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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山林夜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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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兵刃為人所奪,那是自打從沈鳳鳴步入江湖以來,前所未有的事情。他在驚駭之餘,倒是臨危不亂。左手「如封似閉」使到一半,急忙扭腰跨步,轉向變招,左臂盡舒,指尖竟又重新搭上了他的判官筆。那老者大叫一聲:「好!」筆柄倒轉,倒送了回來,直指他的胸口,使的竟是剛才草書「為」字那未完的一筆。

沈鳳鳴暗叫一聲:「不好!」其勢右手麻痺不能動彈,左臂盡伸,又來不及迴轉,百忙中只得緊閉住一口氣,接著「波」的一聲,他只覺得一道內力衝進了膻中穴,全身氣息便如波濤般在他體內不住翻攪,四肢百駭也宛如散了一般,霎時天旋地轉,接著喉頭一甜,口中鮮血如泉水般狂湧而出。

這一下居然這麼輕易得手,就連禿頂老者自己也感到喜出望外。其實沈鳳鳴武功不俗,禿頂老者自忖要勝他,那也得是再耗上數百招之後的事情。然而耗下去容易,在一旁窺視的白臉漢子,卻有如芒刺在背,直挨著他難過。尤其他是三人之首,武功自然不在話下,而他越是不動如山,就越發叫人不得不提防。

所以這禿頂老者打從一開始叫陣放對以來,倒有七分精神放在這白臉漢子身上。

在時刻拖得愈久,就愈對他不利的情況下,他先是出奇不意地傷了熊一飛;而對於沈鳳鳴,他當然也想早早打發,於是他刻意地顯得輕描淡寫,實則虛之,虛則實之,以求攻其不備。果不其然,沈鳳鳴在他的一番干擾之下,提前中箭下馬,他暗道一聲:「運氣!運氣!」忽地眼前一花,一柄長劍已然刺到面前。

禿頂老者見來者劍法精妙,其勢避無可避,無暇細想,順手便用沈鳳鳴的判官筆去格擋。只聽得「當」地一聲清響,但覺對方內勁渾厚,震得他虎口發麻。他不甘示弱,左手伸指成掌,便朝對方按去。那對方亦是跟著一掌拍來,雙掌相交,兩人各退三步,暗自驚歎對方功夫了得。

那禿頂老者道:「沒想到長劍門下,居然有你這般功夫的人才。不錯不錯,算是老頭子低估了你。嗯……你是宋鎮山,長劍門的第三代弟子,是誰的徒弟?我看長劍門裡前一輩的人物,沒一個及得上你。」那白臉漢子道:「前輩武藝高強,想必是武林成名人物。沒想到今日竟然使詐傷我弟兄,卻算是晚輩高估了你。」那沈鳳鳴委頓在熊一飛的身畔,前襟沾滿了鮮血,生死不明。那對青年男女在一旁照應,已經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禿頂老者搖了搖頭,說道:「兵不厭詐。若是每一回比武都是力大則勝,氣長則贏的話,那還比個屁,大家比賽搬石頭、跳懸崖不就得了?練武練的是智慧,比武靠的是腦筋。我才誇你武功不弱,沒想到你見識這麼差,恐怕日後也是難成氣候。」

說完臉上顯出一付很惋惜的樣子。那宋鎮山介面道:「便請前輩賜教。」禿頂老者微微一笑,道:「好說。」

宋鎮山絲毫不敢怠慢,手腕一抖,手中長劍劍尖跟著顫抖起來,發出了嗡嗡之聲。接著一劍遞出,那一道寒光也似的劍尖,於半途中彷彿一分為二,然後二分為四,竟然一劍直指禿頂老者周身四處大穴。饒是這禿頂老者見多識廣,卻也從未見過如此神妙的劍法,驚訝之餘,只得先避其鋒,右腳伸足一點,整個身體硬生生地向後退開三尺。

哪知宋鎮山這一劍有如魑魅,竟跟著往前遞了三尺,與禿頂老者的身體始終相距三寸,毫無先後之別。就好像預先知道對方會後退一樣。禿頂老者來不及喝采,身形一晃,瞬間又向一旁讓開了三尺。

這追擊的人劍法使得精彩,閃避的人躲的驚險詭異,湯光亭頭一回看見真正的高手過招,是既興奮又緊張,躲在櫃子下張大了嘴巴,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只見宋鎮山出手的劍法越來越繁複,滿廳上都是白晃晃的劍影,那老者不斷地繞著廳上桌椅左趨右避,卻是一招未還。

宋鎮山心知這禿頂老者擅於先觀察對手的武功招數,然後再趁隙進襲,為求勝券在握,唯有速戰速決。於是手上毫不停留,腳下同時便就近將身旁的桌子給踢翻了;接著喀剌一聲,踢碎了一條凳子。這客棧並不大,如此數招下來,所有的桌椅盡皆被踢翻踩碎,桌板椅腳,散裂一地。

禿頂老者見自己的一點心機被識破,只是哈哈一笑,道:「你的劍法很好,老頭子一時無法可破,只是想要多耗些時辰琢磨琢磨,沒想到你忒也如此小氣!」宋鎮山見他直承此事,倒也沒他奈何,嘴上不答話,手底下卻加了一把狠勁……

那禿頂老者說完,果然不再閃避,手上拿著沈鳳鳴的判官筆,便與宋鎮山的長劍對陣起來。宋鎮山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專心應付。

他這一下心無旁騖,畢生所學便如滔滔大河般,幾乎是不經思索地,一招一式源源不絕地使將出來。那禿頂老者初時還不覺得怎麼樣,但是百來招轉眼又過,宋鎮山所精的劍法,竟有如無窮無盡,不論他如何挪移變化,宋鎮山總是有對付的劍法應運而生。禿頂老者暗暗吃驚,心道:「這小子的功力遠遠超過我的想像,只怕長劍門兩代掌門恐怕都有所不及。」只見宋鎮山又是斜斜一劍刺來,看似有氣無力,但劍芒已吐,實是以大拙御巧,隱隱蓄含殺機的精妙招數。他知道厲害,左腕一沉,含勁不發,伺敵後動;右手判官筆當劍使,也是斜兜過去。宋鎮山彷彿看出蹊蹺,劍身一側,輕輕地搭上了判官筆,順勢便要削下。

禿頂老者忍不住暗暗喝采,心中續想:「他中途變招是說變就變,而且揮灑自若,毫不拖泥帶水,幾無稜角可循,更別說是破綻了。長劍門在武林中稱不上什麼大宗門派,只是此人天賦異稟,是練武的奇才,已將師門的武功練得登峰造極。如此耗將下去,他年輕力壯,我難保沒有個閃失……」眼見對方劍刃就要削中他的手腕。他不及細想,先是突然鬆手放開判官筆,待宋鎮山這一劍落空時,馬上又以迅捷無比的速度反手抓住筆鋒,接著食指拇指一撥,將筆柄部份倒轉過來反點宋鎮山手腕上的「列缺」、「合谷」兩穴。他這一下實在是異想天開,兼之鋌而走險。宋鎮山不由大駭,他為人謹慎,連忙撤劍疾退。

高手過招如下圍棋,是錙銖必較,不容一步差錯。他這招一撤走,先機便失,此消彼長,攻守主從之勢馬上易位。宋鎮山知道他碰上了生平難得一見的真正高手。

不由尋思:「這老兒不但才受過傷,而且已經連敗了兩位成名人物,然而精力充沛,勁道雄渾依舊如斯,難怪我二弟如此人物,也傷在他的手裡。」他為人保守,一但無必勝把握,便思索如何收拾敗戰後的結果。只見他背向著那對青年男女,忽然開口說道:「林公子,你帶著林姑娘先走吧,這老兒武功精湛,宋某隻怕擋他不住。」

此語一齣,眾人盡皆愕然,就連那禿頂老者也感意外。只聽得那位林公子「唰」

地一聲,也抽出腰間配劍,說道:「宋先生,我林延秀身為林家子弟,歹說也是將門之後,恨只恨當日不能追隨先父兄長與賊決一死戰,苟活至今才死,也已無顏面對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我是不會走的,藍瓶,你是女孩子,這裡沒你的事,你趕緊先走吧!」那女子聞言哭道:「不要!我不要自己一個人逃走!」林延秀不理,逕自挺劍向禿頂老者刺出。

那禿頂老者道:「沒我的同意誰也不許走!」百忙中居然舍了宋鎮山,劈頭朝林延秀就是一掌。掌風到處,颳得林延秀嫩臉生疼,驚懼之下,哪裡還能顧得對方還有什麼厲害的後著?急忙俯身避過。宋鎮山見狀早已一劍遞來,替他擋了接踵而至的幾招,一邊說道:「林公子,當日你若真的與父兄一齊死了,那倒也罷。今日便讓你死在這裡,又有何意義?林家血海深仇,又誰來報?我兄弟三人保兩位至此,又所為何來?留得青山在,報仇雪恨的機會還能少了嗎?這老兒千招之內不能勝我,快趁早走了吧!」林延秀一時瞠目無言以對。那林藍瓶趕緊拉住他,說道:「是啊,哥哥,咱們還是聽宋先生的話先走吧!」

禿頂老者見狀,也不禁暗自焦急,全沒料到這宋鎮山武功雖好,心態卻如此保守,保守到讓他無法從中使計,借力使力。他急切之下,只好將內力催到極致,每一招一式皆以全力進擊。但是宋鎮山已決意使用拖延戰術,出招幾乎全是隻求不敗的守禦招式,當下鬥了個旗鼓相當。禿頂老者再強悍,一時也無可奈何。

那林延秀讓妹妹林藍瓶拉著走了幾步,忽然停步回頭道:「那這熊三叔與沈二叔怎麼辦?」宋鎮山看都沒看他們一眼,便道:「能活的死不了,該死的也救不了。」

頓一頓,又道:「記得咱們之前約定過事嗎?便照約定行事。」那熊一飛至此神智仍甚清楚,只道:「是啊!你們還是快走吧,留在這裡礙手礙腳,大家只有死得更快一點!」

林延秀點了點頭,再不遲疑,當即還劍入鞘,一手拎起那禿頂老者留在一旁的油紙傘,一手牽起妹妹的手便往外走。外頭雨勢仍未稍歇,一但走脫,追蹤倒不甚易。禿頂老者如何不曉,更何況剛剛宋鎮山打了個啞謎,很可能是早已約定,如果走失後要在哪裡會合。如此一來,今夜所有的努力便算全部泡湯。他心裡雖急,但是宋鎮山的頑強,讓他幾乎不能分神。表面上宋鎮山已經放棄攻擊而改採守勢,其實私底下卻未放棄任何可以傷敵的機會,自己只要一疏神,他的劍尖往往便指到鼻子面前,總要鬧個汗流浹背、膽戰心驚。只有一步一步地眼睜睜看著他們兄妹兩即將走出客堂。

湯光亭在聽到他們兩人是兄妹時,心裡不自覺地輕鬆起來。這會兒看他們兩人即將走出客棧,心裡又悵然若失,不知哪來的勇氣,急忙鑽出櫃檯,三步並兩步地搶在他們面前,伸臂一攔,叫道:「不許走!你……你們還……還沒付酒菜錢呢!」

林延秀原先看到突然間冒出一個人影,伸手便要去拔劍,後來定睛一瞧,才知道是店小二。那宋鎮山在一旁雖陷入苦戰,然而耳聽八方,店小二從櫃子底下鑽出來攔林氏兄妹的情況,他也是聽得一清二楚,得知這小二隻是為了追討飯錢,才鬆了一口氣。

林延秀皺著眉頭,鬆開了按在劍柄上的手,解開腰間的錢袋,將裡面所有的銅錢全倒在那湯光亭的手心上,說道:「這些全給你了,我們可以走了嗎?」湯光亭看也不看,只掂了掂,便嚷道:「這幾個錢怎麼夠,你們還弄壞了我一屋子的桌子椅子呢!」林藍瓶不禁怒道:「你這小二忒也大膽,我們的錢都在宋大爺那裡,不怕死的話,儘管過去跟他拿好了!」拉著林延秀轉身避過湯光亭欲走。

湯光亭並不死心,身子一側,張開雙臂,又去擋在他們面前,大嚷道:「不行不行,他的功夫那麼好,捏死一個店小二就好像踩死一隻螞蟻一樣,我不敢過去跟他拿,還是你給我吧。」他這一付死要錢的樣子與一般貪生怕死的店小二大大不同,不由得讓林延秀起了疑心。林延秀想試他一試,於是他大喝一聲:「讓開了!」接著一拳便往湯光亭臉上揮去。

林延秀這一拳原本只是想嚇唬嚇唬湯光亭,好讓他知難而退。沒想到湯光亭也是大叫一聲,嚷著:「哇,打人啦!」身子一矮,卻攔腰奮力抱住了林延秀不放。

林延秀一拳落空,又覺腰間忽然一緊,不禁吃了一驚,急忙用手想去扳開湯光亭。

然而他越是用力,湯光亭就箍得越緊。林延秀被他這種市井無賴的打架方法,弄得有點害怕,一時沒法子,便開始一拳一拳地朝他背上招呼,同時口中不停喊著:

「放開我!放開我!」

那林藍瓶只想早點離開這個地方,見這小二死纏濫打,起了厭惡之心,開罵道:

「死小二,放開手!」裙裡忽地飛起一腳便往湯光亭的腰部踢去。那湯光亭吃痛,悶哼一聲,雙手兀自緊緊地抱住林延秀,借力使力地將他摔壓在地上,那地上滿都是木頭碎片,尖銳的部份將他們兩人扎得是哇哇大叫。

林延秀既然被按著倒下,兩隻腳倒是空了出來,慌亂中一套「連環鴛鴦腿」是頂的頂,踢的踢,湯光亭知道厲害,連忙鬆開了手,也使了一套「太祖長拳」對付。

雙方交了幾招,林延秀才猛地驚覺這店小二居然也練過武功,不由厲聲問道:「你這小子居然還有兩下子……你到底是誰?」那禿頂老者在一旁瞥眼瞧見了,哈哈大笑,道:「有意思,真有意思!」

湯光亭聽林延秀出言不敬,正想胡謅幾句時,卻聽到了那禿頂老者的笑聲。他腦門上宛如被人狠狠敲了一記,不禁自責道:「我怎麼這麼糊塗,不過是個小妞嘛,我這一齣手,不是跟自己的小命過不去嗎?」瞥眼瞧那禿頂老者與宋鎮山兀自打得熱絡,心裡不由暗暗禱祝:「你們千萬再多打幾個時辰,不要分出勝負,最好是兩敗俱傷,兩個都躺在地上爬不起來!」

林延秀哪裡知道這店小二這時有這麼多心眼,見他不答,心頭怒火更盛,掄起拳頭照面就是一拳。那湯光亭心有旁騖,冷不防頰上「砰」地一聲便中了一拳,登時腫了起來。

這一拳打得湯光亭是頭暈目眩,忍不住破口大罵:「臭小子,出手這麼狠!」

左手掌心向上一翻,右手五指便往林延秀的手腕扭去。林延秀見他這一手手法精妙,倒也不敢小覷,兩手手掌一攤,十指活動,便以大擒拿手對付。兩人以快打快,一時之間鬥了個旗鼓相當。

那林藍瓶見這店小二竟能與兄長的大擒拿手互拆數十招而絲毫不露敗相,不禁又驚又怒。只見她柳腰款擺,玉臂輕舒,「唰」地一聲自林延秀的腰間抽出他的配劍,接著劍光閃動,便往湯光亭身上招呼,形成了兄妹聯手,以二敵一的局面。湯光亭哇哇大叫,一時手忙腳亂。

別看那林藍瓶的身材嬌弱,一付怯生生的模樣。她一劍在手,招招狠辣,湯光亭迭遇兇險,十之八九都在她的劍下。湯光亭叫苦連連,暗罵道:「臭娘們,居然這般潑辣。」心裡想是這麼想,卻沒有時間罵出口。慌忙中從地上拾了一根木頭桌腳當武器招架,那林藍瓶打得雖緊,急切之間倒也還撐得住。

打從湯光亭出手以來,宋鎮山就不斷分神去關注他們的戰況,那禿頂老者察覺這種情形,更加咬著他不放。只不過宋鎮山全力防禦,守得嚴密異常,再則禿頂老者先前捱了熊一飛的那一拳,漸漸地在他的脅下隱隱作痛起來,幾次用力稍猛,牽動傷處,更是痛得他額頭出汗。兩人便這麼僵持著,都各自感到體力的漸漸不濟。

那禿頂老者表面上表現的輕鬆,實際上早已焦慮起來,心想:「那個店小二不管是什麼來頭,雙拳終究難敵四手。而他一落敗,這兩個娃兒哪還有不跑的道理。」但焦急歸焦急,一時之間根本無法可想。

正做沒理會處,他忽然隱隱約約地聽到,遠遠的地方彷彿傳來陣陣的馬啼聲,正懷疑是否自己的耳朵有問題時,卻見到宋鎮山的眉頭一皺,亦做側耳傾聽狀,禿頂老者心想:「這姓宋的也聽到了,卻不是老頭子耳鳴。」不一會兒,這陣馬啼聲越來越響,便有如從四面八方漸漸向這裡靠攏。不久,便連武藝較低的熊一飛也察覺有異狀,怔怔地瞧向大門進口的方向。

忽然聽得「啪」的一聲巨響,屋裡火花四濺,卻是湯光亭不敵兄妹聯手,伺機將屋裡生的一盆炭火往林延秀的身上踢翻過去。那林延秀身上著了一塊炭火,火勢在他身上延燒開來,急得他到處跳腳,便舍了湯光亭。湯光亭見計策生效,便將剩下的最後一盆火也給踢翻。火紅的炭火散落一地,林藍瓶進攻時顧慮著腳下燙人的東西,不能依著自己習慣的步伐,功力大打折扣。而且這麼一來,整間客棧登時一片昏暗,只剩下櫃檯上一盞被禿頂老者與宋鎮山的掌風帶得忽明忽滅的油燈,氣氛頓時變得詭異異常。

林延秀身上的火舌在幾經拍打下,仍舊餘勢不衰,他靈機一動,便跑到屋外要去淋雨。宋鎮山知道這會兒外頭就要來到一些來路不明的人,忽見林延秀往外頭衝,只怕他會有閃失,忙喊道:「林公子,別到外頭去!」便要去攔住他。禿頂老者見他身形微微一動,便知道他要幹什麼,心想此機千載難逢,萬不可失,當下便將判官筆收置腰間,氣凝丹田,雙手兩掌一分,緩緩向宋鎮山拍去。

宋鎮山見他這看似軟綿綿又慢吞吞的掌法與先前的氣象頗為不同,倒也不敢小覷,潛運起十成功力也跟著拍出一掌,豈知這禿頂老者的雙掌來到中途,忽然二變四,四化八,及近身時,已幻化出一十六道掌影,宋鎮山大驚失色,心裡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他心念動得快,手底下更快,反手一劍,便是一招「百花齊放」。那禿頂老者見他應變如此,不禁暗暗讚歎。

宋鎮山便靠這一招得以喘息之際,忽地失聲叫道:「你……你這是‘大雲山陰陽掌’,你是……你是自大老人,莫高……」他一時心急口快,將自大老人的名諱說出了一半,才忽然想起連名帶姓地稱呼這位前輩高人似乎有些衝撞,急忙住口。

那禿頂老者聞言哈哈一笑,撤掌收勢,說道:「小子眼光不錯,老夫就是你所說的‘自大老人’,莫高天便是。」話沒說完,客棧外那一陣馬蹄聲嘎然而止,四面八方同時傳來馬匹吐氣的嘶鳴聲。

宋鎮山聽這陣勢,竟是這群不速之客將客棧給團團圍住了。而林延秀一去不回,再無聲息,不禁讓他焦慮起來,便說道:「久仰莫前輩高義……」莫高天臉色一沉,手一擺,打斷他的話頭,說道:「過去的事休得再提。這兩個娃兒我得帶走,外面那夥人便由我來打發。而你既知我的來頭,要命的就別再礙手礙腳!」

宋鎮山聽完不禁暗暗叫苦,猶記得當年他的師父,嘗在閒暇時向他與跟他一起學藝的師兄弟們,談論起當今武林的一流高手:河南嵩山少林寺妙因神僧,金剛般若神功獨步武林;江西龍虎山無極門玄璣真人,天罡正一神劍天下無敵。這兩人,一位是佛道高僧,一位是玄門正宗,有道是降妖伏魔,鏟奸鋤惡,所以武功深不可測倒也罷了,而另一位絕世高人可就不是這樣了。他做人行事但憑個人喜好,不論是非,然而又重信守諾,是個亦正亦邪之人。晚年以來狂妄成性,將自己所擅長的武功名目全都冠上一個「大」字,如「大」雲山陰陽掌、「大」雪山折梅手等等,卻又偏生得如此厲害無儔,一些江湖好事者便在他的背後偷偷喊他自大老人,而他聽到之後竟然哈哈一笑,十分得意有這樣的稱號。

宋鎮山依舊清楚記得當年師父說到這位高人時,眼睛裡隱隱透露出一股驚懼的神情,就像做錯了什麼事被捉到一樣,再三叮囑碰上這號人物時要千萬小心。而如今這位傳說中的人物,便活生生地站在他的眼前了。

宋鎮山雖然有些驚魂未定,但自己畢竟已與這位「自大老人」拆了不下千招,膽子也就大了起來,再加上他更擔心一去不回的林延秀,劍光一抖,化作團團劍圈,一邊喊住了林藍瓶,左手去擎住了她的手,護著她緩緩退出門外,口裡說道:「前輩少陪了,我受人所託,定要護著這兩位孩童安全。」丟下躺在地上的熊一飛與沈鳳鳴,逐漸向門邊靠近。他這一招有個名堂,叫「滴水不漏」,乃是以十二分力氣守禦,滴水尚可不漏,那莫高天一時瞧不出破綻,只道:「你這般耗費內力,只怕撐不住一柱香時分。外頭那批人來頭不小,不留些氣力,恐怕連你也得留下了。」

宋鎮山微微一笑,並不答話,一隻腳已經跨出門外了。

那湯光亭自聽到馬啼聲時,心裡早有譜了。待聽到外頭人馬將這客棧團團住,再暗暗盤算小三子的腳程,更篤定是自己的父親已率各寨頭領下山來尋他。及至林藍瓶被宋鎮山拉走,他才有得機會喘息,同時思索如何全身而退。眼見宋鎮山緩緩向外退去,那禿頭老人全神貫注之際,靈機一動,躡手躡腳地潛到櫃檯邊,呼一口氣便將這客棧裡的最後一盞燈給滅了。

眼前才一黑,湯光亭後領忽地一緊,整個人給人當成小雞般提了起來。他一驚之下,伸腿往後一蹬,卻是空空蕩蕩的什麼也沒踢到,那人察覺他的動作,將他的領子給往上用力提了一提,脖子是勒得更加緊了。

湯光亭這一下子幾乎喘不過氣來,忽聽得一個冷冷的聲音道:「你這小二居然還有兩下子,老夫縱橫江湖數十年,沒想到竟看你看走了眼!」那湯光亭一聽是莫高天的聲音,心裡登時涼了半截,張大了嘴巴想為自己辯解幾句,但是喉嚨被壓迫得緊,連吸氣都有困難了,哪裡還說得出話?嗯嗯啞啞了幾句,不禁猛烈地咳起嗽來。

卻說那宋鎮山一隻腳已經跨出門外,忽見眼前一黑,更加不敢停步,拉著林藍瓶便欲轉身就走。才跨步,一團黑影挾著風雷當頭罩來,宋鎮山聽到這樣的聲音知道來勢非同小可,劍鋒一轉,一道白光劍影從這一團黑影中穿了過去,只聽得「哎呀」一聲,一個胖呼呼的黑影從他的眼前閃了開去。宋鎮山定眼一瞧,卻是一個頭戴斗笠,身著黑衣,雙手掄著狼牙棒,兩眼露出驚惶神色的胖子。

宋鎮山的眼光沒有在這個胖子身上停留太久,他閃電般地環視觀察了四周圍的人,只見這群人或站立或騎馬,或背箭袋或扛大刀,高矮胖瘦,不一而足。這些人很顯然地並非同一個師承門派,卻又全部身著黑色,宋鎮山心裡明白,他是碰上盜賊了。然而若是一般的山寇,宋鎮山自然是不放在眼裡,可是剛剛那個掄狼牙棒的胖子膂力驚人,實在不似一般的烏合之眾。

只聽得那個胖子說道:「大哥,這點子可是個硬手吶!山豬我打不過他,不如大家夥兒一起上罷!」話一說完,人群裡馬上就有人附和道:「是啊,咱們一起上,就算擠也把他擠死了!」另外有人說道:「他真的是硬手嗎?山豬,大哥每回叫你辦事,你總是推三拖四的不用心,你要想偷懶就說一聲,爺爺我就是替你出手也不打緊!」那山豬聽了大怒,道:「去你奶奶的,刀疤老三!你要出手儘管請便,等到你被人家在身上刺出了幾個窟窿,我就幫你把綽號改一改,就叫‘窟窿老三’!」

眾人聽山豬這麼說,當下就有幾個人笑了出來。那刀疤老三不甘受辱,亦怒道:

「你是譏我武藝低微嗎?讓我告訴你,我這臉上的傷疤,可是因為每次的任務我總是奮不顧身,不像某人善搞臨陣退縮,趨吉避凶,全身而退!」那山豬不像刀疤老三這麼口才便給,聽他說自己貪生怕死,一氣之下登時結巴,說道:「你……你說什麼?有……有種再……再說一次……」

人群裡有幾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登時鼓譟了起來,但也有幾個比較老成持重的,開口安撫眾人的情緒,其中有一個便道:「在大哥面前還吵什麼吵?你們眼睛裡還有大哥嗎?」一陣威嚇之下,紛擾的情況才逐漸緩和下來。

山豬兀自咽不下這口氣,回頭抱拳向一個騎在馬上的漢子說道:「要是大哥也認為山豬辦事不力,便讓山豬獨自一人闖進去,不管成與不成,山豬都會殺他個血流成河。」那馬上的漢子道:「刀疤老三沒那個意思,山豬你千萬不可誤會。」

宋鎮山耳裡聽著他們的對話,眼睛卻不斷地搜尋著林延秀的下落。忽聽得背後人聲響起,卻是莫高天拎著湯光亭也要步出客棧。宋鎮山一時間找不到林延秀的下落,倒也不願繼續與他正面衝突,身子一讓,往另一邊的屋簷躲了開去。

那莫高天才踏出客棧一步,四周人聲彷彿大夢初醒般盡皆聳動起來。莫高天見狀,心想:「這些人難道知道我的來頭?」隨即便發覺眾人的眼神又不是那麼回事,果見那騎馬帶頭的漢子驅馬向自己前進了幾步,接著勒馬開口說道:「在下便是這鑄劍山跑馬寨的頭兒。小犬有眼不識泰山,冒犯前輩高人,還請恕罪!」

湯光亭一聽之下,心中不禁大叫一聲:「糟糕!」心想:「爹不知道我的身份尚未暴露,這麼一說豈不是不打自招?」一想到這兒,不由心灰意懶,原本努力掙扎的手,也就漸漸放鬆下來。

那莫高天原先聽得是一頭霧水,一時還以為是宋鎮山的父親來了,但是看年紀便馬上知道不對,待得手中原先抗拒著厲害的店小二忽然停止掙扎,旋即恍然大悟,哈哈一笑,便道:「小朋友聰明伶俐,佩服佩服!」這莫高天狂妄自大慣了,從不誇獎別人,這話頭雖然是「小朋友」三個字,但是待他說到「佩服佩服」時,心中想的其實是自己,得意之處,不禁又是一陣開懷大笑。

原來帶頭的騎馬漢子便是湯光亭的父親,這鑄劍山跑馬寨的山寨主,人稱索命閻羅的湯廣成。這湯廣成自聽到小三子向他回報,說山底下來了一批武林強人,讓他們差一點露出馬腳,好在湯光亭機警,他才能上山來通風報信。這湯光亭是湯廣成的獨生愛子,一聽到自己的幼子身陷險地,當下二話不說,馬上調集了寨裡的三十六洞,共七十二個頭目,冒著大雨傾巢而出,將這平日充作前哨暗樁的客棧團團圍住。

湯廣成見莫高天大笑不止,臉上喜慍不露,揚手一揮,身後兩名黑衣漢子架著一個身披油布雨衣的少年走了出來,卻不是林延秀是誰?只是周身五花大綁,垂首低頭,動也不動,生死未知。

宋鎮山見狀連忙喊道:「林公子!林公子!」林藍瓶亦叫道:「哥哥!」那湯廣成見狀心想,還好鬼使神差地讓這人落在自己的手裡,看來這寶還押對了。便道:

「這位官爺寬心。這小兄弟只是昏了過去,只要前輩將小兒平安送返,在下願親自為這位小兄弟解縛,他日再登門請罪!」

那宋鎮山正不知如何回答,莫高天卻介面道:「唔,你這買賣倒是做得!」湯廣成聞言大喜,正欲開口道謝,忽地眼前一花,卻是莫高天身形一動,欺向宋鎮山。

宋鎮山雖被這突如其來舉動嚇了一跳,但也不是絲毫沒有準備,長劍一抖,一招「長虹貫日」如閃電般疾刺而出。湯廣成在一旁,只見一個行動有如鬼魅,令人防不勝防;一個招式精妙,劍劍嗤嗤有聲,不由勒馬往後退了幾步。那叫刀疤老三的靠向前去,在湯廣成的跟前說道:「大哥……這,這有點古怪……」湯廣成將手一擺,低聲說道:「將抓到的小鬼押到後頭去。」刀疤老三領命而去。

那宋鎮山心想:「自大老人在這個時候抓了這個店小二,就等於已經拿了林公子,所以他現在一輪猛攻,只想儘早結果了我。」一想到這裡,更是使出十二成功力,只是他接連兩個時辰以來,都像是一張緊繃的弓弦,至此已經幾近強弩之末了,只覺得自己每使出一劍,這劍便加重一分,到了後來每一劍都宛如有百來斤一般,越使越吃力。

就在迷迷糊糊當中,眼見莫高天一隻肉掌有如化作團團雲氣,不斷地向自己進逼而來,他幾乎是毫不思索地便以一招「撥雲見日」回敬。原來這一招「撥雲見日」,實際上是以日撥雲,一劍平平刺出,是膻中穴也好,是廉泉穴也行,要訣就在於以氣御劍,全力施為。是一招以實破虛,以真制幻的劍法,目的在使敵人不論變什麼花樣,使多少虛招,只要遇上了這一劍,就非要加以抵擋不可。而如此一來,這招撥雲見日也就名副其實了。

因此,宋鎮山見莫高天招式詭異,便毫不猶豫地使出這一招。然而就在他全力刺出的那一剎那,忽然發覺前面居然空蕩蕩的,一點也不受力。宋鎮山大驚失色,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難道是我漫無節制地消耗內力,居然燈枯油盡了!」

他正當年輕力盛,所謂燈枯油盡的情況也只是聽師門前輩提起過,自己並無法分辨。

此刻的他驚疑不定,額頭上的汗珠一顆顆冒了出來。

便在此時,莫高天的手指毫無阻攔地逕自掠過他的劍鋒,便朝他眉後的「絲竹空穴」點去。宋鎮山回劍不及,連忙用左手去格擋,同時間只聽得一聲女孩子的驚呼,卻是莫高天聲東擊西,趁隙將林藍瓶給劫走了。

原來這莫高天先前中了熊一飛一拳的左脅部位,一路捱到此刻,已經是痛得他左手幾乎抬不起來。尤其是他越想表現得輕描淡寫,所受到得內傷便越重,相對內力的損耗也就越大。他估量形勢,深覺已不能嚇退宋鎮山,而自己人單勢孤,又想帶走兩個小鬼,不使些手段,今日恐怕便得空手而回。於是一咬牙,左手大雪山折梅手,右手大雲山陰陽掌,既聲東擊西,亦可聲西擊東,已是他近年來修煉的最高成就之作,平日通常只是自己練習,今日還是第一次用在實戰當中,果然一擊成功。

饒是如此,卻已累得他心跳加劇,氣喘吁吁。

那宋鎮山從未見過如此精妙的武功,不禁又驚又怒,直覺是著了莫高天的道了,當下二話不說,進步上前就是一劍。豈料莫高天等的就是這一刻,左手放脫林藍瓶,伸指成掌,變成了大雲山陰陽掌;右手化掌為指,改使大雪山折梅手,接著便聽到「波」地一聲,宋鎮山的胸口結結實實地捱了一掌,整個人摔了出去。

突見此景,旁觀眾人無不輕聲驚呼。莫高天見機不可失,左右兩手各抱住了林藍瓶與湯光亭,一個翻身便躍上了客棧的屋頂。湯廣成大驚,連忙大聲叫道:「前輩!」莫高天居高臨下,哈哈笑道:「今日你們人多,老夫不吃這個虧。好好招呼林公子,改天再帶令郎來換。少陪了!」說罷轉頭便走。湯廣成久歷江湖,自知事情不對,急忙喊道:「前輩切勿多疑!」卻向兩旁比了個手勢,四下登時便有多人齊向屋頂上竄去,但幾乎也在同時,接連聽得幾聲哀嚎,那幾個才竄上去的人,便通通摔了下來。

湯廣成大驚,踢足翻身一躍,也站上了屋頂。才站定,忽地耳畔生風,他心裡早有準備,潛運起十成功力反掌拍去,雙掌相交,發出了一聲巨響。湯廣成但覺腳下屋頂瓦片吃力不住,喀喇喀喇地一連碎了好幾塊,又發覺對方毫不鬆懈,仍不住將內力源源不絕地傳將過來,他心知不妙,抬腿一踢,將腳底下的碎瓦片踢向對方的門面,更趁對手閃避之際,一個鷂子翻身,輕輕地從屋頂重新落下。

莫高天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在招式上取巧勝過了宋鎮山,剛才又勉力接了湯廣成一掌,幾乎便要眼冒金星。他心知自己身處險地,是片刻也不能多待,不過他仍強作鎮定地問道:「小老兒功夫不錯啊!你叫什麼名字?我怎麼不知道你?」湯廣成見偷襲不成,自己的兒子在他手上,已然失去先機,便安安份份地回答道:「在下湯廣成。」莫高天隱身在屋頂上,只出聲道:「湯廣成?沒聽說過。」湯廣成道:

「賤名原不足掛齒。」莫高天道:「你功夫不錯,江湖上不該沒你的名號……還是說老夫終究是老了。」

湯廣成不明其意,一時不知如何回答。那躺在地上的宋鎮山不知何時竟然已經起身,接著開口說道:「莫前輩,林姑娘乃忠良之後,切莫一時聽信讒人所言,犯下為天下英雄所不恥的憾事!」莫高天聞言,正想「呸」地一聲吐他一口唾沫,但隨即尋思:「這宋鎮山捱了我一掌,竟然還能開口說話,此時再不走,今天就要栽在這裡了。」原來莫高天在發掌之時,一因受傷在先,二來勉強出掌在後,威力勁道已不足平日的三成,是以宋鎮山在中掌之後尚能以自身的內息調理。他雖然武藝高強,但行事作風豁達,勝者則勝,敗者即敗,從不因愛面子而死纏爛打。兩手挾著已經點了穴的湯光亭與林藍瓶,仗著上乘輕功,毫無聲息地循著樹上走了。

宋鎮山見莫高天久久未有迴音,又喊了幾聲:「前輩!前輩!」這才發覺他人早已去了。湯廣成面對這樣的結果顯得一臉愕然。回頭看了看宋鎮山,只見他身上又是雨水又是血水的,狀況甚為狼狽。但他滿腹的疑竇,此人卻是關鍵,便說道:

「這位官爺高姓大名?夜深雨急,敝寨離此不遠,若閣下身子靈便,不妨上山歇息。

若是身子不適,我們亦有馬匹伺候。」軟硬兼施,言下之意是不管如何都要他走這一遭。

宋鎮山微微一笑,伸出袖子拭了拭嘴角的血水,淡淡地道:「就算你們不請,我也打算上去走一走呢。」接著又道:「我屋裡還有兩位同伴,有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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