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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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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軍驚愕未畢,斑鳩羅還沒從臭氣中醒轉,卻聽得紅娘子的嬌笑之聲恍若由天外飛來:

「老王八,難道不知蓮花雖美,卻是靠豬糞養大的麼?」

逃命定律

花盛、葉殘根本一點都不關心流寇與官軍的輸贏,而只掛念著李自成那顆價值十萬兩黃金的腦袋。

「開玩笑,一輩子只碰上這麼一次發財的機會,豈可讓他平空溜走?」

兩人卯足了勁,躍過崗頂,只見前方黃土漫漫,連個腳印兒都沒留下。

葉殘叫道:「各憑運氣,分頭追!」

「刀王」花盛選定西北方,一口氣奔出二十餘里,依舊沒看見半條鬼影,心忖:「我的腳程賽勝健馬,總不會跑了這麼半天,還連點菸塵都望不著。莫非追錯了方向?」

心中猶豫,裡足四望,忽見一個老農夫迎面奔來,彷佛後頭有鬼追著似的,慌慌張張、顛顛躓躓,被顆石頭一絆,摔了一大跤,急忙爬起,抹了抹臉又跑,跑沒五步,又摔一蛟,痛得哼哼唧唧,仍拚老命掙扎著半爬半走。

花盛看著好笑,喝聲:「老漢,你忙什麼?」

老農夫吃了一驚,抬頭看見他,立刻磕頭不迭。

「大王饒命!小人什麼都不知道……」

「老丈放心,我不是什麼大王。」

花盛儘量將臉色裝得和藹可親。

「你剛才碰見了什麼人?」

老農夫顫抖著說:「一個面色兇惡的大王和一個妖里妖氣的女子,都騎著馬,硬說我是官軍的奸細,想要把我殺了……幸虧後面又追來了一個斯文相公勸住那大王,小人才逃得性命……」

花盛忙問:「他們朝哪裡去了?」

老農夫兀自攪不清天南地北,傻瓜般伸著根手指不停的抖,好不容易鎮靜下來,才往正西方向一指。

「好像是那邊……」

花盛不等他說完,將身一縱,流星也似疾掠而去,一鼓作氣又奔出十餘里,卻仍尋不著半點可疑形跡。

花盛此時可已累得氣喘如牛,一屁股坐倒在地,心想:「這幫流寇還真不是白混的!早聽得江湖人言,‘闖王’李自成的行蹤神鬼莫測,今天在蜀,明日在隴,竄東竄西,日行千里,連老狐狸精都拿他沒辦法,明明已被官軍圍剿得走投無路,卻總能脫出重圍……唉,我花某人武功雖然高強,但論及逃命的本領可是大大不如了!那王八蛋究竟是如何辦到的呢?」

七想八想,不禁想得呆了,就像一隻誤把月亮當成金龜子的癩蛤蟆,終夜仰頭向天,嘴角流著饞涎,卻永遠地無法把它吃到肚裡去。

正合乎人類的運動定律:一個慣用手腳力氣的人,只有在疲倦得無法動彈的時候。

另外一扇窗戶才會往他從來不用的器官頭腦裡,慢慢開啟。

花盛的想像力終於開始發揮,又忙忙的想了七、八柱香,猛地一拍巴掌「我懂了!」

身子一躍而起,朝原路奔回。

老農夫兀自坐在原處,嘴裡嘟嘟嚷嚷的不知嘀咕些什麼。

花盛鬼魅一般悄無聲息的欺近他背後,「嗆」地一聲抽出雁翎刀,喝道:「李自成。你還給我裝蒜麼?」

「闖王」末路「闖王」李自成的人生閱歷。

少有人能及。

他交遊之廣闊,上至世家豪紳,下至販夫走卒,早已將社會各階層的習性、語言、行為、觀念等等,全都洞徹於胸。

而且他還是個天生的演員,裝啥像啥,每當危急時刻。

這本領總能救他一命。

關於此種場景的代表性傑作,可要推到三年前,當時的陝西巡撫孫傳庭嚴格訓練出一批子弟兵,聲勢大振,和李自成交手十次,十戰十勝。

殺得李自成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話說第十次擊敗闖軍,分明已把李自成圍困在「商雒山」中,只待步步進逼,收網捉鱉,不料那日孫傳庭率領大軍行於山道之上,忽見一個胸大如乳牛、腰粗如飯桶的大腳瘤婆,正坐在道旁哭哭啼啼、捶胸頓足。

孫帥不由駐馬發問:「大娘有何痛事?」

「那群殺千刀的強人!打死了我的老公、我的父母、我和我老公的四代長輩,還搶走了我的黃花大閨女、黃花大孫女、黃花大曾孫女……」

孫傳庭瞠目大喝:「他們往何處去?」

大嬸婆立刻朝東一指,自己則搖晃著肥胖的大屁股朝西而去,一面嘀嘀咕咕:「孫傳庭,吃你老子的屁吧!」

那是他一生中第二十五回的突圍傳奇。

但此刻,即使身經無數風浪,李自成也強烈的感覺到自己的運氣似乎已用完了,橫在面前的選擇或許還有很多種,卻沒有一種是能夠活命的。

李自成不由暗歎一聲,閉起雙眼,引頸受戮。

不料眼睛闔上許久,「往生咒」也不知唸了千百回,卻仍然不見動靜,忍不住回頭越過右肩肩頂望去,只見花盛瞳仁賁張,臉孔肌肉抽搐不已,手臂上的青筋根根突起,緊握著雁翎刀,惡狠狠的瞪著自己的反方向。

李自成暗道:「怎麼回事?」

再扭過頭,越過左肩肩頂望去,卻見一個渾身衣衫破破爛爛,連腳上布鞋都綻開了十七、八個洞的的青年,笑嘻嘻的擎著把解手尖刀,沒事人兒一樣的站在土坡頂上。

李自成認人的本領也是一流,馬上認出他就是前些日子捧了顆死人頭來向自己換「酒杯」的那名忠心小卒。

「咦,你不是那個叫什麼……姜小牙的嗎?」

「稟告大王,」姜小牙一躬到地。

「正是小人。」

李自成一點頭,大笑道:「好!不愧是我‘闖軍’中的好男兒!但……」

一瞟「刀王」花盛。

「此人武功驚世駭俗,決非常人所能抵敵,你怎麼會是他的對手?不要枉費性命,快走吧!」

姜小牙又行一禮。

「稟告大王,這傢伙不一定打得過我。」

李自成唉了一聲。

「你莫吹牛!我李自成決非瞎眼之人,每次戰事亦都親身參與,全軍上下誰行、誰不行,我豈不全看在眼裡?你若真有本領,我哪會讓你只當個跟在馬屁股後面跑的小兵?」

姜小牙第三次行禮如儀。

「稟告大王,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人可是會長大的呢。」

一語既畢,身形半轉舉刀向前,一股無畏的氣勢剎那間從他全身上下發散出來。

李自成不禁揉了揉眼睛。

「我軍之中竟有此等高人,我怎地全不知曉!唉,李闖啊李闖,你活該今日當敗,可就是不識貨的報應嘛!」

姜小牙初顯神威

「刀王,來吧!」

姜小牙氣定神閒,側身朝向「刀王」花盛,手中尖刀微微顫動,宛如抖落了滿地雨珠。

正是「雨劍三十八招」的起手式「久旱甘霖人間至樂」。

花盛這些天來逢神撞鬼,甚至連妖女、法師都碰上了,自以為世間所有的怪事都已歷盡,此後再也沒有能讓自己驚怕的事兒了,但他現在一眼看見姜小牙擺出的這一招,三萬六千根頭髮立刻根根指向天空,喉中發出灌了碗辣椒湯下肚似的叫喊。

當年他和「雨劍」蕭湘嵐纏鬥二百餘合,蕭湘嵐卻只用這一招就殺得他丟盔棄甲,大敗虧輸,以至那日他在窯洞內看見李滾使出這一招,當即嚇得屁滾尿流,直覺人間不可思議之事莫過於此。

後來他與葉殘再三議論,終於得出了一個結論:「若非巧合,就是自己看花了眼,因為蕭湘嵐從不收徒弟」,聊以自慰;不想現在姜小牙竟也使出了這一招。

「那個死胖子會使這一招也就罷了,怎麼這個兔崽子也會這一招?葉殘不是懷疑他乃‘風劍’的徒弟麼!世上怎麼可能有一個人,既會‘風劍’又會‘雨劍’的呢?」

花盛越想越寒心,嚷嚷了數十聲之後,方才顫抖著問:「葉殘說你會‘風起雲湧’。可是真的麼?」

姜小牙哈哈一笑。

「風起雲湧?嘿,可是我這輩子學會的第一招哩!」

尖刀一轉,滾滾風生,恍若龍捲風起自地底,旋向花盛頭顱。

「別羅唆了,你不滾蛋就納命來吧!」

花盛暗叫:「怪了!怪了!‘風雨雙劍’兩人早已死爛掉了,結果居然還會教徒弟,居然還把一身絕學傳給了同一個人,哪會有這種事?」

再也不敢多看姜小牙一眼,抱頭鼠竄而去,一面跑一面發瘋似的傻笑:「沒道理!沒道理!嘻嘻!真的是見了兜了……嘻嘻,見了鬼了……」

姜小牙見他這副能像,不禁發噱,跟在一旁的蕭湘嵐鬼魂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姜小牙道:「師父,那傢伙當真是個武林高手麼!我看他簡直……」

卻聽李自成訝聲問說:「你在跟誰說話?」

姜小牙一驚,暗忖:「這些天來只和師父單獨相處,全無顧忌,如今已回返塵世,可要處處注意,以免人家把我當成瘋子。」

嘴裡笑道:「小人一時嘴笨,把‘大王’錯叫成了‘師父’。」

「你師父是誰?」

姜小牙扭過頭去,想要徵詢蕭湘嵐的意見,卻發現她早已飄不見了。

心中稍一遲疑,支吾道:「師父是一個隱世高入,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李自成一雙鷹眼上下瞟了他一回,點點頭道:「真正的高手都是如此。」

撣了撣衣上灰土,站起身來。

笑吟吟的一拍姜小牙肩膀。

「小牙兄弟,今日救命之恩,我李闖沒齒難忘。」

姜小牙這輩子還沒被人如此重視過,可真有點承當不起,把頭皮搔得亂響「「大王好說,咳咳,好說……」忽見前方煙塵騰滾,李自成面色陡變。「又是什麼人追來了?」英雄定律姜小牙提氣於胸,凝神戒備,剛才生平第一次出手沒打得過癮,滿心希望能夠再來一個高手,讓自己好好的打一頓。只見快馬奔飛,轉瞬已到眼前,馬上騎士濃眉環目,髭鬚滿臉,一張嘴生得奇大,裡頭三十一顆黃板牙,卻是號稱「闖軍第一猛將」的劉宗敏。李自成登時喜動顏色。「老劉!你還沒死?恭喜你啦!」劉宗敏翻身下馬,一把抱住李自成前後搖晃。「咱倆可又逃過了一劫,他奶奶的熊:「李自成忙問:「弟兄們情況如何?」

「誰曉得?逃命都來不及!」

劉宗敏滿不在乎的搖了搖頭,漫應著。

「大概被曹變蛟那廝衝殺得落花流水了吧!」

李自成面色一黯,不再多言;劉宗敏卻絲毫不見痛惜之情,一逕興奮的大叫大嚷。

姜小牙本屬劉宗敏麾下,一向把他當成天神一般看待,但此刻見他這副模樣,不由暗暗皺眉:「弟兄們死傷如此慘重,他卻不當回事兒,可謂薄情寡義,做他的部下可真倒楣。」

劉宗敏把座騎讓給了李自成,一面催促道:「走吧走吧,不要給官軍綴上了。「李自成點了點頭,翻身上馬。

「小牙兄弟,委屈你了。」

姜小牙受寵若驚,忙一躬到地。

「大王,不敢。小人在前開路。」

劉宗敏這時才發現姜小牙,又聽李自成喚他「兄弟」,不禁奇怪。

「這個人是誰!」

李自成卻只淡淡道:「他剛才幫了我個大忙,以後須他相助的地方還多著呢。「劉宗敏皺著眉頭,不屑的把姜小牙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根本懶得理他。

姜小牙見李自成並不詳細介紹自己的英勇事蹟,心中頗有點失望,轉念又忖:「是了,他乃一方之霸,當然不好意思敘述剛才的事。難怪古來帝王豪傑在史籍傳說之中,只有大發神威的時候,卻不見吃癟捱揍之慘狀。看來,越是幫位高權重之人的忙,越要當悶嘴葫蘆才行哩。」

當下不再多言,跟隨著李自成胯下健馬,一路朝西北飛奔。

他雖然學藝未久,但既得蕭湘嵐傾囊相授,自是非同小可,撒開腳步,始終不疾不徐的跟在馬旁。

劉宗敏跑不出三里,就已上氣不接下氣,心中暗驚:「這個兔崽子可真會跑,究竟是何來歷!有他跟在李闖身邊,老子就別混了!」

就像所有才華不高但野心極大的人一般,開始盤算起如何陷害對方的策略與步驟。

唯獨此時,他一向呆板的臉上才會浮起愉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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