驍騎大決戰
「大明」左都督曹變蛟身經巨百戰,手中兩柄各重三十六斤的鑌鐵點鋼槍,不知刺死了多少敵軍大小首領。
他和叔父曹文詔,並稱當世兩大猛將,在「十三家七十二營」的流寇眼裡,他簡直就是一個神、一則傳奇。
「闖王」李自成誰都不怕一向視官軍為草芥,唯獨在聽得曹變蛟之名時,隼鷹似的面容上立刻就會泛起一抹陰黑。
正如此刻,本是個豔陽高照的好天氣,但李自成立馬高崗,竟似有點兒發冷。
崗下的官軍騎兵大約只有二千名左右,正排列出三橫三縱的隊型,朝己方緩慢逼近。
「嗯,看來好像是想決一死戰了?」
李自成向新近加入己方陣營的的生力軍李巖與紅娘子徵詢意見。
「官軍缺糧已久,甚至以人屍為食,如再僵持下去,必敗無疑,除了尋求和我軍決戰之外,別無他途。」
李巖望了李自成一眼,稍一沉吟,才道:「今日若避其鋒銳,不與交戰,彼等士氣必竭、鬥志必衰,不出三日,我軍當可不戰而勝……」
李自成仰天哈哈一笑。
「李公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今番我若以巧詐取勝,絲毫無損曹變蛟之威名,他日相逢,我軍將士必仍氣弱三分,豈不永遠都被他壓著打?但今天若能乘此良機,一鼓作氣,就算不能陣斬曹變蛟於馬下,諸軍畏懼‘小曹將軍’之心也必盡去,曹變蛟從此不足為患矣!」
李巖聞言淡淡一笑,不再多話。
李自成當即命令旗兵高舉大纛,左翼由侄兒李過率領的「不死鐵錘軍」,和右翼號稱「闖軍第一猛將」劉宗敏率領的衝鋒敢死隊,立刻馬揚鬃、人奮身、箭上弦、刀出鞘,齊朝崗底衝殺而下。
千萬只鐵蹄將遍地黃沙掀上半空,咫尺不見人形;萬馬奔騰,勢若火山爆發、海嘯地震,使得整片黃土高原都顫動起來。
相向猛撞的雙方馬隊上空,各自捲起一陣旋風,李自成站在崗頂,根本看不見人影馬蹤,只見得兩股旋風倏地撞在一起,頓時血噴肉濺,人體四肢飛上半空。
李過、劉宗敏正自歡呼酣戰,驀見敵方兵馬潮水一般向兩旁退開,一員黑衣黑甲、黑馬黑麵的大將,手持雙槍,躍馬而立,大喝:「吾乃‘大明’左都督曹變蛟是也!逆賊敢來決一死戰麼!」
李過、劉宗敏不禁為之氣奪,互遞一個眼色,雙騎並出,兩錘一矛直取敵方統帥。
曹變蛟朗笑一聲,催馬上前,左手鐵槍攔住李過雙錘,右手只一槍,聲若風雷,正刺中劉宗敏矛尖。
劉宗敏頓覺雙臂一軟,丈八長矛脫手飛向空中,止不住大發一聲喊:「這傢伙厲害!」
撥馬便走。
李過本還能抵擋得住曹變蛟單槍一擊,但見劉宗敏與對方交手不上一個照面便大敗虧輸,心中自是震驚:「這曹變蛟果然名不虛傳,今日可真踢到鐵板了!」
膽氣一弱,手上立覺疲乏,掉轉馬頭就朝本陣奔回。
曹變蛟毫不放鬆,單人匹馬直衝樹頂李自成中軍。
「闖逆休走!」
八仙過海。
各顯神通李自成哼哼冷笑:「跳樑小醜,豈知正中吾計!」
雙臂一揮。
伏兵四起,將曹變蛟團團圍在中央。
原來李過、劉宗敏都是詐敗,誘敵入殼。
曹變蛟武藝雖好,但李過、劉宗敏既號稱「闖軍」中的兩大支柱,當然也非省油之燈,剛才假做不敵,就是為了把曹變蛟引入包圍圈中。
曹變蛟瀏目一望,只見流寇密密麻麻、好像傾巢之蜂一般圍裹而來,不由暗歎一聲:
「不想我今天竟命喪於此!」
正危急間,忽見東南角上煙塵大起,恍若穹蒼裂開了一個缺口,三道閃電也似的刀光翻滾騰躍,有如一個插滿了尖鋒利刃的大車輪,剎那間便將流寇輾扁了一大片。
「刀至尊」木無名、「刀王」花盛、「刀霸」葉殘三人揮舞著三種不同樣式的鋼刀,一路劈人斬馬。
殺向陣中。
花盛、葉殘本不欲捲入這場戰事,但因前日慘敗於紅娘子、李巖之手,越想越窩囊,禁不起木無名的激將,趕來助陣,一心只想要向他二人討回公道,見他倆立於崗上,便奮力朝敵營中軍衝殺,恰正幫了曹變蛟一個大忙,圍住他的流寇紛紛退卻。
曹變蛟緩過手來,一提韁繩,座下良馬四蹄騰飛,只一縱躍便登上崗頂。
曹變蛟雙槍並刺,將兩名帳前衛士當胸搠了個透穿,倒跌下馬。
曹變蛟瞠目斷喝:「李闖,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左手槍又挑翻了一個上前護駕的衛士,右手槍直取李自成心窩,驀覺腦後風勁,急忙回槍一擋,恰撞中一隻疾飛而來的羽箭箭尖,當下震得虎口隱隱作痛。
不由暗吃一驚:「我曹某人一生遭遇多少驍將虎賁,卻從未碰過此等好箭法,‘闖王’麾下當真是臥虎藏龍,能人輩出!」
「中州大俠」李巖一箭沒射倒對刀,也頗感意外。
「‘大明’有此勇將,怪不得滿朝庸才,天下靡爛,卻尚能撐到今天還未覆亡。」
心念電轉,第二支箭已搭在弦上,正要射出,卻忽見紅娘子翻身一躍,站上馬背。
雙手連揮,幾百根繩索兜頭罩向曹變蛟,一面大叫:「相公,這個姓曹的交給我,你只管看住那‘三快刀’!」
李巖回眼望夫,正見花盛、葉殘、木無名三把刀像在田中割西瓜也似,將流寇頭顱砍得滿地亂滾,一面衝上崗來。
李巖哈哈一笑。
「刀王、刀霸,前日已跟你二人說過,再來就不客氣,你倆可真不要命!」
一翻右腕,抽出七支精鋼羽蛇頭箭,左手五指輪轉如風,將七箭連珠射出,每一箭都呼嘯起懾人心魂的尖銳厲響,逕奔「三快刀」面門。
七箭射完,緊接著又是士箭,綿綿不絕。
恍若下冰雹一般。
花盛、葉殘、木無名遮得了前,擋不住後,被這一陣箭射得亂蹦亂跳,再地無法前進半步。
紅娘子嬌笑道:「相公好箭法!」
手不停揮,活蛇一樣的繩索重重層層的裹向曹變蛟身軀。
曹變蛟雙槍連削,削斷了一根,卻又變成了兩根,越削越多,終於削不勝削,只得任憑那些繩索席捲而上,把自己捆成了一隻大粽子,心中兀自嘀咕不已:「沒道理嘛!打仗哪有這種賴皮打法的?」
「尼八利」的老喇嘛葉殘遠遠望見曹變蛟被紅娘子的怪繩索活活的給捆了,不禁大叫一聲:「完了!主帥斃命,我軍一敗塗地,各人逃命要緊!」
哪管三七二十一,當真轉身就要脫離戰場。
「刀至尊」木無名冷笑連聲:「邪魔歪道,不值一曬!」
葉殘立朝地下吐了口濃痰。
「木無名,我認清你了。除了說大話,你還會幹什麼?有種你去跟那些繩子打打看!」
木無名摸了摸三尺美髯,悠哉笑道:「葉兄稍待便知。」
一語未畢,只聞得官軍陣內響起一片滔滔海浪般的螺吹之聲,馬隊騎兵忽向兩旁分開,捧出兩列紅袍僧侶,一個個垂眉肅目,宣念佛經,走到陣前,又分成左右兩邊一字排開。
花盛嘀咕道:「搞什麼玩意兒?」
緊接著又見八名精赤上身的大漢抬出一頂大轎,行至陣營前方,居中站定,轎簾一掀,露出裡面的主兒,卻是個火焚枯柴一般、又乾又瘦的老喇嘛,低垂著死雞脖子。
緊閉雙眼,也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已被菩薩給召去了。
紅娘子不想把曹變蛟扯下馬來,但見這陣仗。
不由暫時住手,心道:「這和尚來得蹊蹺,不可輕心。」
立在馬背上。
向那老喇嘛深深行了一禮。
「敢問大師法號!」
幾十名紅袍僧侶同聲宣唱:「‘圓融妙淨、正覺弘濟、輔國光範、衍教灌頂、慧明大國師’在此!妖孽還不速速下拜?」
紅娘子噗嗤一笑。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從‘尼八刺國’跑來中國混飯吃的斑鳩羅老禿驢!」
「妖賊膽敢無禮!」
眾喇嘛紛紛厲聲怒罵。
另一邊的花盛、葉殘卻摸不著頭腦,忙問:「‘尼八剌’是什麼地方?」
木無名道:「那地方可遠了,在西藏與天竺之間的山頂上,本朝初年的‘智光’國師曾兩度出使其國,其國國王亦朝貢不絕。其國國民本篤信天竺‘婆羅門教’,後則多半皈依密宗佛教……」
「老和尚可真有本領?」
「既被尊為國師,當然神通廣大!那紅娘子不知天高地厚,今日定教她吃不完兜著走!」
卻見轎中的斑鳩羅懶洋洋的睜開雙目,喉管裡發出殺雞也似又尖又乾又沙啞的難聽聲音:「‘白蓮’妖孽,你好大的膽子!邪魔歪道也敢與正教爭鋒麼?」
紅娘子朗聲大笑。
「誰是正教?佛教一十二宗,你‘密宗’為其一,我‘白蓮’源自‘彌勒淨土’,亦為其一,你憑什麼稱我為邪魔歪道?瞧你那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死樣子。你才該滾到地獄裡去呢!」
陣前鬥法
班鳩羅臉上的那對死魚眼,通常都跟廁所裡的石頭一樣,髒兮兮、黏搭搭、沒有半點光澤;但當他終於老羞成怒之時,從瞳仁裡閃出的詭異光芒,卻直令人毛髮倒豎。
「妖孽我死:「班鳩羅猛然在轎中站起,並指如戰,遙向崗頂的曹變蛟一指,喝聲:
「咪吧咪!」
捆縛住曹變蛟的繩索立刻斷成千百小截。
曹變蛟一肚子氣正憋到極處,乍獲解脫,當即奮出全力一振雙槍,拍馬上前,直取李自成。
早有李過、劉宗敏拚死敵住。
「咦,老喇嘛有一套哦!」
花盛、葉殘見紅娘子的繩兒不管用了,也自膽氣大壯,朝崗頂衝殺而來,卻又被李巖一陣亂箭射回。
班鳩羅嘿嘿冷笑:「妖女,看你還有何把戲可耍?」
紅娘子暗忖:「這老傢伙頗有些道行,今日決難善了!也罷,就拚他個你死我活!」
縱身來到李自成馬旁,低聲道:「主公,情勢不妙,速朝西北方逃逸,吾等若能苟存性命,自當前往會合。」
李自成點了點頭,眼中閃出秋鷹淒涼之色。
「我李自成本是爛命一條,生死都無所謂。姑娘量力而為,如果實在鬥不過那老喇嘛。
便儘快脫離戰場,保留實力以待日後大舉,不用把我放在心上。」
紅娘子再不多言,翻身躍到陣前,高叫:「老禿驢,我還有些把戲讓你品嚐品嚐!」
雙手朝天一揚,十幾枚花蕊一般大小的黑丸從袖中飛出,罩向官軍陣營。
旺鳩羅面色陡變。
「好個‘蓮華盛開’!」
紅袍一展,數十道白光激射而出,將那些黑丸全部撞碎在半空,頓時聲爆如雷,灰飛塵滾,伸手不見五指,驚得官軍馬匹揚蹄慘嘶,不知把多少騎兵顛翻在地。
迷濛中,又聽紅娘子嬌笑一聲:「死禿子恁地不識貨?這叫‘蓮蕊初放’,接下來的這一招才是‘蓮華盛開’!」
班鳩羅心頭一凜,嚴陣以侍,果然又見數十顆黑丸破空飛來。
班鳩羅生怕又擾筒了官軍馬隊,忙地一展袍袖,將黑丸盡數掃入袖中,喝聲:「呢嘛嘛!」
咒語令下,那些黑丸果然沒有爆開,卻發出「噗」的一聲細響,剎那間一股濃冽的豬糞氣味從班鳩羅袖裡湧出,只臭得那「尼八剌」的老喇嘛頭暈腦脹,兩粒眼珠險些撞在一起。
「賤婢……咳咳……」
斑鳩羅掩鼻不迭,勉力伸手一指,頃刻煙消雲散,但崗頂的李自成、紅娘子、李巖等流寇首領,早已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