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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陰錯陽差(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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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高天這一掌去勢雖緩,然而五指的關節骨骼,竟然微微發出「格格」的聲響,其中所蘊含的內勁實在非同小可。那熊一飛憑著一股衝動,出斧之際已然後悔,聽到這聲音時,更是有如一盆冷水從頭淋下,心裡只閃過一個念頭:「也罷!」幾乎便是束手待斃。

莫高天眼見便要將熊一飛擊斃於掌下,忽然眼前飛來一道黑影般的事物,往他手背兜了過來,不偏不倚地指向他手背上的「合谷」穴,認穴奇準,勁道十足,不時還輕輕發出「叮叮噹噹」,有如金屬碰撞般的響聲。莫高天微微納罕,右掌一翻,反手便要去抓來瞧瞧。豈料右手翻處,那道黑影居然如同一條活蛇一般,在半空中忽然拐彎,不但讓他抓了個空,還反往熊一飛的門面疾點而去。那熊一飛見這個東西來勢洶洶,只得把斧頭一側,便想用斧面去擋。那道黑影卻故技重施,又是一個拐彎,從來處疾退而回。

兩人被這道黑影一阻,莫高天自持身分,一擊不中,自然是不屑再次出手,而熊一飛好不容易死裡逃生,已經嚇出一身冷汗了,哪敢再輕啟事端?一場血光之災,頓時就此打住。

熊一飛還來不及瞧清楚,到底是何方高人出手相助,卻聽得莫高天開口說道:

「梅姑娘這一手功夫俊得很吶,改天老夫要是碰到了萬回春,可得好好地跟他領教領教。」言下之意,剛剛出手的竟是梅映雪。熊一飛見梅映雪身形嬌弱,就算拎在手上恐怕也不過六十來斤重,一副風吹便倒的樣子,根本不相信她會有這樣的能耐,心中只想:「這莫老禿頭不知搞什麼鬼?」

卻聽得梅映雪介面說道:「小女子不知天高地厚,還請兩位前輩莫怪。」莫高天淡淡地道:「哪裡,剛剛那一手功夫,老夫行走江湖多年,從未見人使過,尤其刁鑽凌厲,別具一格。小姑娘內力不足,火候未到,但是假以時日,只怕光靠這一手,就足以傲視群雄,在江湖上佔有一席之地了。」莫高天一眼瞥到梅映雪的手中,不知道什麼時候拿著一條黑黝黝的,像是九節鞭一般的兵器,尋思道:「剛剛她那一招,純粹是以巧勁控制,內力倒是稀鬆平常。不過招式方位變幻莫測,往往從料想不到的方向轉彎,以致令人猝不及防。可是萬回春的武功,走的是大開大闊之路,不像是會這一門難纏功夫的人。難道是梅師成故意留了這麼一手,私下傳給她的子孫。」

梅映雪見莫高天臉色古怪,想是他給後生小輩出手搗蛋,心中不快,忙道:

「小女子不敢,只是兩位既然入得我千藥門來,按理就得遵守我千藥門的規矩。而自千藥門開山立派以來,從開山祖師以降,在這門內均是施藥救人的地方,門外的一切江湖恩怨,一律都請到門外去解決。兩位都是江湖上盛名在身的武林前輩,想來應該不至於會讓晚輩弟子為難吧!」

原來這醫術高明的大夫,尤其又是身懷武藝的武林中人,在這江湖上的地位,其實是很微妙的。一般說來,行走江湖,過的本來就是在刀口上舐血的日子,武功再高強,誰也難保哪天沒有一個萬一,何況人吃五穀雜糧,要說一輩子身體健康無疾,不論誰也沒此把握。所以名醫絕對是武林中人的一個必要,且願意尊敬與保護的物件。

但是話又說回來,這些受了傷,甚至生了病的武林中人,往往也是因為仇家的追殺或加害,一但求醫得愈,這大夫可又跟求醫者原先的仇家結下樑子。當然有些人會因前述的原因,而隱忍不予追究,但其中只要碰上了一個快意恩仇者,就算能躲過殺身之禍,那也是整日提心吊膽,不得安寧。

因此,這些醫術名家,通常便給自己立下一個規矩,事先言明:在什麼樣的條件下,就算是自己的家人也絕不醫治,而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就算病人的仇家便在身旁也會救治。只要這位大夫謹守自己的誓言,無一例外,那通常來說便不會有人為難。若說有人真要刻意刁難,那也勢必成為武林中的公敵。

千藥門百年來立下的規矩,便是:「不管是任何人,只要他能來到千藥門,越過‘不藥亭’,那麼他便是千藥門的病人,千藥門上下門眾,便負有救治的責任,任何人都不得橫加干涉。」這早已是武林中人盡皆知的事。莫高天聽她這麼說,倒也知道自己理虧,於是便說道:「那是,這回確實是老夫的不對。」梅映雪正待謙遜幾句,忽聽莫高天接著道:「不過要是這兩位兄臺,一走出千藥門,那麼他們的生死,千藥門便不再過問了是吧!」梅映雪一愣,說道:「在千藥門外,又有誰能約束莫前輩呢?」莫高天道:「那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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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一飛聽莫高天這麼說,竟是將自己當成待宰的甕中鱉了,氣得是全身發抖,卻又敢怒不敢言。莫高天看也不看他一眼,伸手抓住湯光亭,說道:「如此林姑娘交給千藥門,那我便大可放心了。不過老夫瞧著這兩個人實在有氣,我們還是先到外面去溜溜。」梅映雪道:「敝門山水秀麗,鳥語花香,莫前輩儘可在此住個幾天,待到林姑娘痊癒之日,那時家師也應該回來了。故人重逢,豈不樂哉!」莫高天只點了點頭,便拉著湯光亭往外走。

兩人出了門口,又行了幾十步,彎到一處花叢中。莫高天見離那木屋遠了,忽然對湯光亭說道:「這幾天你便跟林姑娘在此住下,我有還一點要緊的事,去去就回來。」

這兩天湯光亭待在莫高天身邊的時候心中雖然怕他,可是現在聽到他要放自己獨自在這裡,卻更加害怕了。再怎麼說,莫高天不但是老江湖,而且武藝高強,不管是什麼人見到他,眼神中總有那麼一分掩飾不了的害怕,跟著他一起,竟然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虛榮感。但湯光亭不願示弱,故作鎮定,問道:「你要去哪裡?你不是還要帶我回去換林公子的嗎?」

莫高天道:「本來的計畫是這樣的沒錯,但是時間上已經來不及了。不過還好,我總算也救出一個來,那姓林的小子現在並無性命之憂,勉強可以交差了。」湯光亭聽他說了一個「救」字,覺得奇怪,便問道:「你救了林姑娘?」莫高天瞪了他一眼,說道:「我不是把她從宋鎮山的手中給救了出來?」湯光亭道:「可是你之前不是說,姓李的皇帝要殺她們全家,是宋鎮山半夜裡將她救出來的嗎?既然宋鎮山都已經救了,又何必要你多此一舉?」

莫高天冷笑一聲,道:「小孩子懂得什麼,宋鎮山當初與林家來往,為的就是巴結官府,現在怎麼又會為了因謀反而被抄家的林氏兄妹,而得罪朝廷呢?」湯光亭一說便懂,「哦」了一聲。

莫高天道:「你要是真懂,那就乖乖的待在這裡。那個沈鳳鳴受了重傷不說,熊一飛剛剛給我那麼一嚇,應該不敢有個什麼輕舉妄動。還有,剛才梅映雪也親口說了,林姑娘現在是千藥門的病人,那就更加穩當了。你若是跟著我走,一來耽誤時辰,二來他們兩人只怕起疑,情況就不在我們的控制之中了。」湯光亭介面道:

「所以要是我待在這裡,一來對林姑娘有個照應,二來故弄玄虛,那個大鬍子熊一飛就是想破十個腦袋,也料想不到您老竟然真的一溜煙,放了兩個小鬼在這裡,任由他們自生自滅。」

莫高天彎起右手中指,在湯光亭的額頭上彈了一下。湯光亭吃痛,「哎喲」的一聲叫了出來,罵道:「又幹什麼打人啦!」莫高天道:「誰叫你亂說話?什麼讓你們自生自滅?我最慢三天便回,要是讓我發現你不在這裡,小心你的小命!」湯光亭不耐煩地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莫高天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天底下不知多少成名英雄,在我面前說話不是恭恭敬敬的,就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你居然敢在我的面前嘻皮笑臉,哎,也不曉得什麼原因,我也任由你如此,大概是你投我的緣吧!」湯光亭道:「要我對你恭恭敬敬的也不難,只要你不要動不動就打人好了。」心下卻暗罵道:「只要是英雄看到你就得恭恭敬敬的,說我不恭敬,就是說我不是英雄囉!」

莫高天聽他這麼說,又是輕嘆一口氣,把原本想順口說出要收他為徒的話,又給嚥了回去。心想:「這件事不如等我回來再說吧。」於是便道:「算了,就算你表面上恭敬也沒有用,心裡說不定罵得我狗血淋頭。」湯光亭心道:「真是見鬼了,這老頭兒竟然猜得到我在想什麼。」口裡卻道:「莫前輩這幾天對我這麼好,我嘴巴上恭敬,心裡面想的也是一樣的。」

莫高天不想再費神跟他講下去了,便道:「那也由得你。」湯光亭道:「前輩,有件事我不曉得該不該說……」莫高天說道:「有什麼好吞吞吐吐的,說來聽聽。」

湯光亭道:「依您說,您這麼費心的從宋大爺的手中,將林姑娘給‘救’出來。……

想一想,您還真是一個見義勇為的大好人呢……」莫高天哈哈大笑,道:「你說我見義勇為?哈哈,見義勇為個屁!」說著看了看湯光亭,忍不住又哈哈大笑起來。

原來莫高天之所以出手救林氏兄妹,完全是因為感恩圖報。

而說起他這個恩人,倒也不是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但是若在江湖中,向任何一個人提起淮南壽春的「歸雲山莊」丁家,十之八九都要伸出大拇指,大讚一聲:

「好樣的!」尤其是老莊主丁允中,憑著一身俠義心腸,三十年來在這兵荒馬亂的亂世之中,鋤強扶弱。有道是:一口五行雁翎刀,儘管天下不平事;兩手賣地散家產,普濟危難困里人。

於是乎,在這兩江之地,受過歸雲山莊好處的百姓不下千百,這其中更不乏現今活躍在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因此,以丁允中本身的武藝,在武林中雖然算不上是一流高手,但他的威望與地位,卻足堪與無極門掌門,甚至少林寺住持相比擬。

事有湊巧,莫高天在年輕武藝未成之時,曾在甘涼道上碰到一幫悍匪。那時他年少血氣方剛,雙方一語不合,便大打出手。經過一番激戰,莫高天雙拳難敵四手,漸漸寡不敵眾,最後負傷而逃。而那幫悍匪都是亡命之徒,生性殘暴,決心放他不過,便一路追殺。

這日莫高天逃到利州,他舊傷未愈,偏又給對方截到,只好咬牙拼死力戰。正在尋隙走脫之際,恰好碰到從益州買賣牲畜要回壽春的丁允中。丁允中見他孤身奮戰,欣賞他是條好漢,便冒險將他藏身在車隊裡的牲畜糧秣之中,這才騙過那幫悍匪。後來丁允中還將莫高天帶回歸雲山莊,悉心照料他的傷勢。莫高天受傷頗重,這一調養,足足過了三個月才痊癒。如此一來,丁允中自然成了莫高天的救命恩人。

在莫高天的骨子裡,是很有一些桀傲不馴的成份在裡面。但他嘴上雖然不說,心裡卻無時無刻不想著,要如何報答這樣的恩情。尤其是他閒雲野鶴散漫慣了,掛著這樣一個人情,怎麼也讓他輕鬆不起來。

但是要報這個恩德卻十分不容易。丁允中交遊廣闊,又樂善好施,四海之內都是曾受過他好處的人,平時有個什麼難辦的事,根本不曾少過自告奮勇的人,再加上他名聲響亮,可以說是沒人敢為難丁家。而丁家無災無難,莫高天自然沒有報答的機會。

終於他打聽到南唐大將林仁肇,與丁允中交情頗厚,兩人年輕時曾在一起拜師學藝,算得上是同門師兄弟,只不過林仁肇熱衷功名,丁允中卻志不在仕途,這才相隔兩地,各謀發展。所以當林仁肇遭到抄家滅族之禍的訊息傳到莫高天的耳裡時,他便自動前去設法搭救。而就算救不出林仁肇,只要能保住林氏家族的一條血脈,對他來說,雖然不能等於是報了丁允中的救命之恩,但也算是多多少少對丁允中說明,他絕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

他計議已定,自然不能讓宋鎮山等人破壞他千載難逢的機會,就算得罪整個長劍門上下亦在所不惜。所以才鬧出今天這樣的事來,當然也才讓他碰到了湯光亭,這個他眼中一個夠資格傳他一身武藝的良質美材。

莫高天想著想著,側眼偷偷瞧了湯光亭一眼,心道:「這個臭小子鬼靈精怪,很有些牛脾氣,雖合我的胃口,但恐怕沒那麼容易乖乖聽我的話。不過看他瞧林藍瓶的眼神,只怕是著了小妞的魔,我若說出我救林藍瓶的真正緣由,並不是出自什麼正義感,臭小子只怕便連對我最後的一絲好感也沒了。我若不說,將來還可以落在小妞身上,教他服服貼貼,兩者之差,不可不知。」於是若無其事的笑道:「好吧!你愛說這是見義勇為便是見義勇為吧!總之你好好地待在這裡,三天之內,我就會回來接你們出去。」

湯光亭雖然知道他隨便敷衍自己,但他堅持不肯再說,也拿他沒奈何,只得滿口答應。莫高天見他聽話,甚感安慰,又囑咐了幾句,這才離去。

湯光亭目送莫高天離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山坳花叢間,良久良久,才忽然想起了林藍瓶,於是便急急忙忙循著原路回去。進得木屋的大門,只見花廳裡頭空空如也,梅映雪與熊一飛等人,卻不知到哪裡去了。

他連忙尋路出來,又忽然想到林藍瓶是被帶往後門的穿廊出去的,眼見四下無人,便大著膽子又回到花廳,掀開門簾,探頭探腦地往後頭走去。他躡手躡腳地走過兩道穿廊,卻是來到了一處水閣,定眼一瞧,那水閣兩旁又各有一條步廊。

湯光亭心道:「這個地方可真奇怪,沒事大家在這裡捉迷藏玩嗎?」當下選了一條步廊走去。只見一路假山怪石,垂柳修竹,復向前行不久,便來到了一處風乾藥材的竹棚場。那棚架的一旁,有幾間看起來陰沉沉的,像是倉庫的屋子。一陣微風吹來,盡是刺鼻的藥味,再加上沒什麼花花草草好瞧的,他便想打原路回去。這回頭一瞧,心裡不禁大叫一聲:「苦也!」原來他來時走的是一條路,現在回頭看卻是三條岔路其中的一條。

他來時並未留意認路,走到三岔路口前,嘴裡連念幾聲:「糟糕!糟糕!」一看最右邊這一條地勢有一些往上蜿蜒,心想:「剛剛一路走來,好似有那麼一點下坡的感覺。」於是便選擇走最右邊的岔路。

走了一會兒,只覺地勢愈來愈高,卻仍是不斷地在爬坡。湯光亭也發現兩旁聚樹成蔭,放眼望去都是樹叢,與原先的景物大不相同,有一點像是跑進樹林裡了。

正想往回走,忽然隱約聽見前面不遠處,彷彿有人說話的聲音,心想:「我還是別亂跑了,不如往前去找個人,帶我走回去算了。」打定主意,便往人聲之處走去。

才走沒幾步,忽然聽得前方一聲慘呼,湯光亭心裡一怔,不由自主地加快腳步。

這一下沒留神,腳下突然一空,整個身子直往山坡下墜。湯光亭大吃一驚,慌亂中什麼功夫全都拋到九霄雲外了,雙手雙腳齊施,卻什麼也構不到,一心只想:「完了!完了!此命休矣!」這個念頭都還沒轉完,「咕咚」一聲,就一頭栽進一堆稻草當中。

他這一摔勁道不小,細細的幹稻草頓時塞得他滿耳滿嘴都是。湯光亭驚魂未定,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跳著,暗道:「幸好這裡有這麼一堆稻草,要不然不死也得斷腿。」

還來不及細想這個地方怎麼會有稻草,耳邊又隱隱約約傳來一陣男子的聲音,說道:

「咦?那是什麼聲音?」接著另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哦,那是之前佈下陷阱,用來捕野獸用的。看樣子又有動物上鉤了。」湯光亭聽這聲音耳熟,好像便是剛剛在路上聽到的人聲。他好奇心復起,連忙從草堆裡鑽了出來,只見眼前是一根根木製的柵欄,竟然將自己給圈住了。

湯光亭不知自己身陷何處,不敢輕舉妄動,卻將身子鑽回到草堆當中,只露出個頭來四處觀望。只見那柵欄外頭另有一間小屋,看樣子剛剛的人聲便是從裡面傳出來的。這時那先前說話的男子又接著說道:「我們這會兒已經直接用人來試藥了,之前所設的陷阱,還是趁著我爹還沒回來,早點拆掉了吧!要不問起來挺麻煩的。」

那低沉的聲音回答道:「那倒也是。」

湯光亭心道:「他們說的,遮莫不就是我現在掉下來的這個地方?」一想到自己竟然被人家用來捕獵動物野獸的陷阱給困住了,不由得大感困窘。好歹自己也學過幾年拳腳棍棒,還自小打在山林里長大,這件事情要是傳了出去,那隻好在地上挖一個洞,把自己給埋了。

他自覺不好意思,身子埋得更低了,只露出了一對眼睛。耳裡續聽得先前的男子說道:「這麼久了還沒醒,我看本門的天王解毒丹也不能解。」過了一會兒,那低沉的聲音道:「你說得對,他的脈搏也沒了,早就死透了。哼,要是連師父的天王解毒丹,也沒法解我們倆的這門毒藥,那還不怕那個臭丫頭不乖乖就範。」說畢,兩人哈哈笑了一陣。

湯光亭聽著聽著,隱隱覺得不知什麼地方不妥,不由侷促不安了起來。只聽得那低沉的聲音繼續說道:「不過我們配出的解藥還沒試過,不知管不管用?其實也不用大費周章地去試,直接用在那個臭丫頭身上試,不就得了!」那先前的聲音說道:「不,要是配出來的解藥不管用,一下子就治死了那丫頭,對我們來說也沒有好處。」那低沉的聲音說道:「啊,是啊,我真的糊塗了。要不這會兒後院里正好栽進來一隻不曉得什麼野獸,正好拿它來試藥!」

湯光亭一聽,當然知道他們口中的野獸,指的便是自己,暗叫一聲:「乖乖不得了,看這情況,別說這藥恐怕一試就把我試死了,就算試不死我,我在這裡偷聽到他們的這個什麼計畫,恐怕也是十拿九穩的要讓人殺之滅口。」一想到這裡,手心都滲出了冷汗。

卻聽得原先前的聲音道:「既然這藥的配製都已經到了最後階段,我們何不到鎮上,隨便找個人來試一試,這樣的效果穩當些。」那低沉的聲音道:「還是你想得周到,一切聽你的便是。」先前的聲音道:「咱們說走便走。今天晚上十五,我老早就查探好了,正好是那丫頭練功的日子,錯過今夜,那可要再等上一個月。」

那低沉的聲音道:「我可等不了那麼久!」先前的聲音笑道:「那可不!」說完,兩人又笑了一陣。

湯光亭聽他們這麼說,倒是暫時鬆了一口氣。眼見屋子忽然走出兩個人影,其中一個肩上扛了一個人,全身癱軟,到是像具死屍一般。湯光亭知道這就是正主了,急忙將身子一縮。只是那兩人行動如風,早就去得遠了,全沒注意他這邊。湯光亭又躲了一陣,這才慢慢探出頭,從稻草堆中爬了出來。

立即的殺身之禍既過,他的腦袋頓時清醒了不少。他仔細地瞧了瞧身陷之處,那圈住自己的柵欄雖然打得結實,唯一的木門又叫鐵煉與鐵鎖給扣死了,可是抬頭一看,柵欄並沒有頂到巖壁,其中空出的間隙已足以讓一個成年人通過。湯光亭看著看著不禁啞然失笑,自己又不是畜生,幹嘛不爬過去?要說到爬樹,那可是他的看家本領。他手腳齊施,沒兩三下就翻過柵欄。兩腳一著地,是拔腿就跑。

他胡亂地狂奔了一陣,心裡原想離開那個地方越遠越好,但卻又禁不起對這件事的好奇。尋思:「那兩人到鎮上去了,那可得費上好一陣子的時間,我幹嘛那麼害怕?我這麼沒命的跑,豈不是顯得毫無英雄氣概?」他在山寨之時,早已聽長輩們說過,行走江湖,最要緊的首重信義。講義氣,重然諾,才能受到敬重,才是好漢。而做一個好漢又是成為英雄的第一步,所以湯光亭自幼在他的小小心靈裡面,就一直以成為英雄俠士為最大心願。現在忽然想到自己被人一嚇,就這麼沒命的逃跑,實在不是好漢所為。

他越想就越覺得是這樣,不由得漸漸放慢了腳步,最後終於停了下來。眼見四下無人,一發狠,循著原路小心翼翼地走了回去。

他跑出來時未曾注意,這會兒回去方向相反,他才發現在那座木屋前的不遠處,立了有一塊告示牌子,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劇毒藥材禁地。凡我門弟子,未得掌門人諭令,不得擅入」等幾個字。湯光亭心裡卻想:「舉凡專門用來幹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或者是藏了一些金銀寶物慾蓋彌彰,才會立這麼一塊牌子。偷偷摸摸的勾當剛剛已經聽到了,就是不曉得這裡面藏了什麼寶貝沒有?」原來他父親在鑄劍山上也有這麼一個地方,裡頭堆放了多年打劫來的奇珍異寶,是山寨的藏寶庫,外面不只有哨兵把守,同時也立了這麼一塊恫嚇嚇人的牌子。

不用說湯光亭不是千藥門人,就算他是,這一會兒鬼使神差,機不可失,那還有什麼客氣的。來到門外,用手輕輕一推,說也奇怪,這門竟然沒鎖。湯光亭不疑有他,逕自入內。

一進門,只覺一股潮溼發黴的味道撲鼻而來。其時正當入秋之初,按理不當有這樣重的黴味才是。湯光亭想趕緊開個窗戶通通風,這才發現整間屋子根本沒有窗子。屋樑頂上垂下的幾條鐵煉,各掛著一盞油燈,是這屋子裡的唯一光源,這其中一盞不知何時已經熄了,看樣子是長期點著,就連白天也不滅的。

湯光亭見這屋子古怪,心裡更加堅信這裡面絕對藏著什麼東西。但立在外頭那塊他認為唬人的牌子,終究還是讓他戰戰兢兢的,不敢隨便亂碰東西。回頭見到一旁的木頭柱子上,掛了一雙手套似的東西,心想:「這應該是他們在這裡配製毒物時手上戴的手套,免得毒物沾上了手,還沒毒到別人,就先毒死了自己。對對對,一定是的,他們也是人,豈有不怕毒的?」

他輕輕地將手套取下,握在手裡,只覺觸感非布非皮,涼颼颼的,倒是十分舒服。環伺四周,並無第二雙掛著,心中不禁暗暗竊喜,心道:「看來這是第一件寶貝了。待會兒要離開的時候,不如就來個順手牽羊,嗯,我這麼做也是為了旁人著想,免得他們老是配毒害人。」有了這麼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他自然毫不客氣的將兩隻手套都戴上。那手套套口處甚小,湯光亭本來還擔心大小不合,卻沒想到這副手套甚富彈性,套上之後,與十指服貼緊密,那十根手指頭還是自己那十根手指頭,透氣靈活,就好像沒戴任何東西一樣。

有了這麼一件寶貝,湯光亭的膽子立刻大了起來,視界也好像突然明亮不少。

只見自己身處的另一邊壁面,擺了一座大櫥櫃,就好像中藥鋪裡的那一種,不太一樣的只是它的抽斗比一般中藥鋪的大了許多。他走進一瞧,只見每一隻抽斗上也都寫了藥材名,不過比起一般中藥鋪的較令人驚心動魄,寫的大多是:斷腸草、蝕骨草、西域褐彩蠍、天竺藍腹蛇等等奇奇怪怪的東西,當然想來都是毒性猛烈的。湯光亭雖有寶貝在手,但想來這些東西都有點噁心,也就沒什麼興趣。

他將抽斗逐一瞧將過去,只見最右下角那一個已是最後一個,上頭紙片上寫的字,已有些斑駁難辨,好像是什麼什麼花之類的。他心想這已經是最後一個抽斗了,要是到最後連一個也沒開啟來瞧瞧,這趟豈不白來?而這裡面既然是花,倒也不妨一看。他心裡才想著,手腳倒也沒慢,抓著釦環,便將抽斗拉了出來。

這抽斗才拉開,突然一團七彩斑斕的東西從裡面飛竄了出來,撲在他左手的手心當中。他吃了一驚,左手連撥帶甩,卻甩它不開。定眼一瞧,這瞧不清楚還好,這一瞧清楚竟是一隻拳頭大小,全身毛茸茸的花蜘蛛。這一下當真嚇得他魂飛魄散,提起左掌更是使出吃奶的力氣,拼了命的甩蕩,好像恨不得能將左手給甩出去似的。

但那蜘蛛始終牢牢地附在他左手掌當中,說什麼也不肯離開。

這麼折騰了一會兒,湯光亭只覺左臂甩動得痠麻,卻沒有其他異樣,懼意漸去,這才慢慢定下心來。仔細瞧那隻蜘蛛,它的八隻腳兀自牢牢地攀住他的手指頭,好像不知多久沒吃過東西一樣,直在他手掌上啃。他心裡想道,還好自己早有先見之明,事先戴上了手套,否則光看這蜘蛛鮮豔的外表,也知道要是一不小心給咬上一口,恐怕這一次小命早已休矣。

既然有了防護的法寶,毒蜘蛛咬他不著,湯光亭膽子也就大了起來。只是這蜘蛛既揮之不去,但若伸手一巴掌打爛了倒也可惜。靈機一動,左手五指輕輕地將蜘蛛攏在掌心,右手將左手上的手套反脫下來,如此一來,便將這毒蜘蛛給兜在手套裡面了。

抓住了毒蜘蛛,湯光亭總算才放下心來。兩眼迅速地四處巡視一番,除了另一面遠遠的牆角邊,好像有著一隻正燒著開水的水壺外,也沒有其他的什麼東西了,而這邊其他的抽斗他又不敢隨便亂開。想一想此地還是不宜久留,瞧著門外尚無人影,便帶著偷來的手套與毒蜘蛛溜之大吉。

走出門外,湯光亭不敢盲目的亂跑,心想還是循著來時的路,慢慢地走回去比較妥當。瞧清楚方向,便往山坡上,地勢比較不陡的地方走去。這地勢雖然越走越陡,但他身手敏捷,卻也難不倒他。眼見便要攀上坡上的山徑,忽然腳底下一個踉蹌,竟然俯身跌了一跤。

本來跌跤也是稀鬆平常的事,即便是習武之人,只要重心不穩也一樣會摔跤。

只是湯光亭這一跤摔得奇重無比,他的手竟然來不及撐住地面,以致額頭鼻樑直接撞上了地上的岩石,痛得他七葷八素,淚水與鼻水齊流。他掙扎著爬起,才發覺臉上除了淚水與鼻水之外,還和著血水。

只是摔這麼一跤竟然傷得這麼重,也是大出湯光亭自己的意料之外。他拉起袖子檢視傷勢,只見兩條手臂上竟然佈滿一條條的血痕,兀自流著血水。湯光亭大駭,實在想不出自己什麼時候,又是怎麼弄出了這些傷。他只隱隱想起,剛剛不過曾抓著幾下癢,難不成竟弄出這樣的傷痕?他心念一動,急忙低頭拉起兩條褲管,果見自己的兩條腿也佈滿了相同於兩手臂的血痕,這時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難道自己在不知不覺中,竟然中了毒!」一切都還來不及讓他仔細回想,一抬頭,但覺天旋地轉,仰身又摔了下去,正巧摔進一處小山坳裡。這山坡陡斜,他便一路滾下山去,可是這一回竟然連痛的感覺都不太有了,只覺得全身上下彷彿有著千萬只螞蟻在他身上亂咬,然後一隻接著一隻都鑽進了他的肉裡。

湯光亭張開了嘴巴,卻叫不出聲音來,接著眼前忽然一黑,不省人事。

也不知過了多久,湯光亭覺得自己彷彿做了好幾場惡夢,一會兒如臥寒冰,一會兒如抱熱爐,一下子好像一個人站在萬仞懸崖邊上,失足不斷地往底下掉,一下子又好似置身千軍萬馬當中,鐵蹄刀槍,震耳欲裂。恍恍惚惚間,不知從哪兒冒出一頭白額吊睛大老虎,忽地向他撲了過來。他大叫一聲,一跤跌坐在地,慌亂中伸臂護住頭部。那老虎張嘴便咬,接著只聽得「喀喇」一聲,左臂一涼,鮮血四迸,痛徹心扉。

湯光亭「哇」的一聲叫了出來,全身汗水淋漓,望眼四周矮樹灌木,竹林夕照,哪有什麼大蟲老虎?這才驚覺剛才一切都是夢,只不過這個夢實在是太真實了。他一顆心兀自撲通撲通地激烈跳著,忽然間他想起什麼似的,右手悄悄地往左臂一摸,還好,左手還在。不過又酸又痛,麻麻又癢癢的,感覺沉甸甸的十分奇怪。他好奇地將左手提起,只見露出袖口的左腕腫得像顆大饅頭,而在左手食指間上掛著一團彩色的事物,卻不是那隻木屋裡的蜘蛛是什麼?不知何時竟趁著他昏厥的時候,從手套裡溜了出來。湯光亭一聲尖叫,急忙伸手摔開。說也奇怪,那蜘蛛竟然一甩即離開他的食指,「咚」的一聲掉在地上。

湯光亭看到這個情況,不用多想也知道發生什麼事了,不自覺淚流滿面,心裡只想:「完了,我要死了,這下子真的死定了!」瞥眼看見地上那隻蜘蛛,像是吃飽了撐著了,懶懶地愛動不動,肚皮整個鼓了起來,圓滾滾的像是一顆球。若仔細看,隱隱地彷彿可以看穿它一肚子剛剛吸飽,緩緩在它腸腹間汩汩流動的暗紅色鮮血。

湯光亭心中氣苦,本想一腳踩將下去,那便算是報了這個仇。腳剛抬起,卻想到自己剛剛明明已經中毒發作,看這天色起碼昏迷了有一兩個時辰,卻居然又能自行轉醒,難不成竟是這蜘蛛咬了自己,以毒攻毒,誤打誤撞的結果。他手腳功夫不甚高明,但是江湖傳聞,武林軼事倒是聽了不少。以毒攻毒這個玩意,自然也是在諸多傳聞軼事中,最是峰迴路轉,引人入勝的重要環節之一,當初他可是聽得津津有味的。可如今彷彿真的叫他碰上了,他也只有默默禱祝那些說故事的人,不是胡亂謅來騙他的。

一想到這隻蜘蛛可能可以救自己一命,這一腳便不忙著踩下去。他尋著掉落在一旁的那隻手套,小心翼翼地將那隻蜘蛛重新給裝了進去。

他拎著裝著那隻蛛的手套發呆,一下子陷入六神無主的情境當中,情緒才稍稍平復了一會兒,漸漸地全身上下,手腳四肢居然又感覺癢了起來。他不敢動手去抓,想起今天早上進谷的時候,是涉著溪水而來的,用水清洗應該是最好的辦法了。可是甭說這會兒天色已暗,視線不佳,叢林山路難辨,加上這個地方初來乍到,根本人生地不熟,哪裡弄得清楚溪流是在哪一個方向?

但是他身上的那股癢勁,就好像漣漪一般,逐漸在他的體內擴散開來,而且速度越來越快。湯光亭不敢再耽擱,胡亂地找了方向向前走去,一路上豎直了耳朵,仔細聆聽有沒有水流的聲音。

十五的月亮,亮晃晃地在山野樹林間緩緩升起,驚動了幾隻昏睡鳥兒。靠著月光,湯光亭在迷濛的眼光中,彷彿前方山岩的石縫上,閃閃地泛著水光,望前走去,耳裡果然也隱隱聽到了水流聲。他情不自禁地加快腳步,走近一看,卻大失所望。

原來那股水流十分細少,往下游看去,竟在不到數丈遠的地方,就全部滲到巖縫石礫中,不再往下流了。

這樣的水流,充其量頂多只夠沾溼雙手,就甭提要來清洗全身了。湯光亭瞧著流水發了一頓呆,俯身摸去,觸手生溫,原來卻是溫泉水。

既然這下游沒水,全身的麻癢便迫使他循著水流望上游去碰運氣。可能是溫泉水的關係,這附近並無樹木生長,取而代之的是層層疊疊石灰岩石。湯光亭攀著岩石往上爬,雖然他的十隻手指早已磨破了皮,但因為搔癢的關係,對他來說,隱隱作痛的感覺,遠遠要比有癢不能抓來得舒服多了。

好不容易攀上了巖頂,卻是來到了山腰上的一處小平臺。只見泉水源源不絕地從前方的石壁縫中流出,秋夜風寒,陣陣水氣從石壁縫中冒出,瀰漫在半空當中,月明當空,霧氣氤氳,更顯得分外詭異。

湯光亭想也不想便閃身進入石壁的巖縫當中。那巖縫直透山巔,就好像曾有人拿了把刀,將一座山從中直劈兩半一般。那巖縫也不甚寬,勉強能側著身子一步一步挨進。加上只能靠從山頂巖縫中瀉下的點點星月之光,模糊辨認路面的崎嶇高低,尖石與滑地交替,四肢手腳並用,走來格外辛苦。

莫約走了有一盞茶的功夫,只見地面忽然隆起,直上七八丈高,那一股流泉此刻也化成了一練飛瀑,而且水量也遠較於地面為多。湯光亭見狀,心想都已經來到了這裡,就算終究得死,好歹也要爬上去看一看。於是捋起袖子,一咬牙,再度奮力攀巖而上,累得他是眼冒金星,頭暈目眩。

湯光亭原本以為休息一下,可以讓自己稍微清醒一些,沒想到自己的神智卻是逐漸在模糊當中,感覺是有點像之前第一次毒發的前兆。湯光亭一下子全身都冒出了冷汗,他手足無措,只得不斷向前走去。又拐過了幾個彎,忽見前方豁然開朗,地上繁星點點,熠熠閃動。他一下子以為眼睛出現幻象了,急忙揉眼定睛一瞧,原來這個山洞巖縫至此忽然寬闊起來,方圓約有十來丈寬,靠自己所站的地方有一窪池水,面寬約佔了整個山洞的三分之一。池水不斷向四方溢位,匯流成泉,朝自己的腳底下流過。

湯光亭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抬頭一看,兩邊山壁矗立,星空只成一線。星光淡淡,將池水點映得波光粼粼。他暗暗納罕,遮莫自己是到了天山瑤池?走到池邊,只見池水清澈見底,深不逾一人。他小心翼翼地將手探了進去,但覺手臂上原本麻癢的地方,一下子有如千萬支細針紮了進去,雖然頗為疼痛,卻遠較麻癢舒服,那這一切便都不是做夢了。

湯光亭喜出望外,也顧不得這池水的溫度,三兩下便將身上的衣褲鞋襪除去,撲通一聲便跳將下去。他此時此刻全身都有破皮的傷痕,這一下子浸入溫泉當中,當場便讓他掉下眼淚。這淚水當中,固然有疼痛的淚,卻也有安心的淚。所謂「痛快」二字,在他來說,直至今日才有如此貼切的解釋。

他乖乖地在溫泉中泡了一陣,忽然想起自己身上的衣物沾著一身的血水汗水,恐怕就要發臭了,於是便將自己的衣物一併帶入溫泉中泡洗,只留下其中裝著一隻蜘蛛的那一雙手套。他心情放鬆,不久便覺得累了。尋了一處靠山壁的凹處,將溼衣褲包成靠枕,小心將蜘蛛放在一旁,用石塊壓住手套口,頭往枕上一靠,不久便沉沉睡去。

這一覺也不知睡了多久,他恍恍惚惚地夢見到,自己洗浴的地方,果然便是天山上的瑤池。接著自己洗著洗著,忽然有七名仙女從天而降,他大吃一驚,急忙找了個地方躲了,只偷偷露出了一對眼睛來瞧瞧動靜。那七名仙女見四下無人,個個寬衣解帶,也都下水來洗澡,遊戲嘻笑,好不熱鬧。湯光亭張大了眼睛,只想一個一個都瞧清楚了,無奈一來躲得遠了,二來霧氣朦朧,怎麼也撥不開。忽然聽得耳畔母親的聲音響了起來:「把最小的那個仙女的衣服藏起來,要她做老婆!」湯光亭大叫一聲:「對啊,沒錯!」回頭一看,自己的衣服已經不見了。耳裡卻聽得那七名仙女「格格」地笑了起來,其中一個手上拎了一堆衣物,笑道:「你的衣服在我們這裡呢!」接著用手潑水,水花四濺,其聲淙淙,迷迷糊糊之中,又似半夢半醒,只覺身上的各處傷口,不知何時竟又隱隱做痛起來,比起先前入水時的刺痛感,卻是另一番不同的光景。

他緩緩將雙眼睜開,只覺他的衣物仍舊是被他當成枕頭給枕在頭下,什麼仙女瑤池什麼的,果然是自己的一場夢,可是他此時卻仍舊清楚地聽到水被潑動的聲音。

他揉揉雙眼,好奇地緩緩從山凹處游出,只見眼前豁然大亮,抬頭一看,月已升至中天,月光傾瀉而下,巖洞內亮如點燈。再仔細一瞧,眼前水氣嫋嫋,水聲中人影晃動。那人影背對著湯光亭,裸露出了半個身子,髮長及腰,雙手捧著一個有如小水桶般大小的木頭勺子,正一勺一勺地舀著水,一遍又一遍地往身上淋去。湯光亭瞧著不覺呆了,久久不能自己,忽然間那人臉略為一側,皎潔的月光正巧不偏不倚照在臉上,湯光亭瞧見不禁大吃一驚,忍不住就要大叫出來。

他嘴才張開,心裡便道:「不妙!」自己身處此地,此刻出聲,那還要命不要?

但人的喉嚨自嘴不過四寸,這聲音如何收得回來?但也合該他命不該絕,幾乎便在同時,他腳底下忽然一滑,整個人栽進了水裡,那一聲「哇」便喊在水裡,換來連吞了一大口一大口的泉水。

湯光亭栽在水中雖是無心,卻也因此僥倖逃過一劫。他趁勢把頭潛藏在水中,一路泅回他原來匿身休息的地方。他一時之間,還不敢馬上冒出水面,及至呼吸困難,這才慢慢先露出口鼻,接著才露出雙眼。

這山壁凹處雖不甚寬,不過單就將臉藏在後面,已是綽綽有餘。湯光亭一顆心撲通撲通強烈地跳動著,豎直了耳朵仔細聆聽外面的動靜。雖然撥水的聲音雖然仍不間斷,但他還是緊張得口乾舌燥起來。過沒一會兒,那撥水聲音悄然而止,從此無聲無息。湯光亭實在是好奇,更何況他也想再次確認,他所看到的,是不是就是他心裡想的那個人。一時之間心亂如麻,渾忘了若真是她,則對方武藝高強,那還有不殺人滅口的。

湯光亭慢慢地從巖縫中探出頭來,只見那人靜靜地將整的身子都泡在溫泉池水中,只露出頸子以上的部份,沉思或著冥想什麼的,一動也不動。淡淡的月光輕輕地從她的臉蛋滑下,雖然隔著陣陣水煙,但她細緻的五官,仍舊亮麗分明。湯光亭但覺耳朵嗡嗡作響,不知置身何處。原來這女子,便是他今天早上才見過一面的「梅師姐」梅映雪。

這一切是那麼的突然,就像是做夢一樣。湯光亭回想起剛才的夢境,心裡只道:

「什麼七仙女八仙女,都比不上眼前的這一個。」他下意識地將四周尋視了一遍,彷彿尋找著她褪下衣物的地方。

忽然間梅映雪將頭略微一抬,說道:「是誰?」湯光亭嚇了一大跳,整顆心宛如便要從嘴裡跳了出來。他自認稱不上什麼正人君子,但也知道偷窺女孩子洗浴,那已是下三濫的行為,跟英雄豪傑可是差了十萬八千里,而且一輩子再也搭不上邊。

尤其對方是自己所喜歡的女子,這樣的行為只有讓對方更瞧不起自己,更甭提要讓對方喜歡了。雖然這一切的一切都並非自己有意如此,但一時之間如何說得明白?

心裡電光石火的閃過了一個念頭:「我媽常說,這女孩子的名節比起她的生命都要來的重要,梅姑娘冰清玉潔,只怕更是如此。既然這裡四下無人,只要她殺了我這唯一的活口,就能保住她的名節,這比起要她拿刀子抹自己脖子,可要來得容易多了!」一想到這裡,全身冷汗淋漓。他這一下子有如從天堂直接墜入地獄,四肢僵直,一動也不能動。只是暗暗禱祝,這梅姑娘見自己英俊瀟灑,就此傾心,便住手不殺。至於他的相貌終究英不英俊,他自己也沒什麼把握,因為打從孃胎出來,全天下還只有他母親這麼贊過他,看樣子自己不但挨不上英雄的邊,就連英俊,恐怕也有不少爭議吧!

只聽那梅映雪接著又道:「阿蕊?是你嗎?」湯光亭聽這話中的意思,卻不是她發現自己了,而是另有其人,忙向她那處瞧去。只見梅映雪兩眼盯著巖洞的另一邊,一面緩緩地向池邊移去,伸直了右手,好像要去拿什麼東西一樣。忽然一句陰森森的話從那一頭傳來:「梅師妹,是我!」梅映雪聽著一愣,驚道:「萬……萬師兄……」她原本左手掩著胸口,微微起身,右手便要向池邊的石縫探去,聽這聲音一響,又急忙躲進水裡,只露出了一個頭來。

接著那個聲音又道:「不只是我來了,還有馮師弟也來看你了!」聲音已近了許多。梅映雪是個姑娘,這樣的場合讓她尷尬不已,雖然極力鎮定,但言語中已難掩驚駭,只道:「咱們孤男寡女,夤夜不宜共處一室,要看小妹,還是明兒個一大早再讓小妹向兩位師兄問安吧!」接著喊道:「阿蕊!阿蕊!」

那個聲音道:「你不用再找阿蕊了!我已經叫她先回去休息了。」語畢,兩道人影已經出現在眼前。梅映雪雖然已將自己的身子儘可能的潛在水裡,但她還是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說道:「這阿蕊從小跟在我身邊,我們兩個是一塊長大的,這世上除了我的命令,她是一概不聽,你又怎麼能夠叫她回去休息呢?……你們究竟把她怎麼了?」

另外一個姓馮的道:「沒錯,這個小丫鬟的脾氣,可真是倔得很,除了你之外,還真的沒人使喚得動她。只不過這一回是閻羅王要她去,她也不得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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