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高迎祥勢若摧枯拉朽,不出三天就把守軍殺得落花流水,然後放起一把大火,將皇陵、「龍興寺」和公私宅邸二萬二千餘間,燒得寸草不留。
斑鳩羅道:「現下情勢如此大亂,就是因為天子祖墳、天朝根基被毀之故。如今卻該咱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叫他嚐嚐滅祖滅宗的苦果了!」
金剛大手印
姜小牙心道:「毀人墳墓竟比選用良將、練兵備糧還來得重要,看來‘大明’不亡也難,我這流寇倒是當對了。」
又忖:「說什麼‘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流寇這麼做,朝廷便也這麼做,這朝廷又跟流寇有什麼分別?」
但聞斑鳩羅又問:「除了剛才說的那幾個之外,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木無名哼道:「蕭湘嵐也冒出了個徒弟,卻不甚成材,前天夜裡我還和他照過面,被我一頓好殺,夾著尾巴跑了,可惜沒能把他逮住……」
姜小牙、紅娘子在外聽得險些噴笑出聲。
斑鳩羅譏剌的冷笑道:「真是一頓好殺。剛剛看見木總管換了把新刀,我還以為怎麼了?原來是因為要殺那不成材的傢伙,把刀都殺斷了。」
姜小才得意尋思:「老禿驢雖然討厭,倒也是個識貨的行家。」
忍不住輕輕掀起帳腳向內望去,只見木無名一張臉漲得通紅,喉結上下滾動,好像在翻筋斗。
卻聽斑鳩羅陡發一陣令人胃液湧冒的笑聲。
「把人家的刀砍斷了,也就罷了,怎地又跑來偷翻人家的帳棚?」
紅娘子暗叫「不妙」,想要拉著姜小牙開溜,可已來不及。
斑鳩羅形似枯木,但身手卻敏捷得有若一片落葉,倏忽間已穿出帳外,右臂一伸,朝姜小牙面門抓來。
紅娘子見他右掌上竟生著七根手指頭,掌心隱隱泛出金屬顏色,不禁出聲大叫:「姜小牙,小心了,他這是‘金剛大手印’!」
姜小牙哪懂得什麼大手印大腳印,但覺他來勢詭異。
不知如何招架,心想:「他空著一雙手,我本不應該用兵刃欺負他,但實在是……」
心裡七嘀咕八磨蹭,急得紅娘子大嚷:「還不亮寶劍?」
姜小牙被斑鳩羅兩三爪就逼得無路可走,終於叫聲:「老光頭,你仔細了!」
手腕一翻,「嗆」地拔出「皤虹」寶劍,頓令剛剛升起的旭日晨曦都相對失色。
斑鳩羅眼睛一亮。
「好寶劍!」
越發強攻而上。
紅娘子科出腰間長鞭,照準斑鳩羅的禿頂就抽了過去,不料「刀至尊」木無名緊跟著穿帳而出,喝道:「紅娘子,放你生路你不走,偏偏要趕來送死,今天可怪不得咱家了!」
鬼頭刀雖不比原來的飛廉鋸齒大砍刀沉重威猛,但靈活經巧卻強勝幾分。
單論武功,紅娘子本差他一截,這會兒被他敵住,根本無法向姜小牙伸出援手。
姜小牙卻不知厲害,振起寶劍就朝斑鳩羅猛刺猛殺,一面暗忖:「我就不相信你這雙肉掌會比木無名的大刀更結實!」
怎科班鳩羅卻全不懼劍鋒銳利,單隻右掌依舊不管死活的搶將入來,忽然向上拋起一道弧形,剎那間陰風慘霧大作,肉掌竟爾不見形影,只在迷天昏暗之中透出七點寒星,直朝姜小牙頂門飛蓋而下。
姜小牙兀自心存仁慈,猶豫著是否應該一劍把他的手掌削掉,卻聽燕雲煙的鬼魂在耳邊喝道:「你還在幹什麼?這是密宗‘金剛大手印’的殺著‘兩天開塔’!」
姜小牙吃癟
密宗聖典有二:「大日經」與「金剛頂經」,尤以「金剛頂經」最為純正,內載十八會十萬頌。
相傳當日此經藏於南天竺,由「增長女王」所建造的「馱那羯迦」鐵塔中。
佛滅度後,數百年間無人能開啟此塔,後有一高僧持誦「大昆盧遮那真言」,以白芥子七粒打塔,門乃開,真經亦得以傳世。
此刻斑鳩羅使出的「南天開塔」,便是當年開啟鐵塔的神通,既連鐵塔都打得開,何況凡人的血肉之軀?
但見濛濛迷霧中七點寒星猶如流螢般閃爍飛竄,看似在左,忽焉在右,全無軌道蹤跡可循。
姜小牙眼花繚亂,胸中頓失對敵的方向與策略,一急之下,長劍亂揮亂舞,好似在驅趕一群沒頭的蒼蠅。
燕雲煙大叫:「不要跟他硬拚……」
一句話沒說完,姜小牙就覺腦海裡一片迷糊,緊接著眼前一昏,恍憾看見一座巍巍鐵塔自渾沌初開的天地連線之處緩緩升起,塔頂綠焰閃耀,宛若鬼火。
一瞬間,前世今生、過去未來,彷佛走馬燈一般在姜小牙的心坎上依序行遍,姜小牙既想痛哭,又想狂笑,一股奔赴蒼茫的衝動佔據了整副靈魂,直欲捨棄一切,遁入空冥。
但下一刻,手上傳來的一陣劇痛,卻使他驀然醒轉,定睛看時,「皤虹」寶劍已被斑鳩羅奪了過去。
姜小牙不禁冷汗直流,暗叫:「好厲害的邪術!幸虧老禿驢志在奪劍,否則這一抓豈不要了我的小命!」
大驚之餘,連忙向後躍退十幾步。
另一邊,紅娘子與木無名的拚鬥也已漸落下風,忙朝姜小牙一扭頭,叫聲:」快走!」
一抖手,從袖中射出機枚雞蛋般大的黑丸,逕奔對方面門。
木無名暗忖:「妖女又搗鬼,不要去碰她那些古怪東西。」
將身一讓,滿以為躲過就沒事兒了,怎料紅娘子不知用的什麼手法,當先飛來的第一顆黑丸猛地停在半空中,的溜溜的盡打轉,後面相繼而來的黑丸便一顆接一顆的撞了上去,但聞「劈啪」爆響有若排炮,頓時黑煙亂噴,方圓數丈之內伸手不見五指。
姜小牙縱然心痛寶劍,卻被斑鳩羅莫測高深的本領給嚇破了膽,心想:「再不走,性命難保。我本來也不是什麼武林高手,在這兒硬撐什麼場面,還是還我」姜小兔子‘的本色吧!「展開天生」八條腿「的功夫就想開溜。斑鳩羅嘿然冷笑:」你把我當成什麼?」
右掌十指一抓,早把姜小牙夾脖夾頸的提了起來,點住周身穴道,用力朝地下一摔,只摔得姜小牙七葷八素。
木無名緊跟而上,一腳踏住他胸膛,厲喝:「蕭湘嵐那賤婢是你什麼人?」
姜小牙從小到大,不管在別人眼中或在自己眼裡,都不是個硬骨頭、鐵錚錚的漢子,他從不以為自己會為了什麼東西而甘願犧牲生命,但此刻聽見木無名出口不遜,亂罵心愛的師父,不禁一股怒火從心臟開始蔓燒至全身,最後則由眼中噴向木無名,同時瞠目大罵:「你敢罵我師父?你是什麼東西?你他奶奶的十八代祖宗都是沒有卵的大公豬!十八代祖母都是沒豬想騎的爛母豬!十八代子孫都是跟你一樣爛的爛小豬!十八代……」
木無名目露兇光。
「兔崽子,你找死!」
狠力一腳跺在他心窩之上。
姜小牙發出一聲絕命悶叫,張嘴狂標出飛箭也似的鮮血,隨即昏死過去。
我們一家都不是人
如果你腦袋裡好像有一個鵝毛枕頭破掉了,羽屑經絮到處飛舞,這隻有兩種可能!
你喝醉了,或是你已經死掉了。
姜小牙明知自己並不屬於這兩種狀況,但又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麼了。
他一點都不覺得痛,雖然透體冰涼,卻又輕鬆得要命,恍若飄蕩在雲霧中一般。
姜小牙不禁心想:「這樣真好!嗯,從來沒有這麼舒服過。」
蓬萊仙山、西天極樂彷佛都比不上這種境界。
「最好一輩子都這麼飄呀飄……飄到外婆橋……」
姜小牙腦中想起什麼。
眼前就浮現什麼,而且真實得簡直觸控得著。
「飄呀飄,飄到外婆橋,外婆問我好不好……」
姜小牙感覺自己正泛舟湖面,荷花撲鼻香,遠方柳岸深處,外婆慈祥的身影正朝自己招著手。
姜小牙心頭溫馨萬分,急急划動雙槳,向岸邊駛去,然而,越近越不對,外婆怎麼這麼胖、這麼醜啊?
她真是我的外婆嗎?
她焦急的叫些什麼啊?
「姜小牙!姜小牙!你他媽的真的死了嗎?」
姜小牙終於緩緩睜開眼睛,這才發現在那兒扯直喉嚨嚷嚷的不是外婆,而是被捆得像只大粽子的李滾。
姜小牙回眼一望,發現自己也五花大綁的躺在一座陰暗的營帳內,渾身骨頭好像都已經斷掉了,大約因穴道被封,胸口更是脹悶得難受。
姜小牙沒好氣的哼唧道:「死胖子,吵什麼吵?一天到晚只會吃飽了嚷嚷……「李滾苦著臉道:「我叫你是好心,你師父叫你你聽不見,害她在一旁哭得我難受!」
「什麼,師父也來了?」
姜小牙急忙一扭頭,果然看見蕭湘風的鬼魂坐在一邊,兩隻眼睛紅紅的,真的像是大哭過一場。
姜小牙暗忖:「師父竟會為我哭?難道……」
心中一陣激動,居然呆掉了。
又轉燕雲煙的聲音在另一邊冷冷的道:「沒把徒弟的功夫教好,倒將師徒關係攪得這麼複雜,哼哼,蕭湘嵐,你可真有一套!」
蕭湘嵐怒道:「我怎地沒教好他?」
「果真教好了,他又怎麼會被抓?」
「你的徒弟不也被抓了?」
「那是因為他本來就笨!不像這個兔崽子機伶聰明……」
蕭湘嵐哼道:「你生前貴為二品武官,怎麼連個徒弟都保不住?」
一句話正中痛處,燕雲煙又氣又惱,跳腳道:「死後方知」大明‘朝廷不仁不義,我燕某人做鬼也跟那些貪官昏君沒完沒了!「蕭湘嵐冷笑道:「只怕太晚了吧?」
李滾嘆氣道:「兩位師父還有心情吵架?咱們馬上就沒命了,以後就沒人替您兩者燒香、燒紙錢了,大家全都完蛋!」
姜小牙輪眼望著大夥兒,那些窯洞內的時光又歷歷浮上心頭,不覺心頭一陣溫暖,笑道:「好不容易大家的立場都一樣了,這可不正像除夕夜,全家團圓在一起吃年夜飯?」
燕雲煙神色依然冷峻,但眼中卻忍不住閃出一抹笑意。
「有這種全都不是人的家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