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此自有目的,卻決不會和二位一樣。」
「是嗎?」
花盛懷疑的瞅著他。
「你不來,咱們還不敢確定;如今你一現身,可就證明了燕雲煙身上一定藏著什麼珍奇物事!」
葉殘也道:「沒錯!當朝‘三品帶刀護衛’也千里迢迢的趕來這裡,必有原因!」
木無名笑道:「你們太鑽牛角尖了!燕雲煙何嘗懷有什麼寶物?」
「空口說白話嘛!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木無名嘆了口氣。
「燕雲煙和我同朝為臣,且是我頂頭上司,身居‘二品侍衛總管’,我怎不知他來此何為?可惜他一世英雄,竟然葬身此處,人間從此少一麟鳳矣!」
言畢,唏噓不已。
花盛、葉殘卻似吃了秤鈍鐵了心,只就是一萬個不相信。
「燕雲煙既是二品大員,怎會輕離京畿?其中定有蹊蹺!」
木無名可真被這兩隻硬嘴的死鴨子糾纏得哭笑不得。
「兩位兄長武功高強。小弟一向佩服得五體投地,但容小弟說一句不中聽的話:二位樣樣都好,卻有某種能力太差!」
花、葉兩人不由一起瞪眼。
「什麼能力?」
木無名淡淡一笑。
「說穿了,其實也就是咱們漢人的最大缺陷完全不具備推理的頭腦!」
有推沒理。
有理推不動花盛、葉殘縱橫江湖二十餘年,卻從沒聽過什麼推理、邏輯、歸納、演繹……。
二人同時心想:「這木無名長得像個人,怎麼滿口鬼話?」
木無名彷佛立刻看穿了他倆的心思,笑道:「兩位請仔細想想,燕雲煙、蕭湘嵐二人身上必不可少的東西是什麼?」
花盛脫口便道:「風劍‘墨雷’、雨劍‘皤虹’。」
「沒錯,墨雷、皤虹這兩柄削鐵如泥的寶劍,就好像是‘風雨雙劍’的第三隻手一樣,從未離開過身邊片刻……」
葉殘皺眉道:「這事兒大家都知道嘛,還有什麼好講的?」
木無名悠悠道:「那你可知,這兩柄劍現在何處?」
花盛、葉殘不由一楞。
「對呀?燕雲煙、蕭湘嵐兩人的墳中只見屍體,不見寶劍;卻也不在姜小牙、李滾那兩個愉挖墳墓的混蛋身上。那……劍跑到哪裡去了呢?」
木無名笑道:「姜小牙、李滾既然連寶劍都沒拿到,怎會拿到其它的東西?就算如同二位一口咬定的。燕雲煙身上真的藏有什麼珍稀寶貝,可也不會落到他倆手上吧?」
花盛腦中一亮。
「換句話說,有第三者捷足先登,不但取走了兩柄寶劍,也一併取走了藏寶圖?」
「花兄終於有點開竅了。」
「但……怎麼可能呢?姜小牙、李滾自己親口供稱,墳墓是被他倆挖開的……「「還搞不懂?」
木無名啼笑皆非的搔了搔頭皮。
「燕雲煙、蕭湘嵐那夜拚了個同歸於盡,照理說,當然應該雙雙曝屍荒野才對嘛!總不會臨死之前,燕雲煙先把蕭湘嵐鄭重其事的埋起來之後,自己才跑去死掉;然後,蕭湘嵐又從墳堆裡爬出來,也把燕雲煙仔細妥當的理了,才又鑽回墳堆裡去吧?」
花盛、葉殘茅塞頓開,一拍手掌。
「是誰第一個挖開墳墓的並不重要,關鍵在於是誰把他倆埋起來的!所有的東西都被那個人拿走了!」
木無名一邊點頭,一邊抹著額上汗珠。
「教你們兩個如何推理,可真累呀:「花盛、葉殘相對瞪眼。」
咱們花了這麼多功夫,死盯著那兩個兔患子、死胖子,根本全都白費了嘛!
「木無名正色道:「我再宣告一遍,第一,燕雲煙身上決無寶貝;第二,兩位守著這個洞口,更是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花盛、葉殘不禁羞愧得渾身冒汗,一邊恐嚇道:「姓木的,你敢把這事兒講出去,咱倆可跟你沒完!」
木無名笑了笑。
「兩位休得煩心。我既苦口婆心的把情況向二位解釋清楚,當然是存著一片善意。否則找何苦來哉?」
花盛、葉殘兀自不信世間竟有如此好心的人類,卻又聽木無名更加體貼的說:「我非但不會出兩位的洋相,而且還有一樁好生意想請兩位去做呢。」
財富定律
就算你武功蓋世,也還是要用錢。
有武功並不能保證你會發財,除非你去偷去搶。
就算你真的去偷去搶,也不能保證你會發財。
因為天下人有百分之九十九比你更窮,而那百分之一比你有錢的王八蛋,卻都一個個裝得跟乞丐一樣。
要命的生意
花盛、葉殘趁夜摸向「闖王」中軍營帳的時候,耳邊仍迴響著木無名開出來的價錢:
「一人十萬兩黃金,單買李自成的項上人頭!」
刀王、刀霸乍聞此言,轉身就走。
「刺殺‘闖王’李自成?對不起,咱倆還沒活膩。」
但過沒一柱香,兩人卻又眉開眼笑的跑了回來,只見木無名好整以暇的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用他那柄四十八斤重的飛廉鋸齒大砍刀悠哉遊哉的磨著指甲,彷佛早就算準了他們一定會像嘴裡銜著釣餌的魚,再跑也跑不到哪兒去。
花盛、葉殘很沒面子的同時心想:「真被他吃定了!」
臉上卻是一派諂媚:「木兄,當真有十萬兩黃金可拿?」
木無名當即「刷」的一聲,從懷中掏出一紙詔令。
「崇禎萬歲爺的聖諭在此,你們,有疑慮麼!」
「不敢不敢,嘿嘿,不敢!」
但此刻花盛、葉殘竄高伏低,猶若兩頭黃鼠狠逡巡於「闖王」軍容壯盛、殺氣騰騰的千百座營帳中間之時,可不禁冷汗直冒,暗自低罵:「想得太天真了!天底下哪有這麼好做的生意!搞個不好,連老命都沒了!」
正想打退堂鼓,好死不死恰巧摸到中軍帳前,窺眼向內一望,只見那貌若豺狼、眼如鷹隼,左手翻江右手倒海、攪得大明江山朝不保夕的流寇大統領,正高坐帳內,猛灌白酒。
花盛、葉殘喜上心頭。
「瞎貓碰到死耗子,這可怪不得咱倆心狠手辣了!」
一個抽出雁翎刀、一個拔出三尖兩刃刀,齊喝一聲:「李自成,納命來!」
雙騎並出,衝入大帳,雙刃齊向「闖王」頭頂劈落。
蠢聞一聲嬌喝:「何方野賊,膽敢來此行刺!」
花盛、葉殘陡覺四目一花,百來根無人控制的繩索,竟如活生生的毒蛇一般從地下仰起,昂首吐信,直朝兩人襲捲而來。
「什麼鬼東西?」
花盛、葉殘刀出如風,只一招便將繩索盡皆斬斷。
哪知這些繩子不斷還好,斷了反而更糟糕,原本只有一百條的繩子,剎那間變成了兩百條,依舊來勢不歇,兜頭蓋臉的纏向二人身軀。
「誰會有這等怪本領?」
花盛、葉殘驚駭莫名之餘,同時憶起一個人來。
「莫非竟是‘白蓮教’一百零八壇的總壇主紅娘子?」
人和繩子打架
花盛、葉殘做夢地想不到,自己居然會被一堆繩子打得手忙腳亂。
「真是荒唐極了!」
兩人心中暗罵,手中刀狂揮猛砍,將繩索剁得滿天飛,但每一小截斷繩卻仍像活的一般,「咻」地一聲又捲了回來,直朝兩人身上亂啃。
「闖王」李自成依然端坐案後,陰綠色的眼眸中閃出豺狼似的光芒,一面灌酒,一面拍手大笑。
「這把戲忒煞好看!再跳再跳!那個有鬍子的,小心你左邊,十幾條繩子攻過來了!」
花、葉二人只氣了個心頭火熾,鼻裡煙生,厲吼道:「什麼人在那裡搗鬼,還不快滾出來?」
只覺大帳中燈火一暗,一條若實若虛的人影從帳外飄入,花、葉兩把刀毫不客氣,當即揮斬過去,卻砍了個空。
再定睛看時,一名渾身紅衣的美豔女子已盪鞦韆兒似的掛在帳頂,笑吟吟的說:「喲!
這麼兇?連幾根繩子都打不過,還什麼啊?」
花盛心下尋思:「果然是‘白蓮教’的女魔頭‘紅娘子’!再不跑,老命難保!」
一面朝葉殘遞了個眼色,兩人同時虛晃一招,猛然退向帳邊,刀鋒反轉劃開帳幕。
李自成大叫:「喂喂喂,老小子,不玩了啊!太掃興了吧?」
紅娘子調皮的眨了眨一雙烏溜溜的眼珠,笑道:「來時容易去時難,當咱們這兒是做耍子的地方?」
雙手連指,千萬根長繩、短繩、爛繩頭、碎繩屑……
齊向兩人身上招呼。
花盛、葉殘拚死命把兵刃輪舞得跟風車相似,護住全身。
「紅娘子,你好端端的教主不當,奈何替這反賊出力?」
紅娘子哼道:「‘大明’氣數已盡,上有昏君,千有貪官,不出五年必然土崩瓦解。你倆不識天意人心,可不跟兩條狗一樣?」
葉殘暗忖:「什麼天意人心?你老子只認得十萬兩黃金。」
兩人一邊亂斬繩索,一邊退出帳外。
卻聽一人在背後道:「你們想跑到哪裡去?」
花盛、葉殘扭頭一看,只見十丈外的星空之下站著一個白衣白巾,丰神俊朗的中年男子,雙手背在身後,神情悠閒至極。
葉殘大吼:「你又是什麼玩意?」
那人淡淡一笑。
「江湖人稱‘中州大俠’李巖的就是區區在下。」
語聲甫落,轉過雙臂,左手持弓,右手搭箭,弓弦疾響有如連珠,一連五箭又狠又準的逕奔二人而來。
「又是個不好惹的角色!」
花盛、葉殘不敢戀戰。
縱身朝營盤外掠去。
李巖喝道:「想走?留下點東西!」
起手一箭,迅若流星穿雨,緊貼葉殘頭頂而過,恰將頭巾射落在地。
「這回對你們客氣,下次再來,休怪我這一箭偏低兩寸!」
花、葉二人沒命逃出數十里方才停步。
花盛叨叨怒罵:「這些天碰上的怪事怎麼這麼多?」
忽覺頸子上一痛,伸手摸時,卻是一小截蠅頭兀自賴在那兒胡搞,氣得花盛把它丟在地下亂踩。
「什麼年頭這是?人被繩子欺負!」
驚世女俠「紅娘子」花盛、葉殘回到官軍營寨,把經過情形向「刀至尊」木無名備捆述說了一遍。
木無名皺眉道:「小弟已多年未在江湖中走動,那‘紅娘子’卻是何人?」
花盛嘆道:「說起這娘兒們,來頭可大了,‘白蓮教’遍佈大江南北的一百零八壇,公推她為總壇主,一身邪法妖術端的是驚神動鬼,難以招架。」
「‘白蓮教’有何懼哉?」
木無名冷笑一聲。
「那‘中州大俠’李巖又是什麼來歷?」
葉殘道:「李巖之父名叫李精白,於前朝天啟萬歲爺時,任職兵部尚書……」
木無名點頭道:「我聽過此人。這李精白乃閹宦魏忠賢黨羽,當朝士大夫鄙夷他為人,多不與他交往;魏逆伏誅後,他在朝中自也混不下去,只得告老還鄉,鬱鬱而終。」
葉殘續道:「但他這兒子卻非同小可,慷慨任俠,急公好義,兩河一帶的百姓叫得口順,都喚他做‘中川大俠’。」
想起剛才險險從頭皮上擦過去的那一箭,胸口餘悸猶存。
「他文武雙全,尤其使得一手好箭法,直追當年‘龍城飛將’李廣。」
木無名怪道:「既然如此英雄,為何竟在李自成帳下效力?」
花盛笑道:「這又跟‘紅娘子’有關了。」
「此話怎講?」
「五年前,河南發生大饑荒,遍地屍骨,民不聊生,李巖當即散盡家財,賑災濟民,甚且挺身而出,懇求地方官吏寬免稅賦,並編了首歌謠,請求當地的有錢人放糧救災,‘草根木葉權充腹,兒女呱呱相向哭……官府徵糧如虎差,豪家索價如狼豺……骷髏遍地積如山,業重難過飢餓關,能不教人數行淚,淚灑還成點血斑,奉勸富家同賑濟。太倉一粒恩無既’……」
木無名訕笑道:「不想花兄還會背詩?」
花盛瞪他一眼,又道:「饑民們或許是受到了他的影響,糾五合十譁噪於富室之門,要求他們以李大俠為例,發糧救濟。」
花盛說到此處,忽然乾咳一聲。
「說句老實話,我地出身庶民之家,倒是滿佩服李巖為人……」
木無名面露不屑。
「譁眾取寵之輩耳,何足道哉?一味騙取饑民亂民的信任,做為自己的本錢,‘大明’江山就壞在這種人手裡!」
花盛暗忖:「朝廷若行仁義,何來饑民亂民?」
想起適才紅娘子「大明氣數已盡」的話語,頓時心有慼慼。
「唉,好個上有昏君,下有貪官!像木無名這等腦滿腸肥、不知民間疾苦的王八蛋,才是亡國滅種之徒!」
花盛心中不以為然,面上卻是不動,續道:「李巖的作為,自然頗令富家巨室、貪官豪紳惶恐疑懼,無時不想陷害於他。恰巧那年‘紅娘子’聚眾起義,聞得李巖大名,親自登門求教,一見李巖英挺俊秀、豪氣千雲的模樣,一顆少女的心當即被他緊緊俘虜,哪管三七二十一,從袖中叫出繩索,就把他扛回賊寨去了……」
木無名冷笑道:「原來是個淫婦賤婢:」「你才賤哩!
「花盛心底暗罵,口中不停:「紅娘子想逼他成親,李巖卻抵死不從。死按著男人的那話兒不肯放鬆,一夜攪到天明,搞得紅娘子也沒了法兒,只得將他放了。不料李巖回到家裡,那些貪官劣紳竟乘機誣賴他暗通賊黨,把他捕入獄中,擇期斬首。紅娘子聞訊,立刻率領千名‘白蓮教’徒趕來,每人手中一根繩索,團團圍住縣衙。那姓宋的縣官兀自不知好歹,喝命兵役衝殺,卻聽紅娘子一聲令下,千條繩索飛出,穿城繞脊,圍柱兜梁,只一扯,剎那間便將整座縣城夷為平地!事後費了一年功夫,才把那宋姓縣官的屍體掘出,可已扁得像塊大燒餅!」
木無名道:「李巖卻沒被壓扁?」
花盛笑答:「就是要救他,怎會把他壓扁?紅娘子第二度把他扛回寨裡,這次可擺出一副淑女樣相,紅著臉、咬著嘴唇,端坐不動。李巖思前想後。感激、佩服兼而有之,對方且又是個嬌豔絕倫、身段惹火的大美人兒。他終於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木無名聽得口乾舌燥,不禁色急吼吼的追問:「他想幹嘛?」
「木兄怎地不解風情?」
花盛譏剌一笑。
「除了把褲帶」咻「地一聲解開之外,還能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