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禿驢,往西方極樂去吧!」
風調雨順。
眾生歡喜眾人見斑鳩羅頭骨盡碎,顯然不得活了,都鬆下了一口氣。
李自成嘆道:「好厲害的角色!今日若非各位相助,這傢伙往後不知還要做出多少惡事!」
花盛、葉殘本自心虛,忙嘻皮笑臉的跑到李自成面前。
「主公,咱倆負責再把您的祖墳埋好,絕對埋得跟從前一樣……」
李自成笑道:「你們把另外那二十一座無端遭受池魚之殃的墳冢埋好,倒是真的。至於我的祖墳,唉……這黑碗是我父親幾十年來吃飯用的傢伙,他去世之後,我因實在找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便把這碗權充陪葬之物;我祖父可就更窮啦,瞭然一身而已,這小蛇大概是去年冬天鑽進墓穴冬眠的……」
葉殘諂笑道:「有龍入穴,大吉啊!」
「算了,放它逃生去吧。」
李自成搖了搖頭。
「那老喇嘛卻說咱們李家得過高人指點,可真是胡言亂語!」
紅娘子笑道:「卻也算得滿準,老禿驢還是頗有門道的哩……」
忽然仁賁張,大叫:「霍大哥,小心!」
霍鷹反應神速,驀然回首,只見天邊高掛著七點寒星,不由暗喊了聲:「糟!「下一刻,心窩已被斑鳩羅的七指怪手抓了個結實,立即鮮血狂噴,往後便倒。
姜小牙趕緊一劍揮出,迫返老喇嘛,伸手扶住霍鷹。
燕雲煙、蕭湘嵐的鬼魂沒想到事態竟如此演變,忙飄到霍鷹身邊,大叫:「霍大哥!」
休說霍鷹本來就聽不見他倆的聲音,就算聽得見,現在地無法回答他倆了,只見他雙眼緊閉,胸前汨汨冒出血來,已沒了氣兒。
斑鳩羅一招「南天開塔」得手,仰天狂笑。
眾人見他滿臉是血,頭蓋骨兀自撇開在兩邊,幾乎看得見顱內腦髓熱氣蒸騰、蠕蠕而動的情狀,心下俱皆駭異。
姜小牙輕輕放下霍鷹,朝李滾一努嘴道:「併肩子上!」
李滾卻早被嚇呆了,不住發抖。
斑鳩羅嘿笑道:「先殺了你們兩個,其餘的一個都逃不掉!」
一步一步進逼過來,「南天開塔」蓄勢待發。
其實他已然摸熬了姜、李二人的路數,剛才若非霍鷹出手,他早就能夠破解」風雨雙劍」的聯手出擊,此刻他成竹在胸,充滿了必勝的把握。
只見他腦門湧血,噴泉般從頂門流下,但步履依然沉穩,緩緩朝前移近。
姜小牙、李滾驚恐的面容已近在眼前,然而,下一剎那,躺在一旁的霍鷹忽地猛一挺腰,大叫:「風調雨順,給他死!」
墨雷、皤虹當即出手,斑鳩羅立刻覺得不對!
這本是「風劍三十七式」和「雨劍三十八招」中最普通的兩招「久旱甘霖人間至樂」與「風起雲湧」,但如今這兩招發出來的方位、路數、軌跡卻截然不同。
他哪知姜小牙曾經學過「風起雲湧」,李滾也學過「久旱甘霖人間至樂」,日前霍鷹靈機一動,令二人反向施為,即是姜小牙持雨劍「皤虹」施展「風起雲湧」,李滾則持風劍「墨雷」施展「久旱甘霖人間至樂」,還取了個仔聽的名字」風調雨順」。
這一倒轉,效果竟出奇的好,風纏綿而雨豐沛,祥和溫暖,正是農家最渴盼的天氣。
斑鳩羅眼睛一花,一剎那間,什麼權祿名位、機巧詭詐,全都拋到了一邊,只看見幼年時「尼八剌」家鄉的肥田沃土、稻麥齊放,鼻中只聞得花濃草香、蜜鬱果甜;絲毫沒覺著皤虹寶劍透心而過,墨雷寶劍把自已從正中央劈成了兩片。
姜小牙、李滾這才真正喘過了口氣,互拍一下巴掌。
「兄弟,有你的!」
紅娘子奔來抱起霍鷹,急叫:「霍大哥,你沒事吧?」
霍鷹虛弱一笑。
「幸虧我那一抓先抓破了它的頭,否則八條命也沒用!」
餘波盪漾大結局
四年後,李自成在「西安」集結了百萬大軍,誓師東進,直攻「大明」首都北京。
早在年初,李自成已登基稱帝,取「順天應民」之意,國號「大順」。
姜小牙、李滾因建奇功,此時都身為「大順」的一品武官兼皇帝老子的劍術師傅。
李自成誓師東進之初,二人本也躍躍,欲隨大軍前行;但前一晚,燕雲煙、蕭湘嵐的鬼魂卻出現在二人面前,怒罵道:「你們兩個也昏了頭了?你倆笨得跟豬一樣。豈是當官的材料!那些事情都不是你們能幹的,乖乖的待著,見機行事、見風轉舵,別再當傻瓜了吧!」
姜、李二人只得隨便託了個藉口,留在「西安」不走。
大軍齊發的那天早晨,紅娘子來和他倆告別。
「今日一去,不知命運如何,大家互相保重!」
姜小牙萬般不捨。
「你非去不可嗎?」
紅娘子嘆了口氣。
「我家相公身為中軍都督,我能不限著他走嗎?」
姜小牙流淚道:「大姑媽,千萬小心,你若……若有不測,我也不想活了!」
紅娘子深深的睨了他一眼,嬌俏一笑,翩然而去,可又惹得蕭湘嵐提著姜小牙的耳朵大罵:「風馬牛!四處亂拋秋波怎地?」
接下來的兩個月,姜小牙、李滾真是清閒得可以,鎮日在「西安」城中瞎晃,逢酒肆必入、遇茶館便進,蹺腳摳足,醜態畢露,見到年少輕狂的小子們就大談人生經驗,唬得他們一楞一楞,其中最主要的論調則是什麼事都可以做,但千萬不要亂挖別人的墳墓。
忽一日,兩人正坐在茶棚裡高談闊論,卻見花盛、葉殘兩人狼狽不堪的奔進城門,當即怪問:「怎麼了?你們不是跟隨大軍攻破‘北京’了嗎?」
花盛跌足道:「我軍……我軍潰不成形了啦!」
姜小牙驚道:「莫非又被曹變蛟殺敗了?」
葉殘道:「什麼的什麼?四年前的墳墓爭奪戰後,他就被‘大明’朝廷調往東北關外,於‘松山’一役中,死在女真清軍的亂箭之下!」
「一世英雄竟不得好死!」
姜小牙一面惋惜曹變蛟,一面又摸不著頭腦。
「什麼是‘清軍’?」
花盛、葉殘齊聲唉道:「這……說來話長,總之,‘大明’不堪一擊,主公沒費多少力氣便直入‘北京’,崇禎皇帝上吊自殺,我‘大順’本該理所當然的入繼大統,但一則劉宗敏那王八蛋倒行逆施,攪得天下百姓怨聲載道:二則吳三桂那漢奸竟開‘山海關’,引入蠻人,我軍在‘一片石’大敗虧輸,倉皇退卻,此刻大約已快退回來了……」
姜小牙忙又問:「我的大姑媽還好吧?」
花盛神色慘然,嘆氣道:「紅娘子倒沒事,只是‘中州大俠’李巖於兵敗之時,竟遭主公……不,竟遭李自成那王八蛋疑忌,把他給毒死了!」
姜小牙腦中一陣暈眩,哭道:「好苦命的大姑媽!」
立刻又見燕雲煙、蕭湘嵐出現在面前。
「這就是人世的真相!想我燕雲煙當初怎樣為‘大明’效命,他們卻詆我是庸才?想你姜小牙怎樣救了李自成一命,他卻反而想殺你!想李巖何等英雄,卻落得這種下場?人,只要牽涉到政權,就沒有任何一方是好東西!」
姜小牙、李滾時醒悟,匆匆回家,收拾包袱,護著重傷初愈的「天抓」霍鷹,即刻南下。
「管他孃的誰贏誰輸,幹我們屁事?」
某日來到奇峰瑰麗、花豔水秀的灘江岸邊,正巧又尋著了個方圓數十丈的大巖洞,便安安穩穩的住下了,根本不問究竟誰在「北京」城內當家做主。
歲月匆匆,姜小牙、李滾除了每日替燕雲煙、蕭湘嵐燒香唸經,期盼他倆十年後能轉世投胎而外,倒地無事可敘,只是燕雲煙、蕭湘嵐、姜小牙三人之間有些尷尬。
但姜小牙終歸是看開了,偷偷找了個機會和燕雲煙說道:「反正你們兩個都是鬼,也不能怎麼樣,我可不怕戴綠帽子;反過來看,我是人,師父是鬼,所以我們兩個也不能怎麼樣,你也不用怕戴綠帽子。對不對?」
燕雲煙哈哈大笑,冷不防蕭湘嵐早在旁邊偷聽了個真,怒道:「你們兩個又想把我當皮球一樣的踢來踢去?」
鬼爪一伸,揪得姜小牙皺鼻子歪眼睛,求饒不迭。
正鬧間,忽見紅影一閃,一個人奔入洞來,一面大叫:「姜小牙,我就算到你會躲在這裡!」
卻是文君新寡的紅娘子。
大夥兒心中不由一楞。
「這可好咧!三角變成了四角,還能鬧得出個結局嗎?」
後記
明朝後期的幾個皇帝大概是中國歷史上的「糟糕之最」。
正德設「豹房」,成天狎遊;嘉靖為飲婦女經血壯陽,無所不用其極,差點被鋌而走險的宮女勒斃,創下「禁宮造反」的首例;萬曆腎虧窩居,整整三十二年不理朝政;天啟鎮日與木材為伍,自認為天下最棒的木匠:崇禎猜忌群臣,終而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個自殺的皇帝。
若要追究,可能跟遺傳有關。
「大明」開國君主朱元璋的外祖父是一個有跡可考的巫師,在朱元璋命令翰林學士宋濂撰寫的《揚王(即朱的外祖父)神道碑銘》中,有一段不可思議、卻堂而皇之的記載,大意是說,朱的外祖父原為南宋士兵,崖出兵敗後被元軍俘虜。
崖山位於外海,蒙古兵戰勝之後,乘船回大陸,因怕舟船載重過度,便把俘虜丟入海里,揚王藏匿於艙底,得免魚腹之禍。
行至半途,遇颱風,眼看舟船將要沉沒,朱的外祖父適時挺身而出,「仰天叩齒,若指麾鬼神狀,風濤頓息」,元軍首領大喜,不但赦免他,且還賞給他幾條」巨魚」,送他登岸。
這段記載很有意思,宋濂乃江東大儒,當非怪力亂神之徒,但他卻作古正經的寫出這個故事,頗令後世學者尋味。
就現代醫學的觀點來看,能夠當巫師、乩童的人,多半屬於精神耗弱患者。
今天大家若去醫院做健康檢查,填表時一定有一欄「家族病史」,主要針對幾種病:心臟病、高血壓與精神病。
「揚王」的精神不正常,會不會遺傳給他的外孫、外曾孫、外玄孫、外……十八代孫?
當然,誰都不能論斷。
不過,當朱元璋的兒子「燕王」朱棣起兵攻打自己的侄兒「建文大子」的時候,軍中可是和尚、道士成群,成天做法佔上,鬧個沒完。
在白溝河、夾河、篙城三次決定性的戰役中,都是北軍將敗,但北方忽起一陣大風,滾滾吹向南方,北軍才得以反敗為勝。
成祖登基後,因感謝主管北方的「玄武大帝」幫了自己三次大忙,便大修傳說中「玄武大帝」的得道飛昇之處「武當山」,使得武當自此與少林齊名(倒是造福了後世的武俠小說作者)。
他並在手著的《靖記》中大加頌揚:「朕起義兵,靖內難,神輔相左右,風行霆擊,其跡甚著……」
,又是一副認真至極的口吻。
身為皇帝,有此言教,後果可想而知,從此,怪力亂神便成為明朝上起天子、下至庶民的基調。
(有若今日總統公開宣稱,曾以禱告誘使颱風轉向,難怪老百姓們都愛拜宋七力了。)
所有寫成於明代的章回小說裡,都充滿了陣前鬥法、鬼來怪去的描述。
我常覺得,中國人的迷信,絕大部份起自於明代。
中國的科技成就自宋朝之後便少有進展,宋人實事求是的理性態度有現代之風,不幸卻壞在明人的手裡,文明從此倒退,反讓西方趕上。
《鬼啊:師父》小說中提到的大明末代皇帝「崇禎」下令挖破李自成祖墳風水一事,千真萬確,只不過主其事者不是虛構的「斑鳩羅」,而是《明史》上評價不錯的汪喬年,「此殆有天焉,非其才之不任也」,他的「才」在哪裡?
請看以下敘述:崇禎發令給汪喬年,汪喬年則發令給當時的「米脂」縣令邊大受,邊大受執行完畢,上報汪稱:「賊墓已破,王氣已洩,賊勢當自敗矣!」
汪回通道:「闖墓已伐,可以制賊死命,他日成功,定首敘以酬。」
汪喬年乃天啟年間的進士,歷官刑部、工部、按察使;邊大受則是舉人出身。
這兩人都是當時的高階知識份子,卻一個說「可制賊死命」,一個說「賊當自敗」,一來一往的樂歪了,可不是見了鬼?
當然,始作俑者仍屬昏君「崇禎」,戰場上打不贏,竟冀望於毀壞敵首的風水以求勝,當真荒唐到了極頂。
「賊」如何「自敗」?
掘墓之後不到兩個月,汪喬年就被李自成生擒,千刀萬剮而死;不出兩年,李自成就兵破北京,把「崇禎」逼了個上吊自殺的悲慘結局。
明朝以迷信始,以迷信終,可稱得上有頭有尾、「貫徹始終」。
至於李自成後來的失敗,倒有點令人惋惜。
李自成起自草莽,雖然積習難改,但也不是全無機會,劉邦、朱元璋的發跡過程都跟他差不多,關鍵在於:規模粗具之後,「企業形象」如何轉變。
朱元璋兵下金陵,號稱「吳王」,便一筆抹煞自己曾乃「白蓮教」、「紅中軍」之過往事蹟只顧賺錢的小公司,從此搖身一變而為關注社會公益的良心大企業。
李自成於崇禎十七年正月在西安稱帝,國號「大順」,此時「大明」正被東北關外的清軍攪得焦頭爛額,李自成若能按兵不動,一方面坐觀虎鬥、以逸待勞,一方面改造部屬們的強盜氣息、重塑企業形象,然後再大舉東進,歷史勢必改寫,而不至於「朱家面,李家磨,做成一個大饃饃,送與對門趙大哥」。
(按照某種說法,清室皇姓「愛新覺羅」為「金趙」之意,假託清室乃趙匡胤之後,羅哩叭嗦,可以寫上一大篇論文,茲不贅述。)
可惜李自成,竟不知「戒急用忍」。
小說中把劉宗敏寫成一個卑鄙小人,其實並不妥當,只是一時找不到反派角色,只好委屈「老劉」了。
劉宗敏號稱「闖軍」中的第一猛將,驍勇粗獷,是李自成生死與之的好兄弟,唯一一次信心危機,發生在崇禎十三年九月,李自成被官軍圍困在「魚腹山」中,身邊只剩下五十幾人,劉宗敏的兩個小老婆鎮日在他耳邊挑撥,使他也起了異心,想要投降官軍。
李自成明白他的心意,便說:「山裡有個山神廟,我們不妨去問一問,若不吉利,你就提著我的腦袋去投降!」
結果三上三吉,劉宗敏大驚失色,反將那兩個多嘴的小老婆殺了,對李自成發誓:「生死我都跟定你了!」——
我在另一部小說《如煙消逝的高祖皇帝》中,曾拿這事兒開玩笑:李自成身邊有一個本來專在賭場裡攪鬼的郎中,此時正好派上用場,他偷偷的在前一夜把山神廟裡的杯灌上鉛、動了手腳,李自成當然再怎麼擲都是「吉」,郎中立此大功,後來被尊為「大順朝」的國師。
「大順」兵陷「北京」之後,劉宗敏拷掠明臣至為慘酷,惹動仕紳階層的反感,給李自成幫了個倒忙。
但他後來至死反抗清兵,和李過、田見秀等「大順」將領歸順南明,曾輔佐隆武、永曆、定武等南明諸王,於康熙年間戰死在川楚山區,也可算得上是民族英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