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湯光亭拉著林藍瓶在屋脊與屋脊間不住跳躍,直往那濃煙發生處不斷前進,不久來到宮門前,卻見曹翰跨著駿馬,得意洋洋地在前面領路,潘美自勒馬匹,帶了一隊步卒押後,中間驅趕著男女老少約有四五十個人,男的個個神情狼狽,萎靡頹廢,女的人人牽衣頓足,哭哭啼啼。再看那衣著打扮,有王公大臣,也有宮妃侍女,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子,青衣小帽,瑟縮低頭,倒瞧不出是誰。湯光亭指著那人道:「那個人該不會就是李煜吧?」林藍瓶從沒見過李煜,不知他長什麼樣子,瞧那曹翰與潘美的神情,應該就是他了,但看他穿著打扮,卻又不像。
林藍瓶道:「我們先進去繞一繞,可別給他易容改扮逃走了。」湯光亭點頭,拉著她從另一邊闖了進去,宮內此刻到處都得以撞見宋軍在蒐括各種宮中物品,兩人也是宋軍裝扮,因此無論跑到哪裡去,都沒人阻止。兩人從德昌宮、碧落宮一直到升元殿、澄心堂,到處急奔一陣,並無所獲,才始信剛剛所見之人便是李煜,於是兩人又匆匆出宮,直奔宋營。
此時曹彬已經在軍門受降,湯林兩人躲在一邊,果見那個身著青衣小帽的中年男子向曹彬下跪叩拜,並獻上降書與國璽。那曹彬跨坐在馬上坦然接受,並聽他說道:「聖上思念國主已久,卻始終緣慳一面,還請國主立即整裝隨軍北上,以謝皇恩。」那身著青衣小帽的男子惶惶未答,曹彬續道:「入京之後,朝廷俸賜有限,國主從人甚多,開銷亦大,不如先回宮內多備些金銀財寶,以備不時。否則一但經過府庫清點入冊之後,就不能再動用了。明日一早,再來此登舟北上。」李煜叩首道:「謝……謝將軍!」
曹彬微笑點頭,點了五百兵士,幫忙保護李煜回宮整理行囊,搬運錙重。林藍瓶聽到了,說道:「機會來了,我們趕在他們之前回去。」話才說完,忽又聽得曹彬招來林延秀道:「你領著這五百兵卒保護國主進宮去,一切事宜,悉聽吩咐,若有閃失,提頭來見!」林延秀唯唯稱是。曹彬又吩咐曹翰出榜安民,派遣軍隊駐在城中,維持治安,好令城中百姓早日安居樂業;又令潘美招來吳越盟軍將領,要他們退出金陵城外;此外還有一些安定民心的措施,傳令各自分頭進行,眾將領命而去。
湯光亭道:「這位曹將軍明知你哥哥就是因為想要報仇才投軍,還故意派他保護李煜,看樣子他已經想到這一節了,而之所以這麼做,就是要警告你們,他已經有了防備,要你們不可輕舉妄動。」
林藍瓶知他所言不虛,但實在不願放棄任何機會,湯光亭續道:「李煜若在此時出了什麼事情,你哥哥都脫不了干係。反正曹彬還要押他回汴京,一路上還長得很,不如半路上再伺機下手。」林藍瓶道:「我正好藉此逼我哥哥脫離朝廷,免得我老是覺得,他根本是想爭取他自己的功名富貴,早已經將國仇家恨放在一邊了。」
湯光亭聽她說起兄妹的情誼,不好再拂其意,便答允了。當下兩人又竄回金陵皇宮之中,反正已知李煜明天早上才動身,兩人便在宮中找了一處隱蔽處藏身,等到了夜晚才出來。
湯光亭道:「天色晚了,我們的行蹤是隱匿了許多,但如此一來,卻不知上哪裡去找正主兒呢。」林藍瓶道:「這個簡單,只要找到我哥就行了。我哥哥人在哪裡,李煜人就差不多在附近。」湯光亭失笑道:「正是如此!」
那時天剛黑不久,除了白天時曾失火的宮殿之外,此刻大都點上了油燈,為的是趕著明日曹彬返回汴京前,清點宮中各項金銀寶物,書籍字畫,以列入清冊。當然這當中也有幫忙李煜整理行囊的人,只不過珍貴的古玩玉器、奇珍異寶得優先列入獻給皇上的清單當中,而剩下的金銀珠寶,則先十去七八,最後剩餘的,才有李煜的份。
此時湯林二人一殿一殿、一閣一閣地尋將過去,不久便見到林延秀帶著幾名親兵,遠遠地站在一處宮殿前方,殿內的燈光透過門窗,輕輕地打在林延秀身上,清楚地映照著他臉上的侷促與不安。林藍瓶忍不住抬頭向上一看,只見殿上牌匾掛的是:「柔儀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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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光亭見林藍瓶往上瞧,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對著她眨了眨眼睛,將手指往殿上屋頂一指。林藍瓶會意,跟著湯光亭伏低身子,從一旁溜了過去,才剛挨近牆邊,蹲在窗下準備找機會躍上屋樑,卻聽到殿人聲響起,正從頭上的視窗經過,兩人連忙就地蹲低身子。
只聽得林延秀走進殿中,說道:「就這些了嗎?」接著一個男聲說道:「就這些了。」沉寂了一陣,林延秀續道:「不用再檢查了,都抬出去了,明天跟著上船。」
幾個人異口同聲應道:「是!」接著腳步聲響,一群人陸陸續續從殿後穿過中堂往殿外走。
半晌,林延秀忽道:「既然衣物都整理好了,就請尊駕移步吧!」只聽得殿中另一個男聲說道:「將……將軍,我們……我們想今天晚上就在這裡過夜,不知道方不方便?」語辭雖然誠懇謙卑,但是聲調生硬,任誰聽了,也都知這個人頗言不由衷。
沒想到林延秀冷冷地道:「也好。」居然答應了這人的請求,又過了一會兒,淡淡地說道:「要是有什麼事情,叫一聲,我們人都在外面。」接著腳步聲響,逕往殿外步去。
林藍瓶知道林延秀走了出去,便大著膽子貼近視窗,伸出食指將窗紙戳開一個洞,湊近眼珠子,但見屋中一男一女正好轉頭往後堂走去,瞧那背影,男的便是白天時,那個青衣小帽,跪在宋營軍門前,手捧降書國璽的王國君主李煜。
林藍瓶蹲了回來,小聲與湯光亭道:「人往後面去了。」此時殿前林延秀已將兵卒分成三班,要他們嚴加看守。忽有一個兵卒道:「將這李煜單獨留在屋裡,他該不會最後終於想不開,上吊自殺吧?」林延秀道:「這個膽小鬼之前是說過要與國家共存亡,但如今城破了,勤政殿學士全家人服毒自盡、樞密使陳喬自焚殉國,他卻苟活了下來。哼,他早先既然不敢慷慨赴死,現在又如何能從容就義?我保證他明天一早,仍舊是活蹦亂跳的。你們只要看好他,不要讓他跑了就可以了。」眾人答是。
那林延秀一走,留下來執勤的兵卒向柔儀殿四周圍了開來。湯林兩人可不能在待在原地不動,湯光亭雙掌交握,讓林藍瓶一腳踩在手心上,暗喝一聲:「上去!」
雙臂內力灌注,用力向上一抬,林藍瓶腳上跟著同時用勁,只聽得「啪」地一聲輕響,林藍瓶的右手已經搭上了距離地面有一丈八尺來高的簷椽上了,像極了一串鐵馬風鈴掛在屋簷下。
湯光亭可不忍讓她掛太久,緊跟著伸足在牆上一點,縱身上躍,身子有如一頭蒼鷹一般凌空而起,輕輕巧巧地落在簷椽上頭。還來不及站直身子,只見右手向下一探,抓住林藍瓶的手腕,左右手交替互用,把她像拉起水井中汲水用的水桶一樣,往上提了起來。便在此時,腳底下四名負責看守的兵卒恰好走了過來,留了兩個站在原地,另外兩個更往後頭去了。
林藍瓶在屋椽上穩住身子,對於剛剛這幾下感到十分刺激,伸伸舌頭,跟湯光亭做了個鬼臉。湯光亭也跟她笑了笑,兩人順著木椽挨近殿旁,尋了一處與屋頂的間隙鑽進去,憑著直覺,在屋樑頂上,像只松鼠一樣地往李煜的所在之處前進。
柔儀殿是當年李煜迎娶小周後時的新房。李煜的祖父、父親娶妻迎親時,都不在君位,李煜娶娥皇時,也不在君位。但是大周后死後,為母親聖尊後守孝三年期滿,李煜便迫不急待地迎娶小周後填補中宮,當時他已經是國君,所以未顧國難當頭,財力維艱,儀式完全依照古禮用樂,一點也不馬虎,再加上小周後的父親周宗,是南唐的巨賈富商,家世豐盈,富可敵國,大小周後在家時,就已經是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其揮霍鋪張,豪侈無度,早已天下聞名,入宮之禮,又豈能便宜行事?
柔儀殿殿梁高一丈八,樑柱粗逾三人合抱,殿內裝飾精美,金銀玉器,都各有美名,甚至還有用來薰香的專用玉器,丁香、檀香、麝香,依照各種香味不同,玉器造型也就不一樣。如今香氣猶在,而所有擺飾器皿,能搬則搬,不能搬則拆,早已被搬離一空。湯光亭走在樑上,不知此殿昔日的繁華,心裡只想:「原來這皇帝住的地方,也不過就是大了一些,並沒什麼特別。」循著光亮處走去,不久隱隱可以聽得人聲,湯光亭回頭將食指放在唇邊,朝著林藍瓶指了一指,示意要她禁聲放輕,兩人才復往前去。
忽聽得一個女人的聲音說道:「陛下已經忙了一整天了,還是早些安歇吧,明天一早……明天一早……」忽然悲從中來,竟不知如何接下去說。那李煜嘆了一口氣,說道:「京城破了,國璽丟了,這柔儀殿明天就換主人了,還叫什麼陛下?」
那女子道:「臣妾早就叫慣了,還是這麼叫吧。」李煜道:「私下無人時這麼稱呼倒是不打緊,可明天在曹彬面前……不對,只要是有旁人在的時候,這「陛下」兩個字,可就千萬不能再出口了。尤其是到了汴京之後,我們得更加謹言慎行,萬事小心為上。」那女子輕「咦」一聲,說道:「陛下,你……我們……」接下來就沒了聲息。
林藍瓶好奇心起,將身子俯趴在樑上,探頭往下看,果見早上在軍門前獻降書的男子,便在梁下。林藍瓶已知他便是李煜,再看那女子,雖然相貌並不能瞧清楚,但見她的身材體態,約莫只有二十五六歲,而聽她的口氣,居然便是皇后,心想:
「原來她便是人稱的小周後了。」(按:周宗的這一對女兒名字已經失佚,史僅稱大小周後。)她在家時便聽說了大小周後是如何的一個嬌生慣養,入宮之後,正好跟李煜湊成一對,縱情聲色,國事更廢。又想:「國破家亡,此女雖非首惡,但也是助紂為虐,待會兒一劍一個,一起料理了。」尋思之際,兩人又說了什麼,就沒聽清楚,待回過神來,耳裡已聽得李煜說道:「你在發抖?天氣冷,早晚注意多加些衣服。」
那小周後說道:「不是天氣冷的關係。」李煜會意,說道:「你別害怕,我瞧那趙匡胤的心情,只不過是要我大唐的版圖,如今我既已投降,想他還有吳越、北漢未平,應該不至於為難我們才是。」小周後忽然淚如雨下,哽咽道:「南漢劉□與後蜀孟昶,雖各受宋爵,但是人人都說趙匡胤因為看上了蜀妃花蕊夫人,而將孟昶給毒死了。由此可見趙匡胤雖然英明神武,卻也是好色之徒,臣妾只怕……只怕……」
李煜雖然未曾見過花蕊夫人,但是小周後年輕貌美,千嬌百媚,同樣也是國色天香,趙匡胤若是看上她,來個故計重施,那也是意料中的事,只是小周後挑明瞭說,還有詛咒他恐遇不測之意,不禁心煩意亂,將手一擺,只道:「人在屋簷下,又有什麼法子呢?」小周後聞言嚎啕大哭,李煜心軟,執手安慰。小周後下跪道:
「臣妾請求陛下賜死,以全清白。」李煜潸然淚下,說道:「這是天意,時不我與,縱死又有何用呢?」
話才說完,忽然有一個女聲冷冷地道:「依你這麼說,今日國破家亡,全是大數使然,難道你身為一國之君,就無半點責任嗎?」李煜大駭,驚呼道:「是誰?
是……曹將軍派來的嗎?」小周後驚叫連連,躲到了李煜的背後。
李煜只見一道人影,從燭光照不到的黑暗處迎面向他走來,這人身形矮小,不似他白天時所見到的任何一個人,但光線照清楚她的面目,李煜這才赫然發現,剛剛那幾句冷如刀鋒的聲音,竟是眼前這位嬌滴滴的小姑娘所發出來的。只是她身著宋軍軍服,揹負長劍,無聲無息地闖了進來,正所謂來者不善,心中驚駭之處,不下於剛剛聽到她初出聲之時。
這人當然便是林藍瓶了。她見李煜與小周後叨叨絮絮地說個不休,便招呼湯光亭從另一邊黑暗處溜了下來。後來實在聽不下去了,便忍不住出口指責。
李煜見她身後還有一人,只是藏身在黑暗之中,並不現身,心中驚疑不定,顫聲說道:「姑……姑娘,不知將軍有……有什麼吩咐?」林藍瓶面無表情,說道:
「你還沒回答我的話呢,我再問你一次:「你說今日之所以會有亡國之禍,全是大數使然,難道說你身為一國之君,就沒有半點責任嗎?」」兩次問話,題目內容一致,李煜確定他沒有聽錯,但是這些話出自於一個宋軍之口,實在有點不倫不類。
更何況她的問話也難以回答,若要說確是天意,半點不由人,那可顯得自己沒用,不配當個國君,而如要說是因為自己不夠努力,未曾勵精圖治,才使宋軍有機可乘,那可不就又得罪了趙匡胤?分派一個意圖謀反的罪名下來,那苟且偷生的功夫可就白做了,還不如一開始就殉國的好。
李煜面露豫色,不知如何回答。林藍瓶不悅,說道:「你為人優柔寡斷,卻又貪生怕死,對社稷國家有益的發奮圖強,勇敢精進,你是裹足不前,但為保全自己的狗命,善變多疑,殺戮忠良卻又是劍及履及地毫不手軟。李煜啊李煜,你今日不自焚殉國,正好死在我的手裡,什麼叫做天意?這才是天意。」接著「唰」地一聲,抽出長劍。
李煜大吃一驚,心想:「難道曹彬表面上好言安慰,私底下卻想除掉我?這到底是他的意思,還是趙匡胤要他這麼做的?」明知這樣的邏輯根本說不通,但是事實擺在眼前,實在不得不做如此想。他不由自主地退後一步,小周後躲在他身後,一不留神讓他踩到了腳背,當場又痛又叫,李煜不敢轉身,只用右手往後一撈,去拉住小周後。
莫說林藍瓶手執長劍,目露兇光,一副咄咄逼人的樣子,就是這時候突然響個悶雷,還是窗外鴟梟夜啼,都可能讓他疑神疑鬼,膽戰心驚。只是李煜這個人是屬於「必先置於死地而後生」那一類的,面對生死關頭,反而勇敢鎮定起來,兩眼直視林藍瓶,說道:「姑娘要殺朕,是曹將軍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意思?」這天他在眾人面前,已經不敢再自稱為「朕」,但現在恐怕難逃一死,便不再壓抑心中的任何想法,要說什麼便脫口而出。
林藍瓶恨恨地道:「就是你不問我,我也會讓你明明白白,要你俯首認罪,才讓你死個痛快。」李煜道:「我烈祖光文肅武孝高皇帝開國迄今四十八年,如今在我手上傾覆,我自然難辭其咎。不過就算我的罪過彌天,對不起的也是我大唐子民,可與你這宋人何干?」林藍瓶道一聲:「好!」動手除去身上宋軍衣帽,露出本來面目,說道:「惡賊!你仔仔細細瞧瞧我!」
李煜道:「姑娘眉清目秀,亭亭玉立,是天生的美人胚子。不過很抱歉,朕與你素未謀面,不知到你到底是誰。」林藍瓶道:「姑娘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林藍瓶就是姑娘我的名字。我爹他倒足了大楣,才會在你這昏君底下做事,為你效忠,給你出生入死。結果沒想到他一生軍戎,沒戰死在沙場上,卻給自己的主子害死了!
我爹,我哥哥,他們都死了,我今天就要你償命,來告慰他們在天之靈!」
李煜愀然變色,道:「你姓林?你誰的女兒?」林藍瓶冷笑道:「你究竟是枉殺了太多忠臣,記不清楚這麼多姓名了,還是你壓根兒不認為自己做錯了,所以沒把他們的性命看在眼裡?哼!」
李煜瞧著她眼中發出異樣的光芒,忽然想起一個人來。那個人也是個狠腳色,說到豪邁得意之處,眼中就是這樣的神態。李煜簡直不敢相信,顫聲說道:「你……
你是林仁肇將軍的女兒?」
林藍瓶聽他仍稱自己的父親為將軍,眼淚忽然像真珠一樣滾落下來,手中長劍不住顫動,往前踏上一步,說道:「惡賊,你說,我父親究竟犯了何罪,你竟然要他的性命?」
李煜道:「你父親他暗通敵國,陰圖……」底下「謀反」兩字尚未出口,便知自己說錯話了。原來當時他聽信了弟弟從善的訊息,中了趙匡胤的反間之計,自毀長城,鴆殺了林仁肇。不久之後,從善卻又捎信來說:「林仁肇被殺的訊息傳到宋廷,趙匡胤居然不憂反喜,大臣們喜形於色,還向趙匡胤道賀,這其中恐怕有詐云云。」他當時又羞又怒,卻也不肯承認錯誤。其實像這樣粗糙的計謀,只要明眼人仔細想一想,就能看出其中破綻,偏偏他那時一心怕死,怕有人要毀了他偏安江南的美夢,於是不問青紅皂白,二話不說,當夜便處死了林仁肇,所用的手法,還是偷偷地下毒。這都說明了他當時的內心,是有多麼的惶恐不安。
不只是林仁肇,還有潘佑、李平,南唐其實不乏良將良臣,他那時若能夠聞過則喜,勵精圖治,採用了他們任何一條強國滅敵的計策的話,也許今天的局面就不同了。
李煜忽然大徹大悟,面對林仁肇的遺女,他不願再逃避了。而他也無路可逃了。
李煜瞧著林藍瓶激動的神情,心平氣和地道:「不錯,林將軍是在我昏庸愚昧之下,中了趙匡胤的奸計所害死的。林將軍無罪,兵不厭詐,所以趙匡胤也無罪,有罪的是我,是我一時糊塗,害死了林將軍。林姑娘想要為父報仇,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我李煜此刻才死,也是遲了。」說著閉上了眼睛。
小周後聽了,不禁嚎啕大哭起來。林藍瓶用劍指著她,喝道:「別吵!再哭鬧我就先殺了你!」小周後連忙閉上嘴巴,但是還是忍不住抽泣。
林藍瓶道:「你想要死得這麼痛快,我偏偏不讓你稱心如意。我要好好地折磨你,今天先刺你一劍,明天再割你一刀,你要自殺,我就救你,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湯光亭在一旁聽了,覺得林藍瓶有點太陷入復仇的情緒裡面,而不能自拔,所以表現出了與平常不同的自己,要是放任她如此下去,只怕於她的神智有傷,便走到林藍瓶身邊,伸手挽住她,說道:「瓶妹妹,你冷靜一點。」
李煜忽然睜開眼睛說道:「林姑娘,冒昧地問你一句:「你家裡還有些什麼人?」」
林藍瓶道:「幸好沒有全給你害死,我還有一個哥哥。」李煜道:「原來林將軍還有後人,那我就放心了!」林藍瓶道:「你這時惺惺作態,又有何用?姑娘我不吃你這一套。」
話才說完,門外忽然有人說道:「妹妹,你這樣闖進來,實在讓我覺得很困擾。」
李煜眼睛一亮,直往門外瞧去。黑暗中一個宋軍打扮的青年男子走了進來,仔細一瞧,不正是今天奉曹彬的命令來幫自己整理行囊的人嗎?聽他的口氣,居然便是林藍瓶的哥哥,那不就是林仁肇的兒子了?那又怎麼入了宋軍,還在曹彬的麾下?
湯光亭早就聽到林延秀走近的腳步聲,只是他想林藍瓶的情緒太過激動,林延秀此時出現,正好可以阻止情勢失控,而且這事也是他們林家的事,於是就直接讓他進來。
林藍瓶想林延秀一定是給小周後的驚叫哭聲給引了進來,不待他繼續責備自己,搶在前頭說道:「哥,你來了正好,別說妹妹不給你留這個面子,這第一劍就讓你來刺。」說著倒轉劍柄,遞了過去。
林延秀略一遲疑,伸手便要去接。林藍瓶忽然往後一抽,林延秀這一接,就接了個空,他臉色一變,說道:「做什麼?」林藍瓶不懷好意地道:「哥,你這一接過去,是表示要為父報仇,還是要給我繳械?」林延秀道:「你在說什麼?快把劍給我!」
林藍瓶道:「你投效宋軍,求得是什麼?第一個報仇雪恨的願望,他都無法讓你實現了,你還想要求什麼?還是你從此追求的是功名富貴,其他的你都不管了,是嗎?」林延秀道:「這是大勢所趨,順天者昌,逆天者亡,你懂不懂?我順天意做事,順勢而起,不僅成就自己的功名,立一番大事業,也是光大我林家門楣,你懂不懂?」
林藍瓶道:「我是不懂,我只知道什麼順天者昌,逆天者亡,都是那些想要兼併天下的人所想出來的,昌是昌他,亡也是亡他,跟我們小老百姓有什麼關係?我們今天給爹,給全家人報了仇,從此再無牽掛,找個安靜的地方落地生根,好好過日子,與世無爭,管他這個天下是誰的呢?」
林延秀道:「然後呢?」林藍瓶道:「什麼然後?我不明白你什麼意思。」林延秀道:「你大可找一個人嫁了,生兒育女,過著你的與世無爭的生活,那我呢?
我可是林家唯一的血脈,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你要我二十出頭就與世無爭,將來到了地下,要我拿什麼面目去見死去的父親?」林藍瓶指著李煜說道:「你剛剛沒聽到他所說的話嗎?爹的死,與趙匡胤也有關係,是他設的圈套,讓昏君害死了爹。」
林延秀道:「兵不厭詐,這件事情,怪不到皇上頭上。」林藍瓶淚流滿面,說道:「設計的人你不願意殺,動手的人你又不敢殺,我……我沒你這個哥哥!」語罷右手一送,便將長劍往前刺了出去,林延秀一劍擋來,正好架開她的長劍。林藍瓶喝道:「讓開!」劍尖亂顫,將林延秀整個上半身籠罩住了,林延秀大駭,想她不過比自己多學了半年劍,出劍怎能如此凌厲,當下不敢怠慢,也使出宋鎮山所授劍法,專心應付。
林延秀力大,林藍瓶藝精,兩人系出同門,一時鬥了旗鼓相當。湯光亭不敢插手,卻謹防著他們彼此對方的傷害。但是這一番打鬥僵持,殿外計程車兵早已聞訊趕來,湯光亭一開始還能將他們擋在門外,但是這一班士兵總共有五百人,分成了三班,也還有一百多人,他們奉命守住李煜,要是他有個三長兩短,那可是要掉腦袋的。當下人人奮勇,個個爭先,不斷地湧了進來,不久便有人翻進窗戶。湯光亭拔劍在手,執劍虛砍,喝道:「通通退開,閃到一邊去。」幾個奮不顧身計程車兵挨近了一點,湯光亭毫不客氣地傷了他們,以為警告。其餘眾人見了,連聲吆喝,將所有人團團圍住。
林延秀道:「快,來人快去招集所有人馬,將這裡團團圍住,另外將弓箭手也調過來,快去,快去!」馬上有人應命而去。
林藍瓶又氣又急,劍法陡變,專走偏鋒。林延秀知道她的心意,說道:「湯兄弟,你快帶著我妹妹走,要是等到弓箭隊來了,就算能夠走脫,也必有損傷。」林藍瓶怒道:「你儘管叫他們朝著我射箭吧!我不怕!」忽然「唰」地一聲,一劍劃中了林延秀的左臂,但見他衣袖上血痕立現,鮮血汩汩地從袖口流了出來。
林藍瓶一劍得手,卻沒有喜色,只叫道:「快讓開,快讓開!」臉上俱是淚痕。
林延秀道:「我不會讓開的,瓶兒,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見,再也不用依賴親人了,今天就是死在你的手上,我也死而無憾了。我真的不會讓開,因為這是我的職責。我常常在想,如果是換成了爹碰到這樣的事情,他會怎麼做?現在我知道了,他是寧死也會嚴守崗位的。」
林藍瓶似乎有些動搖,出劍的速度緩了許多,湯光亭趕緊道:「瓶妹妹,你哥說得沒錯,人各有志,只要你們兄妹兩人,從此頂天立地活在這個世上,不論是成就豐功偉業也好,是淡泊名利也罷,只要無忝林氏祖宗,就是林家的好兒女了,報仇雪恨這四個字,不是非要對方死不可的,兇手如果誠心悔過,那也是一種報償了。
更何況你父親所揹負的不白之冤,如今也算得雪,歷史自會給他一個公平的地位的。
你看,李煜從今天起已是宋國的階下囚,他自毀長城,報應才要開始,你這麼殺了他,可不是便宜他了。」
林藍瓶開始遲疑而猶豫不決,殿外人聲響起,大批人馬正自殿外湧來,林延秀道:「快走吧!湯兄弟,麻煩你……麻煩你照顧我妹妹!」湯光亭大喜,道:「知道了,我會照顧她的。」他知道林延秀並不喜歡他,一向對他頗有微詞,如今局勢逼得他不得不向自己靠攏,倒也是意外的收穫。耳聽得殿外人聲越來越近,拉住林藍瓶的手,說道:「走吧!」感覺林藍瓶沒有多大的抵抗,便順手幫他將劍收了起來。林藍瓶哽咽道:「你……你好自為之……」林延秀微笑道:「我知道了,你快走吧!」
湯光亭故計重施,雙掌交握,讓林藍瓶踩在手心上,低喝一聲:「上去!」奮力向上一抬,將林藍瓶的身子拋向半空的橫樑之上,因為在旁有不少人看著,他這一次力道更甚剛才,幾乎要直接將林藍瓶給扔上樑去。便在同時,眾人只見他身子隨後一閃,挑了一張椅子墊腳,奮力一躍,兩手攀住殿梁,一個鷂子翻身,穩穩地站在樑上。便在眾人還來不及驚呼的同時,湯光亭一把摟住林藍瓶的腰,靈活地從另一邊走了。
眾兵士立刻有人喊著:「追!」林延秀阻止道:「不用了,他們的身手這麼好,大家都看到了,追上了也攔不住,便讓他們去吧!」接著又道:「今天這件事情誰也不許向曹將軍說起,我們辦事不力,讓刺客溜了進來,事後又沒能抓住刺客,要是怪罪下來,人人都脫不了干係。」眾人點頭稱是。
當下便由各個小隊長將部屬帶出,殿裡殿外,都分派了人手站崗,這一下大家可都不敢睡了,剩下的也在殿旁待命。李煜死裡逃生,忽然又覺得留得性命真好,便從隨身的行囊中拿出金銀,要給林延秀。支吾道:「多……多謝林……林將軍不殺之恩……」怕他忽然反悔,又要報父仇了,不敢太靠近他。沒想到林延秀看也不看他一眼,讓隨從人員收下金銀,吩咐道:「全部分給眾位弟兄!」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
卻說那湯光亭帶著林藍瓶連夜出了金陵城,知她心情不好,所以一路上並不太敢跟她多說話。偶有交談,也都是一些言不及義的無聊話。林藍瓶知道湯光亭關心自己,但是心中五味雜陳,百感交集,不知如何排遣,就算要說,也不知如何開口,於是也好讓時間去沖淡一切了。
兩人無處可去,湯光亭目前心中掛念的,便是梅映雪的病況,於是兩人便轉回鑄劍山上去。這一路回程四處遊玩兼散心,心情自與當初不同,但見江南百姓生活一如以往,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不同,正所謂天高皇帝遠,誰來當皇帝都是差不多的,日子總還是得過下去。而「順天者昌,逆天者亡」裡頭所說的「天」,指得便是普天之下的黎民百姓,誰要讓天下的黎民百姓都過得苦日子,誰就是逆天行事,到時自然會有另一個順天者取而代之。
兩人隱約地懂得了這個道理,但並未去深入研究,這一天來到長江邊上天色已晚,天空忽然下起雨來。湯光亭想起初見林藍瓶的那個晚上,也是一個大雨滂沱之夜,不由得痴痴傻笑起來。林藍瓶笑道:「湯哥,你也想起來了嗎?」湯光亭臉上笑意未退,說道:「想起什麼?」林藍瓶道:「這個地方,就是三年前莫前輩抓著我們兩個,打算第二天一早要渡江,前一天休息過夜的那個漁村吶。」
湯光亭想了起來,說道:「我記得你那時發了高燒,所以莫前輩特別在這裡休息了一晚,過江之後,還上千藥門去幫你找大夫。其實從那個時候起,我就知道莫前輩是個好人,就不急著回家了呢。」心想:「也正是如此,我才能碰到阿雪,算來莫前輩還是我的媒人哩!」林藍瓶不知到他這會兒已經想到了梅映雪身上,便道:
「可是我那時還覺得你是一個無賴,是一個輕浮的臭小子!」
湯光亭笑道:「你的腳不方便,就算扶著你走也走不快,我看不如這樣吧!我來揹著你走好了!」說著便在她的身前蹲下身子,做出一副要她靠上來的樣子,正是當年曾經跟她說過的幾句話,做的幾個動作。林藍瓶想起當時的景況,忍不住噗痴地笑了出來,說道:「不好,不好!」也正是她當時的反應。
湯光亭接著道:「那背的不行,不然用抱的好了!」林藍瓶道:「不要!」湯光亭佯怒道:「你這個也不行,那個也不要,你到底想怎麼樣?乾脆你自己留在這裡好了!」說罷轉身作勢要走。林藍瓶接著道:「小二哥!小二哥!」湯光亭大聲道:「我不是店小二!」林藍瓶笑道:「可是你明明就是店小二嘛!」湯光亭忽然反身抱住她,說道:「我不是店小二,我不是店小二,叫我湯大哥,叫我一聲湯大哥!」笑鬧得一時忘情,手上用力了些,林藍瓶臉上一紅,細聲道:「湯哥,你……
你放鬆一點,我快……快喘不氣來了。」
湯光亭這才發覺失態,連忙放開雙手,說道:「哎喲,當真對不住!」林藍瓶紅著臉將他一把推開,低頭不知想著什麼,不再說話。湯光亭道:「你生氣了嗎?」
林藍瓶搖搖頭。湯光亭又道:「那你現在覺得我怎麼樣?」林藍瓶沉默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說道:「從前你是個小無賴,現在長大了,是個大無賴!」湯光亭道:
「你既說我是個無賴,那無賴要來抱你了!」張臂就要來抱。林藍瓶笑著躲開,就這麼追追打打,鬧了一夜,至此兩人的感情又更進了一層。
第二天兩人便回到了鑄劍山上。湯光亭原本想先找父親,卻聽陳九淵說他過江去了,好像是去談收編鑄劍山山上眾人的事情,山豬、刀疤老三等一干父親的老部下,也都陪同前往,現在山上沒事,大家都頗悠閒。湯光亭便舍了正事去看梅映雪,見她氣色是好了很多,但精神注意力不但沒有進步,反而有點退步的跡象,心想可能是自己沒有在她身邊作伴,沒有熟人帶引,所以才會出現了後遺症。於是便天天陪著她,跟她說說以前的事情,那林藍瓶雖然吃味,但是湯光亭重舊情義是一件好事,再則梅映雪的處境確實堪憐,設身處地地想一想,也就沒有什麼特別的不滿了。
過了幾個月,湯光亭沒等到父親回來,山豬卻先回來了,說是朝廷要直接將鑄劍山的兵眾,按原編制編為宋軍,立刻支援曹翰攻打江州。又說朝廷已經出兵攻打北漢,而吳越早先也已經投降了,看樣子天下歸一統的日子將不久矣。湯光亭聽說趙匡胤用兵北漢倒嚇了一跳,心想那萬毒宮不就是在北漢主劉繼元手下做事?要是趙匡胤一舉打下北漢,萬毒宮跟著分崩離析,那梅映雪可就不妙了。當下等不及父親回來,便帶著梅映雪要北上,林藍瓶自然不能讓他與梅映雪單獨一起,也就成了當然的跟班。
那山中眾人雖覺得危險,但是無人能勸。其時莫高天身子已經好了,就等著鑄劍山解散,好帶著陳九淵四處遊歷,雖然還關心他,但並不太管他;而楊景修雖然有勸他別去涉險,但是湯光亭想醫好梅映雪,有一些原因正是為了他,所以楊景修的勸告也就無效。於是湯光亭自己準備妥當,便帶著梅林二女出發北上。
三人這一路向北,仍是得借道宋境,由汴京向西順著黃河進入太原,否則就得經過重重關卡。如今兩國交戰,邊關只怕都已關閉,順著黃河可能是較為可行的一途。不過不管如何,這一路路途遙遠,遠勝過三人先前所走的任何一趟旅途。這一天他們才過了虎牢關,路上便聽到宋將党進、潘美、牛光進、米文義與郭進等,率軍攻下了忻、代、汾、沁、遼與石州,正與前來救援的遼國宰相耶律沙軍隊對峙時,卻忽然班師回朝了。人人都猜說一定是京城裡出了大事了,說不定還是當今聖上生了重病之類的事情。林藍瓶忽然想起幾個月前李煜所說過的話,便道:「湯哥,我們到汴京去看一看吧?」
湯光亭也想瞧瞧這個熱鬧,正有此意,三人於是掉轉回頭,直往汴京而去。不日到了汴京,卻不得其門而入。在城內繞了幾圈,忽然看見一座深宅大院的門匾上寫著「晉王府」三個大字,湯光亭立刻投刺求見。門吏收了名刺,卻道:「王爺入宮去了,已經好幾天沒有回府,若是王爺轉回,再行轉告。」湯光亭只好留下投宿的客店名稱,希望他代為通報。
過了兩天,晉王府門吏來報,說晉王已經回府,來請湯光亭移步說話。湯光亭要梅林二女留在店內,自己單獨赴會。入得晉王府來,卻見趙光義在書房內來回踱步,狀似憂愁。湯光亭上前見禮,趙光義笑道:「你來啦。」吩咐送上茶水,接著摒去左右,說道:「湯兄弟對於丁白雲的認識有多少?」
湯光亭不料他有此一問,說道:「王爺為何問他?他帶給王爺困擾了嗎?」趙光義道:「前年英雄大會之後,人人為朝廷出力,都各有所獲。要比地方勢力,那自然首推無極門與長劍門,而若要比武功高強,除了玄璣真人,便是湯兄弟你了。
更何況湯兄弟你參與採石磯一役有功,本王都還沒記你的功勞呢,倒是丁白雲師徒兩人每天將自己所做的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掛在嘴上,本王不願與他一般見識,離開壽春。他倒是厲害,居然上了京城來,不知怎麼跟我皇兄四皇子德芳搭在一起,想要對付我。唉,皇兄這些天身體不好,本王近日白天幫忙處理政務,晚上照顧皇兄,已經是焦頭爛額了,還要分功夫來對付他們,實在是令人煩心。」
湯光亭道:「王爺既然吩咐人叫在下過來,想必是有用到我的地方。還請王爺不必客氣,在下必定竭盡所能。」他助宋軍取得江南,既不負陳摶與呂洞賓的期望,而山寨也因此找到了出路,一舉數得,早已是心滿意足,原是不想再介入像這樣的政治國家大事了,但是一聽到對手是丁白雲與萬回春,卻又躍躍欲試起來,心想:
「我與丁白雲無冤無仇,他卻處心積慮的針對我,況且他還是個不孝子,真是想起來就有氣,正好替丁伯伯教訓教訓他。」又想:「我與萬回春也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他的兒子也不是我害死的,真搞不懂他為什麼這樣恨我?就算我吃了阿雪的一顆藥丸,也犯不著如此吧?最後他還對阿雪下這樣的毒手,我也不能讓他太稱心如意了。」
趙光義不知他們有這樣的淵源,聽到他願意幫忙,立刻眉開眼笑,說道:「有湯兄弟這句話,本王就放心了。」原來趙光義心想江南既平,自己老是帶著一群江湖人士到處跑來跑去,終是不妥,能夠安排一官半職的,便安排職位讓他們上任,而不堪任職的,便多賞金銀,要他們先回鄉,以俟新的任務。所以現在身邊一個江湖異士也沒有,要對付丁白雲師徒,頗有後顧之憂。湯光亭武功既高,年紀輕又容易服從,正是最好的幫手,當下便招來貼身內侍,與湯光亭細談,自己則有事先行離開。
那內侍送走趙光義,與湯光亭通了姓名,說道:「湯少俠知道趙王爺是當今聖上的皇太弟嗎?」湯光亭聽過有什麼皇太子,什麼皇太弟倒是頭一回聽到,於是便道:「願聞其詳。」那內侍道:「建隆二年六月,王爺的母親昭憲太后臨終之前,曾召集所有子孫,留下遺命,說為避免前朝幼兒主天下,招來亡國之禍的歷史重演,要當今皇上百年之後,帝位須先傳弟晉王,晉王再傳弟光美,最後才傳當今皇長子德昭,並說國有長君,才是社稷之福。當時聖上金口答允,當場更寫下誓書,疏密使趙普署名見證,藏於金匱之中,所以王爺便是皇太弟了。」
湯光亭似懂非懂,說道:「原來如此。」那內侍續壓低聲音續道:「如今聖上病危,當今皇后便極力運作,要皇上傳位給她的親生兒子德芳。」湯光亭心想:
「這也是人之常情,誰曉得趙光義當了皇帝之後,會不會遵守這個規則,再將皇位傳給他弟弟呢?」說道:「那趙……皇上怎麼說呢?」內侍道:「皇上是孝友之人,誓守金匱遺言,不願背盟。」話鋒一轉,說道:「其實王爺也不是非要繼承皇位不可,只是如此一來,皇室就會陷於內鬥之中,給了邊境蠻夷可趁之機。況且德芳皇子還蒐羅了一些江湖人士,恐怕在聖上堅持不肯船位給德芳的情況之下,做出一些不利聖上的舉動,那就不好了。」
湯光亭想道:「說趙光義不想當皇帝,那也不見得,不過保持大宋的國勢穩定卻是必須的,如此天下才能太平。」便道:「這個我懂了,要我怎麼做呢?」內侍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總之王爺心中已有了盤算,待他吩咐下來,我再去找湯少俠就行了。」湯光亭一口答允,內侍答謝,送湯光亭出了王府。
回到客店之後,湯光亭將趙匡胤病重的事情告訴了林藍瓶。林藍瓶道:「可別讓他先死了,我還想問問他當年是怎麼設計陷害我爹的。」湯光亭道:「你怎麼還在想這事情?」林藍瓶道:「既然來了,就順便問一問嘛!」湯光亭道:「你以為皇帝是那麼好見的嗎?要是每一個人想要見皇帝,都可以走到他的前面,那豈不是天下大亂了。」林藍瓶道:「我不管,你不是見著趙光義了嗎?叫他想辦法,他一定可以帶我們進去。」撒嬌吵鬧,軟硬兼施。湯光亭禁不住,便勉強答應她想辦法。
過了兩天,一大早忽然下了一場大雪,過了正午,雪天方霽,趙光義正好派人來接湯光亭進王府。湯光亭跟著來人前往,才穿過後院,便見到趙光義竟在書房門口親自迎接。入得門來,趙光義摒去左右,道:「今天你收拾一下,住到我王府來,我若奉詔上朝,你便跟著我進宮。」湯光亭道:「發生了什麼事了?」趙光義道:
「我皇兄恐怕不行了,根據訊息,德芳很可能會趁著我皇兄駕崩之際,派人劫走金匱遺言,湮滅證據,讓我不能順利登基。」湯光亭心想,所謂的派人劫匱,這個人若不是丁白雲就是萬回春了,便道:「王爺是要我去保住這個金匱遺言?」趙光義微笑道:「沒錯,本王就是這個意思。」
湯光亭道:「這個沒問題,不過我想向王爺再推薦一個人跟我同去。」趙光義道:「是誰?」湯光亭道:「這人王爺見過的,她是林延秀的妹妹。」趙光義微一遲疑,但還是說道:「好吧。」