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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喪子之痛(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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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林藍瓶提劍衝進樹林裡,一時失去了湯光亭的蹤跡。湯廣成從後面趕上,說道:「林姑娘,我們分頭追,一見到我亭兒,以鳴笛為號。」林藍瓶正想說:「我身上沒有笛子。」便聽得湯廣成續道:「山豬、刀疤老三,這位林姑娘是那天晚上你們見過了的。她現在要幫忙找人,你們兩個跟她一道,彼此好有個照應。要是遇上了點子,不要逞強,鳴笛求援,知道了嗎?」

一個圓呼呼的胖子,扛著狼牙棒從湯廣成身後閃了出來,林藍瓶一瞧,果然便是那天晚上曾見過的胖子。只聽得他說道:「大哥儘管放心,我山豬出主意是沒有,依計行事倒挺強的。」另一個叫刀疤老三的黑瘦漢子,這時也閃身出來,催促道:

「好啦,偏有你說的,快一點,人都走遠了。」湯廣成看著林延秀,林延秀道:

「我只跟著我妹妹。」

湯廣成道:「那好。」便將其餘從眾三人三人一批,共分成五批,分頭尋去。

不知是否因為身在綠林為盜的關係,山豬與刀疤老三追蹤尋人倒頗有一套,林藍瓶兄妹兩個跟著他們身後,看著他們東摸西找,著實學到不少東西。

不久左前方一聲尖銳的笛音響起,停了一停,接著又是兩聲短音。刀疤老三道:

「可惡,這回給鐵頭搶先一步了。」山豬急道:「快快快,這鐵頭老哥擲骰子,出老千有一套,鐵頭功夫卻是馬馬虎虎,我們若是去遲了一步,只怕他的鐵頭不妙……」

原來他們每一個人都有各自代表的笛聲,必要時還有一些簡單的暗號,可以隔空互通訊息。

林藍瓶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只得跟著他們走。原本想就快遇上了,心情頗為緊張,誰知過了不久,又是一聲笛音響起,這回卻在他們身後,兩長一短,重複了兩次。

山豬道:「我就說鐵頭不行吧,追個人也能讓他往回頭跑了。下次碰到他……」

刀疤老三道:「能不能閉上你的鳥嘴?人家林姑娘可沒心情聽你說笑。」山豬渾沒在意,道:「這個心情好,自然愛說笑,這心情不好呢,就更要聽人家說笑了。你沒聽人家說過嗎?這個‘笑一笑,十年少;愁一愁,白了頭。’愁眉苦臉的不能解決事情,多笑笑,才是治病良方。林姑娘,你有什麼煩惱的事,不如說出來,大家參詳參詳,遠勝過你一個人傷心難過。」

林藍瓶原本只是靜靜地,聽著他們兩個嚼舌根,並不十分在意,哪知他們話頭一轉,忽然問到她的頭上,一時不明其意,反問了聲:「什麼?我有什麼煩惱的事?」

刀疤老三道:「姑娘,你別聽他說的,你越理他,他越覺得自己了不起。」山豬不悅道:「老三,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刀疤老三不理他,繼續與林藍瓶說道:

「你瞧,就像我這樣,根本不用去理他,他自覺得沒趣,待會兒就閉嘴了。」卻又細聲道:「光亭這個小鬼,我是看他從小長大的,鬼靈精怪得很,沒事的。尤其你看他耳朵大,耳垂子肉多豐厚,主福澤命長,你不用擔心。」

林藍瓶聽到這裡,才知道他們兩個拐彎抹角,說的都是自己。急著想解釋解釋,說道:「兩位大叔千要不要誤會,我和湯公子只不過是……」忽然正前方又是一聲笛音響起,聲音又快又急。山豬喜道:「圍住了,圍住了,趕快,趕快!」三人急忙穿過樹叢,刀疤老三「咦」地一聲,原來大家又回到草棚前面的空地上。

林藍瓶這時看清楚,那湯光亭被一個黑衣蒙面人從身後挾持住,除了行動受制,口不能言之外,一時倒也無性命之憂。那湯廣成率領眾人將他團團圍住,只是投鼠忌器,相互僵持不下。

只聽得那湯廣成道:「不知閣下挾持小犬,意欲何為?」馮雲嶽疑道:「他是你兒子?」湯廣成道:「正是。不知我兒子哪裡得罪了閣下,萬事都有個商量,閣下只管開口,湯某鐵定辦到。」馮雲嶽哈哈大笑道:「鐵定辦到?好,先讓我將他的眼睛挖出來,其他的咱們慢慢再算!」

原來馮雲嶽看那湯廣成武功不弱,而其他人就算是三流角色,自忖也絕對無法在這十幾個人的合圍之下,還可以擄走湯光亭。而若是當場殺了他,眾人再無忌憚,只怕更難脫身。於是伸手將面罩脫去,露出已毀之目,先駭人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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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湯廣成一見之下,暗道:「糟糕!」若是這個人的眼睛,真是自己的兒子弄瞎的,此事只怕不容易善了。忽見那馮雲嶽伸出右手食指,便要往湯光亭的右眼插落,大吃一驚,喝道:「住手!」他手中暗釦了五隻鋼鏢,原本打算趁著跟對方討價還價的同時,尋隙下手,沒想到對方居然說動手便動手,自己空想了兩三條計策,全都來不及用上。慌亂之中,什麼都來不及反應,順手一揚,便將手中鋼鏢全數打了出去。只是他怕自己的兒子,糊里糊塗地做了人家的人肉盾牌,所以這五枚鋼鏢打去,毫無準頭可言,為的只是希望能岔開對方的注意力。

但是這五枚連自己也說服不了的鋼鏢,又能期待它們有多少作用呢?眼見馮雲嶽根本不為所動,手指更是按到了眼皮上,心中只電光石火地閃過一個念頭:「完了。」忽然一陣金刃破空之聲,呼嘯而至。眾人忍不住向那發出聲響的事物瞧去,卻是莫高天擲劍而來,其勢兇猛無比,威力更是驚人。

馮雲嶽光聽這破空之聲,就知道非同小可,若是拿湯光亭的身子來擋,只怕來劍會洞穿湯光亭的身體,而將他們兩個釘在地上。不敢絲毫怠慢,連忙壓著湯光亭,急俯低下。那劍由他背上掠過,相距雖有三寸,挾帶而來的劍風卻颳得他背脊熱熱地生疼。

哈哈大笑聲中,莫高天的身影從三清劍陣中穿了出來。只聽得三清劍中的一清大叫:「松清,大有轉明夷。永清,同人歸無妄。」

松清、永清二人聞聲而動,卻見那太清手中長劍已不知去向,兩手空空,也正氣急敗壞地從後頭追了上來。湯廣成見莫高天似乎有意要幫忙救湯光亭,腦中靈光一閃,喊道:「鐵頭、大牛……還有你們幾個,通通都有,攔住那幾個道士!」

眾人聞令一擁而上,那三清劍陣本須依六十四卦方位配合來移動,而現在松清原本要佔的明夷位上,滿滿的都是人,身子一閃,卻站到否位上了,急得他大喊:

「永清,佔住離位,別讓他跑了!」

可是永清的情況也好不到他哪裡去,別說他此時根本轉不到離位,就算讓他佔住了,要他一個人對付莫高天,那還不是螳臂擋車?但見四五個人莫名其妙地圍住了自己,越急越怒,根本想不到那麼多,長劍一揮,大喝道:「滾開,滾開!」

圍著他的那四五個人,見他劍法精妙,並不直纓其鋒,只是不斷地纏著他,在他周身附近來回移動,遇到危險,各自閃開,危險一過,都又擁了回來。永清連使了三四十招,竟然一招都沒跟半個人交上手,不覺又驚又怒,出手也越來越狠,口中不斷罵道:「滾,滾,要命的都給我滾,別逼得道爺我要大開殺戒了!」眾人見他年紀輕輕,不過三十來歲,卻自稱道爺,都覺得好笑,其中一人就這麼一不留神,樂極生悲,刷地一聲,長劍從他左胸到右脅劃了一道口子,鮮血迸流,眼見是活不了了。

其餘人見狀又驚又怒,纏得是更加緊了。太清見永清殺紅了眼睛,有點失去理智,忙喚道:「永清,快回來!回到你的位置上去!」但永清殺得性起,罔若未聞。

這時千藥門的方小苑,在千藥門弟子的簇擁下,也已經來到草棚外。但眾人的打鬥是在「不藥亭」前發生,按千藥門的規矩,千藥門並不能插手,更何況病人遭仇家追殺,到不藥亭前才被殺死的,今天也不是第一次,千藥門人早已見怪不怪了。

那三清劍陣三劍連璧時尚不是莫高天的對手,如今缺了一劍,劍陣不攻而破,光憑一清、松清兩人,如何抵擋得住?只聽得「當」地一聲,一清手中長劍脫手而出,但這回卻再無人替他補位掩護了,眼見莫高天跟著一掌拍來,一清只有棄劍往後退去。那太清這時急忙從旁竄來,伸手替他接了這一掌。

原來那太清身為大師兄,自忖論內力修為,也是自己最深,更何況無極門這次由他領軍前來,若是搞得師弟們一個一個身受重傷,而最後又無功而返,豈不是讓師門顏面掃地,回去一樣免不了責罰?所以這一掌,他無論如何是非接不可的。當然,他也知道莫高天是怎麼樣的一個人物,所以這一掌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只聽得「啪」地一聲巨響,滿擬對方內勁會如排山倒海一般,急湧而來,不料這一掌卻擋了個空,只見莫高天身子不停往後飛去,哈哈笑道:「玄璣教出來的徒弟,是有兩下子,一掌打死了未免可惜!」這一招借力使力,身子在半空中輕輕巧巧地轉了幾個彎,這一落地,正好落在馮雲嶽身後。馮雲嶽大驚,待要反應,已來不及,接著全身一麻,後心要穴已被莫高天拿住。

馮雲嶽既已被制,全身麻痺不能動彈,只得放脫了湯光亭。莫高天手指虛點,凌空彈去,竟然解開了湯光亭的穴道,太清見他露了這一手,不禁駭服,想起剛剛那一掌,莫高天若是力道用得足了,自己不知是何下場。

那湯光亭穴道初解,連咳了幾聲,一時說不出話來。湯廣成大喜過望,正想過去好好地抱抱他,突然眼前一花,一道人影衝了過來,又拿住了湯光亭。山豬大叫:

「什麼人……」掄起他那柄七十二斤重的狼牙棒,便往那人頭上兜去。那人瞬間拖著湯光亭直挺挺地往後退了三尺,狼牙棒打在地上,濺出點點火花。

莫高天見那人穿著打扮,便是昨兒個,楊景修猜是萬回春喬裝的那個老僕。這時見他膽子夠大,武功不俗,也覺得他應該就是萬回春,便道:「老丈,有什麼事嗎?」那老僕道:「莫兄,這檔子事有些奇怪,你先放開我的徒弟,我有話要問問他。」莫高天疑道:「你徒弟?」那老僕道:「你手上的那個就是。」

馮雲嶽臉色大變。莫高天伸掌一拍,頓時解開他身上被封住的穴道,同時問道:

「原來你是千藥門的人,你叫什麼名字?鬼鬼祟祟地戴面罩做什麼?」那老僕喝道:

「莫兄,他是我徒兒,別忘了打狗也要看主人。」莫高天聽他口氣不善,心想千藥門可能已經出事了,但他向來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把天下都得罪光了也不在乎,便道:「既然如此,那你還抓著我徒弟幹嘛!」

老僕道:「你別開玩笑了,我跟著你們一路走來,可從沒聽見他喊過你師父。」

莫高天道:「我愛不愛他喊,是我的事,總之咱們兩個現在是半斤八兩,要放人就一起放,要不然大家就這麼僵著,看著辦囉。」

老僕怫然不悅,說道:「不行,這姓湯的小子很有古怪,我有很多事得著落在他身上。」莫高天頗不以為然地道:「你會不會太誇大了?還是你神經緊張?要不要自己先弄副藥吃吃!」老僕略一沉吟,續道:「不如這樣吧,人你也不必放,我就這麼問他幾個問題,在場的眾位英雄都是人證,凡事都抬不過一個理字,到時候放不放這姓湯的小傢伙,就由所有在場的英雄評斷。」莫高天道:「這還差不多。」

那老僕道:「雲嶽,你瞧瞧我是誰。」說罷,將頭頂上的氈帽、粘在臉上的假鬍子、麵粉糊一一除去。馮雲嶽那時雙腿已得自由,一見之下,連忙將膝一彎,跪倒在地,再拜道:「徒兒拜見師父,您老人家安好。」

這時先前見過萬回春的,便都認出眼前這位僕人,就是萬回春喬裝的。那衛正人與毛天祚等人一直待在草棚裡,此時得知當時與他們同行的這個人,竟然便是萬回春時,不由得都議論紛紛,不知千藥門倒底在搞什麼鬼。只有衛正人心想:「這謎底就要揭曉了。」

只聽得萬回春道:「你起來回話。」馮雲嶽道:「是。」雙腿竟不由自主微微發顫。萬回春關心道:「還不舒服嗎?」馮雲嶽道:「還……還好……」竟然連聲音也啞了。

萬回春待他身子站定,這才續道:「我先問你,你的眼睛事怎麼回事?你萬師兄上哪去了?我聽你的師妹說,你們兩個已經有一兩個月的時間,不見蹤影了。還有,你梅師妹她人呢?她的那個小丫鬟,叫阿蕊的呢?怎麼通通不見了。我不在的這一年多里,這谷里頭倒底發生了什麼事?你老老實實地給我從頭招來。」

馮雲嶽大叫一聲,跪下伏地,只是說道:「弟子罪該萬死,罪該萬死,請師父責罰!」萬回春喝道:「我責罰你有什麼用?你不老老實實,一五一十的給我說清楚,那我還不如打死你了!」馮雲嶽哭道:「師父饒命!」萬回春道:「說,給我說,是不是跟這個姓湯的小子有關!」

原來萬回春清楚地記得,第一次看到湯光亭時,因為見他身上的穿著,明明便是千藥門弟子的打扮,所以一度誤認他是千藥門的弟子。但湯光亭矢口否認,只說是來求過醫,身上的衣服,是馮雲嶽給他穿的。

萬回春心想,這湯光亭既然能夠連名帶姓地說是馮雲嶽,應該便是如此了,當時也沒有特別注意。但先是在路上碰到了一大堆武林人士,全都不約而同地要到千藥門的怪事情,後來他獨自先回來準備安排,才接著知道自己的兒子與徒兒馮雲嶽,這兩個月以來,根本很少回到千藥門,而另一個徒兒梅映雪,卻已在七八天前失去蹤影,連她的貼身丫鬟也是下落不明。

不用說也知道千藥門發生不尋常的事了。在馮雲嶽未出現以前,萬回春早就認定那個湯光亭一定是個關鍵人物,現在馮雲嶽突然出現,正好可以彼此印證。

果然聽得馮雲嶽顫巍巍地說道:「這姓湯的小子,他跟……他跟梅……」便在此時,莫高天忽然喝道:「小心……」萬回春瞥見眼前一道銀光掠過,「啪」地一聲,釘在馮雲嶽的左臂上。馮雲嶽悶哼一聲,隨即倒地。便在同時,草棚里人聲喧譁,一人大叫:「原來是你!」接著劈哩啪啦聲響,夾雜著幾聲叱喝哀嚎聲,只見衛正人揮著大刀,追著一個藍衫漢子搶出草棚。

那萬回春扳過馮雲嶽的身體,捋起他的袖子,只見他手臂上多了一塊銅錢般大小的紅腫,紅腫的中心打進了一根釘子。那釘子不知多長,露在外面的只剩不到一分。萬回春將鼻子湊近一聞,皺眉道:「是附骨釘。」伸指封住他幾處手陽明大腸經的穴道,從懷中拿出一個瓷瓶,倒了一顆丹藥,喂他服下。

不久馮雲嶽悠悠轉醒,見到師父就在跟前,忽道:「師父,萬師兄不讓我說,他……他想殺我……」萬回春喝道:「不許胡說,好端端的,你師兄殺你幹嘛!那……

那他現在人呢?」馮雲嶽虛弱地道:「我……我不知道,他發釘打我,他……他應該在附近……」

萬回春站起身來,放眼望去,想在人群中找到一個符合自己兒子特徵的人,但一時之間怎麼看也看不到。

那時楊景修與宋鎮山的刀劍之爭,比到最後,已經到了比拼內力的地步了,因為宋鎮山先前答應不比內力,到此兩人在刀劍上的招數各擅勝場,便算是平分秋色,在各自嘆服對方身手了得的情況下,已停手罷鬥。而湯廣成所率領的跑馬寨眾人,因為有一個被永清殺成重傷,見有莫高天與老大負責解救湯光亭,所以這時全都跑去包圍太清等人。太清一來有莫高天這種強敵在側,實在不願在此刻多樹敵人,二來更何況他們的目標只是楊景修,只要楊景修還在眼前,一切靜觀其變,於是也約束師弟們不可輕舉妄動。

如此一來,草棚前只剩衛正人與藍衫漢子的打鬥。眾人瞧著那衛正人的刀法剛勁威猛,招招欲致人於死地,都感到十分詫異,私下相詢那藍衫漢子是什麼人。現場各家各派都有,其中也不乏見多識廣之人,但幾番詢問,竟然無一識得。

眾人又見那藍衫漢子似乎只是一昧地閃躲,不願與衛正人正面衝突,幾次不得已而交手,都是數招一過,立即躲開。但他的武功似乎並不比衛正人高明,刻意相讓的結果,只是讓自己迭遇兇險。

便在此時,一旁的人群中忽然有人衝了出來,指著衛正人道:「喂,人家是讓你,可不是怕你,幹什麼這麼兇惡,要取人性命!」

眾人一看,這人莫約四五十歲年紀,身材清瘦,最顯眼的就是亮著一顆大光頭,頭上頂著六個戒疤,穿著灰衣短掛,黑布長褲,卻又不是和尚打扮,都不曉得這個人是誰。在那一旁的林藍瓶與硃砂派毛天祚、丁氏父子等人,卻都認出他就是前天在客棧裡大笑的那個光頭。

只見那個光頭續道:「喂,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再不住手,可別怪我不客氣了……」

那衛正人根本不理他,手底下一點也沒慢下來。那光頭道:「你還不住手……

好,我可要打你了。我這一招要戳你的雲門、中府,還有身柱、靈臺四穴,你可千萬小心了!」

眾人一聽,莫不啞然失笑。原來雲門、中府與身柱、靈臺四穴,各分屬手太陰肺經與督脈,一個在身前,一個在身後,如何一招戳中?更何況他事先出言提醒,對方自然會嚴加防範,除非他是有意擾亂對方視聽,否則只怕是渾人一個。

只見他話一說完,身子急拔而起,如箭離弦般激射出去。莫高天不禁讚道:

「好身手……」一言未了,那光頭展開雙臂,雙手聚指成錐狀,身子宛如一頭大雕從天而降。

那莫高天又驚又喜,失聲叫道:「這是降龍錐……難道,難道你是……」話還沒說完,那光頭已經欺到衛正人身旁。衛正人此時已知厲害,急忙搶在前頭,狂舞大刀,護住雲門、中府、身柱、靈臺甚至周邊數穴。他這一招叫「前呼後應」,正好可以防住那光頭剛剛預言攻擊的部位。

衛正人只覺得自己這招才剛使出,對方的雙手已然打拂到刀面上來了,而且刀鋒兩面俱受震盪,果然是在一招之間,同時攻擊兩個目標。衛正人大吃一驚,心道:

「若不是他早已出言提醒,我這一招‘前呼後應’如何來得及?要是見招拆招,只怕我一招都過不了。」

衛正人驚覺對方武功之高,自己生平從未得見,百忙間使了一招「攔虎跳澗」,這招已是他七十二路「抽刀斷水」刀法的最末三招保命殺手之一,意思是:這一刀砍出,就算是老虎也不敢越雷池一步。那光頭老兄見這招精妙,一時瞧不出破綻,喊了一聲:「好!」向後滑開一步。便在此時,草棚中又有人搶了出來,便是這次跟著衛正人同來的,他那些河朔刀槍會的會中兄弟。

那光頭原本便只是要阻止衛正人,使用那不理會對方有意相讓的蠻橫打法,而此危既解,退開之後便在一旁袖手,不再進擊。河朔刀槍會里的會中弟兄,此時也已攔住藍衫漢子的退路,等候衛正人的指示。

衛正人拱手向那位光頭老兄道:「尊駕武功精湛,令人佩服,但不知衛某何處得罪,還請示下。」那光頭道:「得罪?你沒得罪我。」衛正人臉色微變,續道:

「難道……難道尊駕認識這個惡賊,因此要為他出頭……」說著,恨恨地瞪了藍衫漢子一眼。

那光頭道:「惡賊?原來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還這麼拼命?這個世道真是變了,來到人家的地頭上,居然還這麼兇惡,難怪我兄弟請我一定得過來,向你這般不講理的惡人,原只有我才對付得了。」

衛正人怒火中燒,沒想到對方竟然請了這麼一個夾雜不清,武功偏又如此厲害之人。他又恨又氣,正無處發洩,忽又聽到一個熟悉的女聲說道:「師兄,你看人家早已經請了這麼一個高手來幫忙了,看你這一路上那一股急勁兒,一直催,一直催,害得我錯過了幾處好玩的。我可不管,待會兒我們還要再彎回去。」接著一個男聲說道:「既然是來幫忙,這幫手當然是越多越好了。再說,我也不是神仙,怎麼會知道有這麼一位高手也來幫忙呢?」

衛正人聽那軟綿綿的女聲語調,便馬上聯想起前天才在客棧碰過的那對男女,心道:「難道是他們?他們居然也是這個惡賊請來助拳的。」一念及此,心裡是越發煩亂了。

果見人群后面走出一對男女,那女的笑靨如花,雙眸顧盼間媚態橫生,頗有幾分勾人的神氣,幾個前天也在客棧碰到他們的人,一見之下,心緒馬上都被拉回到前天的那個客棧的場景裡,空氣中也似乎還可以聞得到,那散發自她身上的淡淡花香。再看她旁的那個男的,雖然印象不是很深刻,不過好像還是這個人。

毫無例外地,每個見過她們倆的人,都只注意到那女的,至於那個男的,倒底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大概沒幾個人留心。

但衛正人此刻哪有心情再去想這些有的沒有的,相反的,對方的幫手一個一個出現,這一點讓他感到相當的驚惶與不安。他轉過頭去瞧那藍衫漢子,可恨明明就在觸手可及之處,但此刻的感覺,卻比原先不知道時還遙遠。

人說窮則變,變則通。衛正人靈機一動,心下便有了主意,大聲嚷道:「各位英雄聽了,誠如剛才萬掌門所言,這天底下的事,都抬不過一個理字。」他頓了一頓,環顧四周,冷峻的目光,在每一張臉孔上逐一掃過。莫高天對於那個光頭老兄的身分甚感興趣,但也想聽聽衛正人一路上陰陽怪氣的,還帶了一堆火藥,這葫蘆裡倒底脈些什麼藥。

那衛正人續道:「我們這裡有些人,最遠的,有打從陜北來的,昨天已經離開的唐氏兄弟;而最近的,是麒麟山的莊老爺子,現在還待在草棚裡,等著千藥門大發慈悲,幫忙他把莫名其妙中的毒給驅出體外。其實大家心裡都有著相同的疑問,但卻都不敢問。這個疑問就是,為什麼會有這麼巧的事情,所有這幾天中毒的,受傷的,剛好都在同一天來到這裡?而且為了怕大家不知道來這裡的路,那個下手的惡賊,居然還刻意留下地圖,不但附註標示,還詳加圈點說明。難道沒人要問一聲,這惡賊跟千藥門有什麼關係嗎?」

草棚中走出一個肚皮圓呼呼的矮個子中年漢子,他個頭沒有一般人來得高,嘴上叼了一根旱菸管卻比平常的長了許多,這一吸一吐間,嘴邊冒出來的白煙,幾乎都要將他的面目淹沒了。只見他又大大地呼了一口煙,說道:「衛老弟,就算你說的有理,但是千藥門確實也為大家解除了痛苦,這也是你親眼所見,不是嗎?若是你口中所說的這惡賊,真的跟千藥門有什麼關係,也很可能是對頭,故意鬧出這麼多事情來讓千藥門疲於奔命。可是這跟你現在追殺這位朋友,又有什麼關係呢?」

衛正人道:「原來是‘一針見血’曹兩全前輩,昨天未曾拜會,還請恕罪!」

曹兩全笑咪咪地道:「我本打算悄悄地來,悄悄地走,沒想到這裡聚了那麼多人。

昨天我刻意躲了起來,你也找不到我,有什麼好怪的。」

衛正人又說了幾句恭維的話,這才續道:「既然曹前輩也在這裡,那再好也沒有了。」朗聲說道:「各位英雄前輩,四天前的夜裡,敝會的裴風林裴總舵主,正好有會務要事到我家來作客。飯後喝酒閒聊,我妻子帶著兒子從後房出來,也陪著他裴伯伯一起玩耍談笑。」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眼眶中忽有淚水湧出。只聽得他續道:「我那兒子有五六歲了,站起身子,可有我一半高了,聰明慧黠,活潑可愛。你們不曉得,我衛某老來得子,將他瞧得比自己的性命還重要。可是這樣一個乖巧的孩子……

「那時我和裴總舵主都有三分醉意了,不久之後,我起身去茅房解手,走回到門外的院子時,忽然圍牆外翻進一個黑衣人,就站在我身前五六丈外的一棵樹梢上。

一開始我還以為我喝了酒,眼睛花了,但隨即確認了那是一個人,正想出言叱喝的時候,只見他把手一抬,一道銀光打進了屋子裡。屋子裡隨即傳來一聲尖叫。

「我當時大吃一驚,酒意霎時全跑了。我大喝一聲:‘是誰?好大的膽子?竟敢跑到我家來撒野?’追了出去。但那黑衣人的輕功實在在我之上,就這麼輕輕一彈,竟然倒著飄到了圍牆上。他還待在上面看著我,直到我追到圍牆下,才隨即隱沒不見。

「我一來擔心屋子裡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二來也是自忖追他不上,便轉回到屋中檢視。卻萬萬沒想到,只瞧見我那可愛的兒子慘白著一張小臉,靜靜地躺在他母親的懷裡,而他的母親卻只是不停地哭泣。

「那時我尚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裴總舵主看我走進來,放脫了原本握住我兒子的手,跟我搖了搖頭,接著嘆了一口氣。我隱隱覺得大事不妙,但又害怕去猜測,便問妻子道:‘兒子怎麼了?’妻子嚎啕大哭,忽然對我拳打腳踢,破口大罵道:

‘都是你不好,一定是你在外頭逞兇鬥狠,惹事生非,也不知道得罪了誰,這下連累了咱們的兒子,現在咱們的兒子死了,你開心了嗎?你得意了嗎?’「不錯,我年輕的時候,喜歡逞血氣之勇,到處招惹事端。但是自從娶妻生子,這性子已改了不少,再說,在江湖中又有誰會那麼卑鄙無恥,居然會找一個小孩子報仇出氣?」

那曹兩全道:「不錯,江湖有江湖的規矩,所謂冤有頭,債有主,遷怒無辜婦孺,實在為人所不恥,凡我江湖人士,當該同聲譴責,甚至群起攻之。」眾人聽到這裡,都點頭稱是。

衛正人見眾人都同意,稍感欣慰,接著續道:「那時我也實在想不出,我往常所曾經得罪過的人當中,會有誰能這麼下三濫。我顫抖著雙手,抱過我那苦命的孩兒,眼淚立刻就滴了下來。裴總舵主看我悲傷難抑,忽然向我說道:‘衛兄弟,都怪老哥哥不好,不但救不了你兒子,而且還害了他。’我道:‘總舵主為了救我兒子,已經耗費了不少內力,再說這件事發生在我家,怎麼能怪你呢?’「裴總舵主這才說道:‘剛剛那暗器射來的時候,其實目標是我,那時我正坐著與你兒子玩耍,他忽然朝我懷裡衝了過來,只見白光一閃,就這樣,我躲過了一劫,卻打中了你兒子的背心。’我道:‘總舵主武功高強,若不是我兒子擋在前面,也必能輕易閃開。’裴總舵主卻搖頭道:‘那時我多喝了幾杯,直到破空聲近,我才猛然驚覺,若不是你兒子帶我受此劫難,現在躺在地上的,就是我了。’「我的妻子一聽,哭得是更大聲了。但此事原本並無第三人知道,裴總舵主對我卻毫無隱瞞,足見待我至誠,我又怎能怪罪於他,讓他如此自責?便道:‘那賊人如何得知總舵主現在小弟家中?’裴總舵主道:‘他當是一路跟蹤我而來,趁著我酒意正濃時下手。而且賢弟請看……’那時他攤開一張小紙頭,我接來看過,上面所寫的東西,與在場諸位所收到的,內容差不多一模一樣。」

在場眾人大多已猜到是這麼回事,但聽到這裡,還是有人忍不住發出「喔」地一聲輕嘆。

只聽得衛正人續道:「我看完紙片上的內容,心裡驚疑不定。裴總舵主道:

‘依這紙條上所說,似乎若是我中了這暗算,三天內趕去千藥門,還有活命的希望,只可恨這個計劃用在我身上的手段,錯用在六歲小娃兒身上,立刻就要了他的小命。

只是我想不透,這個人的暗器功夫,不論準頭力道,都是一流高手,何以搞這種把戲呢?’我道:‘這暗器不是用手丟射的。’因為我仔細回想,那黑衣人將手抬起來時的那一剎那,那一道銀光並未同步出現,所以這人應該是使用某一種工具,使得暗器可以發射出去。

「裴總舵主聽了我的說明之後,嘆道:‘若是我在那時即刻追出去,說不定可以追上他,逼他拿出解藥。’看了我兒子一眼,又道:‘不過也難說得很,那時我立刻以內功施救,仍不能延他一時半刻之命,縱使追得解藥,只怕也無用武之地。’」

眾人聽他描述自己兒子去世的景象時,每一個細節都交代得十分清楚,想來他刻骨難忘,所以如此,都不禁動容。有人在底下私語道:「難怪他一直心不在焉,到處詢問別人的遭遇,千藥門的醫術究竟如何,反而顯得漠不關心。」另有人回道:

「一個人的醫術再好,能把死人救活嗎?除非是神仙。」

衛正人說到這裡,從懷中取出一物,走到萬回春面前,說道:「在下有一樣東西,不知其名,想請萬掌門指教一二。」萬回春道:「不敢。知無不言。」衛正人伸出手掌,攤開掌心,那掌心當間是塊撕開的錦帕,帕上血跡斑斑,早已乾涸多時,皆呈褐黑色。帕中躺著一根約莫兩寸長的釘子。

萬回春愀然變色,說道:「這是……是附骨釘。」衛正人道:「原來如此,多日疑惑,今天終於得解。」接著他指著馮雲嶽,問道:「再請教萬掌門,不知令徒中了什麼毒,何以如此痛苦?」萬回春道:「他身上被人打中了附骨釘,但是附骨釘上的毒並不使人痛苦,相反的,要去除附骨釘上的毒,才是一種折磨。我剛才投了一顆鎮毒的藥物給他,他現在藥力發作,會有短暫的暈眩現象。」

衛正人道:「如果我有這附骨釘,能夠轉害他人嗎?」萬回春道:「這附骨釘兩頭平鈍,一般拋擲並不能深入肌裡,所以必須仰賴其他工具。射中標的時,釘身沒入一寸三分,直入骨頭,而外露六分,既無釘頭,又沒有針眼,所以必須以特殊鉗具取出。釘上毒物種類與劇弱,各依施毒者手段淬上,不過一般來說,這釘子以打入骨頭最能發揮,釘上毒物便多與骨頭有關。」衛正人指著那藍衫漢子道:「剛才我在草棚裡,親眼看見這位仁兄,發附骨釘打中你徒弟。雖然他極力掩飾發射手法,但是他一抬手,我便留意上了。附骨釘從他袖中射出,想來他身上必有發射的工具。我是不是誣賴他,只要搜一搜他的身上便知道了。」

眾人輕噫聲中,都道:「原來如此。」那光頭老兄道:「就算是這樣,那也不關你老兄的事吧?人家師父在這裡都不說話了,你又操個什麼心?」衛正人道:

「請問閣下尊姓大名?」眾人正想知道這個突如其來的武林高手是誰,衛正人這麼一問,正是大家想問的,都不禁側耳傾聽。

那光頭道:「我法號這個……嗯,不是,我叫焦贊。你問我姓名幹嘛?」衛正人道:「今日技不如人,不能報殺子之仇,我無話可說,但總得知道仇家姓名,再圖來日。」那光頭焦贊急道:「你兒子又不是我殺的,幹什麼找我?」衛正人道:

「那依你之見,我應該找誰去?」焦贊笑道:「你怎麼問起我來了?你不是說你兒子被人家用附骨釘弄死了,那就應該去找江湖上有誰是慣用這種暗器的,還是身上有附骨釘的人才對呀!」說著說著,竟然有些洋洋得意起來。

衛正人道:「焦贊先生認為如此,不知萬掌門、莫老前輩覺得如何?」莫高天道:「既然你的心裡已經有譜了,又何必多此一問呢?」萬回春與那藍衫漢子道:

「這位朋友,既然衛教頭說他親眼看見你傷了小徒,為了證明清白,何不捲起你的衣袖?這位朋友請放心,既然你人在我千藥門裡,只要這件事確實不關你的事,我萬某人敢拍胸脯保證你的安全。更何況這裡還有你這位武功高強的朋友,以及江湖人稱自大老人的莫高天老前輩,說什麼也不會讓人在他眼前搞鬼。」

焦贊大叫一聲,向那藍衫漢子道:「這下子全亂了,我真是看不懂。倒底是怎麼回事,兄弟你說句話吧!」後來出現的那一對男女也是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那女忍不住道:「師哥,這怎麼啦,萬掌門難道不知道嗎?」她師兄道:「他是告訴我,有一批江湖人士計劃群聚千藥門,恐怕對他師門不利,所以修書通知我到這裡來,要是真發生了什麼事,也好有個照應,也沒想到事情卻是這個樣子。」

萬回春聽他們談話內容頗有可疑之處,想那焦贊是個渾人,便轉而向那對男女問道:「還沒請問兩位高姓大名?」那男子作手拱禮道:「在下呼延光,不知萬掌門在此,沒有先來拜見,還請恕罪。」萬回春見他多禮,吃了一驚,又聽他自報呼延複姓,這天底下會武功,又姓呼延的,倒不多見,馬上想起一個人,說道:「呼延兄弟可是真定駱家門下?」

呼延光道:「稱我兄弟可不敢當,小侄確實是拜在駱老英雄門下學藝,我旁邊這一位,便是我師父的掌上明珠,也是我的師妹……」那女子笑吟吟地搶上一句,說道:「我叫春泥,與萬掌門一樣,名字當中都有個‘春’字。不一樣的是,萬掌門可是著手成春的春,而我呢,只不過是春夏秋冬的春,普普通通的春。嘻嘻,萬掌門,前天在客棧裡,你可把我們都騙了,還聽說自己的醫術高明,要來求自己給侄子治病,這會兒,你究竟是答應了沒有?」說完,抿嘴一笑。

那萬回春訕訕一笑,道:「姑娘取笑了。」隨即正色道:「剛才聽呼延兄弟所言,兩位竟是受人所託前來,不知受何人所託?又是為了何事?還請相告。」呼延光一愣,轉頭過去看藍衫漢子。

他這麼一看,萬回春也禁不住轉頭去看,然後是駱春泥,接著焦贊、莫高天,最後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幾乎全集中在這藍衫漢子身上。

時間彷彿也暫停在這個人身上。萬回春看著他的背影,越看越覺得熟悉,好像才在哪裡見過一樣。

忽然間,藍衫漢子打破了所有沉寂,忽然仰天哈哈狂笑起來,萬回春的心也跟著狂跳起來。

狂笑聲中,藍衫漢子回過頭來,伸手除去嘴上的假髭,假須,以及用膠水沾在臉上的一些,用麵粉混和成的東西。焦贊說道:「對啊,都弄掉了吧,裝神弄鬼的幹什麼。」

只見那藍衫漢子拍拍雙掌,抖了抖落身上的灰塵,說道:「焦大哥,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呼延兄,駱家妹子,多謝你們趕來。」最後才轉過頭去與萬回春道:

「爹,你回來啦!」原來這人便是萬小丹。

此言一齣,在場眾人除了湯光亭與少數幾個人之外,都吃了一驚。衛正人更是臉色大變,驚疑不定。

萬回春臉色由喜轉怒,說道:「看你把千藥門搞成什麼樣子了?為什麼用附骨釘打你師弟?你梅師妹呢?」萬小丹怏怏不快,說道:「你我父子久別重逢,一開口說不到三句話,你就提到梅師妹,爹,你就不能公平一點嗎?」萬回春道:「你要是有你師妹的一半的用心,一半的功夫,我還會捨去自己的親生兒子,去巴望一個外人嗎?到現在你還是這樣糊里糊塗,渾渾噩噩地過日子,你還有沒有一點出息?

別顧左右言他,先回答我的話,為什麼用附骨釘打你師弟?」

萬小丹兩眼睜睜地望著父親,忽然間,他下了一個決心,他決心要豁出去了。

原來萬回春對待自己的獨生愛子萬小丹,可以說是非常嚴厲,但是對待外人,他反而十分寬厚,正是所謂「嚴以律己,寬以待人」的典型。所以萬小丹常常覺得,父親在外面老是悶著頭吃虧,總是給別人吃得死死的回來。而偏偏這樣的別腳父親,對於自己又特別苛刻,讓萬小丹覺得自己是吃了雙重虧。他也懷疑正是父親的這種性格,才讓千藥門長久以來,雖然普遍獲得武林同道的尊重,卻始終無法真正提升地位的最大原因。

所以這一次他和馮雲嶽要對付梅映雪,也是趁著萬回春出遠門的日子,才敢下手。只是想不到半途殺出了個湯光亭,將整個計劃都給破壞了,而梅映雪居然也就這麼消失得無影無蹤。

本來事情若得以成功,萬小丹如願找到了千藥門的不傳之秘,縱使因此而殺害了梅映雪,將功折罪,千藥門從此揚眉吐氣,說不定還是功勞大得多了。但如今既然功虧一簣,梅映雪更成了萬小丹的背中芒刺,急欲除之而後快,而且得要在萬回春回來之前。但是梅映雪始終不出現,他們也無從下手。

於是他們師兄弟兩個,想出了用不尋常的求醫者,去迫使梅映雪出面的主意,就是利用了梅映雪對於醫道得熱愛,以及對千藥門的感情。在這個計劃中,原本來求醫者的來頭越大,梅映雪就越不能避不見面,但這其中的難處,是來頭越大者,通常武功就越好,萬一失手可就慘了。所以後來才決定以量取勝,在有把握的能力範圍內,先設計好時間,就路程遠近挑選了一些江湖幫會,對手要是武功弱一點的,就出手打傷,對手武功強一點的,就下藥毒害,一但得手,再留下事先預備好的紙箋,指導求醫。

兩人分頭進行,事情也還算順利,河朔刀槍會的總舵主武功不俗,萬小丹原來的名單中本來並沒有包括他在內,卻因事有湊巧,那日萬小丹已經連夜要趕回去佈置,路上碰巧遇到了裴風林,見他行色匆匆,便跟了過去。原以為會有大事要發生,不料卻瞧見他與衛正人喝得醉醺醺的。

萬小丹直覺有機可乘,找到身上有什麼便用什麼,結果一個小孩子突然跑過來,萬小丹收勢不及,無端地打死了一個小孩。終於也種下了一個不可收拾的敗因。

那衛正人平日做人最難忍的就是一口氣,如今一心為報殺子之仇,甚至帶了火藥,做那玉石俱焚的最壞打算。更何況他早知兇手必與千藥門脫不了干係,而千藥門在武林中多是朋友,少有敵人,自己與之為敵,只怕是勢單力薄,凶多吉少。而更令他難以接受的是,他原以為眾人之中,總有幾個會與自己的遭遇相仿的,但幾番詢問,居然只有自己的兒子成了這一場鬧劇的犧牲品。

所以一進谷里,便早已吩咐從人,各攜火藥,自擇要衝掩埋佈置,沒想到這些人一去不回,連個訊息也無。箇中原因為何,衛正人已在萬回春表明身分時恍然大悟:那萬回春在客棧中隱瞞身分,自己帶火藥的事,他早已知悉,入谷當天,他有一整天不見人影,現在想來,只怕便是在對付那些佈置火藥的人。

衛正人越想越不是滋味,尤其看到萬回春父子骨肉重逢,一搭一唱,心中一股莫名之火逐漸燃起。在他眼中,萬回春父子的臉孔正不斷地扭曲,變形,宛如兩隻猙獰的怪物。

只聽得萬小丹開口說道:「雲嶽從小就怕你,我怕他一看到是你,打幾個哆嗦,就口無遮攔,什麼事都講出來了,因此才發釘打他。」萬回春怒道:「你連自己的師兄弟都下得了手,你還算是人嗎?」

他人雖在盛怒之下,但腦袋仍十分清楚,霎時間在心裡轉過了好幾個念頭:

「他身上既然有附骨釘,那衛正人的兒子,說不定真是他弄死的。本來這件事若無其他人知道,也不算難辦,但我要是在這裡把他逼急了,他當眾脫口承認,那就不容易善了了。」轉問道:「那你梅師妹呢?」

萬小丹恨恨地道:「梅師妹她武功比我高強,我能拿她怎麼樣?只不過他既然身為本派弟子,手中握有本派之秘,就應該交出來,交由本派掌門處置,沒想到她不但據為私有,還勾結外人……」說著瞪了湯光亭一眼,續道:「在那山洞中練那不知羞恥的……」湯光亭大聲道:「你胡說八道!你那天和馮雲嶽鬼鬼祟祟的躲在小屋子裡,商量要怎麼對付梅姑娘……你還用活人試毒藥,殺了半個村子的人,你……

你不是好人,你……你還殺了阿蕊姑娘……」

湯光亭急於想一股腦地,將萬小丹的各項惡行說出來,好讓眾人對他所說的話,在可信度上大打折扣,免得梅映雪的名譽受損。那萬回春聽他忽然胡說八道起來,不禁又驚又怒,心道:「你這小子果然有事瞞著我。」不願讓他出言干擾,右手一抬,說道:「閉嘴!」正欲用勁,忽然面前一股掌風襲來,連忙揮袖一擋,才將來勢抵去。但如此一來,攻勢受挫,心中難免一沮,眼見莫高天臉上似笑非笑,怒道:

「莫兄,這可是我的家務事。」

莫高天道:「就許你兒子說話,不准我徒兒開口?有種的話,何不聽讓他們兩個對質,把話說完?」那萬回春尚未答話,萬小丹已然介面道:「好,就讓我先來問他。」

那時湯光亭仍在萬回春的掌握中,萬小丹正好放大了膽子,趁勢而為,走近湯光亭身邊,看著他說道:「你說我胡說八道,好,那麼我們就來看看誰不敢說真話。」

湯光亭在叱喝他胡說的時候,本來還有些害怕,可是這時看見他如此蠻橫的嘴臉時,把心一橫,反倒不怕了,說道:「你要我說真話,你就死定了!」萬小丹道:「哦,是嗎?」

萬小丹向後退了幾步站定,說道:「那麼請你告訴我,我和我梅師妹的武功,究竟誰強?」湯光亭道:「那還用說,你若打得過她,還需要用如此卑鄙的手段嗎?」

萬小丹道:「你倒挺會說話的嘛。那你說說看,我如何個卑鄙法?我在她背後放暗器打她?還是找人埋伏,挖陷阱突擊她?啊,對了,我想起來了,那時你出來英雄救美,可相當的了不起呢。可是那梅師妹不是武功高強嗎?為什麼需要你救她呢?」

口氣一轉,說道:「那是因為她根本不敢出手,因為你們這一對狗男女,在那山洞之中,赤身……」

湯光亭大叫:「你別胡說八道,梅姑娘自在練她的武功,我是不小心闖進去的。」

萬小丹亦大聲道:「那麼阿蕊是你殺的囉?要不然人家在練功的地方,你怎麼能隨隨便便就闖進去?說!那阿蕊是不是在替你們這一對狗男女把風,好讓你們在那裡,練那不知羞恥的陰陽……」忽然啪地一聲,萬小丹只覺右臂一痛,不知給什麼東西打中了。原本依他的武功,不應該毫無警覺,只是他說到激動之處,竟全無防備,連想閃的念頭都沒有,就中了暗算。

萬回春見自己的兒子有些不對勁,問道:「小丹,你沒事吧?」萬小丹低頭看自己的右臂,不覺一陣涼意通過他的背脊,大叫一聲:「是附骨釘。」他想這人發釘傷人,居然連自己父親都沒瞧見,不由得害怕起來,連忙退回萬回春的身邊,一邊向著前方喊道:「是什麼人居然暗箭傷人,躲躲藏藏的不是英雄好漢,給我出來!」

最後看著莫高天,懷疑是他搞的鬼。

莫高天道:「小子,你看著我幹什麼?我若是要殺你,用不著暗器,更不會用了暗器,還讓對方留著小命這樣瞧著我。」

萬回春父子深知他說得有理,只聽得前方的一棵大樹上,傳出女人的聲音,說道:「萬師兄,你要對質,應當找我才是。師父,我這一枚釘子不是附骨釘,是華嚴派的無妄針,師兄看成了附骨釘,也許是他做賊心虛吧。針上無毒,不用忙了!」

說罷,衝出樹頭,凌空騰起,接著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眾人見這女子容貌秀麗,清新脫俗,再加上他從天而降,宛如九天仙女下凡,不覺得呆了,都沒人去想她為何會突然出現,還是她在這樹上究竟躲了多久,只聽得湯光亭大叫:「阿雪?你……你醒了?趕快來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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