身穿明黃布衣,頗有點不倫不類。

姚廣孝笑道:「你倆倒可以交上一交,一個當皇,一個當帝,各有歸宿。」

「千斤擔」田九成卻大搖其頭。

「那傢伙連國號都沒有,豈可和我‘後明’相提並論?」

又涎臉笑道:「你倒夠格和朕平分天下,姚少師,綁了朕這許久,可以放朕下來了吧?」

姚廣孝一咧闊嘴。

「等你能夠下來,再和我平分天下不遲。」

田九成眼瞟右首角落,鼻中哼哼如放串屁。

「這有何難?別以為……」

身邊「後明皇后」金大腳忙咳嗽連聲,呸地一口濃痰吐到丈夫臉上,田九成這才不往下講,卻嘀咕起老婆來:「舉止這麼惡劣,小心朕把你打入冷官……」

姚廣孝不再理會他倆,一轉身,不知從那兒拖出了把太師椅,高蹺著腳坐了,逕向馬必施、桑半畝一抬下巴。

「你們兩個過來。」

馬、桑二人竟如同兩名乖乖領罰的小娃兒,垂頭走到他跟前,只敢望著自己的腳尖。

姚廣孝板起老虎臉,沈聲道:「當初我是怎麼囑咐你們的?這些年來,你們到底是怎麼幹的?」

馬、桑二人簡直連呼吸都快要停止,額頭汗出如漿。

秦璜忍不住大聲道:「他們說你一直在暗中操縱本堡,老夫就看不出……」

姚廣孝悠然攔下話頭:「‘魔佛’嶽翎是個奇才,一手建立你們‘三堡’,立下曠古未見的典章體制,這一點,貧僧差他差得太遠,可惜他卻不會運用,到頭來反被你們聯手追殺。」

笑眯眯的瞅了瞅「金龍堡」眾。

「其實你們這個堡,無論在嶽翎的棋局之中,或在貧僧的棋局之中,都只是顆無關痛癢的棋子而已。」

面色一整,續道:「至於‘飛鐮’、‘神鷹’二堡,可真是天才的傑作,令貧僧不得不五體投地。」

泰璜大感大受侮辱,搶道:「你別忘了,本堡主既為嶽翎最後建立,自然最好……」

又覺這話實有佩服嶽翎之意,趕緊住口不言。

姚廣孝笑道:「當初嶽翎因見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不忍百姓受苦,首創‘飛鐮’,標榜公正平等,但他似乎不久就發現,人間根本沒有完全平等這回事,於是他再創‘神鷹’,標榜自由,結果仍然不能今他滿意,等到最後建立‘金龍’之時,已然身心俱疲,不自覺的走到千百年來的老路上去,簡直乏善可陳。」

「展翅龍」單飛又大聲道:「不錯!‘三堡’之中最老朽腐敗的就是本堡,害得咱們當了十幾年的行屍走肉!」

單飛平常最得秦璜信任,名列八將之首,不想今日卻帶頭髮難,屢次三番痛罵堡主,把個「獨角金龍」氣成了白痴,喃喃道:「老夫上承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商鞅韓非,一心以聖賢之道立堡率眾,為何會落得如此下場?」

姚廣孝哈哈大笑。

「自古以來,大英雄大豪傑全都愛講聖賢之道——在吃飽了飯沒事幹的時候——只沒像你這種用法。」

目光往回馬必施、桑半畝二人臉上,神色又凝肅起來。

「‘飛鐮’、‘神鷹’雖為嶽翎腦力極致之結晶,但他自己卻始終未曾看出這兩種體制所含有的強大而可怕的力量,以及這兩者之間的微妙關係。這是他的遺憾,卻是我的運氣。」

姚廣孝雙眼之中彷佛伸出了兩把刀,在眾人臉上一刀一刀的劈過。

「沒有人不愛自由,也沒有人不愛平等,但這兩者其實正是一柄利剪的雙股,其中任何一股都足以導致任何一個民族於死地,兩股合併,更加絕子絕孫。」

地室內一片死寂。

大多數人根本聽不懂他在講什麼,然而猛襲上心頭的恐怖之感卻依舊森冷難當,隱隱覺得一種毀天滅地的陰謀,正在這地牢之中,這外貌詼諧平易的和尚身上,逐漸醞釀成形。

「一個人的自由,必建立在他人的不自由之上;一個種族的平等,必建立在大多數人的不平等之上。競相奪取這兩樣東西,傾軋鬥爭勢必旋踵而至,‘飛鐮堡’的內訌便是活生生的例證。」

馬必施思前想後,恍若被人用鉗子在腦袋上夾了一下,半晌動彈不得。

姚廣孝目光再次掃射馬、桑二人,使他倆的魂魄都結成了堅冰。

「即使再聰明的人,也必在這兩個毒餌之間游移擺盪,甚至想要一把全抓,下場可想而知。這就是我交付給你們兩個的任務,‘飛鐮’、‘神鷹’各執一端,而‘金龍堡’狂妄自大,蠻橫霸道,不須我在幕後操縱,便自然扮演壓逼其他弱小幫會的角色。等到所有幫會非得投靠‘飛鐮’、‘神鷹’其中之一的時候,吾等再把它們各個擊破,一舉納入掌握。」

闊嘴一咧,兩顆大虎牙磷磷生輝。

「這套策略用在江湖道上行得通,用在天下各國之間也同樣行得通。」

地室內人眾乍聽這番議論,只覺荒謬無比,然而細加深思,又覺得並非全無可能,其冠冕堂皇,不著痕跡之處,格外令人毛骨悚然。

「結果你們卻幹了些什麼?明爭暗合、坐收漁利的指令,竟被你們改成了明爭暗鬥!難道你們僅只守住那塊小小地盤就已心滿意足?真是井底之蛙,全無氣魄!」

桑半畝陪笑道:「姚少師,在下這些年來,深覺本堡體制舉世無雙,實在應該好好珍惜才是……」

姚廣孝面容沈冷,恍若四壁石塊,彷佛還想繼續往下講,卻忽朝入口處瞥了瞥,立聞一人朗聲道:「姚少師宏論精闢,令在下好生折服!」

馬必施面色霍然慘變,五官似乎都著起火來,只見「鐵面無私」馬功大步行入,並不朝餘人多看一下,逕自走到姚廣孝面前深深一揖。

「弟子馬功,拜見姚少師。」

姚廣孝卻也不意外,點點頭道:「你就是馬必施的兒子?很好,很有梟雄之相,大概總比你老子強一點。」

馬必施憤怒得渾身顫抖,咬牙道:「少師,讓我斃了這個孽子……」

舉掌就要朝馬功擊去。

姚廣孝嗔目喝道:「退開!」

馬必施暴怒之下,仍然不敢不遵,悻悻垂下手臂。

馬功神態從容依舊,朗朗道:「家父早不聽少師指示,致有今日之敗。在下願終身記取教訓,輔助少師完成霸業。」

姚廣孝哈哈大笑。

「你老子分明是敗在你手裡,嘴上卻說得這麼漂亮。好小子?好人才!」

馬功毫不臉紅,一抱拳道:「少師過獎,不敢當。」

姚廣孝扭頭笑道:「小翠,你這個兒子可比風兒精明多了。」

室內人眾聽他如此叫喚,只當立刻就會出現一位絕世美女,不料石室右側牆壁忽地現出一個門洞,從中走出一名頭頂和姚廣孝一樣光禿的醜怪老太婆,和馬氏父子三面相對,三張臉上頓時流閃過千萬種表情,久久無法控制。

何翠首先鎮靜下來,嗓音有若拉鋸:「還不快殺了他?否則你將來也會被他整得慘兮兮。」

姚廣孝笑道:「這種人才放著不用,除非我姓姚的瞎了眼。」

馬功當即回神,大步上前叩拜如儀,口稱「師父」不絕。

何翠雖然氣得半死,卻也不敢有絲毫違逆,只得站在一旁吐口水。

卻聽門洞內又一個聲音道:「爹,此人狼子野心,須留他不得。」

姚廣孝唉道:「別這麼小家子氣,快來見見你同母異父的兄弟。」

馬必施眼望何翠,面色不禁由紅轉綠,擠了半天方才擠出幾個字:「原來你…」

何翠尖聲道:「老殺才,你總算曉得了吧?姚少師只叫你拿‘公正平等’當幌子,不料你居然認真攪弄起來,老孃便也對男人‘公正平等’一番給你瞧瞧!」

門內那聲音又道:「娘,別說了。」

隨著語尾,走出「神鷹堡」新任堡主「梳翎鷹」柳翦風。

這回該桑半畝傻了眼兒,萬般不解的喃喃自語:「難道他之被推為堡主,竟是事先安排好的?這怎麼可能?每一個堡眾不都是按照自己的意願進行推舉的嗎?」

姚廣孝哼哼笑道:「兩個老的既然不聽話,就換這兩個小的乾乾,我姓姚的計畫決無半途而廢之理。」

柳翦風默然不語,站到何翠身邊,一股怒氣悶不住直從眼中射出,彷佛想把那個「兄弟」即時盯死一般。

馬功卻仍自在依舊,竟然改口連呼姚廣孝「義父」,又道:「義父這般策略,定能將天下人盡數裝入囊中,所可慮者,唯獨嶽翎一人而已。但若傳聞屬實,義父已把嶽翎‘第四個堡’的計畫弄到了手裡,則那廝也已形同廢物……」

姚廣孝眼神稍一閃熠,悠悠笑道:「小子,想把‘第四個堡’騙去看看,是不是?別做夢了吧。」

馬功永遠鎮定的臉上,也不由現出一絲尷尬,才想極口分辯,姚廣孝卻已接道:「因為這傳聞根本是嶽翎製造出來的,我手裡根本沒有這個東西,而且我還很懷疑,是否真有這什麼‘第四堡’。」

筆意把話說得輕鬆,卻反而顯透出心中的忌憚之意。

但聞入口處一個奶娃娃也似的嗓門喝道:「‘第四個堡’不在你手裡,本教的天書神劍總被你弄來了吧?」

緊接著,亂轟轟的走進一大堆人,有白蓮教「北宗」的四大天王、「東宗」的韓不群師徒,最後則是銀髯飄飄,黑白兩道聞風喪膽的「西宗」真空、無生二使者以及鄧佩、呂孤帆等人。

姚廣孝毫不動容,笑道:「你們都來了?很好。」

被綁在木架上的「千斤擔」田九成自是喜出望外,眉眼齊飛,引吭高呼:「救駕!救駕!我就知道你們一定會來救朕!」

「四大天王」卻楞了老半天。

「你什麼時候跑到北京來的?又怎地被人家抓了?」

田九成氣道:「被人家抓了好久啦!問還問,朕都可要晏駕啦!」

「二天王」陳二舍忍不住罵道:「我看你還是趁早晏了算了,免得丟人現眼!」

「北宗」承襲彭和尚一手創出的體制,有「天王」、「地王」、「人王」之分,天王掌教,人王掌政,因此田九成雖是皇帝,有時卻也得聽「四大天王」的號令。

「三天王」仇佔兒哼道:「笨死了!叫你老婆快生個太子,咱們也好把你換換。」

田九成吃一驚,趕緊陪笑。

「何必哩?劉邦當初也有縈陽之圍,這種小場面算得了什麼?」

「四天王」金剛奴心下暴躁,撒開象腿,只一步就已邁到木架前面,伸手向困綁「後明」帝后的繩索抓去。

馬功喝道:「滾開!」

心知這金剛奴遍體刀槍不入,當即狸貓般一躍而起,指如利鉤,逕取對方雙目。

他一意要在姚廣孝面前賣弄手段,振奮精神,將壓箱底的本領都使了出來。

姚廣孝點頭道:「嗯,底子還不錯。」

轉向馬必施笑道:「日後的成就決不遜於你。」

馬必施、何翠兩人這會兒卻似有點夫妻連心,麵皮一齊透出暗灰之色。

「大天王」何妙順冷笑道:「些般末技,也好如此誇大?你這禿驢說話卻像放屁。」

柳翦風正苦無機會一顯身手,忙不迭縱身而出,左拳右掌,上下並擊何妙順,恰如叢花齊放,煞是好看。

何妙順鼻管裡「嗤」了一響,手臂倏伸,早將對方拳腳抖出的團團花球揉得粉碎,若非「神鷹堡」徒個個練有一身絕佳輕功,恐怕連命都沒了。

「東宗」韓不群不耐尖喝:「莫瞎夾纏,先辦正事要緊!」

姚廣孝忍不住笑道:「什麼正事?你們沒頭沒腦的跑來這裡胡搞一通,究竟是為了什麼?」

仇佔兒原本已夠尖嫩的童音,幾乎都快變作娃兒討奶吃時的哭聲。

「你老實說一句,天書神劍到底在不在你手上?」

姚廣孝無奈搖頭。

「你們未免太好騙了吧?嶽翎的東西怎會在我手裡?用屁股想也應該想得出來。」

轉又笑道:「不過我今天實在很歡迎各位,平常請都請不到呢。」

忽朝「白蓮」諸人的縫隙之間作了一揖。

「多謝兩位小師父替老袖帶路。」

一直躲在大夥兒背後的「好哭鬼」無哀、「厭物」無惡不禁唬了一大跳。

原來他倆自到「慶壽寺」後,愈想愈覺得姚廣孝蹊蹺,就在暗中緊盯不放,剛才眼見他進入地牢,便忙把「三宗」人馬全都引來此地。

姚廣孝又笑道:「你們師父大概也快來了吧?‘魔佛’嶽翎什麼都強,就是有點鬼鬼祟祟的,不討人喜歡。」

無哀、無惡面面相覷,作聲不得,又聽「千面羅利」何翠尖笑道:「你們這三個小禿驢,作張作致,以為瞞得過老孃?如果不是看在你們確實救過我一命的分上,早把你們給剁了!那個‘鐵蛋’無慾呢?又去找小娘兒們撒野啦?」

兩個小傢伙不由骨髓結冰,無惡更連打哆嗦,暗忖:「幸好她還不知我假扮過她,杏則可真要涅盤大吉了。」

韓不群忽然陰惻惻的道:「你老兄貴為太子少師,本教的天書神劍自不在你眼裡,但咱們今天既然來了,何不索性慷慨些,把少林七十二項絕技之首的‘如來神功’秘笈,借給咱們瞧瞧?」

姚廣孝永不吃驚的面容,也止不住微微一震。

「你說什麼?」

陳二舍咯咯笑道:「空法大師,該光棍的時候就別拖泥帶水。當年你盜走秘笈,又殺光了出寺捉拿你的‘空’字輩師兄弟,如今你這一身絕頂本領,不都是這樣來的嗎?」

姚廣孝細眯著眼,瞅了對方好一會兒,最後落定在西宗「真空」、「無生」二使者身上。

「怎麼,還不講話?」

二老微微一笑,依舊緊閉嘴巴,一副只是前來看熱鬧的模樣。

姚廣孝的虎牙又露出來了,突然伸腳在一副已快腐爛的夾棍上踢了一下,身後牆壁便又現出一個大洞,正中木架上綁著一名鷹眉藍眼的老和尚,竟是少林寺住持「空觀」大師。

地室內所有人眾頓時譁然不已。

姚廣孝悠悠笑道:「空觀師兄,‘空’字輩的老不死只剩下了咱們三個,這世上能認出咱們誰是誰的,恐怕也不多了。你倒是說句公平話兒,偷盜經書、殺害同門的‘空法’可是我?」

空觀長老緊咬牙關,藍眼暴突,極不願在眾目睽睽之下受此羞辱,拚命運氣掙扎。

姚廣孝唉道:「你說實話,我就放你下來……」

右首角落猝發一聲如雷斷喝:「狂徒無禮!」

大夥兒立覺兩股殺氣冰徹肺腑,滿室火炬「滋」地一下,全部變成了豌豆大的火苗,就在即將沉入全然黑暗的瞬間,一刀一劍兩柄利刃卻似把日月引進了屋內,滾滾燒向姚廣孝頭顱。

老虎和尚哈哈大笑。

「‘南劍北刀,並世雙雄’,果然有兩把刷子!」

一語未畢,座下大師椅早化作無數碎塊,姚廣孝卻像平空消失了一般,連根汗毛都沒留下。

方戒、關曉月毫不停滯,鋼刀練卷,砍倒了洞中木架,長劍千劃萬挑,已將困縛空觀的繩索寸寸割斷。

室內火炬復又熊熊燃亮,眾人在驚悸之中,居然看見姚廣孝依舊好整以暇的站在原地,彷佛剛才根本不曾移動過半分。

「鐵面無私」馬功、「梳翎鷹」柳翦風那肯放掉這個建功的機會,雖然明知自己決非雙雄之敵,卻又料定危急之時,姚廣孝必會出手相助,便像吃了秤鉈硬了心,撇下原來的對手金剛奴、何妙順,彷佛勇猛的搶撲上前。

卻見右首角落裡又蹦出一條球形人影,恍若一顆圓星劃空而過,緊接著「劈啪」兩響,馬功、柳翦風立刻如同兩片鞭炮屑似的往旁飛散開去。

「千斤擔」田九成樂得直打噴嚏。

「我不早說了嗎?我要下來還不容易?」

當真把腰一拱,繩索、木架也發出快樂的聲音,朝四下亂奔,一雙「後明」帝后施施然走下地來,大模大樣的向雙雄以及鐵蛋舉了舉手。

「孤家在此謝過。卿等今日救駕之功,雖還未到列土封疆、升王晉侯的地步,但‘免死鐵券’決計少不了,卿等寬心。」

角落中又發出一串雜七雜八的笑聲:「這傢伙派頭可大呢,救了他一命,他還要人五人六的,真個比老六還討厭!」

隨著話聲,走出四個鼻青眼腫的小尚,押陣的卻是一名豔光四射的白衣姑娘。

原來,剛才鐵蛋等人藏身之處,正在地牢入口上方,好死不死,「萬事通」丁昭寧誤觸機關,使得一行人馬全做了下鍋湯圓,滾滾僕僕,撞得一頭大□,然而此刻卻也使得料事如神的姚廣孝措手不及,大感意外。

無哀、無惡乍見師兄弟全部到齋,不由歡呼一聲,顛著屁股飛趕過來,打罵成一堆。

少林長老「空觀」大師雖在眾人面前丟了個大臉,但他終不愧為一代高僧,即刻便恢復了鎮定,緩步走到建文太子面前,伸手攙起,口道:「敝寺保護未周,致使陛下受驚,老袖罪該萬死。」

建文太子忙道:「長老言重了,弟子擔當不起。」

空觀又眼望躺在地下的「獨角金龍」秦璜,彷佛想把「金龍堡」劫持太子,殺死方定、方慧兩位門人,又嫁禍給「飛鐮堡」的舊帳算一算,姚廣孝卻已先哼笑道:「空觀師兄,方外之人怎也露出一副狗爪奴才相!」

鐵蛋等七個小尚立刻爭相咋唬起來:「你才是豬腳!你是朱棣那混蛋的臭腳!」

姚廣孝喉管裡咕嚕了幾響,終於忍不住縱聲大笑。

「你們真把我姚某人看扁了!你們還以為我在替朱棣策畫統一天下的霸業?老實告訴你們,在我眼中,朱棣也跟你們差不多,只是我手裡的一顆棋子而已,至於‘靖難’這一步,只不過是‘卒三進一’或‘炮二平五’——棋局才剛開始。今日我當他的狗頭軍師,明日他連我的頭上大□都不如!」

驀然轉身,探手在背後牆上一按,立刻「刷」地垂下一大張羊皮紙,上面密密麻麻的繪著一大堆線條圓圈,竟彷佛是些山川、河流、陸地、海洋。

姚廣孝收起一慣嘻皮笑臉的神情,面容一片沉肅,眼中透出星芒般燦爛的光彩,將滿室火炬全部壓了下去。

「你們可知道天下有多大?你們曉不曉得所謂的‘中土’,只是一塊貓不拉屎、狗不撒尿,比個巴掌大不了幾分的不毛之地?」

室內人眾俱被他那超凡氣魄震懾得耳朵貼到腦後,久久不敢吐出半口呼吸。

姚廣孝話說得愈輕,每一個字兒卻愈像一根根的釘子:「這裡才是我的戰場,才是值得我畢生用力的地方!什麼大明皇帝,什麼九州中原,根本只是小子的把戲!」

眼望馬必施,手朝地圖最上面一指。

「這一大片土地,本是我分配給‘飛鐮堡’的地盤,但現在你已無福消受了。」

馬必施面現懊悔神情,心底卻直感慶幸。

「原來他竟想把我流放塞外!我姓馬的一腔熱血,可不想去當雪人。」

馬功臉上也透出一抹冰凍之色,萬萬想不到自己巴結諂媚,竟換得那麼一塊窮鄉僻壤。

姚廣孝又向西一指,卻指在一塊孤懸海外的大片陸地上。

「這裡全都是‘神鷹堡’的地盤,據我所知,現在只有少數紅皮膚的野人散居其間,鷹子鷹孫該當竭力墾殖,有朝一日獨霸天下也未可知。」

「美髯公」桑半畝暗叫一聲:「好險!想派我去陪野人打獵哩!」

口中乾笑道:「這般大片處女之地,實非我能力可及,幸好柳世兄接任本堡堡主,磐磐大才,洋洋鉅德,必能將此地發揚光大……」

姚廣孝看了他一眼,搖頭笑道:「老桑,其實你還滿是個人才,因為你實在很會演戲。

你還記得我告訴過你的那套統治之術?」

桑半畝忙道:「當然記得。儘量給老百姓看、給老百姓聽,就是別讓他們用腦筋去想--所以我這幾年,勤練唱戲,一心想把這套‘眼耳愚民’之術發揮到極致……」

姚廣孝一拍前額,大叫:「我的娘!我是叫你讓老百姓去迷演戲的,可沒叫你自己迷上演戲,你這個笨蛋!」

桑半畝兀自不服。

「老百姓既然都迷上了演戲的,自然只有會演戲的才能出頭……」

姚廣孝氣得個半死,抓耳撓腮沒個是處,「千斤擔」田九成卻在一旁搭訕道:「姚少師,如果我也是你的屬下,你要把我派到那裡?」

姚廣孝心火正大,眯著眼睛在地圖上找了半天,終於一指福建布政使司外海一座形若番薯的蕞□小島。

「你只配來這裡。」

田九成笑道:「人總有偏心的時候,但你這樣處置,未免偏心得大狠了一點。」

卻聞一直不曾開口的「無生」使者悠悠道:「姚少師,恕我潑你一盆冷水,你這套策略聽起來好像滿不錯,但依我看,恐怕很難行得通。你老兄雖然武功蓋世,頂多也不過十人敵、百人敵。若想稱雄天下,武術可說全無用處,總須有其他助力方能成事。」

姚廣孝笑道:「‘西宗’二老果然有見識得多。今日貧僧之所以請各位來到此地,便是希望大家同心協力,開創新局。」

大夥兒不由相互瞅探,彷佛都有些怦然心動,卻終究信不過這個莫測高深的老虎和尚,平日又都獨佔一方慣了,全無與他人合作的念頭,均在心中暗忖:「雄視五洲、傲踞七海的想法固然不賴,但其他那些傢伙都是鬼頭鬼腦的混蛋,到時候不被他們抽後腿、射冷箭才怪!」

便都把心腸冷卻下來,掛上硬梆梆的神情。

「真空」使者冷如鑽石的眼中隱隱透出一絲譏誚之意。

「有幾分籌碼,說幾分話。你除掉從嶽翎手中撿來了‘飛鐮’、‘神鷹’二堡之外,還能握有多少甲士?」

姚廣孝打從鼻內「嗤」地一聲輕笑。

「只有腦筋不太清楚的人,才會以為爭勝的關鍵在於兵甲將士。有錢就有兵,當初朱元璋若無劉伯溫、宋濂、葉琛、章溢等浙東富紳巨室的支援,根本連軍餉都發不出來,最後非得走上流寇土匪野人的路子,以燒殺擄掠維生,那還至於有今日儼然以正統自居的穩固帝業?」

頓了頓,又道:「其實歷代帝王都深知商賈的可怕,所以一向故意貶抑他們的地位,把他們列作‘四民’之末,彷佛只比乞丐、妓女高出一點。但不管這些皇帝怎麼弄,商人依舊有形無形、有意無意的操縱著大半個人間。能夠成就大事業的英雄豪傑,都有一個共通之處,即是懂得善加運用商人的力量,推而廣之,兼併他國根本毋須奪取領土、統治人民,只要抓住他們的荷包就夠了。」

在場諸人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但他們俱是統率一方的江湖大豪,總覺得用這種方法未免齷齪,便都乾脆露出不屑之色。

「無生」使者笑道:「原來姚少師的‘鐵算盤神功’也是極精的,失敬失敬!」

「四大天王」更爭相笑罵:「還以為你有多大出息,不過只想當個市儈頭頭!」

姚廣孝毫不理會眾人的冷嘲熱諷,續道:「不瞞各位,‘王蔡吳洪’四大家族早已在我掌握之中,只要我一聲令下,以錢滾錢,半年之內便可將南七北六的金銀財富席捲一空。」

大夥兒不由聽得一楞。

「錢多多,錢花花,王蔡吳洪手裡抓,一半留給帝王家」,從這首流行當時的歌謠之中,便可約略窺知這四大家族的驚人財富,不想居然也已被姚廣孝掐住了脖子。

「獨角金龍」秦璜不住點頭冷笑。

「原來‘神鷹堡’能夠如此闊氣,竟是靠些市儈撐腰,難怪我一直覺得‘神鷹堡’上上下下都有銅臭氣。」

「美髯公」桑半畝依舊嘻皮笑臉。

「秦堡主,你這話可大錯特錯了,須知你我混跡江湖,爭勝武林,即使打遍天下無敵手,也只不過是世問的三流人才而已,怎敢勞動‘王蔡吳洪’四大家族的袞袞諸公、一流人才替咱們撐腰?只能算是他們施捨‘神鷹堡’罷了。」

白蓮教諸人不禁大呼「無恥」,「萬朵蓮花」韓不群卻一轉眼珠,森森道:「姚少師,你這樣安排未免厚此薄彼;‘神鷹堡’徒個個錦衣美食,‘飛鐮堡’徒卻個個都像叫化子。」

姚廣孝笑道:「嶽翎當初建立‘飛鐮’,本意就是要把商賈從人類之中完全剔除,這念頭其實妙絕,貧僧才薄器淺,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只得一仍其舊。」

自顧自的大咧了半晌闊嘴,又道:「在嶽翎自己看來,‘飛鐮’、‘神鷹’正好相反,但到了貧僧眼中,這兩者卻正好相合——有錢的上‘神鷹’,沒錢的來‘飛鐮’,管教天下人一個都跑不掉。」

一席議論說得口沫亂噴,卻沒注意一旁的「鐵面無私」馬功眼神閃爍,顯有不平之意,「梳翎鷹」柳翦風則眉飛色舞,極為滿意父親的分配安排。

鐵蛋把這一切全看在眼底,胸中再次泛起迷惘:「好像不管什麼東西,都能引發這些人的爭鬥。金錢、權力、秘笈寶典、自由平等……到底有那一樣是少不了的呢?」

回眼只見六個師兄全都在打呵欠,不耐的發出火雞也似的悶哼。

鐵蛋低問:「你們聽得懂麼?」

無喜笑道:「那會聽不懂?不過,只比長老講經好聽一點點,再多聽兩卷,可就要睡著啦。」

鐵蛋唉道:「我是說,你懂不懂他們在爭些什麼?」

無怒冷冷道:「他們當然要爭,否則活著幹啥?其實我最不懂的人就是你,人家最起碼還爭個什麼東西,你一天到晚找人打架,卻不知爭些什麼勁兒,簡直無理可講。」

鐵蛋想想也對,笑道:「原來全都是為了高興。下次長老再說‘苦海無邊’,老大耳刮子刷他。」

只聞姚廣孝仍在那兒放言高論,鼓吹大家同心戮力,一統天下,卻忽聽一人在入口處岔道:「姚少師,你的策略確實不錯,但選用人才顯然大有問題。這些傢伙各搞各的,小鼻子小眼睛,怎能承擔如此鉅大的責任?再說,商賈可用而不可信,‘王蔡吳洪’各有惡癖,少師應該早已知曉,卻仍舊放心讓他們瞎攪,有朝一日敗在他們手裡,倒也理所必然。」

鐵蛋聽這話聲竟乃「嫉惡如仇」石擒峰所發,不禁楞了一楞。

只見四名神色萎靡的老頭兒,一串鹹魚幹也似蹭將入來,頭不敢抬,眼不敢瞟,麵皮晦暗得好像陰溝裡的老鼠,與身上絢麗光鮮的衣著兩相襯托,顯得煞是古怪。

姚廣孝胸口彷佛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一時之間竟無法開腔。

「神鷹堡」新舊二任堡主桑半畝、柳翦風兩個卻急急趨前,打躬作揖,頗為恭謹。

眾人均忖:「‘神鷹堡’向被‘王蔡吳洪’四大家族控制,不多拍馬屁,想必坐不穩堡主之位,由此看來,這四個老頭兒當是四大家族的家長無疑。」

姚廣孝冷冷掃射四人一眼,轉面朝向地牢入口。

「石統領,你閒事愈管愈多了。」

石擒峰隨著這句話慢步走入,一張鬼臉不住抽搐牽扯,逕自作著人間最可怕的笑容。

「人雖易位,法理不變,在下這輩子只知道這一件事情而已,不比少師胸羅永珍。」

東、西、北三宗人馬頓時喧噪開來。

石擒峰二十多年來一直和「白蓮教」作對,捕殺了不少教徒,今日狹路相逢,分外眼紅,「四大天王」、田九成、金大腳和韓不群、簡金章等人當下不約而同,團團把他圍住,西宗二老卻仍按兵不動,靜作壁上觀。

姚廣孝一咂嘴唇,笑道:「卻不知當今之世,乃是法隨人轉。」

又微微一哂,搖了搖頭。

「真夠笨,這下子豈不自投羅網?」

石擒峰桀桀出聲,直若梟啼。

「一個人,一條命,沒什麼大不了。」

一指滿室人眾。

「天下所有的亂臣反徒盡聚於此,我姓石的今天拚掉一個算一個!」

不等他說完,七、八雙手臂如蛇、如電、如巨石、如暴雨,已由四面八方猛襲而來。

這些人俱屬當世一流高手,其中任何一個都與石擒峰在伯仲之間,眼看不出三招就非把「嫉惡如仇」碾成肉泥不可。

鐵蛋因他有救命之恩,剛才在周氏昆仲的麵店裡又糊里糊塗的摔了他一傢伙,心中直感歉疚,此刻豈有坐視之理,身形一蹦,竟朝人圈中央落下,左掌一記「大力金剛手」,把仇佔兒震退兩步,右手「伏虎羅漢」飄風騰滾,逼得韓不群拿樁不住,柳條兒般胡擺亂晃。

田九成也被風尾掃了個踉蹌,氣極大叫:「你這小尚好不曉事,怎地幫這狗爪和咱們作對?」

鐵蛋笑道:「你剛才不是說要給我什麼‘免死鐵券’?我用不著,讓給他總可以吧?」

田九成不禁一楞,喃喃道:「鐵券也能讓來讓去?沒聽說那個皇帝這麼幹過……」

北宗陳二舍、金剛奴、仇佔兒三人則驚駭萬分,他們半年多前才與鐵蛋在汝州客棧交過手,那時尚把鐵蛋當作龜兒子一樣的亂打,不料如今強弱之勢卻完全反轉,直令他們忘了自己姓啥名誰。

姚廣孝可在一旁撫掌大樂。

「這個小禿子不錯!要得!要得!」

鐵蛋不由醺醺洋洋,恍若乘船遊海、卻見石擒峰翻腕掣出三尖兩刃刀,呼地一下朝自己頭頂劈落,口裡罵道:「誰要你來假惺惺?你這個小反賊!」

鐵蛋倉卒之下,險險偏頭避過,怒道:「怎地隨便亂砍人家?」

唐賽兒咯咯笑道:「他以為你真是個蛋,大滷蛋。」

石擒峰掄刀如扇,只管亂劈,邊自嚷嚷:「你祖父是個大反賊,你當然是個小反賊!那天我若知道你的身分,早把你大卸八塊,頭割下來當尿壺用!」

鐵蛋從不知自己身世如何,一聽此言,不由心頭猛震,又差點被刀刃砍中,欲待開口詢問,偏偏不曉得要怎樣問起,眼見石擒峰一刀兇似一刀,只得節節後退。

石頭無懼發抖道:「那位大叔恐怕弄錯了吧?我們老七從小就在寺裡,除了偶爾反反講經長老之外,還沒反過什麼東西……」

石擒峰連環七刀俱被鐵蛋閃過,最後一刀「砰」地斫在石壁之上,火星四濺,轉身指著少林寺諸人喝道:「出身少林的沒一個好東西!我石某人二十多年來明查暗訪,早就發覺天下反徒盡出於少林寺!」

目注姚廣孝,厲聲道:「道衍大師,我說的對吧?或者該稱你為‘空性’大師?」

姚廣孝不理他,卻朝韓不群等人一努嘴唇。

「聽聽,人家有沒有把我當成‘空法’?真是一群豬腦袋!」

東宗人馬只有猛翻白眼的份兒,直在心中把那亂放風聲的嶽翎反覆詛咒了上千遍不止。

石擒峰又喝道:「方外之人理當斷絕塵俗之念,一心修持善果,你們少林寺卻接二連三的訓練出一些大反徒,致使天下擾攘不已,佛門蒙羞……」

姚廣孝面色一整,露出前所未有的嚴肅神情。

「所謂‘方外’,乃不為教跡所拘之意,並非不涉世事,你口中的那種和尚,只是一些沒勇氣,沒擔當,躲進深山荒野混充高人的龜孫子罷了。咱佛家大乘一脈,一向講究普渡眾生,而且不僅只是把人渡往西天就夠了,卻是要在你我立足的混濁現世之中,創造出一片極樂淨土。」

鐵蛋等人當和尚當了十幾年,可還沒聽過這種論調,不禁大眼瞪小眼,楞成了一堆雕像。

姚廣孝闊嘴又咧,虎牙生光。

「當年皇覺寺不也造就出‘洪武爺’這個天字第一號大反徒?不但反蒙元,甚至把他的教主韓林兒也反到了河裡去。老實說,這才是真正的佛門子弟,釋迦之光。」

姚廣孝聲若洪鐘,每一個字都在四壁石塊之間回撞出無盡疊音:「法旨有虛有實,菩薩有真有假。退隱山林,不問世事之徒,雖具人形,實類木魚;無畏無懼,不驚不怖,不厭生死苦,不欣涅盤樂,方是真菩薩……」

鐵蛋腦中鏘然鳴響,再也無法聽見下面的話。

「不厭生死苦,不欣涅盤樂」,這與寺中長老的素常教誨正好背道而馳,但此刻在鐵蛋心底掀起的浪濤,卻將表面上那層勉強碾壓,竭力維持了十九年的平靜,拍擊得粉碎。

「佛祖宣說‘一切皆空’,難道只是為了丟開自我的煩惱執著,尋求自我的解脫而已?

難道不是為了破除個人的生死驚怖,而替芸芸眾生廣求現世淨土?」

一種彷佛嶄新,又似乎是由自己心底擴散出來的強烈意念,把他緊緊卷裡於其中,鐵蛋一時間竟怔立當場,思潮如湧。

只聽三宗人馬齊聲叫好,紛道:「姚少師,你討厭歸討厭,卻仍不愧吾輩中人。」

「白蓮教」本屬彌勒淨土一支,特重現世改造,故而自晉代以降,屢次與當政者發生衝突,歷代帝王只得大力提倡標榜自渡的阿彌陀淨土,期將僧侶全數變作姚廣孝所說的「木魚之徒」,但偏有不少人不上這個鬼當,竭力抗拒各種欺壓哄騙,終於把積極度人,企求革新的彌勒思想傳承至今。

石擒峰那曾聽過這種謬論,不禁呆了呆。

空觀大師急忙唱聲「阿彌陀佛」,開言道:「這位石施主,休因‘空性’曾在本寺掛單過幾年,便將本寺上下一竿子打成反徒……」

石擒峰「喳喳」惡笑不絕。

「你還要強辯!你還裝好人?你和你們那個‘空法’搞些什麼把戲,還怕我不曉得?

‘空法’當年根本沒有……」

一句話只講了一半,就再也講不下去。

「真空」、「無生」二使者不動則已,一動龍騰,四道掌力好像四根石柱壓上他頭頂,石擒峰連哼都來不及哼一下,當即直挺挺的僕跌在地。

姚廣孝臉上笑意雖然不減,卻似笑得有點僵硬。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