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響了幾聲悶雷,大雨便忙不迭驟然而落。
入夜的鑄劍山,因雨而顯得格外靜謐。在通往青石鎮的馬道上,有一家無名的木造破敗小客棧,孤零且突兀地座落在一株大槐樹旁。一個看起來顯然是店小二的毛頭小夥子,獨自坐在門檻上,雙手杵著頭,兩眼怔怔地望著前方,發呆、或是聽雨似的。總之,夜是愈來愈深了,而雨仍下個不停。
不知過了多久,店小二終於站起身來,搔了搔頭,正準備轉身走進店內的時候,一陣急亂的馬蹄聲,踏破淙淙雨聲而來。店小二臉上閃過一絲企望之色,不由自主地反而往店外走了幾步。
三匹高大的駿馬,分別馱著四男一女,在這夜色雨幕中疾馳穿梭。帶頭的一人一騎,搶先在這家荒野小店門口勒馬停步。
「軍爺……」店小二迎向前去,說道:「在小店休息避雨吧?再往前去可要十來里路才有人家呢!」店小二見他身上並無雨具遮蔽,衣物被雨淋得狼狽,料想必是倉惶間連夜趕路,錯過了宿頭,於是便如此提醒他。
軍官裝束的白臉漢子,約莫四十來歲。在他聽到尚有「十來里路」一語時,眉頭微微一蹙,但僅一瞬間,隨即又神態自若。側過頭去四處望了一望,雨水不住地從他帽沿涔涔滴下。
那白臉漢子反問道:「有酒嗎?」小二忙道:「有有有!太原來的汾酒、上好的竹葉青!」白臉漢子略一點頭,隨即縱身下馬,小二趕忙伸手接過轡繩。
隨後而至的兩騎四人這時才紛紛下馬。店小二逐一招呼過去,這才正眼瞧清楚他們一行人的相貌。
除了先前為首的白臉漢子作戎裝打扮外,另有二人亦穿著軍裝。這兩人一胖一瘦,胖的臉色黝黑,滿腮的虯髯像鐵絲一般蜷曲在臉上,兩道一字濃眉配著一對銅鈴大眼,不怒猶威。再加上左頰邊還有一道寸許的刀疤,至眉而止,叫人望而生畏;而瘦的臉色蠟黃,嘴上蓄著短髭,目光炯炯,一付練達的樣子。而剩下的兩人卻是一對少男少女,男的不過十五六歲年紀,頭戴皂紗方巾,腰繫鑲玉環緹,足蹬一雙熟牛皮靴,一派官家子弟氣象;那女的年紀就更輕了,也不知是否因被這一場忽如其來的雷雨給嚇著,還是給雨淋著,只見她眼眶盈淚,迎風欲倒,端的嬌弱無力,楚楚可憐。
那店小二見這景象,心中暗自歡喜,尋思道:「正主兒到了!我光看這兩個人的樣子,就知道他們要不就是官宦家裡的千金小姐,不然至少也是富家子弟。」原來這小二不是旁人,他正是在這鑄劍山上落草為寇,打家劫舍的山寨王,人稱「索命閻羅」湯廣成的兒子湯光亭。
那湯光亭從小在山寨內仗著父親的威風,頤指氣使,橫行霸道慣了,在耳濡目染之下日漸成長,居然也是一身草莽氣息,頗有乃父之風。湯廣成看了也是滿心歡喜,不久前便開始教他掄刀使槍。
由於湯光亭天資聰穎,無論拳腳或兵器都是一學即會,他的叔伯長輩們一來礙著他父親的顏面,二來也是愛惜他的資質,除了不斷地將個人所學所精的武藝傾囊相授外,對他這個小輩的表現也是獎勵多於責罰。如此一來,湯光亭也就愈發不知天高地厚了。
這日他自覺技藝有成,少年心急,便與父親嚷著要下山。這山下的客棧,原來便是山寨對外設下的前哨暗樁,專用來打探過往行人旅客的虛實。不料下午天氣轉陰,路人半個也無,到了晚上更是下起雷雨來了。他正發愁開春第一天沒個頭採時,竟然一上門便是這麼幾頭肥羊。
湯光亭想著想著不由掌心微微冒汗,忙將三匹馬牽到後頭馬廄栓了,確定後頭沒有其他人以後,便逕到廚房去吩咐酒菜。那廚房中的廚子亦是寨中強人,只不過武藝平平,又沒其他本事,只得派來看管酒棧,寨中地位低微。他在後面早已聽見堂前馬嘶人聲,這會兒看到少主進來,忙道:「是點子嗎?」湯光亭含笑點頭。那廚子便道:「那不就……」用手勢做了一個倒東西的動作,意思是詢問他是不是要下蒙汗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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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光亭搖搖手。心想:「一上來就把他們迷倒,豈不乏味。」只道:「這夥兒裡頭有幾個會家子,待我觀察觀察再說。」那廚子連聲稱是,又道:「那多叫幾個兄弟準備好傢伙吧?」湯光亭雖然年輕好強,但畢竟是第一次遇到場面,略一沉吟,亦表同意。廚子領命而去,他自個兒則胡亂燙了幾壺酒,捧了托盤,先送了出去。
沒想到前腳才跨出門,忽覺眼前白光一閃,一柄斧頭急砍而至,湯光亭還來不及會意,頭上氈帽已然削去半截,數十莖頭髮如飛雪般落下,撲簌簌地沾滿了他的前襟後領。待到他驚覺是有人突施暗算時,只見那黑臉惡漢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自己眼前,相距不及三尺,而雙手上多了一對亮晃晃的斧頭。
湯光亭大吃一驚,忽地冷風吹來,但覺頭頂上涼颼颼的,他只道自己的腦袋瓜子已被削去一半,心裡一急,嘴上差一點連「媽」都要喊出來了。
那黑臉惡漢哈哈一笑,道:「大哥,這小二絲毫不會武功,這下子沒什麼好擔心了吧?」白臉漢子道:「還是小心一點的好。三弟,還是麻煩你在這客棧四處察看察看吧!」那瘦黃漢子應了一聲:「是!」提劍走出大門外。
湯光亭聽到這裡,才知道剛才是試他來著,伸手往頭上一摸,帽子固然是剩下半截,發頂卻也給削禿了一小塊。登時所有的驚懼全部化作怒火,心道:「可惡,這死胖子居然笑我不會武功,還將我的頭髮給削禿一塊,要是這斧頭再偏半寸,這會兒我還有命在嗎?」但他旋即又想道:「這死胖子忒也厲害,斧頭又重又鈍,他使起來竟也跟剃刀沒什麼兩樣,這等功夫……我……」一想到自己兩年來在拳腳刀槍所下的功夫,看在高手眼裡,居然跟絲毫不懂武功的沒什麼兩樣,滿腔怒火不禁涼了半截。而諷刺的是,今日幸好與對方相較之下,自己的武藝低微得做不及什麼反應,否則只要對方刀斧一側,切頭也不過像是切菜瓜罷了。
湯光亭一路思索下來,內心五味雜陳,久久不能平復。黑臉惡漢只道他是嚇傻了,一把搶過他手上的酒壺,道:「我來幫接著吧,免得你失手跌碎了!」湯光亭陡然手上一空,才發現自己的手居然還微微顫抖著。
那白臉漢子見狀拿了幾枚銅錢塞在他的手裡,說道:「賠給帽兒的。」湯光亭登時回過神來,順勢抓住他的衣袖,跪下哭喊道:「大俠饒命!大俠饒命!」他原本就有三分害怕,稍微裝腔作勢一下,果真涕淚齊流,唱做俱佳。黑臉惡漢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一把將他推了開去,笑道:「那還不快吩咐下去,整治幾道下酒的好菜來!」
湯光亭聞言如釋重負,嘴上忙道:「是!是!是!」心裡卻想:「此時不溜,更待何時?」瞥眼正好瞧見那少女竟然在一旁掩嘴竊笑,腦海中忽然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異樣的感覺,雙眼出神地望著,兩隻腳便有如釘在地上,一時不得動彈。那黃臉惡漢見他剛才從鬼門關前繞了一圈回來,轉眼間竟有心情偷瞧女子,便是一個巴掌朝他臉上颳去,喝道:「小子!做死嗎?還不快滾,我叫你知道這世上有哪些東西是瞧不得的。」
湯光亭但覺黑臉惡漢這一巴掌打得他眼冒金星,天旋地轉,嘴上只得不住道:
「是!是!是!」顧不得其他正準備動手的夥伴,暗道:「兄弟們別怨,待我上山請我父親下來,一定給諸位報這個仇!」計較已定,起身便往裡走。
忽聽得乒乓一陣響,三道黑影從門外摔了進來,同時還夾雜著幾聲哀嚎呻吟。
湯光亭回頭定眼一瞧清楚,不禁暗叫一聲:「苦也!」
那瘦黃漢子接著如鬼魅般從門外閃了進來,說道:「大哥,這三個人在馬廄那邊鬼鬼祟祟的,身上都帶著傢伙,不知道是什麼來頭。」說著說著右手袍袖一抖,尖刀、馬刀、柴刀紛紛掉了出來,鏗鏗鏘鏘散落一地。湯光亭心知若事機敗露,憑自己的能耐,就是插翅也難飛,趁那白臉漢子尚未搭腔,連忙從後頭搶了出來,插嘴道:「掌櫃的!你躺在這裡做什麼?……咦?老王?小三?你們都在這裡,那廚房和馬料誰在處理?」迫不及待地一口氣表明了三個人的身份來歷。
瘦黃漢子冷冷地道:「怎麼?他們都是這客棧裡的人嗎?」湯光亭道:「是啊,英雄。這三個人小的都認識,不是什麼賊人。」瘦黃漢子道:「既然是這店裡的掌櫃與店伴,幹嘛不出來招呼客人,卻躲在後面探頭探腦地朝這兒看?」說著伸足去踢躺在地上的其中一人,被踢中的那人哼哼唧唧地叫了起來。想必就是他鬼鬼祟祟地探頭偵察,卻被瘦黃漢子逮個正著。
湯光亭忙跟那個被踢中的人說道:「小三,你幹嘛不去餵馬,卻來這裡偷聽這幾位大俠說話?」那小三哼哼唧唧地說道:「我這個……餵馬……」話沒說完,湯光亭搶著道:「不用說了,你們是不是又躲起來賭錢了?」那小三忙道:「賭錢……
對,對,我們在……馬廄賭錢,我這個……」不待他說完,湯光亭轉向另一的人說道:「掌櫃的,你怎麼才發工錢,就又找他們去賭了呢?是不是覺得給了太多,心有不甘吶。」
那掌櫃的反應倒快,馬上會意過來,連忙介面道:「唉喲,我可是一番好意,給小三子一個機會翻本,要不他前前後後輸給我那麼多錢,俗話說得好,哪一天他狗急跳牆……」湯光亭怕他繼續自由發揮下去,會說出無法收尾的話,忙將他的話頭打斷,差嘴道:「後來你看兩個人賭起來沒什麼味道,所以就又到廚房拉了老王去湊一腳囉!」那掌櫃的尚未答話,三人當中剩下的那一人馬上大喊起來:「都是因為掌櫃的不好啦,我在廚房還有那麼事情沒做,偏偏就要拉我去,說啥只玩一把只玩一把的,才害得耽誤了客倌喝酒,冤枉捱了一頓打。」小三也道:「你冤什麼?
掌櫃的叫我來廳上探探今天有沒有生意上門,結果不明究理的吃了一頓拳頭,我才叫倒楣呢!」掌櫃的介面道:「我以為天色晚了,又下著大雨,應該不會有生意上門……」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相互指責起來,那白臉漢子聽著聽著不禁皺起眉頭。
瘦黃漢子續問道:「既然如此,你們身上藏著兵刃,又是為何?」湯光亭回道:
「大爺有所不知,我們這小店地處偏僻,附近荒無人煙,現在又不是什麼太平盛世,山中盜匪時常出沒不說,就是過往旅客,也常有見財起義,行竊打劫的事情發生。」
那三人聽了,都異口同聲點頭稱是。
白臉漢子忽然開口道:「小二,你知道的事情可真不少,反倒像是這兒的掌櫃似的。」湯光亭暗吃一驚,忙道:「這店是掌櫃的新頂下來的,我在這兒做得比較久,自然比他熟悉些情況。」白臉漢子顯然不太相信,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黑臉惡漢瞭解他的大哥作風穩健,凡事多慮,便道:「大哥這一點倒不必擔心,就算這家鋪子真有什麼古怪,光憑這幾個人的能耐,我老三一個人就把這屋頂蓋給掀過去!」說道最後幾個字時,幾乎是用吼的喊將出來。他有心賣弄,到最後一個「去」字已經是用丹田傾注內力修為,震得屋樑頂上的灰塵紛紛跌落下來。湯光亭等四人未曾學過上乘武功,魔音入耳,煩悶欲嘔,端的難受無比,個個臉色大變。
湯光亭心道:「他說要將屋頂掀了,恐怕還是客氣話。」回頭又瞥了那少女一眼,只見她神態自若,竟自顧地斟著茶水,只怕也是身懷高技。他一下子茫然若失,不知身在何處。
白臉漢子待黑臉惡漢的嘯聲止歇,還是緩緩地道:「就這四人當然不可慮,只不過這事幹系頗大,風聲未過之前,一切還是小心在意才好。」那黑臉惡漢哼的一聲,輕笑道:「大哥武功見識不凡,小弟是頗為心服的。只不過忒也太過保守,婆婆媽媽的不夠乾脆。」
話才說完,忽地大家的耳中彷彿有聲音鑽了進來,清清楚楚地說道:「難道要像你這般莽撞,才能當大哥嗎?」便在同時,只見瘦黃漢子「唰」地一聲抽出長劍,搶站在那對少男少女的身後,黑臉惡漢執著雙斧,搶至大門口,大喝一聲道:「敢問是哪一路的英雄好漢?有道是:明人不說暗話。還請現身。」聲音響若洪鐘,在雨夜裡遠遠地傳了出去。眾人一時間盡皆側耳傾聽。然而半晌過去,除了幾聲響雷與淙淙雨聲之外,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湯光亭見這景況,不由得心想:「今天真是見鬼了,大家約好了來我這裡開武林大會是吧。」回頭去看那位少女,只見她正伸出一雙纖纖玉手,摟著少年的臂膀,柔弱的肩膀似乎害怕得微微顫抖著。
那少年低聲安慰了少女幾句。接著輕聲向白臉漢子問道:「宋先生眉頭深鎖,可是他們追來了?」那姓宋的白臉漢子略一沉吟,道:「按理我們連夜兼程,加上大雨掩護,計算腳程,他們不應該這麼快就追來。我擔心的是剛才使用‘傳音入密’的那位高人,敵友未明。」果然,話才離口,剛才響在耳畔的聲音,這會兒改從門外傳了進來,說道:「好說,好說。」
眾人一齊往聲音傳來之處瞧去。夜色茫茫中,已能隱約看見遠遠地有一個黑影逐漸朝這兒靠近,只是這身形移動得甚快,一眨眼間已來到三丈前。
湯光亭定眼一瞧,卻是一個禿頂的老者,打著一把油紙傘,大袖飄飄,足不點地地向這裡滑行過來。那個樣子就好像有人從天上懸了一條繩索,吊著他將他蕩過來一般。
那禿頂老者莫約又繼續向前移動了兩丈餘,忽然定住不動,抬著紙傘,東張西望地道:「要不是有人三更半夜不睡覺,鬼哭神嚎的擾人清夢,這個小地方倒不容找得到。」那黑臉惡漢知道他說的正是自己,但先是因他那一手傳音入密的功夫舉世罕有,適才又露了這一身怪異的高妙輕功,黑臉惡漢竟強抑制住了自己易怒的脾氣,雙斧橫置胸口,打了一個揖,道:「老先生武藝高強,令人佩服。外頭風大雨大,紙傘單薄,不如入座,由咱們兄弟敬一杯水酒如何?」
禿頂老者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逕自走進店裡。他傘面也不收,隨意往地上一扔,尋了一個空位坐了下來,大叫道:「店小二呢?怎麼沒瞧見有客人嗎?小二!
小二!」湯光亭瞧了白臉漢子一眼,見他仍是一付愁眉苦臉的樣子,知道掌控場面者易主,當下不敢怠慢,連忙上前招呼。
沒料那禿頂老者一開口便道:「小二,你招呼我便招呼我,幹嘛還要瞧旁人的臉色呢?難不成他是這裡的掌櫃?」湯光亭陪笑道:「只因是他們先到,他們那一桌的酒菜都還沒整治好呢!」老者哈哈一笑,道:「你說的不是廢話,你們一夥人全擠在地上,又怎麼能弄得好呢?」湯光亭苦笑道:「是,是!」回頭吆喝眾人起身。眾人哼哼唧唧地一個個起身離去。那小三子走在最後,臨去之前,忽然回頭說道:「那隻鴨子煨在炕裡,這會兒可熟了,是不是一道拿出來?」湯光亭右手一揮,道:「去去去!別把你們的吃食,拿來給大爺們笑話。」小三子稱諾,逕自去了。
原來剛才這套話,是他們寨裡的黑話。「煮熟的鴨子」代表他要「飛走」了,並詢問湯光亭的意思。湯光亭回他:「去去去!」那自然是要他趕快回去搬救兵。
一干人走後,大廳頓時又安靜下來。湯光亭生了一盆炭火來到廳前給眾人取暖,接著溫了一壺酒,切了幾斤熟牛肉、幾隻獐子腿,小心伺候著禿頂老者。白臉漢子等人雖然保持著警戒,但為了降低敵意,也都坐了下來。酒過三巡,那禿頂老者忽然開口,說道:「這雨要是再這麼下下去,明天趕路就不方便了。」眾人只當他自言自語,也渾沒在意,不料他竟接著說道:「大家夥兒早些睡吧!養些力氣,走不動的我老人家可背不動你。」言下之意,他竟是要與眾人一起走。
眾人停箸停杯麵面相覷。過了一會兒,那瘦黃漢子忍不住開口道:「老人家,您老要往哪兒去?我們幾個跟您認識嗎?」那禿頂老者哈哈大笑,道:「沈鳳鳴,你不識得老子,老子卻認得你!」那瘦黃漢子聽他道出自己的姓名,言語中又甚是輕蔑,不由臉色大變。
那黑臉惡漢聽到這裡,哪裡還按捺得住,一腳踢翻椅凳,霍地起身,雙手執斧虛砍兩下,大喝道:「那你認不認得老子手中的這兩板斧頭!」湯光亭已知黑臉惡漢之能,趁著眾人不注意之際,一彎身便躲進了櫃檯底下。
只見禿頂老者瞧也沒瞧他一眼,自顧斟著酒,一邊說道:「你倒是使幾招來瞧瞧。我倒要看看黃老頭的‘六合斷門斧’,傳到你熊一飛的手裡,功力還剩下幾成?」
黑臉惡漢聞言大怒,兩柄板斧上下一分,身形一晃,直欺禿頂老者。
這黑臉惡漢正是熊一飛,真定‘六合斷門斧’黃清江的嫡傳弟子。他這一招有個名堂,叫:「斷後攔腰」。是以一柄板斧攻擊對手後方為正著,而以另一柄板斧佯攻正面為奇著。兩手齊攻,各套有六個方位的變化,所以共有六六三十六變,能使敵手前後不得相顧,是當年黃清江響譽武林的代表作。熊一飛自習得此招後,亦常助他多次在劣勢下,扳倒不少成名高手,實在也是他的壓箱之作。此回第一招即出絕招,那是先前絕無僅有之事,卻也正說明了熊一飛對這位禿頂老者的忌憚。
那禿頂老者見他來勢洶洶,勁力內蘊,道了一聲:「好!」伸足一挑,把身前的整張桌子踢翻起來。只聽得轟然一聲,桌子承受不住兩柄斧頭的威力,碎裂成幾塊,四散飛濺。禿頂老者見威力如斯,倒也不敢怠慢,兩手雙掌齊運,掌掌後發先至,熊一飛連砍三十六個方位,他也一連拍出三十六掌。
熊一飛只覺得對方的掌力雄渾霸道,自己砍出去的每一斧,被他的掌風一帶,無一不失去準頭。眼見生平最得意的三十六斧堪堪使完,卻連對手的衣角都沾不到,不由得焦躁起來,身形一變,兩柄板斧使得如狂風暴雨般,將禿頂老者圍困在當中。
那湯光亭雖然躲在櫃檯底下,但還是忍不住好奇向外探望,見熊一飛忽然大發神威,心想:「這禿老頭兒剛剛出場好大神氣,怎麼才這三兩下子?」頗有失望之意。
豈料那禿頂老者在一團斧影飛舞當中左趨右避,忽然開口說道:「我瞧你一開始的三十六斧還挺像個樣子的,怎麼接下來卻越來越不像話……你看你,這一招是‘獨劈華山’嗎?軟綿綿的,劈柴還差不多……不對,不對,你這一招‘中流擊楫’出手的時機不對……」他一邊說,一邊搖頭,一付好像很惋惜的樣子。
熊一飛見對方輕蔑自己如此,卻又偏偏奈何不了他,急切之下,額頭上黃豆般大的汗珠涔涔如雨而下。他忍不住大吼一聲,兩柄板斧忽然一起脫手而出,眾人不知他竟有此一招,不約而同地「咦」一聲出口。
那禿頂老者也是與眾人一樣,全沒想到居然有人會將自己的成名兵器當暗器使用。其時兩人距離又近,其勢閃避已然不及,禿頂老者百忙當中將上半身一側,雙手掌心向下往前一兜一拉,將那兩柄板斧罩在他雙掌之中。說也奇怪,兩柄板斧竟有如被扔進了一張魚網裡一般,去勢盡消。接著忽聽得「砰」一聲,卻是熊一飛抓著禿頂老者兩手無暇他顧之際,一拳打在他的左脅下。
那老者忽中暗算,不怒反笑,右手一抖,一柄板斧脫手砍中熊一飛的左肩,左手一揮,另一柄板斧飛去砍中他的右肩。熊一飛滿擬這一拳定能將禿頂老者打翻了去,全沒想到這一拳便有如打中沙包,對方只微微晃了一晃,自己卻被自己的兵器所傷。他「哇」的一聲驚叫,身上兀自插著兩柄板斧往後倒躍而退,落地時失去重心,喀喇一聲,壓碎了一張桌子。
從熊一飛擲斧傷人,到他反而被自己的斧頭所傷,這一下子兔起鶻落,不過是瞬息間的事情。只見那禿頂老者指著躺在地上的熊一飛,哈哈大笑道:「我本來以為你這一招,還藏著什麼厲害的後著,原來……哈……咳……咳……他媽的,這一拳倒不輕……」熊一飛既然擲出自己的兵刃,接踵而至的這一拳,自然是懷著破釜沉舟心情的奮力一擊。這禿頂老者捱了這一記,傷勢哪裡輕得了,咳了幾聲,鮮血從嘴角淌了出來。
那名叫沈鳳鳴的瘦黃漢子早在一旁伺機多時,見禿頂老者重傷咯血,回頭望了白臉漢子一眼。白臉漢子點了點頭,道:「二弟小心在意,這老人武藝高強,兄弟我至今尚看不出他的來歷。」沈鳳鳴道:「大哥不必擔心,只管在小弟身後掠陣便了。」說完走到熊一飛的身邊,見他傷口兀自不住流出鮮血,伸指連封了他肩膀幾處大穴止血,接著問道:「三弟如何?」熊一飛悶哼了一聲,道:「有什麼?死不了!」伸手正想去拔出嵌在身上的斧頭,那同行的少年忽阻止道:「熊三叔,拔不得……」其實熊一飛雙肩俱傷,根本沒有力氣,指尖才碰到斧柄,手臂就垂了下來。
沈鳳鳴見熊一飛暫時不礙事,於是便走到那老者的面前,長劍虛晃兩招,道:
「沈某領教前輩高招。」禿頂老者冷笑道:「既然想向我討教,那又何必故弄玄虛呢?我所知道的沈鳳鳴,使得可是判官筆,從來沒聽說他會使長劍。」沈鳳鳴倒也不隱瞞,說道:「前輩說得是,這劍是用來教訓一般無知小輩的,只是在下使劍已久,判官筆法早已生疏,還望前輩指點。」言下之意,莫不是指目前江湖鼠輩橫行,鮮有人有資格叫他使用判官筆。
禿頂老者哈哈一笑,道:「好說,好說。」沈鳳鳴右手一揚,手中長劍如飛箭一般激射出去,「波」的一聲插入門板當中,直沒入柄。禿頂老者見狀,不由輕輕「咦」的一聲驚歎,道:「你這一手俊得很吶!」沈鳳鳴拱手一揖,說道:「有僭了!」不知何時一管點精鋼鑄的判管筆已執在手,呼的一聲,猱身而上。
這一番激鬥又與剛剛不同。那判官筆在沈鳳鳴的手中便好似有著生命般,如同一頭銀白色的小蛇,吞吐閃爍,變幻莫測。那禿頂老者也不再一味的閃避,雙掌或拍或拿,或扣或抓,又時而以拳擊打,又時而以指戳扎。雙方見招拆招,以快打快,霎時間已過數十招。
沈鳳鳴見雙方出手將屆百招,不由心想:「這老頭子看來年紀不有七十也有六十幾歲了,可是身手矯捷更勝少年,哪裡像一個剛剛才受傷咯血的人呢?只是他剛才受了熊一飛一拳是眾人親眼所見,受傷咯血亦是眾所共睹,我沈鳳鳴年方青壯,好歹也要累得他精疲力盡,兩敗俱傷,否則將來如何在江湖上立足?」心中計較已定,筆鋒一轉,意走輕靈,卻是一帖王羲之的「十七帖」。
原來這判官筆既做筆形,一套套配合的武功,自然也就是由書法所演變而來的。
一般來說,這筆鋒並不刻意做成尖銳狀來傷敵,而是做成鈍鋒,用以擊打人身穴道為主要目的。沈鳳鳴文武雙全,楷隸行草都有涉獵,這十七帖是王羲之的書信集,在唐代時,就已被拿來當作弘文館學生們的草書習字範本,沈鳳鳴初學草書便臨摹此帖,所以一齣手便是浸淫最久,所下的功夫也最多的十七帖。
只見他提起筆來,彷彿將禿頂老者的身子當成了一張宣紙,開始奮筆疾書:
「十七日即得足下……」如行雲流水般使將下去。那老者還了幾招,忽然若有所悟地道:「你這寫的是草書,是欺負老頭子看不懂來著!」沈鳳鳴更不答話,右手一抬,疾點雲門、中府兩穴,那是個「東」字的始筆。直至豎弩右捺,連點神藏、靈墟、神封、章門、期門等諸穴,一氣呵成,卻是個「觀」字的末筆。那禿頂老者連道幾聲「好」,身子有如鬼魅般左右挪移,與那筆鋒始終相差數寸。
沈鳳鳴見自己的一輪猛攻,竟絲毫沒有佔到任何便宜,心想:「也許是王羲之的字太過普遍,這老兒識得,否則他豈能躲得如此從容?」當下若無其事地道:
「接下來這幾個字,還請前輩指點。」不待禿頂老者回答,筆勢突轉豪邁開放,一筆一劃鏗鏘有力,寫的已是魏碑。
這魏碑寫來速度雖已不若草書般迅速,卻也更見威力。那禿頂老者接了幾招,「嘿」地一聲冷笑,道:「這幾個字寫得還算不錯,是練過幾年。老頭子我沒你讀得那麼多書,做學問可能沒你行,但如果只是指點你幾個字,將就著對付著,倒也還可以。」沈鳳鳴冷冷地道:「是嗎?」提筆一勒,連消帶打,光是這一手,已是江湖少見的上乘武功。豈料那老者眼皮也沒抬一下,竟接著說道:「不說別的,就說你這一路光寫字,卻不蘸墨,是何道理呢?」沈鳳鳴道:「我這筆乃精鋼所鑄,蘸個什麼墨?」嘴上說著,手底下也沒閒著。只是他一帖魏碑「賀蘭汗造像記」早已寫完,換上了以行書書寫的「枯樹賦」。
那禿頂老者哈哈一笑,道:「要寫一手好字,除了執筆、運筆的角度,運腕的舒展氣勢,落筆前的虛畫,以至於露鋒與藏鋒的運用外。潤與渴的變化,才是成為一個書法大家的條件所在。你寫字不蘸墨,哪來潤渴變化?一套好好的‘判官筆打穴功夫’少了這兩樣變化,威力七折八扣下來,剩下的只怕不到三、四成。像你這樣只懂得用‘形’而不用‘意’,到白楊樓前面賣賣字畫倒還可以,拿來當武藝耍,那不是活的不耐煩了。」這一番類似於學習書法的入門提綱的話,旁人聽了倒也罷了,沈鳳鳴每一字一句入耳,都有如醍醐灌頂、春雷貫耳。他依稀記得當年師父在教他這一手判官筆法時,彷彿也說過相同的話,只是師父對於這方面的解說十分含糊,大抵只說,武功練到此地,接下去能不能更上層樓,全看個人的悟性與天資而定,那是隻能意會而不能言傳了。
當年他的師父這麼說了,沈鳳鳴自然是聽得一頭霧水,再追問下去,才知道原來自己的師父於此修為亦有所限,自然是不能再教他什麼。而那時他只是很單純的想:「接下來的武功師父既然不會,那很可能就只是前人的理想境界罷了,世上根本沒人會這種東西。」既然這麼想,當時心下便踏實多了。多少年來仗著一管鐵筆行走江湖,已然鮮遇敵手,這檔陳年舊事早已拋諸腦後,豈料今日此地由一位老者談起「用意而不用形」,而再度挑起。
只見他忽地筆尖亂顫,一連搶攻老者的任脈諸穴,接著一筆由左而右斜兜了半個圈子,身子卻在搶攻當中急拔而退,輕輕地落在一丈外。那老者只把袖袍一拂,在半空中響了一個霹靂,便將來勢盡皆消解。
那熊一飛在一旁忽道:「沒想到老二你的功夫這麼厲害,倒是瞞得我好苦。早知道就讓你先上陣,我又何必強出頭呢?」沈鳳鳴兩眼盯著那老者,沒好氣地說道:
「沒空跟你瞎扯……」那白臉漢子出言制止道:「三弟別鬧!」那禿頂老者笑道:
「別急,別急,一個一個來,通通有機會。躺在地上的如果不服氣,一樣可以站起來再排隊。還是你們決定要一擁而上?」
白臉漢子道:「老前輩武藝高強,想必是武林名門耆宿。宋某自認不曾與任何一位前輩高人結怨,今日之事,其中必有誤會。剛才聽老先生的口氣,是要將我們五個人一股腦兒的全抓起來,不知是受何人所託,還是另有原因。宋某不才……」
禿頂老者將手一擺,插口道:「好了,好了。要嘛就明兒個一大早乖乖地跟爺爺走;要嘛就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偏有你這麼多說的。其實我要你們三個大男人用來幹嘛?燉湯喝嗎?只不過老頭子我帶著這兩個娃兒走在路上多有不便,有你們在一旁伺候著,白天呢,就開路搭橋,驅趕野獸啦什麼的;到了晚上,什麼打尖住宿啦,湯湯水水的啦,那不就方便多了。你們放心,一到了地頭上就立刻放你們走路,片刻也不為難你們。」說完,他又立刻回答自己道:「不過我想你們是不可能會答應的,就算是現在想答應也不成了,我打得正興起,非要你們陪我玩玩不可!」
白臉漢子聞言不禁皺起眉頭,只見他右手一抬,「刷」地一聲,背後長劍出鞘,直指禿頂老者,劍尖不住顫動,嗡嗡有聲。那湯光亭躲在櫃檯下面觀看多時,見到終於輪到白臉漢子出手,知道這才是壓軸好戲,便忍不住往前挪了挪身子。
沈鳳鳴聽到聲音,急忙回頭向那白臉漢子說道:「大哥且住,這老頭……老前輩批評師門武功,正好讓小弟向他討教討教。」那白臉漢子道:「這老兒來意不善,不如咱們兄弟倆併肩子上,看看他是否真的有三頭六臂?」沈鳳鳴忙道:「大哥恕罪,小弟不才,想要一個人先陪他玩玩!」白臉漢子搖頭道:「只怕這正好上了他的當。」那禿頂老者在一邊已經等得不耐煩,叫道:「到底商量好了沒有?準備談到天亮嗎?」
沈鳳鳴當下不再多言,銀光一抖,筆尖再度朝禿頂老者疾點而去。那禿頂老者見狀竟不閃避,大喝一聲,道:「看清楚了!」右手拇指、無名指、小指蜷起,以食指、中指虛擬筆鋒,亦同時向沈鳳鳴門面點去。
按理沈鳳鳴先發制人,又有判官筆在手,手臂彷彿比尋常人暴長一尺有餘,眼看就要得手,但誰知禿頂老者竟然後發先至,中指指尖已經就要按到沈鳳鳴額頭的神庭穴上。沈鳳鳴大駭,急忙往左一避,豈料那老者第二指有如未卜先知般早已湊在那裡,若逕自撞上去,那又是把左眼窩下的承泣穴交在他手裡。沈鳳鳴沒奈何,只得向後急跨了一步。那禿頂老者毫不客氣,連著第三指點出,直取他鼻傍的迎香穴。沈鳳鳴直到此時,才猛地驚覺,這老者寫的是剛才自己最後寫的兩字草書:
「無為」。
雖然已知道對方出手的招數方位,沈鳳鳴卻沒有因此而能佔到上風。反倒是禿頂老者的深諳判官筆法之道,令他感到一股寒意直透背脊。不由得暗暗納罕道:
「我恩師明明與我說道,這草書講究的是快速與流動,緩則跛,滯則生礙。怎麼他的‘無’字起始三筆,卻是寫得如此凝重笨拙,但又偏生如此厲害。」只聽得那禿頂老者開口說道:「筆畫潤渴之變,以陰陽、以遠近、以輕厚。我這‘無’字蘸滿墨水,是以潤筆寫就。接下來墨水用盡,下面這個‘為’字,你仔細看看有什麼不同?」沈鳳鳴聽他語音溫和慈藹,便有如當年恩師諄諄教誨,一時心馳神蕩,差一點就要出聲答應,不覺耳根都紅了。
只見禿頂老者仍是以指代筆,由左至右,由上而下劃了一道弧線。沈鳳鳴自然識得這果是「為」字的始筆,並知道末筆置中一點乃是精要所在,專取任脈諸穴,其中膻中穴又名氣海,最為重要。沈鳳鳴想都不想,右手執筆題了一個「井」字,左手入環右崩捶,使得是一招「如封似閉」。
果見禿頂老者一筆一劃都依著筆序來,沈鳳鳴只待以逸代勞,豈料禿頂老者最後一劃突然指尖一轉,同時說道:「不過再怎麼說,判官筆終是武功的一種,要是拘泥在寫字上面,那便是捨本逐末了。」話沒說完,手指已經搭上沈鳳鳴的右手腕。
沈鳳鳴大吃一驚,只覺手臂一麻,接著銀光一閃,爛銀判官筆已然脫手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