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聽地出此侮蔑之言,立刻收起嘻皮笑臉,一雙鷹眼閃出綠光,嗓音也變得如同豺狼咆哮:「曹都督,你這話可就不對了。我李某人清楚得很,自己並非什麼霸才明主,也從沒想過僭竊帝位、登基大寶。我之所以起兵反抗朝廷,不為別的,只因天下百姓的生活,十有八九連個最基本的人類的樣子都沒有!你如果還有點良心,不妨仔細想想,坐在‘北京城’裡的那些連白痴都不如的朱家子孫,為何竟把一片錦繡江山搞成了羅剎屠場?」
天下第一高手
曹變蛟心頭一凜,默然不語。
李自成緩緩站起身來,立於絕崖之上,陽光在他頭頂灑出一輪光暈。
「曹變蛟,我看你像是個人,才跟你說這些話,否則我連屁都懶得跟你放。我今日落在你手中,決不心存僥倖,我李某人一非星宿下凡,二非真命天子,死了不過就像死了一倏狗一樣;但你可要記住,天下人是被不光的,今天少我一個李自成。明天會生出更多個李自成,我倒要看看你這‘大明戰神’有何能耐應付得了?」
曹變蛟目中精芒閃動,但終究不發一語,他身後的兩名偏將可不耐煩了,喝道:「大膽反賊!還廢話些什麼?納命來!」
兩人跳下馬背,一左一右,衝上巖壁,直取李自成項上頭顱。
李自成凝立不動,早已無視生死,卻忽見一條不知從何而來的人影一閃,那兩名偏將立刻像兩團肉球也似,骨碌碌的滾下山崗。
曹變蛟定睛看時,只見來人年約三十七、八,體驅修長,面容略顯憔悴,眉目之間隱有一抹憂鬱之氣,乍看之下,頗有點像是個正在絞盡腦汁編綴佳句的詩人。
曹變蛟脫口驚呼:「‘天抓’霍鷹?」
霍鷹淡淡一笑。
「曹都督,別來無恙?」
排名天下第一高手的霍鷹,常人若僅用眼睛來看,是根本看不出什麼道理的,正如此刻,那兩名被他摔了個大筋斗的偏將爬起身來,左打量右瞄覷,說什麼也不服氣,心想:
「啥嘛天抓狗爪,我老孃的金龍五爪都比他強得多!剛才地只是運氣好罷了!」
兩人互遞一下眼色,一個使動長槍,一個耍弄大刀,再度衝上山坡。
曹變蛟連忙喝阻:「你們想幹什麼?不要命了是不是?」
卻已來不及。
只見霍鷹微一皺眉,全身上下並沒有任何動作,但大家卻立刻覺得太陽的光焰彷佛突然強了十倍不止。
那是因為天上多了個東西!
多了個比太陽還要燦爛奪目、超乎人類經驗之外的物事!
天抓!
當精鋼鏈就的「擒龍飛抓」邀翔於空中之際,人間所有的美麗、光榮、哀愁或心波震顫,都渺小得如同螞蟻的糞便。
那兩名偏將僅只抬頭一看,馬上目眩神搖,猶若墜入了六度空間之中,頭重腳輕、五臟掉進鼠蹊部、尿道卻直通喉管似的,再也立不住腳,「咕咚咚」的倒跌而下。
另外四名偏將眼見這一幕,不由得膽戰心驚,手腳都好像存放在冰窖裡一般,不敢移動分毫。
不料曹變蛟卻哈哈大笑起來。
「恩公的身手真是越來越驚人了!」
霍鷹微一欠身。
「不敢。都督過獎了。」
偏將們不禁暗犯嘀咕:「怎麼都督竟稱呼他為‘恩公’?他倆有何關係?」
縱虎歸山華容道
曹變蛟一躍下馬,跪倒在地,對著霍鷹一連拜了三大拜。
六名偏將越發驚得目瞪口呆。
只見霍鷹一眨眼便來到曹變蛟面前,伸手一託,將他托起。
「小兄弟,不須如此。你乃朝廷命官,在下只是一介草民,當不起這等大禮。「曹變蛟一把抓住霍鷹雙手,激動得虎自含淚。
「當年若非大哥拔刀相助,小弟焉有今日?」
原來十三年前,曹變蛟遠只是個都指揮,奉命率領一支百名兵卒的小部隊,前往圍剿「伏牛十八寨」的響馬盜賊,不料卻被困在山中,部屬死傷殆盡,自己也危在旦夕。
幸虧當時雲遊四方,一心尋找師弟燕雲煙回家與蕭湘嵐成親的霍鷹,路過此地,一眼看出曹變蛟的英雄氣魄,當即起了惺惺相惜之念,使動天下無人能擋的「擒龍飛抓」,一夜之間盡屠響馬二一百六十五名。
曹變蛟心中之感激可想而知,往後日夜思念,卻再也沒能見到霍鷹一面,不料如今居然在此重逢。
兩人敘舊完畢,曹變蛟忽一變色。
「大哥,我一向敬你英雄蓋世,奈何今日竟替李自成這逆賊撐腰?」
霍鷹搖頭嘆道:「賢弟,李自成與我素無淵源,我並不是要為他強出頭,但‘大明’病入膏肓,已無救藥,放眼天下,除了‘闖王’還有所作為、能解蒼生於倒懸之外,似乎已別無他法可想。」
曹變蛟心中一震,暗忖:「連霍大哥都如此維護李自成,難道天下氣數該當如此麼?」
腦海裡不禁一片茫然,不知人間的是非對錯,是否如同以往自己所認知的那麼簡單。
心下正自躊躇,忽聞谷外快馬如雷,一隊騎兵狂奔而入,卻是曹變蛟手下最精銳約「亢金龍」隊,領隊高叫:「都督,敵軍已攻破我軍大寨了!」
曹變蛟大驚失色。
「怎會如此?」
「都督輕騎逕出,無人號令,賊將李巖乘虛率軍攻來,諸將無法抵禦,紛紛潰退……」
曹變蛟怒喝:「都是些酒囊飯袋!」
略一沉吟,眼光掃向山壁上的李自成。
霍鷹心頭一緊,暗道:「他若想反敗為勝,只有擒住‘闖王’一途。如果他真要硬來,我可怎麼辦呢!」
霍鷹環視「亢金龍」上百名精通箭術的饒騎勇士,胸中早有評估:僅只自己一人,或戰或退,都不是問題,但若還要護住李自成的性命,可就有點困難了;更何況,他雖不滿「大明」朝廷,卻不想妄殺任何一個同樣出身庶民階層的官軍兵卒。
只見曹變蛟面色變幻不定,似仍拿不定主意;二幾金龍「的領隊偶然往山壁上一瞟,立即呆了呆,嚷嚷:「那人不就是李自成麼?」
眾兵卒也都譁然。
「抓住他!我們就大功告成了嘛!」
曹變蛟剎那間心意已定,猛一咬牙,喝道:「胡說什麼?那兩人都是世居此地的莊稼漢!」
把手一揮,率眾回頭,一面朝霍鷹叫道:「大哥,你我各為其主,是非公道,留待日後討教!」
六名偏將已知主帥心意,默默不語,隨同百騎駿馬如飛而去。
李自成摸了摸腦袋,暗自慶幸又逃過一劫,轉身向霍鷹唱了個大偌。
「多謝壯士相救。」
霍鷹嘆道:「今日恰似華容道上關羽義釋曹孟德!曹變蛟果是豪傑,但盼‘闖王’不負天下重望才是!」
原來是你!
紅娘子帶著姜小牙、李滾趕來救援的時候,霍鷹和李自成已好整以暇的坐在山腳下乘涼。
紅娘子邊跑邊叫:「主公,我軍大獲全勝!我家相公已率領全軍火燒官軍的屁股去啦!」
李自成嘿嘿一笑。
「李巖真乃帥才也!」
他這話中隱含嫉妒之意,紅娘子冰雪聰明,本該聽得出來,但因她緊接著下一眼正望見霍鷹,整個人都驚得呆住了,訥訥道:「霍……霍大哥,真的是你嗎?」
霍鷹再怎樣胸中積鬱難解,但見到她也不由燦然一笑。
「紅娘子,好久不見了!」
紅娘子猛個縱身一跳,跳到霍鷹身邊,像個小女孩似的攀住他臂膀不放。
「江湖中人都說你已死了,我就是一百個不相信口‘天抓’霍鷹是何等人物,對不對?」
姜小牙眼看紅娘子又蹦又跳、聒噪不休的模樣,不禁暗自好笑:「這個大姑媽時而好像八十歲的老太婆,時而又像十八歲的小姑娘,簡直有點神經兮兮!」
繼而又忖:「今天可好運氣,居然能親眼看見‘天下第一高手’的模樣!竟這等斯文,真出乎我意料之外。」
兩眼直盯著霍鷹,渾然忘卻身之所在。
霍鷹被紅娘子毛手毛腳的騷擾了好一陣,沒轍兒的笑罵道:「不要亂摸!也不怕你的李相公吃醋!」
紅娘子笑道:「我家相公想見你一面,都想得快要死掉啦!你今天一定要跟我走!」
霍鷹卻轉眼望向姜小牙、李滾兩人,正色道:「等等,我有事情要問這兩位小兄弟。」
姜、李二人只一見他眼中神光燦耀,馬上便不由自主的乖乖走到他面前,垂手肅立。
霍鷹擺手道:「毋須如此,我只是心中疑問難解。找霍鷹自幼伶叮,燕雲煙、蕭湘嵐二人可謂是我的至親,他們兩人的習性與經歷,我當然清楚得很他倆根本沒收過徒弟。因此我不得不請問二位,你們的功夫究竟是怎麼學來的?」
姜小牙、李滾搔頭不迭,煞費思量,可就不知要如何回答他,只有相互大眼瞪小眼的份兒,卻忽見燕雲煙、蕭湘嵐的鬼魂倏地出現在身旁,一個高叫:「大師兄」,一個若泣若訴:「霍大哥……」。
可惜霍鷹根本聽不見。
姜小牙為難道:「兩位師父,總該到了實話實說的時候了吧?」
紅娘子笑道:「你又叫師父?你這個人真是病得厲害,一天到晚對著空氣叫師父。」
姜小牙七想八想,仍不知應該如何開口,小心翼翼的道:「霍大俠,敬請節哀順變,您的那兩位至親‘風雨雙劍’,早就已經……已經死掉了……」
紅娘子那日雖已在大帳外偷聽到斑鳩羅和木無名談及燕雲煙、蕭湘嵐俱己身亡,但她卻一直半信半疑,此刻聽得姜小牙親口招認,仍止不住驚撥出聲。
霍鷹卻不見絲毫情緒波動,但只神色慘黯。
「這我早就知道了。他們兩個的屍體都是我親手埋的。可恨我來遲了一步,竟無法阻止他倆的生死搏殺。」
姜小牙等人至此恍然。
「原來你就是那個把‘墨雷’、‘皤虹’寶劍送給我們的人!」
姑娘心思誰人知
霍鷹目注姜小牙。
「你剛才想說什麼‘實話’?」
姜小牙躡嚅道:「其實聽起來很像鬼話……我和李滾的武功正是兩位師父的鬼魂所教的……」
霍鷹、紅娘子面面相覷,李自成在旁也不由大笑一聲。
「姜兄弟,你可真會掰。」
姜小牙發急道:「小人決不打誑語,兩位師父的鬼魂現在就在這裡,只可惜你們看不見也聽不見……」
李自成道:「那你倆怎麼看得見、聽得見,還能跟他們學功夫呢?」
姜小牙紅著臉追:「因為我們是欠債的,他們是討債的。」
細細把偷盜屍體的情節說了一遍。
眾人聽呆了半晌,紅娘子才搖搖頭笑道:「我雖是‘白蓮教’主,可也沒碰過這等怪事。不過我倒相信你所說的每一句話,怪不得你沒事就亂叫師父。」
霍鷹皺眉道:「子不語怪力亂神,我可從不信什麼鬼神之說!」
頓了頓,卻忽又左看看、右瞟瞟,壓低著嗓門問道:「他們說話我聽不見,我說話他們可聽得見?」
姜小牙點頭道:「一字一句都聽得清楚得很哩。」
「傷腦筋!」
霍鷹不由搔搔腦袋,拉高聲音叫道:「賢弟賢妹,紅塵路難行,你倆在陰間可好麼?」
燕雲煙、蕭湘嵐齊答:「一點都不好!」
霍鷹雖聽不見,卻似心有感應,慨嘆道:「兩位誤會恁深,竟搞到今天這種地步,真是陰錯陽差,不值之至!」
紅娘子也裝模做樣的向四周虛空亂看,一邊笑道:「蕭妹妹,我可要說句公道話是你不對!既然你麼弟不成材,就該好好管教,怎地如此護短,竟和燕大哥鬧翻了臉,還非要拚得同歸於盡不可!」
燕雲煙聽她如此說,十分高興的點頭同意;蕭湘嵐卻厲叫道:「紅娘子,你懂什麼?」
卻見霍鷹搖了搖頭道:「紅娘子,你錯了,事情並非如此。蕭湘嵐麼弟不肖,她自己當然知道,就算燕雲煙後來失手殺了他,也不至於結下不死不休的樑子。」
紅娘子一楞,怪問:「那卻是為何?」
霍庹嘆道:「怪只怪我當時年輕懵懂,全不明白姑娘家的心事。紅娘子,你也是個女人,不妨仔細想想,燕雲煙英俊倜儻、本領高強,又系出名門,哪個姑娘能不愛他?但他卻因我的緣故,把蕭姑娘讓給了我,隻身獨走天涯……」
李自成猛一拍手。
「這才是重義氣的英雄好漢!」
霍鷹失笑道:「闖王,你用的是男人看事情的角度,卻和我那時一樣,根本不懂女兒心。」
紅娘子猛然憬悟,叫聲:「我懂了!蕭湘嵐就是氣那燕雲煙把自己像個皮球一樣的踢來踢去、讓來讓去!」
霍鷹道:「可不如此?蕭湘嵐對我,充其量不過是敬佩而已,哪有什麼男女之情?她真正喜歡的是燕雲煙,更糟糕的是,她也知燕雲煙喜歡自己,但偏偏燕雲煙就要為了兄弟的義氣,壓抑自己心中的情感。她能不由愛轉恨麼?」
燕雲煙一旁聽得恰似五雷轟頂,震呆了半日,方才心想:「真是這樣嗎?」
扭頭朝蕭湘嵐看去,只見她玉臉通紅,猛地背轉過身。
燕雲煙當即猛拍一下腦袋。
「燕雲煙,你真是個笨蛋!當初因為每次看見她,她都擺出一副冰冰冷冷、要死不活的嘴臉,我才起了非要和她槓個我對你錯之心,豈知她真正的想法,竟是燕雲煙不由痴痴的盯著蕭湘嵐盡瞧,蕭湘嵐卻馬上鎮定住情緒,」咻「地一下飄到姜小牙身邊,挽住了他的臂膀。」
那些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沒什麼好說的。
其實,不管是你或者霍大哥,都比不上我的徒弟這麼愛我。
女人別無所求,只是需要有人關心她罷了。
「姜小牙簡直一陣天旋地轉,險些昏倒,邊自大叫:「師父!你……你竟明白我的心?」
若非人鬼殊途,早已將她摟入懷裡。
燕雲煙暗歎一聲,心忖:「剛剛解掉了霍大哥這個結,卻又冒出了個姜小牙!我和蕭姑娘真沒緣份!」
但聞霍鷹道:「男男女女,恩怨情仇,都別提了。如今首要之稱,該是如何拒退官軍。」
紅娘子道:「他們今天慘敗一場,往後必不在戰場上求勝,一定會用斑鳩羅那禿驢的法子」什麼法子!」「挖破‘闖王’祖墳的風水!
「眾人俱皆一驚,卻只李自成一人莫名其妙的摳著頭皮。」
我的祖父、父親死了,就只隨便找塊能讓屍體躺得直挺的空地,亂葬一下而已,哪有什麼風水可言?
「紅娘子笑道:「風水一事,卻是無心插柳居多,刻意尋找反而不濟。你祖墳的風水是否瞎貓碰到死老鼠,暫且不提,我只知斑鳩羅來此的主要目的,就只為此!」
眾人紛紛怒罵:「正路不走,專行邪道,‘大明’不亡也難!」
霍鷹略一沉吟。
「餘人皆不足慮,只是斑鳩羅的‘金剛大手印’難以對付……」
紅娘子驚道:「連霍大哥也鬥不過他麼?」
「不瞞你說,實無把握。尤其那無上被著‘南天開塔’,真的是詭厲至極……」
眾人不禁相對傻眼。
「卻要怎處?」
霍鷹輪眼掃視姜小牙、李滾二人。
「剛才陣前與斑鳩羅一戰,倒是給了我一些靈感……」
紅娘子拍手笑道:「風雨合璧,天下無敵?」
「沒錯。」
霍鷹點點頭道。
「除此之外,我還有更好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