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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快刀半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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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陸半劍自途中被楊景修擺了一道,心裡是愈追愈氣。他心有旁騖,這回程便再也無法拉近距離。

一個年輕氣盛步履輕盈,一個爐火純青腳力雄健,這二十里路轉眼便到。陸半劍見楊景修又跑回小鎮上,心裡疑竇暗啟,忽地見他一個轉身,消失在街角,吃了一驚,急忙躍上一旁的房舍屋頂。張目望處,只見楊景修的身影閃進了一間紅瓦人家。陸半劍連忙幾個起落跟上,推開屋門,卻進到了一處磨豆腐的磨坊。這磨坊也沒多大,土牆邊只靠了一隻驢子,後門敞開,一個人影也無。陸半劍退回原路出來,四處又兜了幾個圈子,竟是將楊景修給跟丟了。

陸半劍心念一動,尋路返回原先歇腳的飯館,遠遠地卻見永清明月等四人,兩兩攙扶著向他走來。陸半劍迎向前去,說道:「出來的時候沒碰見什麼吧?」永清見師叔面無表情,知道沒能截下楊景修,不敢追問什麼,只回道:「我們出了些銀子賠給了飯館後,就馬上出來了,路上沒見到什麼。」陸半劍「喔」的一聲,表情漠然,過了一會兒,才道:「眼下也沒什麼事了,你們就一起先回山上吧!」永清道:「松清師弟與明心他們便在附近,還是讓明月與明心他們送受傷的師兄弟們回去吧,弟子還是跟著師叔,聽候師叔差遣。」

陸半劍白了他一眼,說道:「怎麼?臉丟得還不夠嗎?」永清聞言一愣,一時不能言語。那明月見狀,介面說道:「太師父,這事不能怪師叔,那人武功高強……」

陸半劍「哼」地一聲打斷他的話,說道:「明月,你過來。你老老實實地回答太師父的話:‘你們沒事為什麼會去招惹到他呢?’」明月回道:「不是我們去招惹到他,是他先來惹我們……」陸半劍蠶眉一豎,喝道:「胡說八道!」明月見太師父忽然生氣,連忙跪倒,只是回道:「是!是!」

永清站在一旁聽著皺起了眉頭,心道:「你這個小王八蛋,一會兒說不是,一會兒說是,這一下子大家夥兒不全都給你害死了!」只聽著陸半劍繼續說道:「那姓楊的為人雖然狂妄傲慢,但是他的武功招數光明正大,是正宗名門,尤其是他的內功應屬佛門一路,恐怕跟少林頗有淵源。這樣的人怎麼會是奸邪之徒呢?一定是你們這幾個兔崽子,仗著無極門的招牌,到處招搖,惹得人家不快!」

永清心想,原來這不過是師叔你的猜想,卻不是聽到了或看到了什麼,這話還不都是人講的?連忙上前解釋道:「啟稟師叔,這事說來話長。咱們無極門靠著歷代先祖的努力,這塊招牌雖然可以讓後世弟子招搖,但卻也引來更多的側目。所謂樹大招風,江湖上也是有不少人,處心積慮地想打敗幾個無極門弟子,以做為他們揚名武林的跳板。師兄弟們平日都有職務在身,還要分心處理這些事情,難免不有些心浮氣躁,反應過頭。再加上近日為了明春掌門奉詔上京之事,大家各自忙得焦頭爛額,做事不免失了分寸,也許不知哪裡因此得罪了那個姓楊的也說不定。所以說實在的,我們起初根本不想理會他,但是他卻一直以暗嘲熱諷來挑釁,一清師兄氣不過,這才動手拔劍的。」

陸半劍一聽到他又提起掌門要奉詔上京的事情,不覺心煩意亂,一方面也是聽他言之成理,當下將手一擺,道:「罷了,罷了!明月,你起來吧!不過你們既然知道咱們無極門樹大招風,動輒得咎,那就更應該小心在意才是。那楊景修的事,就交給我來處理。你們去忙你們的吧!」永清知道這位師叔對掌門奉詔之事頗有意見,還因此與掌門吵上了一架。永清刻意於此時提出此事,目的就是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

眼見目的達成,永清便道:「是,弟子這就先帶受傷的師兄弟回去。但要是楊景修又來啟釁怎麼辦?」陸半劍道:「我想那倒不至於,剛剛他受了我一腳,傷得也許不重,但是你們人多勢眾,打起架來,他多半要吃虧。」永清心想:「那就更加不能放過他了。」口裡卻道:「是,那弟子這便啟程。」陸半劍道:「且慢!」

永清轉回頭來,道:「師叔還有什麼吩咐?」抬眼望見陸半劍看著前方,彷彿見到熟人似的往前走去。眾人見狀,一一跟上。

那陸半劍走到一對少年男女面前,向那位少年拱手說道:「這位小兄弟,敢問你是不是千藥門的弟子?」那在一旁的少女正欲張口,少年一把捂住她的嘴巴,搶先開口說道:「不知道長有何貴幹?」陸半劍捋髯微笑道:「貧道與貴上掌門萬先生早年頗有交情,如今多年不見,不知萬先生近來可好?」少女掙脫少年捂住她嘴的手,說道:「奇怪了,你們問我們幹嘛?我們怎麼會知道呢?」

陸半劍聽著微微一愣。那少年急忙搶著說道:「我看這道長不像是壞人,跟他說了也不打緊吧。」少女道:「說什麼啊?」少年不理她,長揖回禮道:「我家主人出了遠門,已經五六個月……不,不,差不多七八個月了,到現在還沒回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眾人一聽,無不皺眉。這五六個月跟七八個月,期間相差兩三個月之久,怎麼會有人那麼糊塗,把自己家主人出門的時間都搞錯了。

那陸半劍似乎不以為意,只道:「原來如此,那可真不巧了……」少年道:

「請問道長是不是要求醫?」陸半劍訕訕一笑,道:「那是貧道幾個不成器的徒兒,好勇鬥狠,技不如人。」少年道:「那倒不妨,這會兒我們家少主正在谷里,一般刀傷內傷,原是難不倒他的。」陸半劍道:「不忙,貧道原想順道一訪故友,他如不在,那便不叨擾了。為了這一點小傷,還特意跑到千藥門去,那不是殺雞用牛刀,太小題大做了嗎?」

那少年又謙遜了幾句,陸半劍就是不肯,只託他帶話問候。一陣客套,便相互拱手告辭了。

眾人走出幾步,永清待得那對少年男女彎過街角,忽向陸半劍問道:「師叔,剛才那兩個不過是個小鬼頭,為什麼對他說話那麼客氣?」陸半劍道:「以後你們在江湖上行走,如果碰到穿著打扮跟那個男的相同的人,那便是千藥門的人。雖然不必要你們刻意去討好,但是也不要去招惹他們。千藥門掌門萬回春醫術天下第一,誰也難說自己日後一定用不上,彼此留個轉圜空間,對大家都有好處。」眾人點頭稱是。

卻說那對少年男女一轉過街角,那少女忽道:「好端端的,幹嘛騙人啦!」少年道:「我怎麼騙人了?我說的可都是實話。」少女道:「你假扮千藥門弟子,這不是騙人是什麼?」少年道:「這可好笑了,我從頭到尾也沒說過我是千藥門弟子,是他自己一上來就問我是不是千藥門弟子的。接下來他問的問題恰好我都知道,也許我說得不對,可我也沒扯謊是吧?」少女不以為然,說道:「哼,反正你沒承認你不是千藥門弟子,就是你不對!」少年頗不耐煩,說道:「好,好,好,隨你怎麼說。」

原來這少年男女正是湯光亭與林藍瓶。他們兩個躲在飯館的桌子底下,直到陸半劍追出飯館,這才與店小二等一一探頭出來。後來永清等人給了銀子匆匆離去,他們也就前腳後腳地跟了出去。湯光亭心裡雖然還滿關心楊景修的,甚至站在他這邊,希望他能打敗那個嚴肅拘謹的老頭子。但是自己的武功實在相差太遠,他們兩人來去如風,連在一旁乾瞪眼的機會都沒有。湯光亭一方面感到氣沮,另一方面也是力有不逮,信步之間,就被陸半劍給叫住了,他不知道原來他穿在身上的,正是馮雲嶽的衣服,服色以及樣式是千藥門門人特有標記。

這會兒湯光亭被林藍瓶煩得有點光火,連說了幾個「好」字,當即閉嘴不語。

林藍瓶見他心中不快,倒也不敢再惹他,畢竟自己女孩子一個,隻身行走江湖多有不便,再說身上也沒盤纏,而且不但不認得路,更是無家可歸,如今還得靠湯光亭帶路,才能找到世上唯一的親人,因此見他怏怏而行,也只有快步跟上。

這一路直走出小鎮外。林藍瓶見湯光亭只是不住地望前走著,也不疑有他,便這麼跟著跟著,不知不覺中,地上的影子逐漸拉長,猛然發現,卻是過了正午。

林藍瓶才生過一場大病,走了兩個多時辰的路,已頗覺不適,這會兒又飢又渴,放眼望去,前面又是一片樹林,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不知何處才有人家。再看湯光亭的樣子,好像根本就沒有停下來歇腳的打算,她實在忍不住,終於開口說道:

「湯大哥,我們還要再走多久啊?」

湯光亭聞言忽然停步,回過頭來看著她。林藍瓶見他表情古怪,問道:「怎麼了?」湯光亭皺眉道:「我實在不能確定,不曉得是不是……唉,我們好像迷路了……」

林藍瓶大叫一聲,說道:「什麼!」頗有興師問罪之意。湯光亭見她神色不善,雙手一攤,說道:「哎呀,你幹嘛!我見你一路上沒吭氣,還以為我走對了咧!」林藍瓶柳眉倒豎,氣呼呼地道:「我要是知道上你們那個什麼賊窩山寨的路,我不早自己走了,還要陪著你這個大傻瓜幹什麼?你長得挺美的嗎?」

湯光亭何嘗不是滿肚子的苦水,這會兒聽林藍瓶溫柔安靜不到幾個時辰,便又跟他使性子,不覺肝火上升,亦怒道:「我這也是生平第一次下山,記錯了也是難免,你要是不開心,有更好的主意,那你自己走你自己的好了!」說完轉頭就走。

林藍瓶使性子歸使性子,卻也不是沒大腦,見他發怒,當即閉嘴,仍是乖乖地跟在後頭。

聽得身後腳步聲響,湯光亭不回頭也知道林藍瓶還是跟上來了,不覺好氣又好笑。當日初見林藍瓶時,便覺得這位姑娘雖然刁蠻任性,但反過來說卻也十分活潑可愛,在與她相處的這一段時日,縱使不免多有她的苦頭吃,但此時憶及,卻感到頗為有趣,比起梅映雪的老成,那更是另一番滋味了。

他年少好玩,便想捉弄她一下,忽然站定腳步,林藍瓶跟在後頭,一個沒留神,直接一頭撞在他的背上。湯光亭回頭佯怒道:「你跟著我做什麼?不是要各人走各人的嗎?」林藍瓶連忙道:「不是啊,你聽,聽到什麼聲音沒有?」湯光亭不上她這個當,故作側耳狀,說道:「什麼聲音?我沒聽到。」林藍瓶推了他一下,道:

「我說真的啦,你聽,前面好像有人在打架。」

湯光亭見她表情認真,將信將疑,道:「是嗎?」他不知林藍瓶多練了他兩年內功,耳聰目明,已比一般常人靈敏。望前走去,不一會兒,湯光亭也隱隱聽到兵刃交斫的聲音。兩人好奇心起,當即避開大路,躲進一旁的樹叢裡,伏低身子往那聲音走去。

復往前行不久,那兵刃交斫摻雜人的呼喝聲已清晰可聞。兩人不敢再走,就地撥開樹叢往前探視。只見前方不遠處,有兩道黑影正鬥在一起,其中一人擎刀,另一人持劍,雙方你來我往,打得激烈異常。湯光亭環視兩旁四周,在那下首之處,見著一人正盤膝而坐,雙眼緊閉,如入禪定,對於眼前的戰局不視不聞。而他的身旁又站著兩個人,一人左手撫胸,右手撐著身旁的樹幹,臉上盡是痛楚的表情,另一人的右手正扶著他,兩眼緊盯著眼前的戰況。總共三個再加上打鬥中的其中一人,雖然有老有少,卻都做道士打扮。

湯光亭正思索著他們是否與剛才碰到的無極門有關時,不意間遠遠地又瞥到在那激斗的兩人身後,又站著兩個人,一老一少,老者持劍兩手環抱胸前,老神在在,彷彿事不關己,少者則劍已出鞘,兩眼專注直視,不斷地左右來回踱步,好像隨時都要衝上去廝殺一番的的樣子。而這兩人的穿著打扮,卻又不是道士。

湯光亭原本擔心被人發現,所以距離遠了,這時見他們大多專心關注,便大著膽子再往前去。那林藍瓶見他忽然又行動,知道他的心意,急忙在後面拉他,卻被他一把甩開,林藍瓶無奈,只得跟上。

兩人正行間,忽然聽得「當」的一聲巨響,一柄長劍唰地穿過樹叢,就落在湯光亭的眼前。湯光亭嚇了一跳,接著便聽到有人哈哈一笑,說道:「下一個輪到誰,快滾出來。」湯光亭聽這聲音挺熟,忍不住探頭出來一看究竟。定睛一瞧,只見那個使刀者,正是剛才才見過的楊景修,他急忙再環顧一遍其他人的面孔,卻一個不識。

只聽得原先使劍與楊景修鬥在一起的道士,這會兒兩手空空,他雙拳舞動,大喝一聲:「我還沒躺下呢!接招!」說著猱身而上。楊景修「嘿」地一聲冷笑,側頭讓過,左掌一攤,使的是一招「墨燕點頭」。湯光亭見楊景修的胸口血跡斑斑,行動也不似在飯館裡與陸半劍對招時那般靈便,心裡便想:「陸半劍那一腳,恐怕真是踢中他了。」又想:「在這裡的每一個人,看上去個個身懷武藝,這般輪番上陣,打的是車輪戰的如意算盤。哼,這一群牛鼻子道士,無恥之極,恐怕跟無極門脫不了干係。」又瞧了瞧在一旁觀戰的另外兩個人,尋思:「這兩個人不知什麼來頭?」

正做沒理會處,只見楊景修與那道士雙掌相交,「碰」的一聲,兩人身子一晃,都各退了一步。湯光亭與莫高天相處了兩天,看過他幾次與人交手,見識增長不少,知道這是高手比拼內力。只見那道士的年紀比楊景修大了許多,楊景修這般硬接,多半要吃虧。卻見兩人身形一晃,又對了一掌。這回兩人出力更大,「碰」的一聲響,那道士連退幾步,一跤跌坐在地,面如土色,楊景修卻如木雕泥塑般定立原地不動,哈哈一笑,說道:「哈哈,無極門天罡正一神功也……不……」一句話沒說完,腦袋一仰,噴出一口鮮血出來。

湯光亭原以為楊景修深藏不露,見他突然吐血,倒是吃了一驚,接著只看他身子一晃,仗刀拄地,左手伸出袖子往嘴上一抹,居然還是接著笑道:「也……不過如此……」那在一旁觀戰的老者,臉色鐵青,如罩寒霜。

只見那老者身旁的漢子將手中長劍虛劈幾下,口裡喝道:「姓楊的,就讓我來會一會你!」那老者將手一攔,道:「慢著,百成!」那漢子道:「怎麼了師父?」

那老者道:「你沒瞧見他傷重吐血,奄奄一息嗎?」那漢子道:「百成瞧見了,那還不趁這個時候收拾下他,更待何時?」那老者道:「這楊景修在江湖上頗有些名聲,要是你真的把他收拾了,明天江湖上不就都會說:‘快刀楊景修栽了,聽說還是栽在長劍門的一個後輩小子石百成的手上。’你石百成一夕成名,這可不就累了咱們無極門的這些師兄了嗎?」那石百成道:「會嗎?這百成可不懂了。」那老者笑道:「無極門這麼多師兄弟被楊景修所傷,而最後楊景修又被你拿下,這可不是說無極門不如長劍門嗎?」

這話被那剛剛與楊景修對掌,一跤跌坐在地的道士聽到。他「哼」地一聲慢慢站起身子,冷冷說道:「周兄,您也別客氣了,待會兒小徒若是再不成,說不得還望長劍門拔刀相助,免得今日全數葬身於此。」那姓周的老者見他明明才被楊景修一掌撂倒,才一會兒的工夫,馬上又能行動說話如常,對於無極門天罡正一神功更添一分佩服,忙道:「您這是哪兒的話?無極門天罡正一神功高深莫測,薛師兄內力深湛,實在可喜可賀。這姓楊的雖然號稱快刀,但此刻他上氣不接下氣,薛師兄只消出一根小指頭,恐怕就能讓他躺下。長劍門今日於此,不過做一個見證罷了,剛才制止小徒,不過是不想掠人之美,薛師兄千萬不可誤會。」話是這麼說,但也有想試一試他的意思。

那姓薛的道士轉念想想也是,但長劍門在一旁看戲卻也是事實,當下避重就輕,淡淡地道:「剛剛我一跤坐倒,這裡人人都見到了,是我輸了,我要是耍賴不認,死纏爛打,那豈不成了市井無賴了嗎?」回頭說道:「善清,去替為師的拿下了!

這劍術上要是有使得不周全的地方,正好叫長劍門的長輩們請教。」那在一旁扶著同門師兄弟的年輕道士應了一聲,拔劍出鞘,走到楊景修的跟前,眼裡看著周姓老者,說道:「請周師叔還有石大哥指教。」竟不把楊景修放在眼裡。

楊景修不慍不火,淡淡說道:「原來你也是清字輩的,不知與貴派的一清道兄比較起來,哪一個武功厲害?」善清「哼」地一聲,說道:「我一清師兄乃無極門三清劍之首,善清如何能比?但他今日不幸遭奸人所傷,善清顧全同門義氣,明知學藝不精,也要為他出這一口氣!」那石百成拍手叫好,讚道:「好啊善清!好樣的!」

楊景修道:「那就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足尖往那刀背一點,那單刀突然從地上跳了起來,逕往善清門面招呼過去。

那善清自從本門第一位師長與楊景修對招以來,對於楊景修所對應出來的每一招每一式,無不用心記憶,詳加推演揣摩,如今自己無極門這一方的四人,已經有三人先後輪流上陣,對方在他眼前使用出現過的招數,不知幾千,按理對手大致的出招習慣與接招應變方式,也早該在心裡有個譜了。再加上楊景修就算再厲害,此刻也已是強弩之末,正如石百成的師父所說,恐怕只消一根手指頭就能讓他躺下。

善清想起師父在吩咐自己收拾楊景修時,那種鼓勵關愛眼神,擺明了是要讓自己坐享打敗快刀後成名的果實,免得在無極門裡,永遠排在三清劍的後面,一輩子出不了頭。這無形之中給他帶來的壓力,讓他下定決心要出重手儘速解決楊景修。

此時見楊景修說動手就動手,單刀一彈,竟往自己門面而來,心裡對於他的頑強不禁感到佩服,卻也更加讓他覺得今日若不除此人,恐怕後患無窮。

善清見單刀掩至,毫不思索地側身一讓,手中長劍同時遞出,攻守兼具,使的是一招「圓轉如意」。湯光亭雖然武藝低微,但也瞧得出他這一手頗為犀利,楊景修才受傷咯血,連站都站不穩了,這下只怕要糟。果見楊景修這第一招出奇不能佔到便宜,接著便一路捱打,毫無還手的機會,待拆到第二三十招上下,只聽得善清大喝一聲:「著!」楊景修左肩應聲中了一劍。又堪堪過了十來招,接著又聽得「嗤」的一聲,右腿多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湯光亭在一旁瞧得心急,便動手去將那姓薛的道士,剛剛飛落在樹叢裡的長劍給拿在手上,做出一付躍躍欲試,想要拔刀相助的樣子。林藍瓶伸手拉住他,輕道:

「你想幹嘛?」湯光亭道:「你沒瞧見嗎?他們那麼多人欺負一個人,這不是太……

那個什麼了嗎?」林藍瓶也認出楊景修來了,便道:「那個傢伙剛剛在飯館裡,不知可有多神氣,怎麼這一會兒不見,卻變得這般不濟?」

湯光亭瞪了她一眼,說道:「他們一個一個這麼輪流打下來,任你武功再高再強,就算累也把人給累死了。」林藍瓶雖不是江湖中人,但對江湖上的事也頗有所聞,也知道以多欺少,以眾凌寡,甚不合乎江湖道義,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也道:

「這群人是過分了一點。」

其實湯光亭今天才第一次遇見楊景修,根本談不上有什麼交情,之所以這麼在乎他,一方面是他初入江湖,不知江湖險惡,只覺路見不平,仗義執言是理所當然的事,而另一方面的因素,卻是楊景修自信瀟灑與豪放不羈的個性,深深地吸引住他。雖然之前他也很幸運的,在幾天之內就見過幾位武林的成名人物。撇開沈鳳鳴、熊一飛等,在他面前敗得狼狽的幾個人不說:宋鎮山劍法精妙,但為人卻呆板無趣,老是愁眉苦臉;莫高天武功深不可測,卻過於狂妄自大,目中無人;陸半劍劍如閃電,威力驚人,可惜性子急躁,又裝著一付道貌岸然的樣子。只有楊景修快意自然,兼之少年成名,最符合他對未來的期望。

這會兒聽到林藍瓶也表示同意,更覺受到鼓舞,眼見楊景修漸漸不支,卻不吭一聲,不由心焦起來,這時楊景修正巧一跤絆倒,順勢在地上翻了幾滾,正往自己這邊靠近,那善清毫不放鬆,縱身一躍,提劍跟著刺來。

說時遲,那時快,便只聽到「鏗鏘」一聲,同時有人喝道:「住手!」「什麼人?好大的膽子啊!」接著劍光一閃,一柄長劍飛出,落在一旁的草叢裡。只見善清愣在原地,手上空空如也,臉上俱是驚疑的神色。楊景修則是靠在一株樹幹底下一跤坐倒,臉色慘白,身旁不知何時站著一人,手持長劍,正氣凜凜,卻是湯光亭。

眾人原先關心戰局,全沒發現在一旁還有人窺視。不過湯光亭既然現身,依眾人的武功之高,林藍瓶焉能再躲?眾人圍了過來,那姓薛的道士喝道:「還有誰鬼鬼祟祟的躲在裡面?快給我滾出來了!」他見湯光亭衣衫汙穢,想他是個鄉野村夫,農稼漢子,想必躲在樹叢裡的應該也是一般,口氣便頗為輕蔑。沒想到樹枝顫動,從裡面走出來的竟是一個豆蔻少女,亭亭玉立,衣衫卻頗為光鮮,眾人一見,都輕輕「哦」的一聲。

湯光亭與林藍瓶的突然出現,包括楊景修在內,人人都是滿腹疑竇。那石百成最是沈不住氣,劈頭就罵道:「你這臭小子好大的膽子,居然敢躲在這裡偷看爺兒們練功,你們這可是犯了武林大忌,你們還要命不要?……哎喲!你這手上還拿著我們薛道長的劍,真是不要命了,還不快快還來!」湯光亭被他這麼一連串咄咄逼人的口氣給弄僵住了,把原本想好的一些場面話全部嚥了回去,只道:「你……你們這麼多人欺負他一個人,羞也不羞!」

石百成喝道:「臭小子胡說什麼……」抬起手來作勢要揮拳,姓薛的道士一把攔住,說道:「師侄且慢!」石百成把手停在半空中,聽他示下,卻聽得自己的師父介面道:「村野小童,理他做啥?快打發走了。」姓薛的道士道:「周兄稍安勿躁,待我問來。」走近湯光亭,問道:「這位小兄弟,是到這附近採野藥嗎?萬師父他可安好?」

湯光亭見他對自己如此和善倒吃了一驚,再聽他說話更是牛頭不對馬嘴,但忽然間福至心靈,竟脫口說道:「我師父他前幾個月出門去了,道長認識我師父嗎?」

語音誠摯,說得跟真的一樣。

原來這姓薛的道士,名叫薛遠方,正是當今無極門掌門人最小的師弟。無極門與千藥門素來交好,是故陸半劍一眼便認出湯光亭身上的服色,而這薛遠方是無極門的第四把交椅,豈有不識之理?所以一上來便試了湯光亭一下,見他反應自然,答如所問,心裡倒信了八成,接著說道:「我與令師曾有數面之緣,算來也是你的長輩。小兄弟路見不平,仗義勇為,萬師父有你這樣的徒兒,老道也實在為他感到高興。不過在你眼前這位,乃是奸惡之徒,絕非善類,你這份心是用錯地方了。」

轉頭對善清說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善清有負師望,害怕師父責罵,顫顫巍巍地道:「他……他飛刀而出,刀柄後面的繩索纏住了我的劍,然後……」薛遠方點了點頭,道:「好了,我知道了。」善清道:「是,是。」

那姓周的老者見薛遠方居然跟那個小鬼談這麼多話,不禁疑竇暗啟,開口向那薛遠方問道:「這小子什麼來頭?薛師兄居然對他這般客氣?」薛遠方道:「那也不叫什麼客氣。他是千藥門的弟子。」姓周的老者道:「哦,原來如此。」雖然仍是一肚子疑問,卻不願顯得比薛遠方孤陋寡聞,便不再追問下去。回頭見湯光亭還是待在原地不動,便向他說道:「喂!你們千藥門可是名門正派,絕不可能跟這奸徒有什麼瓜葛,還是快快離開,免得多惹是非。」

湯光亭聽他這麼說,礙於扮演的角色,如果自己堅持不讓開,恐怕就站不住腳了,便佯裝恍然大悟,說道:「原來事情是樣的,你們這麼一說我就懂了。難怪剛剛在前面那個鎮上,躺在地上的這位仁兄也被四五個道士圍攻,不用說,這人果真是罪孽深重,否則為何天底下的道士都要追殺他呢?不過那幾個道士……哎,可惜,可惜!」

薛遠方聽他講什麼道士,立刻留上了心。雖然天底下的道士不知凡幾,但這幾天無極門分派了幾隊人馬追捕楊景修,在這附近又成群結隊會武功的,恐怕就是無極門的人了。於是馬上追問道:「不知小兄弟嘴裡所說的道士,不知他們相貌如何?」

湯光亭道:「你是說他們的長相嗎?」薛遠方道:「正是。」湯光亭故作思索狀,沉吟道:「這個嘛……當時場面混亂,我也記不清楚了,不過他們其中有一個老道士……」指著薛遠方,續道:「年紀看來比你還老得多,身材長得是高頭大馬,兩隻手掌張開來,就像兩隻蒲扇那麼大,嘿,瞧不出他兩邊的頭髮都已經白了,可是這劍法可快得很吶!不過躺在地上的這位仁兄也不賴,一柄單刀使開來,就像在颳風一樣。兩個人就這麼你刺過來,我砍過去,看得我是眼花撩亂,目瞪口呆……」

連說帶比,看得善清與他同門師兄弟是面面相覷。那楊景修躺在樹幹底下看著湯光亭,也是一臉狐疑。他早已認出他們是飯館中的那兩人,而且看樣子是友非敵,更讓他摸不著頭緒。

眾人聽他說了一會兒,善清忽道:「師父,他說的那道士可能是陸師伯,還有永清他們,可是永清他們那一組,還有陳師弟與黃師弟,他們兩個可不是道士啊……」

話沒說完,湯光亭插嘴道:「咦?你怎麼知道?難不成你也瞧見了?怎麼你光看他們捱打,也不出來幫忙?」

善清不擅長耍嘴皮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說道:「我才沒瞧見呢!你說他們全都捱打,我才不信呢!我師伯他武功高強,世間少有敵手。」湯光亭指著楊景修道:「那請問他是怎麼跑到這裡來的?後面怎麼沒人追啊?」薛遠方聽他這麼說,心裡想起剛剛與楊景修交手的情況,確是覺得他招式精妙,但力不從心,好像才與人打過一架的樣子。雖然自己仍被他以巧勁絆了一跤,但他死命硬撐的結果,卻也重傷嘔血,這實在與他在外名聲不符。

所以薛遠方雖懷疑湯光亭的說詞,但也不免心中惴惴,便道:「善清,你身上沒傷,趕緊追到鎮上去,要是發現什麼,立刻回報!」善清領命而去。湯光亭心道:

「你既然派人去查,那便是說信我了。」便道:「快去快去,遲了可就碰不到了。」

那姓周的老者見湯光亭耍個沒完,心裡頗為不耐,便向石百成使了個眼色。石百成會意,伸出左手去推了湯光亭一把,說道:「好了,好了,既然大家都是站在同一邊的,還是請讓一讓。」嘴裡是說了個「請」字,手底下卻使上了勁。薛遠方是何等人物,石百成的手段如何逃得過他的眼睛?他本欲出言制止,但想起正好藉此試一試湯光亭的虛實,因此右手只伸出一半,便硬生生打住了。

石百成見狀更是放開了膽子,這一推便使上了七成力。湯光亭等到發現他神色不對時,掌力已然加身。慌亂當中,只有反射性地使出自己最熟捻的功夫。只見他將左足一跨,右弓左箭,接著大旋上臂,連消代打,用右肘將這一掌頂了下來。兩人的身子都晃了幾晃。

薛遠方見他雖接得巧妙,但招式倒也平常,更是張大了眼睛瞧下去。這第一招既過,石百成更不打話,右手一伸,將手中配劍倒轉了過來,用劍柄去點他的胸口。

那姓周的老者見徒弟動了兵刃,惺惺作態道:「百成,武藝切磋,不得胡鬧!」那石百成應了一聲:「是!」手底下卻更快了,見湯光亭雙手合圍去化解他這一招,左手便跟著一掌拍了過來。他這一招叫「鐘鼓齊鳴」,已是長劍門裡的上乘功夫,那周姓老者見徒兒這一招使的時機與方位無不恰到好處,不由得讚了一聲:「好!」

算是給徒兒的鼓勵。

這一聲「好」還在耳邊迴繞呢,那一邊接著「啪」的一聲,只見湯光亭一個立足不穩,俯身跌了下去。

石百成見狀,笑道:「哎喲,當真對不住!我這一招用力過頭了。」彎腰要去扶他。豈料那湯光亭心有未甘,趁他彎身不注意的時候,右腳倏地踢出,正中他的胸口。只是湯光亭這一腳只是力大,並不含任何內勁,石百成連退數步,便消解了這一腳。

那姓周的老者忽道:「薛師兄,這小子的功夫,不是一個師父傳授的。」薛遠方如何看不出?只是他認錯了人,礙著面子不好意思說話,眉頭卻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石百成雖然捱了湯光亭一腳,卻反倒讓他掂出湯光亭的斤兩。他一邊聽見師父說的話,一邊瞧著胸口髒汙的大鞋印,不由大怒,右手一抖,劍鞘脫劍而出,喝道:

「臭小子,作死嗎?」寒光一閃,便要斬湯光亭於劍下。

楊景修見狀大驚,但他此時全身傷痛,胸口如巨石鬱結,一口氣隨時有可能轉不過來,根本別提出手救人了。心裡只道:「今日居然讓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為自己賠了性命!」他於心不忍,待要閉眼不看,忽聽得「當」地一聲,卻是有人出劍對招,擋了一劍,仔細一瞧,竟是那個一直默默待在一旁的小姑娘。只見她嬌小的身軀滿場飛身遊走,手中長劍舞成一團白光,正與石百成鬥在一起。

出劍接招的,自然便是一直待在一旁的林藍瓶了。她原先不願淌這渾水,心不甘情不願地跟著湯光亭躲在一旁偷看,待到被人發現,卻也是不得已,只盼湯光亭一陣瞎扯能夠矇混過關,當然也就不敢多說話了。但是最後情勢不得控制,自己若袖手旁觀,一來自己也未必便能撇清關係全身而退,二來湯光亭雖然有時很討厭,但幾天相處下來,卻也如同一個朋友一般,無論如何也不能狠下心來見死不救。她知道自己的武功比湯光亭高明不到哪裡去,是以劍一齣鞘,使的盡是拼命殺著,只盼自己出奇制勝。

但兩人的武功實在是還差了這麼一大截,按理林藍瓶就算再怎麼出奇,也決計算計不了石百成,但只見石百成臉上充滿驚疑之色,不斷叫喚出聲音來,薛遠方瞧著奇怪,再仔細一瞧,心道:「難道……」果然聽得那周姓老者大喝一聲:「百成!

住手!」

石百成一躍退開,說道:「師父!她……」姓周的老者不答,往前一步道:

「你這女娃兒叫什麼名字?怎麼這麼不懂禮數?見了本門師長也不過來磕頭?」林藍瓶雖說一時與石百成打成平手,但實際上她已嚇出一身冷汗,右手兀自微微顫抖,驚疑之中沒聽清楚這姓周的老者說什麼,便道:「什麼?」

那姓周的老者怫然不悅,說道:「你師父姓範還是姓杜?難道他沒告訴過你,你是屬於哪一個門派的嗎?」眾人聽他這話的意思,竟是說這小姑娘也是長劍門的弟子,無不感到愕然。薛遠方雖然已大概猜到,但此時聽他親口說出,這才敢確定。

原來林藍瓶既然受宋鎮山的指導,使的自然是長劍門的武功,石百成毫無心理準備,只見自己遞出一招,對方便用本門對應的招數拆招,當然大吃一驚。他不明就裡,出招猶豫,威力便減,再加上林藍瓶所使的,是宋鎮山當時要傳授給林氏兄妹功夫的時候,為求速成,特別費心撿出一些厲害的招數加以融合而成的,此消彼長,所以林藍瓶才有辦法在石百成的手下走上數十招。其實只要待到林藍瓶所會的長劍門招數全部用完,林藍瓶變不出其他花樣,石百成自然會發覺她會的東西不過如此。

眾人只待林藍瓶會說出她的師父是誰來,沒想到她小口一張,卻道:「我沒師父,我也不太清楚他是哪一個門派的?」此語一齣,除了湯光亭以外,眾皆譁然。

那姓周的老者聽了哇哇大叫,說道:「反了,反了,連師父也不認,簡直是欺師滅祖,難道你一身的功夫,是打從孃胎來的嗎?簡直是豈有此理!」氣得是吹鬍子瞪眼睛的。原來他便是當今長劍門掌門的師弟周應祥,門中地位僅次於掌門姚奉達,平日便愛他的徒子徒孫們拍馬奉承,頗有官僚氣息,現在聽林藍瓶這麼講,心中自然不快。

那薛遠方聽他問話不得要領,暗暗搖頭,心想:「周應祥不可能認錯自家的武功,這其中必然有因。」便介面問道:「姑娘,可是你剛剛明明說:‘不清楚他是哪一個門派的’,難道那個‘他’不是傳你武功的師父?」林藍瓶道:「教我們武功的不是他,是他的徒弟。我確實不知道他的武功門派,但他不姓範也不姓杜,我們只管叫他宋先生。」

石百成臉色微變,說道:「是宋鎮山?」林藍瓶頗感訝異,說道:「你怎麼知道?」周應祥恍然大悟,不悅道:「我們知道的事情可多著呢,我還知道你姓林,是江都留守林仁肇的女兒。我聽說鎮山暗中派人到處找你,沒想到卻在這兒讓我給碰上了。」林藍瓶大喜,說道:「是真的嗎?那你們知道我哥哥在哪裡?」

周應祥不答,轉頭向石百成道:「鎮山也真是的,把一件事情搞得這麼複雜,也不知怎麼辦事的。……他有沒有跟你說過,要是找到林家的人,接著該怎麼辦?」

石百成道:「我只知道這事可麻煩了,總之得暗中進行,千萬不要把長劍門牽扯進來。」周應祥眉頭一皺,說道:「還是想個辦法聯絡上鎮山,這顆山芋還是交還給他,讓他去處理好了。」石百成心想:「人海茫茫,上哪找去?這不是要我的命嗎?」

只含糊道:「能夠這樣那是最好了。」

林藍瓶聽他們爺倆一搭一唱,竟把自己當成了麻煩的問題人物,不由心想:

「他們真的是宋先生的同門師兄弟嗎?宋先生沒帶我們回他的門派裡安頓,反而把我們帶往北方走,只怕也是這個用意了。」她小小年紀遭逢鉅變,不但家破人亡,兄妹離散,這幾天的一場大病又差一點要了她的小命,這會兒腦海裡突然一片空明,陡然成熟不少,小臉一拉,只淡淡地道:「不勞貴派費心,我林藍瓶雖是女流之輩,但也不會沒出息到要仰人鼻息,讓我林家列祖列宗威名掃地。當日承蒙貴派宋先生相助,小女子得以逃出生天,此恩必當圖報。但便從今時此地起,我林藍瓶與長劍門分道揚鑣,一切但憑天命,日後是死是活概與貴派無涉,請兩位儘管放心。」轉身去扶起湯光亭,說道:「我們走吧!」

忽然眼前黑影一閃,卻是石百成迎面攔住了去路,林藍瓶倒退一步,回頭卻見無極門裡原先靠在一旁樹幹邊休息的道士,不知何時也擋在她的身後,阻住了她的退路。林藍瓶忍不住嬌叱道:「怎麼?你們想留下本姑娘嗎?」

只見那薛遠方將手一揮,道:「你擋著林姑娘做什麼?還不快退下去!」那道士一愣,說道:「是,是!」忙向一旁退開。石百成回頭看了周應祥一眼,見他不置可否,便維持原姿勢,繼續地阻擋著林藍瓶。只聽那薛遠方續道:「林姑娘暫且留步,聽老道一言可否?」

林藍瓶見情勢如此,就是不想聽恐怕也不行,便道:「想要說什麼便說吧。」

薛遠方道:「是這樣的,林姑娘……還有……」轉頭過去向周應祥打揖道:「周兄!」

周應祥緩緩點了點頭,與石百成使了個眼色,石百成會意,退開一旁。

薛遠方笑道:「多謝!」回過頭來續道:「令尊林仁肇林大人是江南的勇將,雖非我武林中人,但威名遠播,老道久聞其名,仰慕已久,卻始終緣慳一面。今日不幸為奸人所害,敝門上下,同感慼慼。再怎麼說林姑娘也是忠良之後,凡我武林同道,義字當頭,那還不是趨之若騖,兩肋插刀?但老道心中卻有個難處,我無極門裡要不是一些出家道士,便是粗陋男子,突然住進一個女孩家,多有不便。要是林姑娘不嫌棄,老道倒是有個去處。」

林藍瓶知道他前面講的什麼「仰慕、慼慼」云云,不過是場面話,但聽起來倒也覺得舒服,便道:「多謝道長美意,小女子心領了。」薛遠方趕忙道:「林姑娘不必忙著推辭。所謂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人在江湖上行走,哪保天天方便?

還不是靠八方朋友賣面子賞臉。今日人家對我一尺,明日我還人家一丈便是了,不用惺惺作態,拐彎做人,正是我江湖兒女的本色呢!」

湯光亭聽他說義正詞嚴,不覺心裡又澎湃了起來,心想:「之前那個陸半劍是個正人君子,眼前這位薛道長又說得這麼漂亮,看來無極門應該是武林正派才是。」

心裡逐漸對無極門有了好感,可是這麼一來,相對的楊景修不就成了壞人了?湯光亭不願多想,只暗道:「這其中可能是雙方有了什麼誤會。」眼見薛遠方出言力邀林藍瓶,心裡真想一口替她答應下來。果聽得林藍瓶說道:「道長說得有理,不知有何指教?」

薛遠方粲然一笑,道:「指教不敢當,其實這個地方在武林中人盡皆知,放眼江湖,危難救急,仗義疏財,若此間自詡天下第二,那麼恐怕沒人敢自稱天下第一。」

石百成眼睛一亮,突然說道:「這說的可是壽春丁家?」薛遠方笑道:「照啊,我說人盡皆知,這可不是嗎?」周應祥輕輕地「哼」了一聲,心想:「我怎麼忘了還有這麼一個地方,卻讓薛遠方做成了這單沒本買賣,自己反倒枉做小人了。」越想是越不是滋味。

薛遠方只當作沒聽見,續道:「不知林姑娘意下如何?」林藍瓶聽著不覺有些動心,但卻又掛記著林延秀。說道:「可是我哥哥他……」湯光亭也想跟去瞧看看那個地方,一聽到林藍瓶這麼說,趕緊打斷她的話,道:「那天宋大俠不是還跟在他的身邊嗎?說不定早就把他救出來了。」林藍瓶道:「可是你父親他……」湯光亭心想,要是再讓她重提舊事,自己接著便要被抖出來了,趕忙道:「你瞧,我人在這裡,我父親不會有危險的啦!」

這句話聽在林藍瓶耳裡,說的是:「湯光亭的父親對林延秀不會做出危險的舉動」,但在其他眾人的耳中,卻明明白白的是:「林藍瓶的哥哥與湯光亭的父親都不會有危險」而造成兩人是同一邊的錯覺。但話雖如此,眾人還是聽得一頭霧水。

而薛遠方倒也不想在周應祥面前知道長劍門太多內幕,見林藍瓶尚自猶豫,便道:「林姑娘儘管放心,那宋鎮山既然在場,若以他的武功尚不能保令兄平安,我們今日在此焦急也是無用。而他若已保得令兄周全,長劍門乃江南第一大門派,林姑娘又何愁無與令兄團聚之日呢?周兄,你說我說得對嗎?」周應祥見他突然將自己一軍,不甘示弱,亦道:「那可不,更何況還有江北第一大門派無極門做保,那簡直是萬無一失了!」

在眾人哈哈一陣笑聲中,林藍瓶再無異議。原來薛遠方在逮到楊景修後,打算押解他回無極門謝罪,途中可以順道送林藍瓶到丁家。楊景修知道後,哈哈一笑,道:「好,我聽說玄璣真人仙風道骨,武功天下第一,我楊某早想一見。若不被他的這幫徒子徒孫中途整死,見著了他,便要好好問一問他,真人到底說不說假話?

做不做假事?」薛遠方怕他途中說出更難聽的話出來,不但封了他幾處大穴,更伸手點了他的啞穴,讓他沒有行動與言語的自由。

而湯光亭因一開始便表現出強烈跟著去的意願,薛遠方雖不明他們的關係,卻不方便直問,林藍瓶又那樣自然而然地跟著湯光亭行動,在考量自己帶著一個姑娘也不甚方便的情況下,於是自然也讓他跟著去了。

臨行之際,林藍瓶突然問道:「道長,你為什麼知道先父是被奸人所害的?」

薛遠方道:「自古昏君佞臣,讒害忠良,自毀長城的事,還怕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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