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火藥的威力,湯光亭只是聽人說過,如今親眼瞧見,證實傳言非虛。傾刻間萬小丹與衛正人叫聲停歇,終於一動也不動。想那衛正人生前處心積慮,只為報殺子之仇,與萬小丹不共戴天,可是死後兩人卻燒成了一團焦炭,根本分不出彼此,永遠也分不開了。
眾人想到這裡,都不禁感到無比唏噓惆悵。湯光亭見萬回春悲痛逾恆,忍不住說道:「人死不能復生,萬掌門還請節哀。」在他想來,自己只與萬小丹有過恩怨,如今萬小丹一死,什麼也都隨之散去了。
那萬回春淚流滿面,大叫一聲,忽然伸手緊緊扣住湯光亭手上門脈,用力一拉,喝道:「走!」眾人大吃一驚,心想這萬回春莫要瘋了,只聽得湯光亭使勁掙扎,大叫道:「走去哪裡?我……我不是你兒子啊!」萬回春「呸」地一聲,吐了一口唾沫,道:「憑你也配當我兒子!」
湯廣成這時只有一個念頭:「萬回春瘋了。」連忙跨步上前,勁運雙掌,蓄勢待發,說道:「萬先生,有話好好說……」萬回春喝道:「退下去!退下去!要不然我捏死這個臭小子!」左掌一伸,直接掐住湯光亭的後頸,手上使勁,湯光亭痛得哇哇大叫。
湯廣成忙道:「好好好,我退下去,我退下去了!」眼睛直盯著萬回春,緩緩往後退去,不敢稍懈精神。
萬回春目露兇光,恨恨地道:「你們這些人,今天聚集到這裡來,為的就是要來逼我的兒子,現在他死了,我要你們通通替他償命。」說罷,哈哈狂笑不絕。
那駱春泥好不容易,孤立無援地替他師哥撲滅了身上的火苗,接下來的希望,無非便是想請這位江湖成名的,著手成春的萬回春,救他師哥一救,更何況她師哥之所以殃及魚池,亦全因為了救萬小丹而起,如今見萬回春發狂,有如一桶冷水從頭淋下。
她站起身來大喊:「萬掌門!萬掌門!」但是萬回春兀自狂笑不止,根本充耳不聞,駱春泥越叫越慌,不由得哭了起來。
卻聽那萬回春笑聲忽歇,拉住湯光亭的後領,反身便往身後的小屋跑。湯光亭見狀急忙大叫:「千萬不要跟進來,這屋子裡有毒。」萬回春忍不住「咦」的一聲,伸腳踢開屋門,閃身進到屋內。
那萬回春一進到屋子裡,立刻反手點了湯光亭身上幾處穴道,以將他定在原地,最後補上啞穴,道:「臭小子知道的倒不少。」但他沒多做理會,一轉頭,立刻在這小屋內快速地東翻西找起來。
湯光亭但見他唏哩嘩啦地拉開牆邊藥櫃所有的抽斗,撿好東西后,也不推回去,其他的像是擺在地上的木箱、嵌在壁面的暗格,萬回春不是硬拉扯開,就是發掌劈壞,沒有半分愛惜的意思,那些缸甕瓶罐,也一概打破。萬回春只是不斷地將搜到的東西揣進懷裡,樣子古怪又滑稽,有一點像是正在闖人家空門的小偷,或是一個正在收拾家當,準備遠走高飛的敗家子。
這裡是千藥門的地方,萬回春貴為掌門,自然不會是闖空門的,而若要說他是敗家子,剛剛才掛點的萬小丹,可比他適合千百倍。
湯光亭自從下得鑄劍山以來,迭遇兇險,好幾次都從閻王爺面前經過,對於生死的念頭,實已不像當初那般在意,尤其這幾天來,每當體內劇毒發作,都折磨得他痛不欲生,若不是存著對梅映雪的一絲希望,他倒沒什麼興趣再活下去。所以面對彷徨未知的未來,這麼胡思亂想著,有助於放鬆自己的心情。
眼見那萬回春收拾完畢,伸手又來抓他。湯光亭張開嘴巴,想說:「你究竟要帶我上哪裡去啊?」卻忘了自己已被點了啞穴,後頸一緊,又給他如同提小雞一般拎了起來。
萬回春道:「準備好了嗎?」左手向上一抬,將一個瓦缸往上扔去。喀啦一聲,瓦缸將屋頂撞出一個大洞,瓦礫破片與屋椽斷木齊飛,餘勢不衰。屋頂上有人低聲道:「在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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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回春嘴角含笑,雙足一點,拉著湯光亭便從屋頂上的大洞竄出,跟著袖袍一拂,袖中跌出一堆事物,大大小小,形狀各異,在半空中伸縮蠕動,彷彿活物。那屋頂上分著三個角落,站著三人,見屋頂破洞中人影竄出,一人道:「看清楚了,別發暗器……哎喲,這是什麼?是蜈蚣!」其餘兩人亦同時失聲尖叫。萬回春更不停步,深吸一口氣,體內真氣流轉,一面衝到屋簷邊,一個蹬步飛身,身子如箭離弦,伸手便攀住了一枝,長在屋旁山璧上大樹所垂下來的枝幹。
那萬回春既有借力之處,在樹上攀爬跳躍,更勝猿猴,三兩下便躍上了樹頭。
湯光亭只覺得身子不斷向上騰起,身旁人聲漸遠,想那萬回春住在這谷中不知幾年,這會兒盡挑隱蔽之處走,父親只怕是追趕不到了。又想,剛剛不知是誰躲在屋頂上?
匆促間沒瞧清楚,不知受傷了沒有?可千萬不要有林藍瓶才好。
一想到林藍瓶,腦海裡忽然浮現出她剛才突發嬌嗔的模樣,不覺想道:「不知我又是哪裡得罪她了?她這麼愛生氣,如今她兄妹重逢,正好還給他哥哥去管一管。
不過只怕她哥哥也不是她的對手。」
一路胡思亂想,但見兩旁樹木不住往後倒退,時而竄高,時而伏低,有時在樹與樹間凌空跳躍,有時卻在岩石樹根間迂迴穿梭。湯光亭心想:「這萬回春的武功雖然比不上莫前輩,但也算是很高的了,不知萬小丹為何老是看不起自家的武功,就非得要什麼秘笈不可。」
正自嗟嘆之際,忽聽得萬回春道:「到了!」
湯光亭定睛一瞧,卻見自己身處在山巔處的一個岩石平臺上,三面懸空,往下是深不可測的絕嶺峭壁,一面斜坡,向上緩緩隆起,萬回春往那兒一站,如淵停嶽峙,湯光亭頓時變成一隻便逼入絕境的羔羊。
湯光亭就是再遲鈍,再樂觀,也隱隱覺得事情不妙,便不知不覺地脫口而出:
「你想幹什麼?」這才發覺自己已能說話。
萬回春微感奇怪,記得自己分明點了他的啞穴,無人替他解穴,他又如何能夠開口?但是萬回春一聽到他說話,心中立刻充滿了莫名的憎惡,迫不急待地道:
「你上一次到千藥門,究竟是為了什麼而來?又跟我那姓梅的徒兒搞什麼鬼?說,你一定有事隱瞞,老老實實地招出來,免得零零碎碎的多受些苦頭。」湯光亭見他目露兇光,這才感到害怕,說道:「萬掌門,你……你冷靜一下……」說話不自覺顫抖起來。
那萬回春鑑貌辨色,心道:「這小子來歷不明,不學無術,是江湖上的一個無名小卒,與映雪再怎麼說,是一點邊也沾不上,映雪為了他要脫出師門,其中必有緣故。」又想:「那天我為他把脈,他脈象十分怪異,是了,映雪說他身子不舒服,這麼說,她是在我之前就知道了這件事。」萬回春心裡仍是將梅映雪當成徒弟,畢竟她是所有的徒弟中,資質最高,個性也是最穩重的一個,更何況自己的兒子平日素行不良,表現不佳,實在不願意看到因為這個不肖子,而失去一個好徒弟。
但是再怎麼說,兒子終竟是兒子,萬小丹一死,萬回春腦海中的回憶,禁不住出現的,都是萬小丹往日種種的好處。俗語說:「漏網之魚肥美,早夭之子乖巧。」
偏偏殺害他兒子的衛正人也同時同歸於盡,萬回春滿腔悲憤無處發洩,於是這喪子之痛,只好全部移轉到湯光亭身上。
他狠狠地瞪著湯光亭,眼睛幾欲噴出火來。湯光亭續道:「萬掌門,萬師兄死得悽慘,很是令人難過。可是冤有頭,債有主,可不是我害死他的,我也沒那個本事。你要是尋錯了人報仇,那萬師兄可是會死不瞑目的。」他不知道他一再提及萬小丹的名字,正好犯了萬回春的大忌。見萬回春一步一步地逼近,身子便忍不住一步一步往後退。
湯光亭一邊瞧著後面的懸崖峭壁,一邊往後退,直到退無可退,趕緊嚷道:
「你別再過來了,你再過來,我只好跳下去了!」心想,這懸崖深不見底,萬一真的掉下去,那簡直是九死一生,不,是十死無生,摔成一團肉泥,正好給山裡的野獸當點心,連個屍骨也找不到。
他越想越怕,見萬回春毫無放鬆之意,連聲道:「好了,好了,我求求你,別再過來了!萬一一不小心弄假成真,你再想問我什麼話,只好到閻羅王那裡去了。」
幾乎已經是求饒了。
萬回春道:「好,那我問你,你可得老老實實的回答,要是有半句虛言,我立刻推你下去。我兒子生前有很多話來不及問你,他如果知道我找了你去陪他,相信他在地下有知,也會感謝我這個父親。」
湯光亭趕忙道:「不必了,不必了,萬師兄問了我之後,明白了一切前因後果,就會知道他錯怪了我,多半還要再託夢給你,這可挺麻煩的,有話你直接問我就好了。」萬回春道:「這可是你說的。」湯光亭道:「可不可以請萬掌門往後退一點,我快沒地方站了,萬一一個不小心,一句話講到一半就摔下去,那可太掃興了。」
萬回春見目的已經達到,往後退了一步,讓湯光亭得以稍作喘息。一會兒,說道:「那你說說看,你之前是為了什麼到千藥門來?又是怎麼和我那姓梅的徒兒熟識?」
湯光亭道:「千藥門是什麼地方,我之前一點也不知道,那是莫高天老前輩帶我來的。」當下將自己的出身,以及如何在鑄劍山山上遇見林藍瓶與宋鎮山,莫高天如何出現,又如將他們帶到這裡來說了一遍。
萬回春喝道:「這麼說來,你與梅映雪之前根本不認識,毫無交情可言。那她今日又何以為了救你,而甘願脫出師門?簡直一派胡言!」湯光亭無奈,一時之間也編造不出什麼謊言,便道:「那可能是我對阿……梅姑娘有救命之恩的緣故。」
續將如何陰錯陽差闖進梅映雪半夜練功的地方,如何碰到萬小丹與馮雲嶽的事情大概說了一下,其中甚至將梅映雪練功的方式都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只是略過了自己也在池中共浴,以及後來兩人互訂終身一節。
萬回春越聽越驚,不過描述內容頗符合萬小丹的個性,不由得也信了個九成。
他略一沉吟,又道:「那你自己又是如何中毒受傷的呢?」湯光亭心道:「此節須瞞他不過。」只好將自己如何中毒的事情全盤托出,果真毫無隱瞞。最後補充道:
「這一切都是不小心的,恰巧造成的。想我湯光亭有多大本事,真的要我去做,我可是一件也做不來的。」不料那萬回春才聽完,便道:「不對!」
湯光亭心道:「我之前掐頭去尾,外加中間偷工減料所說的話,你全都當真了,怎麼反而童叟無欺,貨真價實的話,你卻說不對,還真有你的。」說道:「怎麼了?」
萬回春道:「按你這麼說,你早該毒發身亡了,怎麼還能站在這裡說話?」湯光亭道:「哦,那是因為梅姑娘給了我一顆‘救命仙丹’的緣故。」萬回春目光一盛,追問道:「什麼救命仙丹?」湯光亭心道:「不要再問啦,再這麼問下去,一層一層地給你剝開,就要露餡了。」說道:「這藥啊,什麼的,我可不懂了,總之梅姑娘醫術通神,她既給我吃,想來總是不錯的,所以我就吃了。」萬回春臉色微變,道:「你吃了?」湯光亭道:「是。」心想,吃了就吃了,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萬回春道:「把你的手伸出來。」湯光亭不明其意,略顯遲疑。萬回春一把抓過,伸出食指、中指與無名指,細搭他的脈搏。這不搭還好,一搭之下,萬回春但覺他列缺、經渠兩穴隱隱有內力生出反彈。這兩穴同屬手太陰肺經,一般說來,是肺經經氣流通的大路徑,此兩穴有內力生出,表示手太陰肺經這一脈的內力已有小成,這可與前三天的情況差太多了。
萬回春的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回想三天前幫湯光亭把脈時,他的脈息雖強,但卻左衝右突,十分紊亂,較一般中毒重傷者,都還要再兇險十倍,對於這樣一個當死之人,卻能活蹦亂跳,當時的他是百思不得其解。如今再探他的脈搏,雖然還是覺得,他隨時可能會因為這些脈息相互衝撞而死,但對於他居然能在這樣的兇惡環境下,還能生出內力,感到萬分不可思議。
忽然間,萬回春伸掌一揮,拍在湯光亭的肩頭上。湯光亭大吃一驚,以為他最終還是要對自己下毒手,急忙用力反抗,沒料到這一用力往前,前方萬回春的力道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個收勢不及,往前摔了下去。
萬回春道:「你在做什麼?」湯光亭一臉尷尬,明明覺得萬回春是要推自己下去,怎麼忽然變成這個樣子,自我解嘲,訕訕說道:「沒有,沒事,我自己不小心跌倒了。」萬回春看他這個樣子,心道:「他連內力怎麼使用都不知道,看樣子這內力不是他自己練出來的。」一想到這裡,內心大為震動,欲言又止,臉上陰晴不定。
兩人呆默半晌,忽然間萬回春皺眉道:「有人追上來了。」過了不久,山腰間果然隱隱有人聲。湯光亭道:「萬掌門,你想要知道,要問我的事情,我一切都照實說了,萬師兄對我有誤會,那真的是誤會,如今他人已過世,也沒什麼好追究的了,我父親就要來尋我,沒事的話,是不是可以讓我走了?」
萬回春心想:「小丹這一生最大的心願,就是尋回本門的九轉易筋方,光大我千藥門一派。沒想到這小子無意中所吃下去的東西,藥性作用竟便與九轉易筋方大致相同,就算不是真的九轉易筋丸,也必與九轉易筋方脫不了干係。本來這九轉易筋方如果只是傳說,那也無可奈何,但如今既然撞在我的手裡,足見天意,說什麼也得查個水落石出,完成小丹這個未竟的心願。」搖頭道:「你身上劇毒未解,隨時都有性命之憂,須知這世上除了我之外,恐怕無人能保得你周全。」他這話雖是恐嚇,但也與事實相去不遠。
湯光亭心道:「我跟你在一起,那才是隨時都有性命之憂呢!」便道:「不勞掌門費心,我這個毒解不解得了,自有天意註定,強求也求不來的。再說,我那個……
呃,梅姑娘答應了要醫治我,我想她的醫術也許比不上萬掌門,不過恐怕這個……
這個」萬回春道:「你是想說‘差不多’是不是?不必怕得罪我。」湯光亭道:
「是,是,沒錯,就是這個意思。」
那萬回春道:「你也知道,這梅映雪年紀雖輕,但卻是我生平最得意的門生。
想必你也聽過,一般教學做人家師父的,最大的心願便是‘得天下英才而教之’,文武皆同。梅映雪不但資質高,難得是勤奮好學,我這個做師父的,頗得安慰。人家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兒小丹已死,映雪就如同我的女兒一般,既然這是一場大誤會,我實在不希望她因此脫離千藥門。」看著湯光亭,又道:「她甚少在江湖上走動,既只與你熟稔,若是知道你在我這裡,相信她一定會來找你。到時萬某還要你在她面前美言幾句,讓我們父女兩個誤會冰釋,盡棄前嫌。在這之前,萬某保證想辦法醫治你的傷勢,直到映雪出現接手為止,這總比你一個人胡亂瞎找,到時延誤了救治還好,簡直是一舉數得。我這麼一點小小的要求,你……不會不肯答應吧?」
湯光亭聽他講得入情入理,明知他口是心非,卻也很難推拒,只好說道:「既然如此,不如待會兒讓我跟我父親說一聲,若是萬掌門左右無事,也可以到我家作客……」萬回春搖頭道:「我千藥門百年基業,付之一炬,怎能說左右無事?再說我也不想再見外人,無的多惹事端。」
湯光亭待要再說,耳聽人聲已又近了許多,萬回春打斷他的話頭,說道:「我心意已決,你也不必再說了,不管你要或不要,我都要帶著你走。」湯光亭頓感白費唇舌,不禁大失所望。不過既然打也打不過他,逃也逃不了,眼下只有暫且順從,再圖脫身之計。
萬回春便等於是押著湯光亭,從另一邊尋路下山。只是這湯廣成追蹤的功夫一流,無論萬回春走到哪裡,不久之後,總能帶著人尋來。萬回春心想,這山谷少有山險,根本無處可躲,反正這裡的基業已毀,不如趁此機會向外發展,不也正是小丹一心想做的事?一想到這裡,再無猶豫,帶著湯光亭另覓山路,出谷去了。
接下來的幾天,白天萬回春便帶著湯光亭一路向北,晚上則仔細研究湯光亭身上奇經八脈的後續反應。這湯光亭身上的毒物反應也越來越強烈,好在萬回春為了要繼續研究他體內的種種情況,也不得不悉心救他性命。
這一天午後來兩人來到淮河邊上,先在河畔旁的飯館中草草飯飽,便到河灣邊上沽船過河。正在覓船之際,萬回春忽然瞄到一個熟悉的背影,立刻認出她便是林藍瓶。心想她既然在此,其他的人恐怕也差不多便在附近,當下扭頭就走,直出裡許,更不回頭。
但這一下子離河灣越遠,渡船更是難找,萬回春眼見天色不早,若再尋不到渡船,只好明日再來。只是不能在這鎮上投宿,要往下一個鎮上去,卻又離港灣太遠。
正在躊躇兩難之際,忽見一艘小船從河面上劃了過來,船上梢公對著岸邊喊道:
「請問岸上的是萬老爺子嗎?」
萬回春見那梢公大約四十來歲,是個陌生面孔,左右瞧去附近只有他和湯光亭兩人,不禁大奇。那梢公又喊道:「萬老爺子是不是要過河去啊?」
河面風大,將梢公的聲音掩去不少,看樣子這梢公倒是一般百姓,並不會武功。
正自思慮間,那小船距岸邊不過丈許,岸邊多石,暗礁亦多,小船無法再近。
梢公又道:「萬老爺子請上船吧!」
萬回春心道:「這梢公從一開始就不是在問我話,他不但確定我便是萬回春,而且他還知道我要過河去。」但見梢公臉上神色泰然自若,語調誠懇,絲毫不似做偽,心下不禁覺得奇怪。忽然心念一動,朗聲道:「既然有心邀請萬某上船,何不請出船艙一見!」
果見那船艙中緩緩走出一人。只見那人不過二十歲年紀,劍眉鳳眼,氣態雍閒,拱手做裡,長揖到地。說道:「小侄知錯,無禮之處,尚祈見諒。」湯光亭一見,心道:「這不是丁白雲嗎?」
卻說那日湯廣成見兒子被萬回春抓進了小屋內,原本迫不急待地就想衝進去。
忽聽兒子出言警告屋內有毒,這才停下腳步。但他關心兒子安危,繞著小屋轉了一圈,發現這屋子竟無一扇窗戶,也沒有後門,便私下請宋鎮山幫他看著前門,自己則躍上了屋頂,林藍瓶見狀,也接著跳了上去,最後則是關心妹妹的林延秀。
但是縱使是在三人的包夾下,最後讓萬回春突圍還是走了。湯廣成無奈,只得糾集受傷較輕的部屬,另外覓跡追蹤。那駱春泥因呼延光身受重傷,無法動彈,一直在他身旁照料,湯廣成見她可憐,亦叫人結了竹橇,負了呼延光而走,同時那駱春泥因為也傷了許多跑馬寨幫眾,這麼一來便算是給湯廣成間接扣住了。
至於宋鎮山此次到千藥門來,為的只是尋找當日被莫高天劫走的林藍瓶。如今林藍瓶既然平安無事,兄妹兩人又有意從此走入江湖,宋鎮山的責任也算完了,於是早早便向眾人告辭。其餘這次前來千藥門求醫的江湖群豪,見萬回春避不見面,人人都是破口大罵。最後逼不得已,只得分頭去將昨天給大家看病出主意的那個方姑娘給找了出來,縱是死馬當活馬醫,也總比等死強了。那方小苑心想,竟然連掌門人都刻意躲起來規避責任,那整個千藥門幾乎可以說是宣告解散了,於是便將她所知藏在千藥門的所有靈丹妙藥全都拿出來,依著每個人的狀況給藥,希望能對眾人有所幫助。
而跑馬寨眾人對覓跡追蹤確有一套,總是能找到萬回春的蹤跡,幾天下來,只是差在動作老是慢半拍。這其中當然還包括了林氏兄妹,因為林藍瓶託言一時也不知道要上哪兒去,自願加入尋找湯光亭的行列,那林延秀則是想起,初為跑馬寨眾人所擒時,對方待己甚為有禮,並無半點虧待之處,捨去對湯光亭的成見不說,樂於助人也存在於他的本性之中,於是不但不再反對妹妹,自己更加入了協尋工作。
今天眾人尋蹤來到淮河邊上,林藍瓶只差那麼一步,與湯光亭失之交臂。他們哪裡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所謂「跟人者人恆跟之」,這幾天來,不但他們自己也被人跟蹤,而且這當兒搶在他們前面,在淮河邊上遇到了萬回春。
這人不是旁人,正是丁允中的兒子丁白雲。
原來那丁白雲自從馮雲嶽的突然出現,出奇不意地擒住湯光亭開始,就嗅到了其中不尋常的氣息,對於這整件事情的後續發展,一直十分留意,甚至他們彼此間的對話,也都細心傾聽。後來萬回春、萬小丹與梅映雪一一現身,接著衛正人像發了狂似的猛攻萬小丹,丁白雲的眼光就一直沒有從他們的身上離開過。最後衛正人與萬小丹同歸於盡,萬回春挾持湯光亭而走,丁白雲都躲在一旁。及見湯廣成糾眾追蹤萬回春的下落,丁白雲便匆匆與丁允中拜別,並說想自己一人闖蕩江湖,增加閱歷等等。丁允中認為讓兒子學習獨立是好事,約定好再會時日地點後,眼下無事,也帶著丁鈴四處遊歷去了。
自此而後,丁白雲便跟著湯廣成眾人一路向北,只要一有機會,便超前眾人,先一步去查探。今日來到淮河邊上,終於讓他早一步看見萬回春。見萬回春在河邊徘徊多時,便猜到他的心意,以重金搶僱得船隻,循著岸邊追上萬回春,並教了梢公如此這般的言語,讓他在河邊大喊。
那萬回春見是丁白雲,想他是丁允中的兒子,之前一路上看他的言行舉止,與林藍瓶或有一些交情,與湯光亭卻是一點關係也沒有,只是想不到他怎麼會一人孤身到了這裡,當下朗聲道:「原來是丁少莊主,令尊也在船上嗎?」丁白雲道:
「萬伯伯何以如此見外,叫我白雲就可以了。此間便小侄一人,家父帶著舍妹四處雲遊去了。其他有什麼話,還請上船一敘。」
萬回春心想:「憑他一人,決計攔我不下。我一上船若發現有什麼不對,立刻便將他與梢公料理了。」打定主意,道一聲:「甚好!」看準岸邊石頭,拉著湯光亭,兩個起落,輕輕巧巧地落在船頭。那梢公從未見過有人可以跳得這麼高這麼遠,張大了嘴巴,半晌說不出話來。
丁白雲道:「萬伯伯好功夫。裡面請。」萬回春刻意顯得輕鬆,實則早將這艘小船裡裡外外觀察明白。進入到船艙中,果見裡頭空無一人。
丁白雲招呼兩人就坐,端出事先準備好的酒菜出來。萬回春感覺船身斜轉,掉頭望北,便道:「我正愁著沒船渡河呢,能夠在這裡遇到丁賢侄,實在太好了!」
丁白雲道:「不敢欺瞞萬伯伯,小侄是先打聽到了萬伯伯今天要過淮河,所以特地趕到這裡來,僱船等候。」
萬回春笑道:「令尊手創歸雲山莊,名滿天下,放眼當今武林,人品武功俱臻上乘,想不到居然連巫筮占卜的本事,也不遑多讓啊!」丁白雲見他臉上雖是陪著笑臉,但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哀樂,料想他對自己疑慮未去,便道:「家父武功平平,一套家傳五行雁翎刀法,只能算是第三流的功夫,根本不值名家一哂。而江湖道上的朋友,之所以還肯賣歸雲山莊面子,不過是因為歸雲山莊在江湖上素以仁義著稱,其他的便是講信重諾,扶危濟貧,如此而已。小侄今天能夠找到萬伯伯的本事,靠的當然不是巫筮占卜,不過卻也是家父傳授給我的。」萬回春聽他這麼說,倒有點興趣,應了一聲:「哦?」
丁白雲起身道:「家父時常教誨,受人點滴,當思泉湧。當日承蒙萬伯伯救我兄妹二人性命,大恩大德,如同再造。今日千藥門不幸為妄人所毀,正是小侄得報昔日恩情萬一的時候,今日僱船以備所用,不過是小侄的一點心意,事先未經過萬伯伯的同意,還請恕罪。」說著,深深一揖。這已是他為此事第二次與萬回春道歉了。
那萬回春見他態度誠懇,不似作偽,再加上他稱衛正人為妄人,倒也頗能切合他內心深處,面對未來有人詢問時,統一對外解釋的想法。便道:「賢侄請坐,是萬伯伯多慮了。」
丁白雲大喜,敬了萬回春三杯酒。丁白雲道:「不知萬伯伯今後有何打算?」
萬回春道:「千藥門百年基業毀於我手,我生無面目見門下弟子,死亦無顏面對歷代掌門,只有四海為家,默默而死。」丁白雲看了湯光亭一眼,道:「原來如此。」
便不再言語。
萬回春微感奇怪,一般人聽到有人懷憂喪志,意志消沉,大多會出言安慰,縱使是表面功夫,也會做一做。更何況剛剛丁白雲一直強調要報恩,這前恭後倨,落差未免太大。萬回春直覺這丁白雲不簡單,不會就只是純粹來接自己過河而已,便道:「不知賢侄有何高見?」
丁白雲又不由自主地看了湯光亭一眼,說道:「小侄有一個驚天動地的大計劃,一時之間也說不清楚,不如等到上岸之後,再找個地方好好談一談。萬伯伯,小侄敬你一杯。」萬回春已明其意,舉杯對飲,兩人轉而閒聊江湖軼事,以及個人對當前一些武林聞人的見解。湯光亭心道:「你們想談的事情不願讓我知道,故意岔開話題,以為我不知嗎?」也不去理會他們,埋首盡情喝酒吃菜,頃刻間將所有酒菜一掃而光。
小船搖曳,搖搖晃晃一個多時辰,才將三人送過淮河,到達北岸永和縣境時,日影西偏,已近黃昏,三人便在縣城內找了一家客店投宿。那萬回春為怕湯光亭逃走,萬回春一路上都與湯光亭共宿一房,形同軟禁他。當天夜裡,丁白雲來到他們倆的房門外,在窗上輕敲兩聲,低聲道:「萬伯伯。」萬回春見湯光亭兀自睡得香甜,伸指一連點了他周身十數大穴,叫他中夜若自行轉醒也動彈不得,這才和衣推門而出。
那丁白雲領著萬回春出了客店,直往城郊走去,不久兩人來到了一片農田之前,見那田中有一土丘,生有三株濃蔭大樹,更往樹下而去,只見樹下置有大石几塊,石面光滑,想來是農人日間田耕休憩之處,兩人便促膝坐下。樹蔭此時篩著月光,映照地面銀光點點,兩人的身上,臉上,也是斑駁一片。忽地一陣夜風吹過,樹影婆娑,其聲沙沙然,兩人的臉上光影變換,各自瞧不清彼此的面容,頗有幾分詭異的氣氛。
丁白雲首先說道:「萬伯伯真的打算歸隱鄉野,從此沒沒無聞嗎?」萬回春道:
「此節白天上船前早已揭過,賢侄有話儘管直說。」丁白雲道:「是。」頓了一頓,說道:「萬師兄不幸慘死,千藥門又毀於大火,萬伯伯心灰意懶,打算就此退出江湖,也是人之常情。」微微一笑,續道:「不過小侄從一件事上,探知萬伯伯並不甘於就此歸隱,不問世事。」萬回春笑道:「哦,是嗎?」
丁白雲道:「萬伯伯若是真的看破塵世,就不會帶著湯光亭到處跑。一來帶著一個陌生人歸隱不合理,二來這人的黨羽眾多,目前正到處找他,萬伯伯有幾次還差一點就被發現,不是嗎?所以像這樣麻煩的人,若不是尚有利用價值,帶在身邊,根本就是自討苦吃。」
萬回春一驚,心道:「難道他知道九轉易筋的事?」眼望四下無人,已動殺機,臉上仍不動聲色地道:「這小子有何價值?我帶著他,不過是因為小丹死前數度跟我提到他,這其中有幾個關鍵尚未釐清,一待我查清所有來龍去脈,我會立刻送這小子歸西。」
丁白雲搖頭道:「萬伯伯精通醫理,若是想要讓一個人招供,就算沒有一百種方法,也有五十幾種,更何況湯光亭這個人為人狡猾輕浮,應是貪生怕死之輩,武功更是平凡,再容易對付不過了。萬伯伯之所以甘冒其險,一定是這小子還不能死,所圖之事,也一定是非比尋常。」萬回春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說道:「這麼說,你還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嗎?」
丁白雲起身走了幾步,說道:「萬伯伯能忍住喪子之痛,甘冒風險,足見是成大事之人。小侄不才,常想人生在世,不論立德立功或是立言,都是得先做出一番大事出來。家父白手開創歸雲山莊,興盛繁榮十數載,本總以為刻苦勤勞,兢兢業業,就能永續傳家,福廕子孫。沒想到一但與比自己更高更強的當權者立場衝突,立刻引來滅門之禍。
「我知道我父親嘴上雖然不說,但一輩子的心血毀於一旦,其中的失落感,痛心與不捨,相信萬伯伯此刻也已非常清楚,我身為人子,若不能為父分憂解勞,父親就算白養了我這個兒子。因此我自從逃離壽春,一路上都在思考這個問題,最近終於明白,光憑一己之力,想要單打獨鬥,即使能夠成功,成就也是有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