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戒不等餘人驚撥出口,又自搶道:「天竺人預先在那本假經中設下了陷阱,致令所有修習過‘金剛一□功’之人,都抗拒不了他們所吹出來的笛音?」
空觀點頭道:「‘金剛一□’乃是本寺所有內功的根基,根基既有瑕疵,後學的各種內功自然也都會跟著出毛病;平常不運氣便罷,一運氣就現出漏洞,墮入天竺人的算計之中。
那笛音其實並無古怪,只是尖銳得夠教少林弟子心神渙散,從而破綻盡露罷了。」
方戒又道:「天竺人想必是七十年前大敗之後,才處心積慮設計出這個陷阱?」
空觀又一頷首,還未答言,方戒卻已先搖頭道:「不通。」
空觀笑了笑。
「怎地不通?」
方戒道:「若說天竺人那次大敗之後,在本寺伏下暗樁,伺機偷換經書,本非決無可能,但‘藏經閣’戒備何等森嚴,豈容他們輕易得手?」
鐵蛋心想:「我長了那麼大,也才只在‘藏經閣’的前廳中晃過一次哩。」
方戒續道:「何況,七十年前的少林前輩並未落入天竺人的圈套,理應可看出經書有假,更不會將錯誤心法傳給徒弟。」
少林傳功,向由一名上代弟子親身傳給數名下代弟子,根本無須經由圖譜,因而上代若無差錯,下代也不至於胡里胡塗的就中了別人的暗算。
卻見空觀微笑道:「這話本不錯,但你別忘了,五十年前,本寺曾發生過一件大事,致令當時所有身負傳功之責的‘空’字輩師兄弟離寺外出,至今仍無一人返回。」
他所指的正是當年全體「空」字輩追隨彭瑩玉反抗蒙元,建立「天完」一事,但大多數少林弟子並不明就裡,還當他又要提起那根本未曾失竊的「如來神功譜」,唯獨鐵蛋心中大大一動,「呀」地叫出聲來。
但聞空觀續道:「當時的長老天淨大師為了不使本寺傳功中斷,便在‘空’字輩中留下一人,負起全部傳功之責,如今第二十五代‘靈’字輩眾位師侄便都是由此人一手調教出來,此人當時在寺中的職務,也正是‘藏經閣’知藏!」
鐵蛋托地蹦得老高,大叫道:「就是你!」
空觀連理都不理他,又道:「萬一此人就是天竺人七十年前大敗之後所伏下的暗椿,一邊偷換經書,一邊將設有陷阱的心法傳給‘靈’字輩,試問從此以後所有少林子弟,有誰能脫出天竺人的掌握?」
少林群僧個個汗流俠背,面面相覷,想起全寺數十年來竟一直都不知不覺的籠罩在天竺人的毒計之下,頓時一陣毛骨悚然,此刻又見果然一副天竺人長相的空觀長老,悠悠哉哉、洋洋得意的和盤托出這絕大陰謀,想必還有更厲害的殺著緊接在後,又不由心絃猛抽,毛孔賁張。
但見空觀仰天一笑,忽然拔身而起,直朝「天王殿」頂射去。
「殺生和尚」方戒喝道:「長老,得罪了!」
一溜赤青寒光,橫掃空觀腰際。
空觀身在半空,竟不知怎地像跳蝦般輕輕一彈,又拔起一丈多高,去勢仍舊不歇,倏忽已躍至天竺眾僧頭頂。
少林諸人見他身法高妙無匹,簡直已到了出神人化的境界,都止不住暗暗心驚。
「他臥底少林六、七十年,果然被他弄去了不少絕活。」
只覺眼前生花,寒芒再閃,方戒已猛鶻也似撲向狡兔後背,刀鋒掛下飛瀑銀河,照準空觀後腦劈落。
卻聞一聲尖銳笛嘯劃破長空,恍若一根無形的鋼絲弓絞,緊繃猛彈,竟將方戒一個偌大身軀凌空掀了個筋斗,敗絮般摔落下地,幸虧他內力深湛,縱然氣動心搖,面如潑血,仍能站住不倒。
但這一落,卻正落在天竺陣前,立刻便有兩名高大番僧搶將出來,伸出四隻大手抓向方戒肩頭。
少林眾僧齊發一聲驚喊,欲待衝前救援,卻已怎麼也趕不及。
萬分危殆之中,猛然聽得「啪啪」兩響輕而脆的聲音,兩名番僧緊接著高高飛起,好像比賽一般,爭先恐後的飛入「天王殿」中,不知得罪了幾尊菩薩,咚咚噹噹響成一片。
眾人這才看清鐵蛋不知何時已來到方戒身邊。
少林群僧俱是一流一的高手,眼界當然不低,卻也不曾見過如此迅捷的身法,頓時驚得口呆目呆,暗忖:「這小傢伙是怎麼啦?師父怪,徒弟更怪!」
只見鐵蛋毫不停滯,猶如行雲流水,全不著力,卻已在殿頂之前搶到空觀身側,右掌輕吐,彷佛要撫摸對方一樣,滾滾大力頓將殿後古柏整棵折彎過來。
空觀竟不閃避,扭腰回身,硬迎鐵蛋掌勢,「噗」地一聲急而短的微響過後,空觀咧嘴大笑:「好!」
順勢而起,盤旋落在殿頂之上。
鐵蛋竟也大笑一聲:「好!」
不再追擊,飄飄墜下地面。
眾人見他能勝不勝,正自錯愕,卻見空觀俯身在殿脊後面一抓,提起一個人,抖手擲下殿來。
那人原先顯然已被點中穴道,但空觀一抓一擲之間,卻將他放開,只見他身手也自不弱,三兩個旋轉,直直站定,面色青白交錯,眼神亦驚亦怒,竟又是一個少林長老空觀大師!
無喜等人當即高興得亂跳,對著殿頂上的空觀大叫:「師父嘛!」
少林眾僧精神都不由為之一振。
「監寺」靈識把手一揮,喝道:「拿下那個奸細!」
率先朝那站在地下的空觀衝去,餘人不動則已,一動便如怒濤排岸,洶洶壓向天竺陣線。
曇摩羅迦怪嚷連連,三、四十名天竺僧人同時探手入懷,各都取出了一根笛子。
鐵蛋見狀,驚出一身冷汗。
「上次他們只用一根笛子,就攪得全寺落花流水,這回三、四十根一塊兒吹,怎麼受得了?」
大步搶入番僧陣中,左拳右掌,一口氣撂翻了七、八名敵人,怎奈對方人數大多,又散據各角,實在招呼不過來,急得大叫:「你們還楞在那裡幹什麼?」
無喜等人這才醒覺,連忙向前衝突。
卻見東、西、北三面驀然沖天飛起三條人影,對準殿頂上假扮成空觀的「魔佛」嶽翎,狠狠撲至。
純金雙槍迎光奪目,飛鐮彎刀卷裂空氣,青冥寶劍乘風激射,正是三堡堡主——「美髯公」桑半畝、「公平大俠」馬必施和衣衫破爛、亂髮蓬鬆,跟個瘋子一樣的「獨角金龍」秦璜。
嶽翎縱聲長笑。
「新帳舊帳一齊算!」
銀藍色光焰蒸騰如輪,鮮少動用的三尖兩刃刀破天而出,宛若一幅號今鬼神的旗幟,冷鋒翻斫,秦璜手中長劍首先拿捏不住,飛蛇一般沒入雲端,緊接著「噹噹」兩響,馬必施彎刀倒轉回去,險些劈中自己頭顱,桑半畝的左槍也同時砸上了自己的右槍。
火影倏滅,幽靈陰風卻不知從何起自腳底,桑半畝大驚躍開,一縷寒銳之氣已由肚腹倒劃而上,胸前衣衫直裂至頸項。
馬必施雙眼暴突,厲嘯不絕,再度縱刀撲來,不防一條蛋狀人形大鷹也似橫空飛到頭頂,鐵缽盂兜頭罩落,彎刀立被一股大力吸引過去,滴溜溜的在缽底打了幾滾,勁道全失,馬必施更只覺臂膀逡麻,手掌不由鬆開。
鐵蛋指尖輕旋,吃飯的傢伙圓轉如意,彷佛化緣一般,將鐮刀、鐵鏈一齊收入了缽盂之中。
這一串電光石大的動作,大出少林、天竺雙方意料,都不禁稍稍止住了互相沖殺的腳步。
曇摩羅迦回神卻快,又發一陣怪叫,天竺眾僧便也嘰嘰咕咕的嚷著,將笛子送到嘴邊。
鐵蛋才叫了聲「糟」,卻見嶽翎雙臂一揮,「天王殿」右側的鐘樓和左側的鼓樓,同時震天價響了起來。
少林寺大鐵鐘重達一萬一千斤,為金代所鑄;大鼓之聲,更響徹三十里遠近。
嶽翎昨晚便潛回寺中,擒住空觀,置於「天王殿」頂,又暗地吩咐香積廚的火工道人,分別躲進鐘樓、鼓樓,聽命行事。
那些人工道人從前最與嶽翎投緣,沒事就偷偷聚在一起喝酒、吃狗肉,眼見嶽翎居然沒死,已是喜出望外,又聽有大功可立,更加爭先恐後,此刻一瞧嶽翎做出手勢,個個賣弄精神,將那一對大鐘大鼓敲打得好像死了爹孃一般,天竺笛音雖尖雖利,卻怎敵得過這片巨大聲浪,立被淹沒得半絲兒也不聞,完全失卻效用。
鐘鼓齊鳴聲中,只見殿頂上的嶽翎驀然轉了個身,回覆本來面目,隨手一抖,僧袍灰雲般飛走,裡面是一襲半邊火紅,半邊墨黑的衣衫,目迸寒電,聲若勁箭,不但射裂了海潮也似的鐘鳴鼓譟,甚且刺穿了每一個人的腦袋。
「亦魔亦佛,不魔不佛,今入此門,乃見真我。」
鐘鼓迴盪不絕,偈頌靂撼繚繞,雙方人馬俱遭統攝,木楞楞的呆立當場,魂魄竟似被聲波衝上天空,悠然浮沉,只一瞬問,便已歷遍大千永珍、佛界魔界。
馬必施、桑半畝、秦璜三人不由想起數十年爭鬥拚戰的生涯歲月,只覺一股說不出的蕭索乏味據滿心頭。
「這些年來,我究竟做了些什麼?我又在那裡?」
六隻眼睛不由得交會一處,都在對方眼中找著了無限空虛。
「當初若無嶽翎,也沒有三堡,更沒有我們;如今又是因為嶽翎,才弄得三堡煙消雲散,世事果真都是如此荒唐可笑?」
一剎那,所有色相二界俱皆泯滅無形,卻只感到一陣輕鬆平和緩緩降下,如春風,如暖雨,更有一番廣闊景緻浮現眼前,馬、桑、秦三人臉上線條不禁一齊鬆軟下來,「噹噹」兩響,兩柄純金短槍掉落地面。
鐘鼓兀自未歇,一波一波往復撞擊,好像極力拓展著本已浩瀚無垠的宇宙,雙方人馬依舊呆立不動,隨任那無盡之聲,無窮之音,恣意縱橫於方寸之間。
「小熊」赫連錘轉目覷見空觀木楞楞的就站在自己身邊不遠處,當即躡手躡腳的偷摸到他背後,雙錘並舉,奮力朝他頂門砸下,「咚」地一響,空觀頓時跳起老高,虧得頭骨甚硬,並未破裂,但七竅卻已流出血來。
赫連錘哈哈大笑。
「總算殺了一個天竺大敗類!殺人不須多,只殺一個大的就好!」
擲錘在地,大步走回人堆裡。
空觀抱頭呻吟,陀螺般原地打了幾轉,雙目突地爆出異樣光彩,拍手大笑。
「荒唐!唐!」
好整以暇,盤腿趺坐而亡。
天竺僧眾盡默然。
嶽翎喝道:「冤冤相報何時休,爭強鬥勝為那般?各位大師遠道而來,走了好長一段路,也該回頭了。」
曇摩羅迦猛然想道:「回頭?回到那裡去?佛教在天竺早已式微,回去還有得混麼?」
只覺天地茫茫,竟無容身之地,不禁冷汗直流。
嶽翎笑道:「不來不去,隨行隨止,各位大師就留在本寺又有何妨?」
曇摩羅迦廢然長嘆,扭頭嚷了幾句,天竺群僧立刻一齊將手中短笛折斷,默默退到一旁。
嶽翎雙手又一揮,鐘鼓頓止,身軀也同時輕輕躍下,朝馬、桑、秦三人一抬下巴。
「跟我來。」
當先走入大殿。
場中眾人又楞了一會兒,議論紛紛。
「北刀」方戒調過氣息,俯身抱起空觀遺體,大步走向寺中「涅盤堂」,少林群僧有的跟了過去,有的則在大殿外探頭探腦,竊竊揣測繼任少林住持的會是誰。
鐵蛋將近一年沒回寺來,自然覺得事事新鮮,和著六個師兄、四個徒弟,到處亂走,卻見曇摩羅迦滿臉堆笑,眉眼皆動的挨近,哈哈道:「無慾師兄,今後咱們都是一家人了,凡事擔待則個。」
鐵蛋笑道:「你們天竺和尚是爸爸哩,咱們漢人兒子和尚那敢不供養?」
曇摩羅迦面紅過耳,連道:「言重了!言重了!」
鐵蛋忽然憶起那寄養在山下農家的「兒子」,立覺煩惱萬分,撇下眾人,懶懶坐在一棵樹下發呆。
餅不久,忽見無喜等人手舞足蹈的跑來,嚷嚷:「老七,師父被全體‘靈’字輩師祖推舉為住持,明天就要升座啦!」
「雪球」無愛更大跳著叫道:「咱們明天也要跟建文太子一齊受具足戒啦,以後就是比丘了!」
猛個想起從此再也不能隨便偷溜出寺,更不能隨便和妖怪攪七捻三,又不禁立刻搭拉下臉蛋,忖道:「我樂什麼呀我?」
差點痛哭失聲。
「怕癢鬼」無喜、「狐狸」無怒、「好哭鬼」無哀、「石頭」無懼、「厭物」無惡也各自楞了一楞,強笑道:「對呀,咱們明天就是比丘了。」
面上現出狐疑納悶,沒情沒趣的神氣,搔著頭皮,四下走散了。
鐵蛋心上愈發沉重,暗道:「好哇,反正小豆豆也不理我了,以後就天天唸經、打坐、吃飯、等死吧。」
迷迷糊糊想得胸口悶不可耐,齋堂鐘聲響過多時,居然絲毫也不覺肚□,再眨眨眼,竟就己到了傍晚時分,意興闌珊的站起身子,四處瞎轉幾圈,只見「赫一帥二左三李四」四大徒弟當面走來,俱皆一臉嚴肅模樣。
鐵蛋尋思:「大的是來告辭的吧?」
心中大大不捨,又想緣份既盡,不可強求,重嘆口氣道:「你們何時下山?」
帥芙蓉搖頭道:「師父有所不知,我們不走了。」
其餘三個齊道:「咱們也要當和尚啦,師父!」
鐵蛋嚇了一跳,怪間:「天下恁大,偏要乾和尚?」
四人垂淚者有之,嗟嘆者有之,面如苦瓜、嘴臉索漠者有之,都道:「師父,世間唯有和尚最好乾!」
鐵蛋暗暗嘀咕不已,信步走到法堂前面,只見不少「無」字輩師兄弟裡裡外外的忙來忙去,顯然正在準備明天莊嚴隆重的繼任住持升座儀式。
「師父升完了座,就該咱們頂禮受戒,永列僧班了。」
鐵蛋瞪起大眼,怔怔望進那微光搖,暗影幢幢的法堂,竟彷佛覷見了一窟了無生氣的鬼洞,直從心底打了個寒戰,急忙轉身走開。
月光下,只見一人盤腿坐在旁邊,正是法名「應文」的建文太子。
鐵蛋本不想睬他,大步由他面前走過,忽又記起他明天也要受戒,忍不住扭頭問道:
「你甘心嗎?」
建文太子微笑著,連眼睛都不抬,臉色如同月光一樣平和,輕泛出沒有一絲波紋的光輝。
鐵蛋益發煩躁,狠狠對他噴了兩管大氣,撇開短腿,繞到「大雄寶殿」正面,挺起肉橐橐的胸脯闖將進去,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指定那穩穩端坐於黑暗之中的阿彌陀佛像,跳腳大叫:「你說!我是誰?」
樑柱、殿角「嗡嗡」作響,數千個「我是誰」反問回來,倒把鐵蛋攪得一楞,卻聽神龕底下一人呃呃笑道:「你問那傢伙,他知道個屁?」
鐵蛋險些魂飛天外,略一定神,壯起膽子趴下一瞧,竟是明日就要身為少林表率的師父嶽翎,喝得個爛醉如泥,正躺在地下好睡。
身邊歪歪倒倒的□著幾團人球,俱皆酒味嗆鼻,卻是馬必施、桑半畝、秦璜三人。
鐵蛋驚呆半晌,笑道:「你們好逍遙嘛?」
桑半畝哼哼唱道:「納衣,杖藜,念彼觀音力。本來無樹是菩提,六祖傳真秘。禮拜當陽,皈依彌勒,誦華嚴,求懺悔,怎知,就裡,忍事波羅蜜……」
依舊字正腔圓,功力十足。
鐵蛋一拍嶽翎肩膀。
「師父,我就知道你不想幹,咱們趁夜走了吧?」
嶽翎一翻醉眼。
「走?走到那兒去?我當初就是走投無路,才跑來少林寺;如今仍然走投無路,才當他奶奶的住持。你說得倒簡單,全不知世間最難的就是一個‘走’字。」
鐵蛋心頭猛震,竟爾答不上話。
馬必施打個酒嗝,冷笑道:「小子,你不想當和尚,你想幹什麼?你瞧瞧咱們,那個不是曾經叱吒風雲的英雄好漢?你又有那點比得過咱們?不錯啦,小子,我當你的師弟都還不嫌窩囊呢!」
鐵蛋又吃一驚。
「你們也要做和尚?」
秦璜翻轉過身,喝道:「這也值得大驚小敝?」
惱怒的看了他好幾眼,終於認清他是誰,倍加冒火。
「小子,我警告你,你少打我女兒的主意!」
頓了頓,夾了夾眼,卻又找補了句:「除非她也去當尼姑。」
四人一齊放聲大笑,滾作一團。
鐵蛋惹了滿肚子氣,掉頭走出大殿,忽地暗忖:「有師父當住持,少林寺可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子?」
愈愈覺好笑,心頭輕鬆了許多,卻終究無法釋懷,回到僧寮,倒頭就睡,諸般色相立刻繽紛鮮活的湧入夢裡,其中當然有秦琬琬輕盈俏麗的身形,但更有許多說不上究竟是什麼的東西,都擠在體內亂跳。
恍惚中,又見師父身披袈裟,木板也似正中而坐,十大證師分列左右,個個如喪考妣;師兄、徒弟、建文太子、三堡堡主,一一俯首受戒,引磬、木魚、鐺子、手鼓,聲聲頻催,自己遲遲不進,冷汗滾滾而落。
「你想幹什麼?」
「你要知道,你不只是你自己而已」,種種責難紛至杳來,數千僧眾突發一聲大吼:
「還不快上前?」
鐵蛋想說:「我還不懂這個世界,可惜了嘛!」
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只發出一陣野獸般的嚎叫,驀然醒轉過來。
窗外透入濛濛光亮,少室峰正伸著懶腰。
鐵蛋打了幾個哈欠,又賴了一回床,忽然心想:「這是一個好天氣。」
翻身下地,拿起缽盂,推門走入蘊育萬物的晨曦之中。
尾聲
登封縣城不知何時搬來了一個黑胖子。
黑胖子並沒有特別惹眼的地方,只除了他隨身帶著個嬰兒。
本來嘛,這也沒什麼稀奇,因為他可能是個鰥夫,但他平常雖然嘻皮笑臉,見了娘兒們卻一逕通紅著黑臉皮,結結巴巴的說不上幾個字,可又不像娶過媳婦兒的老油條。
登封縣人跟天下所有吃飽了飯沒事幹的人們一樣,對某些全然與己無干的事情,有著強烈、貪饞、難以滿足,連自己都覺得討厭的好奇心。
黑胖子之成為眾人口沫集中的箭靶,當然也就變得不可避免了。
黑胖子姓徐,名叫瘦鳥,其實他那個「鳥」旁邊還有個「區」,但登封縣人識字的不多,而且,鳥就是鳥,誰還有工夫去區分它是什麼鳥?
徐瘦鳥沒有正當的營生,不曉得靠什麼過活,他出手一點也不闊綽,在東大街賃了間破爛屋子,連一件像樣的傢伙都沒有,然而不知怎地,偏就冒出一些亂七八糟的謠言,說如今已然敗落的「王蔡吳洪」四大家族的財富,統統都在他手裡。
徐瘦鳥從不回答這問題,只是一邊傻笑,一邊十分用心的研究對方的表情。
每當此時,對方都會覺得他那雙又大又圓的眼睛,透著說不出的邪門。
徐瘦鳥不幹事,唯有那雙眼睛很是忙碌,成天東看西看,小狽追尾巴都能逗得他看上老半天。
保鏢的王二郎大清早才在西南方百里外的新鄭,碰見他趴在地上看小草;趕騾車的張老爹中午卻在西北方五十里的孟津,碰見他坐在黃河邊上看帆影。
誰也搞不清徐瘦鳥什麼時候在家、什麼時候不在家。
娘兒們都心疼那個嬰兒,「沒一天安穩日子過喲,成天吃他爹抱著跑來跑去,將來長大了也一定是個破鞋子!」
邊說,邊摟緊自己的女兒,生怕她日後被那破鞋子踩著了似的。
這些也都還罷了,最啟人疑竇,最令人覺得不安的則是:每逢年節前一晚,必有十幾個老老少少的和尚,遭鬼拎著一般,偷偷溜進徐瘦鳥的破爛房子,那扇門開不夜的木板片兒,可就關得緊緊的,如果細心一點聽,必可聽見一大堆奇怪的聲響從縫隙間透出來。
彷佛在喝什麼,「咕嚕咕嚕」的;彷佛在吃什麼,「叭咂叭咂」的;又彷佛在擲什麼,「叮鈐當唧」的,當然更少不了爆笑、拍打、咒罵,偶爾還夾雜著一聲粗大哭泣:「我可憐的孩兒!」
竟不像是徐瘦鳥的口音。
然後在某一天清晨,木板門開了,那堆和尚又縮著脖子、低著腦袋,魚貫走出,一溜煙越城而去。
有人說,和尚都是從少林寺來的,但沒人相信,少林清規何等嚴謹,怎會教出這種蹊蹺子弟?
「那個徐瘦鳥,」大家都在想,「到底是幹什麼的喔?」
唯一一條可據以推測他身份的線索,便是他們經常聽見徐瘦鳥對那個嬰兒說:「你長大了以後,千萬不能像我!」
嗯,似乎十分懊悔自己的過往生涯?
於是就有人猜啦,他從前必是一個江洋大盜,也有人猜他是個賠了老本的生意人,更有人猜他做過一兩任小闢,而最中肯、最合理、最練達的揣測當推——「他呀,從前一定是個專寫狗屁俠義章回小說的窮酸文人!」
盡避徐瘦鳥如此引人猜忌,但登封縣人卻不得不承認,他為登封縣帶來了好運,因為就在他搬入縣城後不久,緊接著便又搬來了一位世間難覓、天上無雙的好姑娘。
聽說這姑娘的爹在少林寺出家,為了就近照顧,竟不惜挈著所有資財離家背並,獨居異鄉。
有孝心的人本就受大夥兒歡迎,何況這姑娘人長得漂亮,脾氣又好,見了人總是笑笑的……
且住!
別忘了最重要的一點,她錢多,而且嘛,樂善好施,幾乎每一個登封縣人都受過她的饋贈,因此大家都管她叫「活觀音」,至於她姓啥名什,反有點記不住了。
「活觀音」不管見到誰都是一團和氣,唯獨對那徐瘦鳥例外,這也很令人納悶。
「活觀音」愛穿白衣,還有一匹大白駿馬,她每日傍晚必騎著那匹馬出城踏青。
縣城本有很多條路可以通到城外,「活觀音」卻偏偏要走東大街,偏偏要打從徐瘦鳥的門首經過。
而那徐瘦鳥若在城內,此時此刻也必定抱著那嬰兒,倚在自家門口,一見「活觀音」踏啦踏啦的走過來,就把那嬰兒舉起,臉頰貼著臉頰,彷佛想證明他爺兒倆有多麼像——或多麼不像?
「活觀音」也必定冷扳著臉孔下去看他,一逕踏啦踏啦的走過去。
徐瘦鳥則始終笑嘻嘻的,誰也不曉得他心裡想些什麼,當然啦,又有人猜了,會不會是「我總有一天等到你」呢?
不過,細心一點、聰明一點的人也許會發現,他要等的東西其實很多,更不會永遠都停留在這個地方,但為了不使大家不習慣,還是別講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